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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节 破茧

第 23 节 破茧

我爸是家中独子,三代单传。

可我是个女儿。

所以我还没断奶,就被爸妈大冬天丢到外婆门前,仿佛从来没生过我。

外婆让我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

后来,我在清华见到我爸,他资金链断裂来找最后机会。

还不忘讽刺我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当面拒了他的项目,顺便在他破产后,告了他遗弃。

1

我叫周茧。

外婆说我被爸妈抛弃的那夜,正值隆冬。

我妈重度撕裂,还没出产房,婆家人一听生下来的是个女儿,看都没看我一眼。

奶奶劝我爸:“女儿都是赔钱货,你趁没人的时候,把孩子放进尿壶里淹死得了,等你老婆出院,就赶紧生二胎。”

“不然我们老方家的香火要是断了,我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好在我爸是个高材生,知道杀人犯法,没这么干。

只是找了个寂静的晚上,驱车几百公里,把我送到鸟不拉屎的乡下。

我就这样被裹得像个虫茧,丢在外婆家门前。

外婆三更起夜,发现家里的大黄狗一直绕着门缝摇尾巴,这才看到门外冻得小脸青紫的我。

她掀开我身上的被子,看一眼。

就知道为什么妈妈这几天都没打电话给她。

外婆叹了口气,把我抱回屋里。

她烧柴取暖,热了一锅羊奶,把我喂到懵懂。

三岁以前,我没见过爸妈,也没有朋友。

村里人嫌我晦气。

她们见到外婆就说:“要养就像张宇家一样,抱个男孩回来,老了以后能颐养天年,也好给村里增添个劳动力,女孩能干什么!”

“女孩有口饭吃,饿不死就行,长大以后就是泼出去的水,都是外人。”

她们还说家里没有男孩,外婆要是死了,死后连个抬棺的人都没有。

因为村子里的女人是不能去上坟祭祀的。

张宇他妈附和她们:“老祖宗保佑的是子孙,跟外嫁的女人有个屁关系。”

我回屋,把大黄放出去。

“你们死光了外婆都不会死!”

外婆拄着柴火棍出来骂人:“孙子能干的,我孙女一样能干!”

大黄狗仗人势,狂吠不止,它的声音嘹亮在村子的上空。

我满意地拍了拍它的脑袋。

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来家里串门了。

不是那些长舌妇被赶跑了,而是因为外婆三代都是单传的女儿,没有儿子。

她们怕跟外婆讲话,也会像她一样生不出儿子。

有时候她们从门前经过,眼睛瞅着我,嘴巴还在一张一合。

外婆就捂住我的耳朵,不让我听。

但我认得出口型。

她们在骂我外婆断子绝孙。

2

后来的一年春节。

我妈试管六次,终于如愿以偿,生下了一个男孩儿。

她在婆家吐气扬眉,不用再为了没生出儿子而抬不起头,更不怕无颜面对我爸族谱上的列祖列宗。

我妈刚出月子,就抱着弟弟到处炫耀,连夜坐上我爸的小轿车回来探亲。

那辆被蜡打得锃光瓦亮的黑色轿车,缓慢而又矜贵地行驶在路上。

从村头开到村尾,后面还跟着乌泱泱的一群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村民。

直到日晒三竿,车才停在外婆家门口,大黄怕得躲进了柴房。

我第一次见村子里的人对外婆露出羡慕的眼神。

我没看到我妈的脸,因为车门一打开,被裹在襁褓里的男孩就被高高举起。

她故意敞着弟弟开裆裤,当着所有人的面露出了弟弟的小弟弟。

“妈,我带着你的外孙来看你了!”

外婆把我牵到他们面前,让我喊爸爸妈妈。

我望着两张陌生的脸,张不开口。

但我爸也不在乎,只瘫在炕上抽烟,我妈逗着怀里的弟弟,看都没看一眼我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儿。

“囡囡快要上学了,没有户口读不了书。”

“这么小的女孩子读什么书,以后还不是要嫁人,我当年没听你的话,连高中都没读,不照样过得好好的。”我妈抬手摸了摸头发,露出腕上的金镯子。

“再说了妈,你知道进市里的小学得花多少钱吗?”

