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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节 一婚成敌

第 16 节 一婚成敌

陈闻故被评为最佳导演。

颁奖那天,他哭着向我表达感谢。

任谁看了,都要夸我们一句夫妻情深。

可他私下,却向我提出离婚。

他说,“阿月她怀孕了,我必须负责。”

我气笑了,二十多年情谊,一笔勾销。

既然他敢背叛,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1

陈闻故执导的最新电影《麦田》,如愿摘得最佳导演奖。

他站在领奖台,几度哽咽,最后,对着我,最诚挚致谢:

“最后的最后,我想要感谢我生命中最重要、最重要的人,谢谢。”

颁奖典礼上,隔着无数的摄影机、人群与灯光,我们遥遥相望。

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我露出完美的微笑,甚至带着泪光。

我也是真心的。

导演加制片人的绝佳搭配,我们宛如一对人人艳羡的圈中模范夫妻。

可惜,一个女人,最想听老公说的:

肯定是“爱人”而不是“最重要的人”;

是“I love you”而不是“Thank you”。

好友周若若坐在我身旁,已快要息影的她口无遮拦,张嘴就骂,“贱人,就是矫情。”

我用眼神示意她周围的摄影机,她握住我的手,“李意,别让他好过。他要离婚,非得脱层皮!”

我看着陈闻故拿着奖杯,慢慢走下台。

对于一个在圈内排得上号的导演,他保养得当,消瘦高挑,举止成熟而温柔,他在一众发福的幕后人员中脱颖而出,被冠以“魅力导演”的称号。

他慢慢走向我们这个电影组,所有人沉浸在对他的祝贺中。

他一向严肃冷静的眼神中,少有地浮现出愧疚之意,不再看着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在领奖台上说出我的名字,感谢我。

在他向我提出离婚之后的这个颁奖典礼上。

我依然保持完美的微笑,只是默默侧身,回答周若若的话,“当然。”

他必须脱层皮。

2

当陈闻故支支吾吾跟我提离婚的时候,我正在处理《麦田》参加电影节的最后流程。

我没有很惊讶,我已预感,我们迟早会走到这一天。

我发送完最后一封邮件,抬头看他。

“李意,对不起……”陈闻故坐在只有我两的办公室,低垂着头,“罗月欣,她怀孕了。”

你看,就算呼风唤雨的大导演,离婚的理由,居然也那么俗气。

我点起一支烟,两只手指夹着香烟,微微扬起下巴,“什么时候的事?”

香烟吸进肺里,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好似可以熨贴一下。

“那……是个意外……”

“意外?”我忍不住讪笑,“你是指哪个意外?”

陈闻故低着头,隔着袅绕的烟雾,我有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知道,我是独子,我压力真的很大,我妈一直希望我能有个孩子,我……”陈闻故解释的时候,一点没有他做电影那么才思敏捷,眼神也不那么锐利如锋。

也可能,他老了。

“我知道,我曾经答应过你,就算你不能生孩子,我们就两人过……可,可孩子出现了,我不能不管……”

“闻故,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我打断了他有些乱的陈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想知道的是:我能不能从他的口中,亲耳得到一个真相。

陈闻故看着我。

“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孩子就算是意外,罗月欣是不是意外?”

这句话问得,其实已经很不像我了。

言下之意:如果你陈闻故可以当罗月欣是个意外,我和你之间,一切还可以谈?

问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心惊:我竟然可以为了这个男人,妥协到这样一个地步吗?

或许是扩散的香烟烧掉了我的大脑。

也或许是陈闻故那句“就算你不能生孩子,我们就两人过”让我想起了过期的诺言。

更或许是,我也老了。

我有点舍不得那些半生培养出来的感情。

可是呀,两个人的感情,一个人舍不得,是没有用的。

陈闻故依旧选择了沉默。

此时此刻,他的沉默,已经能说明很多东西了。

他语言上或许是木讷的,但想法上,一向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我与陈闻故相识到如今,风风雨雨二十多年,是他的妻子,同时也是他的工作伙伴。

我知道,一旦他决定做什么,就像埋下一颗必然会成长的种子。

现在的他,就是铁了心要给他的助理罗月欣一个家,也是铁了心要我和分开。

多说亦无益。

“我明白了,我会联系律师,之后进行财产厘理和分割。”

“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尽量提。”

我吸完最后一口烟,走出办公室之前说:“我会的。”

3

周若若看到我拟好的离婚协议,“李意,你还在心软是不是?他这种情况,让他净身出户赶紧滚蛋,你懂不懂?”

顶着一张高傲的美人脸,周若若言辞锋利,看到我协议上公平的资产分割,尤其是对我和陈闻故共同创立的新城影视公司也保留同样股份,她恨铁不成钢。

“李意呀,你清醒一点好不啦,”周若若的家乡话都快飙出来了,“男人出轨追求他们的狗屁爱情,就得让他知道代价。”

“当年是谁一手撑起新城的创立,是谁在这破公司一穷二白的时候一个人干一个团队的活?又是谁力挺让他陈闻故站稳脚跟的《天山》,我 TM 又是看谁的面子,才推迟结婚、都要来拍他电影的一个配角呀……”

周若若越说越激动,最后都快咬牙切齿了,“李意呀,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倒了杯水给周若若,“你先冷静一下。”

反正我是冷静完了。

人到中年,离起婚来,哪有什么太多手下留情。

我站在新城的顶楼,看着香江繁华的夜景,问周若若:“你知道我们公司最大的 IP 是什么吗?”

周若若假装喝水,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我们公司,最大的 IP,不是最新口碑爆棚、收益颇丰的《麦田》,也不是曾经开创新式特效风格的奇幻片《天山》系列……就是三个字:陈闻故。

这个有着强烈自我风格,江湖有“鬼才”之称的导演。

4

我与陈闻故是如何相逢的呢?

坊间好像有个浪漫的传闻。

二十多年前的我留学归来,正考虑投身欣欣向荣的电影圈。

约朋友在餐厅聊天时,朋友认为,我身上冒着一股锐意进取之风,与当时才华初露的陈闻故很合适,想介绍我们两人认识。

话音刚落,陈闻故恰在此时,出现在餐厅。

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刚刚好。

人人都喜欢这种一见钟情的浪漫,但生活没那么多童话。

朋友引荐是真,但第一次见面,我是被介绍去那个连名字都还没取好的草台班子:

想象力丰富的陈闻故,文艺浪漫狂人吴昊天,还有喜剧演员白峰和麦石——几个有着导演梦的年轻人聚在一起,一心想在这蓬勃发展的香江电影圈搞点自己的作品。

但从我这个外人一看,他们几个就写着不靠谱三个字。

几人里,就陈闻故看着正常一点,吴昊天从早到晚带着一副墨镜,走到哪里都像混混,白峰和麦石不知道是不是喜剧小人物演多了,无意间总是透露出贼眉鼠眼的戏剧气质。

我坐下来之后,问他们:

“你们如果成立公司,一年准备拍多少电影?”

“规模多大?有多少预算?”

“计划的年营业额是多少?”

几个开公司的基本问题,把一群男人问得面面相觑。

沉默一阵后,只有陈闻故想了半天才回问一句:

“你……觉得呢?”

看来,他也没有多正常。

可是,当他们谈起自己的电影梦时,每个人都仿佛在闪闪发光。

造梦人或许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我当时留学归来,本就一心想创业,考虑之后,辞掉了在电视台的工作,加入这个初创团队。

新城,心城,当时仅仅只是寓意着这座钢筋水泥城市的乌托邦之地。

我从不会否定自己对新城的贡献,刚开始,我从行政、财务到宣发,就是一个人顶一个团队。

但是,无论我和陈闻故的关系如何,我始终不会否认陈闻故对新城的决定性影响。

吴昊天的电影风格太过文艺,市场受众一直不太好,给他的定位,始终在奖项上发力。

白峰和麦石的喜剧电影,则是因为这个赛道竞争太过激烈,两人又作为类型演员,没法挑大梁。

唯有陈闻故,他带着创造力的美学观念,以及对电影特效的极致追求,让他的电影始终呈现出一种让人耳目一新的风格。

新城出品的能赚钱的电影,百分之八十有他的影子,而确立风格,在市场上引发热议、甚至是开创风潮的电影,更悉数出自他的手。

浸泡在文学世家中长大的陈闻故,大学是影视专业,且对电影工业技术及其推崇。

每次他谈起脑海中奇思妙想的画面,既能在中文里旁征博引,又能例举新式的视听技术去展现,一双眼睛明亮而有神,我作为听众,总是能被他感染。

只要他能想到的创意,我都会尽量去想办法实践。

他想要去外地实地取景,被当地人为难,我会马上放下手上的工作飞过去,找人谈合作条件;

他电影里想拍出殿宇熊熊烈火的感觉,除了特效,实地场景中怎么拍,什么原料可以烧成什么颜色,用什么物质烧起来安全,这些问题我来负责;

他拍戏也从来不管预算,而我就负责“管家婆”角色,到处拉投资,跑局搭线……

我们是最好的搭档。

其实在陈闻故提离婚之前,在我们的感情被生活、家庭以及事业不断消磨,在我看到他与他的助理日渐亲密的时候,那时,我其实已想过:

如果我们一直是搭档,会不会是一种更好的结局?