外婆露出失望的神色。

我趴在弟弟的婴儿车边,摸了摸他身上的被子,又软又滑,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柔顺的被单。

妈妈瞥了我一眼:“这是婴儿专用的蚕丝被,光是这么一床就要两千多。”

两千块是村里大部分人半年的收入了。

傍晚,爸妈带着弟弟,又坐上了我只在村长家门口见过的小轿车,扬长而去。

但是妈妈答应了外婆,让外婆把我的户口迁走。

外婆紧皱了一天的眉头,这才解开了。

她背对着浓浓的夜色,对着我喃喃:

“你这丫头命大,有福!要是再早生两年,村里是不让独生女儿落户的。”

回到屋里,外婆给我听写成语。

我不小心把出人头地写成了出人头地。

外婆见到以后,攥着直尺,打了我十个手板。

娇嫩的小手被打得血肉模糊,我咬紧牙关,不敢哭出声。

外婆盯着我的手,安静落下两行清泪,她将我揽入怀中,抱得很紧。

“囡囡,你一定要好好学习!”

“只有学习才是你唯一的出路,只有出人头地才能翻过大山,你发誓,你一定要出人头地,否则我就不认你这个孙女了!”

其实,村子离镇上不远。

国家拨款给村里修了路,我们出门很方便,早就不需要跋山涉水。

但我还是答应了外婆,我害怕以后不能给外婆的孙女了。

那个时候。

我还不知道山意味着什么。

3

我没有辜负外婆的眼泪和期盼。

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进镇上唯一的高中,我也是村里唯一读了高中的女孩。

毕业的时候,老师问我考那么好,是不是有什么心得。

我如实回答:“外婆说,不好好学习我就只能嫁给村里的男人。”

跟我以前的同学都被留在了家里。

因为高中开学,正赶上秋收。

家里水稻玉米都成熟了,她们得留在家里,帮忙收割。

只有外婆什么也不让我做,她摸着我脸,说我的手是用来拿笔杆子的。

她把我的成绩单贴在墙上,每天昂头挺胸地走在村里,腰杆挺得笔直。

逢人就竖起拇指,大声开口:“我孙女今年考了个全校第一!”

女人们只是掀了掀眼皮。

一边摘着野菜,一边讨论谁的儿子尿撒得更远,哪家男孩更调皮捣蛋。

第二天,外婆给爸妈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把我接回家。

外婆说:“囡囡好歹也是你们的女儿,放在乡下不管不顾这么多年也就算了,她现在考了个好高中,你起码也应该陪她吃顿饭。”

我妈不情不愿地来把我领走。

上车前还让我蹭干净鞋底的泥,别踩脏车里的地摊。

城里的家又大又漂亮,我妈还请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

那些烫卷头发的时髦阿姨打量着我。

其中一个阿姨笑吟吟的。

“听你妈妈说你成绩很好,数学满分,女孩理科这么厉害,很少见的。”

我点了点头。

就因为数学老师一句,女生学不好数理化。

我偏要证明我也可以理科第一名。

每次他出题问男生们会不会,我偏要把手举高问他。

“老师,我是男的吗?”

我妈很不满意我的表现,把我挤到一边:“运气好,跟你儿子比起来差得远了,小航明年就要高考了吧?到时候考个理科状元,拿了清华的录取通知书,我肯定给小航个大红包!”

“清华哪有那么容易,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省多卷,要是他能上清华,我和他爸晚年就享清福了。”

“我们做父母的,辛苦还不是为了孩子,等上完大学,还得给他买房娶老婆,等抱到大孙子,我的任务才算完成。”

她们聊了一会儿,话题里都是名校、家庭和儿子。

我就像空气一样,翻起桌上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老师说了,最好的学校排名在最前面。

清华和北大就在这本厚得像砖的书的第一页。

那个阿姨看到了,又问我。

“你以后想考哪个学校?”