可惜,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

5

和陈闻故挑破那层暧昧的窗户纸的场景,我记得很清楚。

当时,新城背水一战,前几个推出的电影都效果一般,公司最后的押宝,是陈闻故首次独立执导的武侠故事《策马》。

如果《策马》再没水花,新城大概也就关门了。

《策马》的作者,当时已经非常出名了,但陈闻故对故事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编,作者听说后气到不行,拒绝接我们公司的合作,甚至电话。

可当时有不少投资,就是冲这个作者来的。

我飞到作者所在城市,几经恳谈,聊市场环境,谈影视风格,说新编视角,撑着快烧起来的胃,跟嗜酒的作者把酒言欢,最终说服他同意了陈闻故的改编。

可等我回来,就发现陈闻故敲定了《策马》的女主角——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女演员柳思,也是我一早就否定了的演员。

我表面上说,柳思太高了。

一米七多的大个子,人高马大的,快赶上戏里的男主角了,戏感也一般。

其实我心里知道,我不待见柳思有个主要原因:有天晚上,她直接找上陈闻故的门,说是毛遂自荐。

要不是我当时也在陈闻故的家里跟他聊电影筹拍,谁知道,她要自荐什么呢。

可我这飞一趟回来,就听说陈闻故把女主角定给她了。

我心里气得不行,却又不能表现出来。毕竟,我们只是合伙人。

我一个人跑上天台,楼下川流不息,车水马龙。

那时候的新城,在城中心的旧楼里,不高,只胜在交通方便,烟火市井气足。

我抽着烟,看着陈闻故向我缓缓走来。

午后的风吹来,静谧中暗香浮动。

陈闻故拿起我放在阳台上的香烟盒,很自然地抽出一根,

“你真的要去看看柳思的定妆照,她很上镜。人是高了点,但身上那股江南水乡的柔,浑然天成。她是目前最符合女主形象的人……”

“我没意见,”我直接了当,看着他,“你知道,我烦她是另外的原因。”

这两年多里,我和陈闻故都以好搭档相处,但是相处之间的欣赏,或者说暧昧,彼此心知肚明。

但繁忙的琐事与岌岌可危的创业,让一些话,一直没有挑明。

可有时候看到他心无旁骛的冷静眼神,我也会想,如果他没有这层意思,我们是可以一直保持搭档关系的。

我要的,其实是一个明明白白。

“她……那天……你也在的嘛,她就是来争取机会的,”陈闻故突然有点急,只能一遍遍强调定下柳意的原因,“她古装扮相是真的很适合这电影……”

“那,”既然都已经说到这里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如果那天,我不在呢?”

“你不在,也一样的,”陈闻故吸了一口烟,没有犹豫地说,“电影是我们的梦想。我不会拿它作任何交换或妥协,为了什么都不行。”

淡淡飘散的烟雾中,陈闻故的脸坚定而又认真。

陈闻故侧过身,凝望着我郑重对我说,“而且,你会一直在的。”

我望着他,他耳垂微微发红,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眸中,好似有真情流露。

我垂眸,那一瞬间,有种自己在劫难逃的认命感。

他牵起我的手,“你会一直在的。”

这样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我以为那是我们孤身走暗巷的约定,牢不可破,坚不可摧。

然而,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被承诺的人,总是比给承诺的人记忆好。

爱情里的自寻烦恼,就是这么来的。

很多年后,我还是站在新城的天台上,只是此时的新城已坐落在江边最繁华的 CBD,可眺望远山的楼顶,高处胜寒。

我抽着二十年没变牌子的香烟,看着烟雾,好似化成了离婚协议书里男主角的样子,我抬手一挥,不过过眼云烟。

6

“若若,你知道的,其实当年我很反对陈闻故定下柳思出演《策马》,但他很坚持,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哎,我知道我知道,《策马》出来后,轰动一时,还带启了一股武侠新编的狂潮。但是,这也不是在他出轨之后,你还大方成全的理由吧?他敢做就要敢认呀,就该被骂死!”

周若若也算是参演了陈闻故几部作品,但是,作为我的闺蜜,她就是挺见不惯陈闻故在片场的大老爷做派。

他习惯发号各种不着边际的施令,而我常常为他一句话,就要负责很多事情的具体落地。

周若若时不时吐槽我恋爱脑上头,被陈闻故 PUA 了。

而且一上头,就是二十多年。

“若若,你知道,要靠电影掀起一种类型片的跟风潮,是需要怎样的创意和才华吗?

陈闻故做到了,而且是两次:一次是《策马》的武侠新编,让新城起死回生;另一次是《天山》奇幻系列,开创特效狂潮,足以让新城在香江电影史上留名……”

“亲爱的呀,”周若若都快翻白眼了,“我不是来跟你讨论他的个人成就或者电影发展的,我是来跟你讨论:如何让渣男去!死!的!”

当年周若若还是一个小演员,在片场被人欺负。

我看不惯一个女孩子被欺负,仗义挺身为她解困,鼓励她放弃千篇一律的玉女形象,走更符合她外貌和气质的都市独立女郎路线,正好踩中了这类形象气质的空白红利期,走了十年的红运。

由此,她对我十分维护,见不得我这么忍气吞声。

其实,我还真的不是忍气吞声。

我只是,太清醒了。

我清醒地知道,一个变了心的男人,再留就是徒劳;

我也清醒地知道,如果我此时撕破脸要陈闻故身败名裂,只可能是两败俱伤。

我与陈闻故搭档二十多年,相互的朋友圈、资源、利益彼此渗透。

圈中的那些人脉和关系,很少有人会像周若若这样,完全站在我的身边。

巨大的名利场上,人来人往,大家图的,本就是个锦上添花。

不过,我也确实有办法,让陈闻故付出比他想象得多的代价。

“我其实想说的是,没离婚前,不能让他出事情。当然,我也不会让他就这么潇洒转身的。”

“但你都签了这么平和的离婚协议……”

“这不代表他可以平和地离开。”

“真的?”

“我们下去吧,我给他们,准备了一份『礼物』。”

今天,也是《麦田》获奖之后的公司庆功宴。

香江电影节上,陈闻故的电影大获成功后,宣传总监问我,今年公司是否还举办庆功宴。

宣传总监问得小心翼翼。

大概陈闻故最近也不太避嫌,时常和罗月欣出双入对。

我点了点头,“办,还得大办。”

7

公司的大阳台上,庆功宴在最后的布置阶段。

我让周若若在外照看,如果有客人先到了,帮忙招呼一下。

我拿着离婚协议书,走进陈闻故的办公室里。

罗月欣,此时也在他的办公室。

我拿出合同,“我们之前的律师也应该沟通过,差不多就是这版了,你看看。”

陈闻故看着我,我低着头,没有看他。

我一边打开微博,一边利落地说,“我已经通知公关那边,发布了我们离婚的公开申明。庆功宴的媒体通稿,我已看过,希望重点放在公司作品和未来上。”

公司关于我们离婚的微博刚发出去没多久,我接着也转发了公司的申明,并留言:

祝君安好。我与陈闻故,永远是朋友。

十四字。

二十多年情谊,一笔勾销。

陈闻故的手机一直在提示新消息,他忍不住拿起来看。

办公室酝酿着安静。

罗月欣看着我这一系列快刀斩乱麻的操作,哭哭啼啼走过来。

“李意姐,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哭,一边摸着自己的肚子,彷佛在提醒我,她只是这场婚姻失败里,那个最被动的人。

可能是因为怀孕,罗月欣一张小脸不施粉黛,配上这么伤心的哭泣,一看还真有那么点楚楚动人。

当然,在五光十色的娱乐圈,她的脸还真的不够看。

这也是我最开始在察觉陈闻故与他这个女助理走得比较近的时候,没有特别在意的一点。

当我意识到他们可能在一起之后,我喝得大醉。

我其实是直接问过陈闻故的,但他当时否认了,纵然否认得心猿意马。

夫妻多年,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他撒谎了。

但我突然就失去了去当面质问他的勇气。

可能是因为面子,因为怕影响公司和项目,更可能,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问了,我面对的,是我那已经名存实亡的婚姻。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选择了鸵鸟心态,放弃去面对,怀揣着一丝侥幸,觉得那些不过都是逢场作戏。

只要我不去面对,只要他否认,一切是不是都会假装不存在。

你看,平日工作里再清醒的女人,面对婚姻这笔糊涂账,也会犹豫彷徨,给自己编造一个剧本,骗自己沉浸其中。一醉经年。

我突然就觉得很讽刺。

我早就该醒了。

我轻声对哭得情真意切的罗月欣说,“没关系。来,擦擦眼泪。”

我拿出一张纸,递给她,“毕竟,你之后可能会哭得更伤心。”

罗月欣脸色一变,抬着头有点害怕地看着我。

我依旧保持微笑,回看着她,心里想的是:

陈闻故是不是这么些年一直醉心拍电影,连一个女人是不是算计他都看不出来了?