我张口就来:“清华。”

外婆说了,人要是没有志向,跟咸鱼有什么差别。

要上,那就要上最好的大学。

4

餐桌上的空气凝滞了一瞬,我妈看向我的眼神染上了几分冷漠的嘲意。

她的嗓音又尖又利。

“你以为清华是村里的茅坑啊,你一个女的,想上就能上。”

“女的怎么了?”

我瞪着她,她就像是被我的这一眼激怒了,狠狠拍着桌子。

最后还是阿姨打圆场:“这有什么嘛,大不了像你一样,嫁个名校博导,也是半个名校人哩。”

晚饭我妈做了一大桌海鲜,我从来没吃过带壳的东西,也没人教我怎么吃。

正当我想要去夹弟弟面前的鸡肉。

他突然站起来,朝碗里吐了口口水。

“都是我的,不许你吃!”

我被吓了一跳,失手打翻了碗。

我爸视若无睹,我妈则是笑着给弟弟擦了擦嘴角:“都是你的,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我第一次这么尴尬,周围似有似无的目光,像山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头顶。

我的脸颊像是被火燎了似的,无比滚烫。

最后,我妈淡淡地对我说:“婷婷,你弟弟喜欢吃鸡肉,你吃别点别的吧。”

“他还小,你让让他。”

我低着头扒完了从桌上扫回碗里的白米饭。

我妈的朋友打圆场:“多吃青菜,这些菜都是我自己去乡下摘的,新鲜!城里想吃都吃不到呢。”

“喜欢什么,自己夹呀。”

我看了眼那盘子野菜。

在外婆家的后山上种了一大片,都是拿来喂鸡喂鸭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桌上都是弟弟爱吃的菜,她们还要假惺惺的问我爱吃什么。

我说不出来,我妈就跟那几个阿姨说我不大方,性格扭捏。

小小年纪,我哪懂得这些。

我只记得那天阿姨们给我和弟弟的红包,厚度是不一样的。

两根大鸡腿和最新鲜的鱼肚肉,都放在弟弟面前。

他吃零食吃饱了,饭剩下大半碗,但是把菜都舔了一遍,只是为了不让我吃到。

临走前,阿姨对我说:“其实你妈就是太久没见你了,等以后你回了家,多陪陪她就好了,你妈肯定还是跟自己的小棉袄最好,毕竟天下哪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呢。”

我摇摇头。

我只是一个出生不满三天就被她丢在乡下,差点被冻死饿死的女婴。

我从记事开始,就从村里人的冷嘲热讽中明白了一个真理。

天底下,确实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

不过我不难受,我有外婆,而且我在出门之前,跟弟弟一起上了个厕所,然后在卫生间里捂着他的嘴。

把他揍了一顿。

4

回去以后,外婆和我妈站在村头的白墙边吵了起来。

外婆的声音高昂。

“这个孩子的年纪哪有不上学的,只要她能考上,我就一直供着她读书!”

我妈急了:“我也没不让她上学,只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她着急地为自己辩解。

“等她读完高中,我找人把她安排进职校,毕业以后就能工作,帮衬家里,而且她赚了钱,也能孝顺你给你养老!”

“你生她,就为了让她帮你赚钱,给你养老?”

“不然我生她干嘛?”

我妈回答得理直气壮。

外婆恨铁不成钢:“你生她是因为以为她是个男孩!更何况我还没老到需要她孝顺我的年纪!”

“你只是觉得她长大了,可以成为劳动力了,所以想让她出去工作,给你儿子攒钱买房娶老婆,减轻你和方明的负担,你只是给她吃了一顿饭,就想要她对你们家掏心掏肺,做你妈的白日梦,除非我死了!”