在他的电影中,他每次都能把美人拍出不一样的质感,明明需要很强的看人本事的。

难怪他后面的电影都有点乏力,拍得曲高和寡或许只是一种借口。

更致命的是,也没有几个人敢真实告诉他。

这次好评的《麦田》,要不是有剧本,以及合作多年的监制敢跟他提点意见,估计效果也一般。

他也是需要清醒了。

罗月欣有点害怕地往退,陈闻故对他说,“月欣你先出去吧。”

8

空荡荡的办公室,只剩我和他。

这是陈闻故的办公室,装修是那种很具有艺术气质的黑白灰,可墙上却有一副跟这装修风格迥异的送子观音图。

那是陈闻故的妈妈,特意给他拿到办公室的。

说是心诚则灵。

可这人生呀,如果心诚就可以打动神灵,那该有多好。

天若有情天亦老。

我望着那副送子观音图,“看来,你是真的很想要孩子。”

当年,我们事业初步稳定结婚后,我和陈闻故一开始其实并没有丁克的打算。

主要想着顺其自然。

可是几年之后,无论我们适当调整生活习惯,还是各种调养身体,我的肚子也没有动静。

我们只得去医院检查。

当我拿着我“子宫内膜异位症”的体检,也是在这个办公室,我对陈闻故说,“我们要孩子比较困难,如果你想要孩子,我们可以选择试管……又或者,你有其他想法?比如,离……”

“小意,”陈闻故看完我的体检报告后,打断了我的话,“没事。就算你不能生孩子,我们就两人过。”

他那时干脆利落的表态,让我觉得,我们没什么迈不过去的坎。

也是因为他的这番表态,这些年,我一直努力打拼事业,不仅仅是为了想做出真正的精品,也是为了可以多赚点钱,为我们日后的生活做准备。

可原来,他对未来的规划里,并没有我。

男人的承诺,真的有期限。

“小意,”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真的,是对不起你。你如果想在财产分配上得到更多赔偿,我没有意见的,我可以……”

“陈闻故,”我依旧望着那副送子观音图,“你还记不记得,我曾问过你,是不是和罗月欣有情况?”

我知道,我们这段婚姻在最后的几年里,关系已有点僵了。

我们的日渐疏远,其实想来,都是有迹可循的。

他倾力打造的电影《蜃楼》市场遇冷,其实他在筹备这部电影的时候,我就有很多不同意见。

他太追求电影特效了,剧本并不扎实。我们几经讨论,或者说争吵,最终还是以我的妥协收场。

一贯如此。

《蜃楼》最终效果不尽如人意,也给了他一些反思。

后来,他在我各种劝说下,不情不愿拍起了现实题材的《麦田》。

拍摄期间,我和监制观念比较相似,我们不断跟他讨论,随时拉住他时不时流露出来的一些缺乏支撑的意境镜头,最终推出了《麦田》。

我心里清楚,他早就不满我对他电影的干预了。

可是,我要负责整个电影的市场反馈,我已经没法像当年一样,可以让他由着自己的那股劲拍电影了。

市场千变万化,没有永远的风向标。那只是一种虚幻的泡沫。

而且我们已经是个上市公司了,各种投资与回报,一旦连续遭市场打击,就会直观地反映到股价与几百人的生计问题。

更何况,审美这种东西,永远没有绝对值。

陈闻故在这行太久了,地位也比较超然,很难遇到人跟他说真心话了。

我知道他的不满,但我认为,我也是懂他的,也是为了公司好,他会慢慢理解我的。

他与助理的关系,他当时否认,我就自欺欺人地选择相信他。

等周若若把他陪着罗月欣产检的照片给我,我才最终像伸出头的乌龟,开始准备面对这早已颓式尽显的婚姻,也才让我对他提离婚的时候,不至于那么失态。

“你最开始问的时候,确实没想过太多……”他有些避重就轻。

我回过头,看着他,“喔,那是什么想多了的呢?”

陈闻故有些丧气地说,“小意,这个时候,问得这么清楚,有意义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连弄清楚你的出轨时间,弄清楚我们二十多年婚姻走到尽头的原因,都没有意义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陈闻故揉了揉自己的脸,说得真诚,也说得残忍,“我就是觉得,那一切,都不重要了……”

9

你听,他说,都不重要了。

他是懂怎么扎我心的。

我想要个明明白白的表白,我爱问个清清楚楚的出轨,都不重要了。

我们二十多年的婚姻,也不重要了。

我哑然失笑。

笑自己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追问那些可能让彼此难堪的细枝末节。

陈闻故大概看我脸色不太好,也觉得自己说得比较直接,他最终叹了一口气,“小意,我这些年,看到你,是真的觉得累……我们的婚姻,其实你也有感觉,这几年,就真的,只剩个壳子了……”

我是真的快笑出声了,原来男人的真心话,也不要听太多。

那是真不好听。

还不如假承诺。

我没有看陈闻故,我走到阳台,看天边的晚霞渐现,这个城市这么美,这些年,我一直忙于事业,真的是忽略了。

“嗯,只剩壳子,”我一边点烟,一边点头,“你继续,我这些年,想听你点真心话,也不容易了。你不怎么说了,我也没那么多时间问了。我们之间,牵扯太多,以前各种争论,大概都是以暂时的妥协结束。”

“小意,很多话,不是我不愿意说,”陈闻故也走到阳台上,为自己点了根烟,“只是我每次看到你,都觉得有很大压力。每次看到你跟我讲市场、讲收益,我就觉得很烦。

“我知道我这么说,对你很不公平,你是为了公司好。我也对不起你。但是……我真的……”

我看着说话都有点结巴的陈闻故,原来才子也是有时间期限的。

当年锐意进取的鬼才,如今只愿固守自己的旧梦,在市场和流量席卷的时代,也会畏难与退缩。

“闻故,这是个泥沙俱下的时代,我们身在其中,不进则退,”我食指斜着擦了擦烟身,二十多年的香烟,其实早就觉得没什么味道了,该换牌子了,“而我从一开始,也就是公司的创始人,早就没有办法为了谁,改变我对电影的各项判断。”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好,我……”陈闻故呢喃。

他当然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我从前到现在一直如此,改变最大的,始终是他。

“是我没有遵守承诺。我确实在到了这个岁数后,真的希望有个孩子,好像就有更多的希望一样……对不起,李意。我可能真的开始老了,想要在实际的生活里,有更多的期盼……”

“嗯嗯,说到这个,我有一份东西给你。”既然都谈到这个份了,我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可以继续聊的了。

陈闻故认错倒是很积极,不管他是因为我们多年的情谊,还是因为我们共享的诸多资源,他确实算得上坦白又真诚:

现在年纪大了,他不想要一个一天到晚给他压力、鞭策他改变的妻子,只想要个温柔的港湾和一个可以带来更多希望的儿子。

他果然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当下最想要的是什么。

那他就可以更清醒一点!

我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他带着疑惑打开。

那是我们婚后五年都没有怀上孩子,去医院的体检报告。

他的体检报告。

我的确实是“子宫内膜异位症”,而他“弱精”的体检报告,则被我悄悄藏了起来。

陈闻故看了报告后,紧捏着报告一角,另一只手上的烟都快杵到自己。

他突然愤怒地扔掉报告,颤着音质问我,“李意,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时想法很简单,你不是正拍摄《天山》嘛,”我慢慢吸了口烟,“我怕这份体检报告影响你信心。想着先用我的难怀孕的体检消息搪塞过去。等拍完片子,我们后面可以一起想其他办法……”

只是当时他斩钉截铁对我说,我们可以丁克,我们可以两个人,一直那么走下去。

这份报告好像就更没必要给他了。

谁知道,现在还能派上用场呢。

“其实弱精也不代表就完全不能有孩子。万一你这些年,调养得不错呢?”

这当然是我茶言茶语的安慰。

一个二十多岁都显示弱精的男人,指望他在十多年日夜颠倒的拍摄工作、烟酒不离身之后,能突然神勇怀上孩子?

陈闻故气得脸色涨红,他在阳台上不知所措地转来转去,突然,他笑出了声,“李意,你在恨我,对吧?”

“嗯,怎么说,我真的……”我看着阳台上远去的晚霞最后的一抹亮色,吸完手上最后一口烟,学着他刚才的三分愧疚、三分坦率、又三分流氓的语气,

“我就是觉得,那一切,都不重要了……”

说完,我对他莞尔一笑,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10

接待厅,马上要迎来各路参加庆功宴的朋友了。

我刚走出去,周若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拉住我,神秘兮兮对我说,“你猜,刚才我在那角落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我望着她那张年过四十,还依然美艳的脸,笑着摇了摇头。

女人四十也还是可以一枝花嘛。

“罗月欣和一个男的,好像是你们片场那个什么特效总监,拉拉扯扯的,看样子,绝对不简单。我跟你说,好好查查,说不定送陈闻故一个惊喜呢!”