她的话震耳欲聋,刺破黑夜长空。

说罢还往地上啐了口痰。

山里的晚上很凉,外婆穿了一件厚厚的袄子,像只志气昂扬的熊。

我妈低下了头,双唇嚅嗫。

过了很久才小声说道。

“城里买套房不容易,我们现在住的学区房,背了大几百万的债,方明每天在外面做项目,还不是为了给孩子更好的生活,就算我想把婷婷接回来,也没钱养她。”

“再说了,她弟弟现在还小呢。”最后一句,她低声呢喃。

“重男轻女就是重男轻女,跟谁大谁小没有关系。”

外婆冷冷看她:“还有,她不叫方婷婷,她叫周茧,她跟我姓。”

说完,外婆转身朝我走来。

她牵起我的手,往屋里走,手心满是汗。

“你又不是不知道,女人生不出男孩,连头都抬不起来,我前几年没生下儿子,婆婆都不肯见我,方明清回去明祭祖都要给祖先磕头请罪,我们的日子现在才好过起来。”

“就是因为你小时候只生了我一个女孩,我爸一辈子都没跟我们几个女的说过几句话,村里人都说,没有儿子就等于没有孩子,所以我从小立志就要生一个男孩,就为了以后能够人前扬眉吐气,给你长脸,我有什么错?!”

我转过头,看见我妈蹲在墙根,捂着脸嚎啕大哭。

她背后的墙面上,白底儿红字,写着一行新刷的标语:

禁止歧视、虐待、遗弃女婴。

没过一会儿,她站起身,怨毒地盯着我看,盈着泪光的双眸像是沾着水的刀子。

“我倒要看看一个女孩子,没有家里的帮助,靠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我和你爸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我妈走了,我才知道,原来婷婷是我妈刚生下我的时候,给我想的名字。

这个婷,不是亭亭玉立的寓意。

而是,

“停止生女儿”。

这么说,我也算有一个饱含了我妈的期望的名字。

“周茧,我告诉你,一个女人的价值从来都不在于她能不能生儿子,大自然给我们创造生命的权利,是我们说了算,我从来没觉得你妈给我生了个孙女,给我丢人了,你一点也不丢人,我为你感到骄傲!”

外婆听完我说要上清华的高远志向后,盘着腿坐在床边,指着我一整面墙的奖状。

“清华算什么,只要你想要,我的囡囡连世界第一都上!”

“周茧,你不能停,你永远也不能停!”

不能停,要破掉我身上束缚着我的茧。

要像蝴蝶一样,振翅飞出天际。

5

高中开学,我开始住校,在学校里拼了命的学。

别人在寝室里熄灯睡觉了,我就蹲在走廊背单词,背到宿管阿姨半夜两点上来查寝。

早上五点起来,我就蹲在路灯下面,背单词背课文。

饿了喝水龙头里的水,啃过夜的馒头。

这样的生活,我整整过了三年。

高三的时候,镇中学接受了公益组织的捐款,新修了操场和教学楼,走廊里的灯泡比家里的亮几百倍。

公益组织还举办了春蕾计划,会资助一些家庭困苦的孩子,每个月不仅有一千五百块钱的补助,还承担资助对象的大学学费。

但名额有限,学校会从中挑选品学兼优的学生。

一千五百块钱,还没弟弟的婴儿被贵,但抵得上外婆小半年的退休金。

家里的屋顶被雨冲塌了,请人买砖块水泥来修,得花好几百,外婆拿不出钱,屋里每天呼呼地往里淌风。

外婆有骨气,不肯向我妈伸手,但每天晚上搂着我都止不住地抖。

上课的时候,我恨不得每一次都站起来举手回答问题。

我生怕老师不记得我了会把我落下。

第一次模拟考,我又拿了个全校第一。

“周茧”两个字被写在红底黑字的海报最上方,海报贴在公告栏,我的心就像旁边毛主席画像上的朝阳一样。

激情澎湃!

去问数学老师问题的时候,她说,我一定能走出大山的。

我高兴了整整三天,都没见公益组织的人来找我。

我趴在窗边,才发现城里来的面包车,已经往外走,走到村口了。

心里咯噔一下。

我冲到公告栏,看到排名榜旁边新贴了一个资助名单。

上面没有我。

被资助的学生我都认识,何建军,学校小卖部老板的儿子。

周立,教数学的周老师的儿子。

李小明,学校的留级生,他名单下边写自己的梦想是上个本科,在大学的操场打篮球。

他还写他妹妹因为家里困难,早就辍学去打工了。

……

我扭头看到副校长笑呵呵地在操场上和学生们打招呼。

想都没想地冲到他面前,顾不上讲礼貌,大声质问:

“是我外婆不够穷,还是我成绩不够好?”

副校长被我吓了一跳。

他缓过神,推了下眼镜:“周茧啊,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私下去找负责的老师沟通。”

“我不。”我毫不犹豫,“学校里还有更多需要被帮助的人,为什么她们都没有拿到名额?”

副校长还没说话。

旁边的李小明抱着新的篮球,咧开了嘴。

“周茧,村里谁不知道你爸妈都在城里,住大房子,开的是宝马,名单里本来就不应该有你!”

可又有谁不知道,我是被爸妈丢到乡下的“弃婴”。

“这就是不公平,春蕾计划是面向山村女学生的!”

他发出了大声的讥笑:“村里有几个女的读到大学?”

“给你们也是浪费,而且凭什么只资助女的上学,这对我们男生也不公平啊。”

李小明说完,身边好几个男生阴阳怪气地附和。

他们学我的语气说话。

“这不公平,凭什么面向女生不面向男生!”

“就是啊,我们男生也是祖国的花朵,怎么光有人给女生送卫生巾,没人给我们送烟啊。”

这些话好刺耳,我狠狠地盯着他们,气得双手发抖。

有些花朵,不用等抽枝结果。

从一开始就是烂的。

6

“为什么?”

副校长道貌岸然:“我们一致认为,评选出来的同学更符合接受资助的标准,我相信他们未来会成为咱们村,咱们镇的顶梁柱。”

可事实就是,女生再怎么厉害,在他们眼里,也不如性别为男来得强。

男人是天是地是顶梁柱,女的算什么。

就因为我是女性。

“标准是什么?!”

我脑袋里的血液直冲天灵盖,再也克制不住一丝一毫。

副校长低头默认。

或许他是在想,公益组织的人已经走了,我再怎么样也无力回天了。

我转过头,女生们都站在走廊上看我。

她们双唇紧抿,没有要替我辩驳和出头的意思。

我不怪她们,因为她们也是生活在压迫中的一员,但我必须要争取本该属于我的。

因为外婆说了,打破传统本来就是一件孤勇的事情。

怕,就干不成了。

她当年就是没怕过,所以成了村里第一个离了婚,照样过得好好的女人。

“那是因为村里的女孩如果不早早嫁人、不出去打工,就会被村里的婆娘指指点点,被爸妈们打骂,她们身不由己,从来没人问过她们想不想上学,只在乎她们什么时候能赚钱供养家里的哥哥弟弟,什么时候嫁出去,什么时候生孩子,从一出生开始,对女生就是不公平的!”

“我要的公平,是我要上学!我要上学!我要上学!”

我咬紧牙关,满眼酸胀,情绪激昂。

有几秒钟的时间,感觉血涌上脑子,耳朵里一阵刺耳轰鸣。

顾不得脸上的鼻涕眼泪,我冲过去撕掉公告栏的资助名单。

撕心裂肺地冲那几个比我高比我壮的男生破口大骂。

“你们吃得白白胖胖,每天在家不是打游戏就是睡懒觉,连中专都上不了,就是一群好吃懒做,爱做白日梦的社会败类,上你妈的狗屁大学!”

“你们不配!”

我抹了一把鼻涕:“我回去就跟村长举报你们托关系,村长要是不管,我就去市里找报社和记者,把你们诈捐骗资助的事情广而告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脸继续当这个祖国的花朵!”

说完,我不忘瞪着急得满头大汗,想要开口调解的副校长。

“有本事就开除我,开除我这个学校特招进来的第一名,此处不留我,自有留我处!”