“我说,你一个堂堂影后,能不能不要做狗仔的工作!”我接着拍拍周若若的肩,“你放心,惊喜我已经送给陈闻故了。”

“你……这么利索!”

“当然。罗月欣的怀孕报告出来的时候,我就去调查清楚了。陈闻故被人拥簇惯了,以为周围的人都爱他敬他,年纪貌美的女孩愿意为他背负小三骂名也要生娃……一把年纪了,脑袋还有这么不切实际的剧本!

“他不过是人家往上爬的跳板而已。那姑娘,一直和那特效总监没断过的。我已经把那女孩和其他男人的照片和对话录音,通过熟人给陈闻故的老妈了。这场庆功宴的好戏,才刚开始……”

“你这效率……”周若若还没感叹完,“啊,我看到他妈来了……今天的庆功宴是场鸿门宴呀?”

“不然呢,”我也像是对自己说的,然后一副表面为难、看似有点惊慌的样子,走到陈母身边,“妈……王阿姨……您怎么来了……”

王蓉这些年也跟着陈闻故被人花式捧着,一心觉得自己的儿子优秀得天上有地下无,好像没有个孙子,就是全人类的损失,对我横竖看不顺眼。

自然,现在对于那个骗了他儿子的罗月欣,更是怒火中烧。

她早就知道罗月欣的事,但一直盼着他们家香火有望,暗地里怂恿陈闻故要给他未来孙子一个名分。

谁料真相那么难堪呢?骗她都还可以,还骗她的宝贝儿子?

这口气老太太怎么咽得下去。

王蓉跑到周若若面前,也不顾周围的工作人员和陆续到场的媒体和圈内人,当场就给了罗月欣一巴掌。

罗月欣一时被打懵了,她那名不正言也不顺的地下男友也不敢当众站出来,得罪老板的老妈,畏畏缩缩在一旁,任一个气急败坏的母亲口不择言:

“你个吃里扒外的贱人,心都被狗吃了,我们对你不够好吗?你这个黑了心肠的人,居然骗我们……”

周围的工作人员,风言风语早就听了不少,大家一时谁也不好上前,毕竟,我这半个当事人兼老板还站在这里呢,都等着我发话,又暗戳戳看戏。

我自然也不能白瞎了这场剧,故作委屈又欲言又止的样子,默默低下头,让我私下找的公关公司做好准备,有相关消息,马上推波助澜。

周若若在一旁看得开心,不时看我一眼,小声说,“你这演技一般般呀,能不能走点心,别弄手机了。哟,男主角来了……”

陈闻故得到消息,赶紧出来,王蓉一脸委屈扑向他儿子,“阿故呀,你怎么看上这个女人……”

罗月欣大概有感觉自己的事情露馅,但众目睽睽,她整个处于比较懵的状态,依然是装作一副小白兔的样子。

可能在她看来,这是女人永远的法宝。

“妈,”陈闻故大声呵斥道,脸色非常难看,“别说了,大家都赶紧去会场里吧……小张,小王,赶紧带路呀……”

他从头到尾,没有再看一眼罗月欣。

男人的绝情,比想象中狠得多。

周围窃窃私语,我已经看到不少相熟或者不相熟的媒体人,脸上充满了窥探的欲望和分享的热情。

娱乐圈,娱乐圈,本来就是提供娱乐的圈子,这么好玩的谈资,每个人都可以来评头论足一番。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边走边联系公关的人,时刻观察舆论走向,周若若凑上来,“阿意呀,我虽然也很支持你去弄渣男,但是这么搞下去,公司会不会受影响?股价怎么办?”

“大跌。”我言简意赅。

“啊,这……那损失……”

“这损失,”我斩钉截铁,“自然是要陈闻故赔。”

“那个鸡贼男能赔?”

“由不得他能不能,”我伸手拍了拍包里的离婚协议,“已签的离婚协议里,虽然股份分割持平,但我加了一项条款。大意你可以理解为:若因私人事件而影响公司股价,责任方需按市价三倍赔偿另一方损失。”

“啊?还有这条协议?”

“离婚协议上,几乎所有人的重点,都只会盯着财产分割。对于这类附加条款,不会太过考量。而且我们这个行业,这些年因为明星塌房事件而让投资打水飘的事那么多,这条款加上去,合情合理。可人生嘛,总是没那么合情合理,是吧?”

“我决定……”周若若认真说道,“以后千万不能惹女强人!”

“走吧,”我发完消息,看着这日渐宾客盈门的庆功宴上,热闹又荒唐,“今天这场戏,还是要演到最后的。”

毕竟,消息还要慢慢发酵,等股价大跌后,我要以最低的价格,让陈闻故把公司另一半股份全部吐出来。

11

人人热衷八卦,无论在哪个时代。

若只是出轨,在前妻的沉默和离婚财产分割的体面下,社会对男人极其容忍,甚至还能调侃一句,只是风流,爱美人不爱江山嘛。

各取所需也能包装个真爱至上。

可当这个男人被小三骗了,情况就不一样了。

仅可吹嘘的爱情不过是一场笑话。

路人讨厌一个男人渣,可群起口诛笔伐;

股东更是讨厌一个男人蠢,私下冷嘲热讽。

当又渣又蠢的人当公司的门面,公司的股价得掉成什么样。

我这个家庭与事业双受打击的直接受害者,当然第一时间拟好律师函,索要我的损失。

半个月不见,陈闻故瘦得变形,他半生自视甚高,从未想过,能有今天。

“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你就这么想要新城?”

“不是我『想要』,”我加重最后两字读音,“是我『应该』要,只有新城在我手里,我掌握绝对的话语权,它才有更源源不断的生命力,而不是你陈闻故的一家之言。”

“一家之言,”陈闻故笑得有点苍凉,“当年是我一手把新城拉起来的。”

“是的,我从不否认这点,”我丝毫不退让,“但也是我,一直全力支撑新城的运作,后期更是我懂得倾听市场,把握项目的方向,公司才在上市后赚钱的。”

“这点我也承认,”想来是觉得和我扯谁的工作更有意义无济于事,陈闻故开始走感情牌,“我说过,如果你想要任何的东西,你都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放弃新城……”

“你『可以』放弃,”我想陈闻故不曾留意过我在商业谈判上的尖锐果决,“闻故呀,那种不可能的假如,就不要假装了。”

陈闻故要真心内疚,最初在提离婚的时候,就直接提自己净身出户了,那我还敬他是个多情种。

他不过还是仗着我可能对他留有感情,以及自己在新城的重要价值,量我也不敢太撕破脸。

这个时候来装清高,真是可笑。

我毫无转圜地说,“新城不是你假装大度让给我的,新城就应该是我的,而你,毫无选择。”

陈闻故在这局棋中,早就所剩无几。

他知道,我还没有出杀手锏。

若我一个被辜负的女人,在大众面前,诉说他这个出轨还被骗的导演,让公司受损且不肯让出股份,闹上法庭,估计到时候唾沫星子都得喷死他。

都到这步棋了,他还觉得,可以摆出他那一副目下无尘的艺术家模样。

被惯坏的男人真是可笑。

“签吧,”我把新城的股价转让合同推向他,“而且你不是说,你累了嘛?你压力很大?那天怎么说来着,喔,对,你都这个岁数后,以后的人生,就是希望有个孩子了,那你真的, 需要好好养养身体……”

陈闻故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低头,双手抹了抹脸, 签下合同, 最后像是终于肯面对什么一样,“李意,这些年……其实你一直在让着我,对不对?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 你都在忍着我, 是吧?”

我收好合同, 最后望着那张憔悴而苍老的脸,那张曾让我欣赏与爱慕,也让我伤心与失望的脸, “最难的时候, 都过去了。”

是的, 都过去了。

我们这一路走来, 毫无疑问, 李意成就了陈闻故, 其实陈闻故也成就了李意。

只是到了这十字路口,有人停止成长。

而我也不可能让这么多年的心血,继续跟着一个被宠到盲目的男人。

“陈导, ”我伸出合作的商业姿态, “如果你愿意, 有好的电影项目和计划, 新城电影依然欢迎你。”

陈闻故没有伸出手, 临走之际,他最后说一句, “我很抱歉……”

我其实没听清, 我也不知道,他所谓的“抱歉”,是对我, 还是对我们日后的合作, 但也都不重要了。

婚姻可以逃离, 感情可以放下,情人也可以拜拜, 但钱,总得还要赚的。

陈闻故会想通的。

而至于我与他之间,既然已图穷匕见,那以后就是纯粹的伙伴。

我相信放下执念的他, 依然可以是一个优秀的导演, 那我们就仍有合作的空间。况且经此一役,他财力大损,而我很会做卖座的项目,我相信他依然会来做新城的导演。

就像我也需要放下对完美婚姻的执念一样。

成年人的世界,利益永远最重要, 哪来那么多偏执。

那些曾珍视的过往呀, 回忆呀,偶尔回想,也不过就像划了根火柴——

只消刹那, 过往光阴,燃烧殆尽。

回路已断,唯有向前。

作者:长风万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