他脸色煞白,顿时不说话了。

当初还有好几所邻镇的高中,愿意免除学杂费录取我,我不想离外婆太远才没答应。

放走我一个,就少一个乡村大学生的可能,副校长负责不起!

我越说越起劲,李小明的脸色就越黑。

最后怒不可遏,吼道:“臭婊子找死!”

狠狠将手里的篮球朝我砸来。

我天天埋头学习,比其他村里的女生还要瘦弱一点,平时跑个步都能让我累够呛,身体素质差到极点。

而李小明留了两年级,比我还大四五岁,高我两个头,看着就凶神恶煞。

其实我的腿抖得跟筛子似的,只是面上没表现出来。

眼看着那枚坚韧的篮球像个炸弹一样,呼啸而来,即将暴扣在我头上。

我下意识闭紧双眼。

但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袭来,我眼前光线一暗。

睁开眼,我看到一个小白杨似的清瘦身影把我护在身后。

我看着面前的人,微微哑然。

“张宇……”

7

张宇替我挨砸了一下,人直接被送到了校医室。

后脑勺还肿了个拳头大小的包。

我看着面前眉目清秀,脸庞白净的少年,他轻声细语地安慰着我。

“没事,周茧,我一点也不疼,别担心我。”

张宇话音落下,我眼眶又红了几分。

自从拒绝过张宇的表白,我就再也没跟他说过话,没想到再次面对面,会是难堪的局面。

张宇是不到一岁被抱回村里的。

那年村里淹死了几十个女婴,也没生下一个儿子,听外婆说,那时候不仅想生儿子难,抱养领养一个也很难。

张家早年做了点生意,是村里第一个万元户,一直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

但张婶生不出来,最后咬着牙掏了大半辈子的积蓄,才在某天清晨抱回这么一个儿子。

我跟张宇认识了十几年,他是我在村子里唯一的异性朋友。

他总喜欢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即使被说是我的跟屁虫,也只是乐呵呵地看着我笑,从不反驳。

上小学的时候,我读我的作文,说我的梦想是要考上清华大学。

全班都笑了起来,因为没几个人能走出村子,更没有出过一个女大学生。

我还没反驳,张宇先开了口。

“你们放屁!周茧一定能考上的!我相信她!”

从小到大,我最讨厌村子里好吃懒做的男人。

只要是个带把儿的就很难跟我亲近,除了张宇。

我也在这数十年的陪伴之下。

慢慢……喜欢上了他。

但我必须要学习,要考大学,要上清华,才能摆脱现在的生活。

肩上的担子这么重,我哪有资格袒露心迹?

张宇见我沉默,嘴角又慢慢压了下来,眼底泛起潮汐。

他双唇紧抿:“你先回去吧,我这不要紧的,别耽误你学习了。”

“我说得是真的,你别多想。”张宇立马补了句,“我知道学习对你来说很重要,我不会影响你的,你放心。”

满是失落的语气,听得我鼻头酸涩。

望着他湿润的双眸,我竟涌起一丝冲动。

“我不走,我照顾你。”

他愣:“可是你还得考大学,我不着急一时半会……我说过我会等你。”

张宇向我表白那夜,就说会等我到我可以停下来的那一天。

已经三年了,他还是没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除了外婆,再也没人对我这么耐心过。

我眼眶一热,再也按捺不住埋藏许久的情愫,从心头迸发。

“等我高考完,我们就在一起!”

张宇静静地看着我。

他试探性地用指尖勾了勾我的小拇指,半晌,才重重点头。

那一刻,我觉得有一道崭新的光。

像外婆那样照耀了我。

8

打那天起,我身边多出了一个人。

虽然还没跟张宇确定关系,但在我心里,已经有了他一部分的重量。

张宇说想好好学习,别落后我太多。

为了张宇能够离我近一点,考上同一个城市的大学。

我每天都给他多做一份笔记,抽出一个小时给他讲题,帮他背单词。

但是渐渐的,我的成绩开始下滑。

从第一次模拟考的年级第一,落到月考第二十三名,再落到第五十八名……

登顶只有一个数字,但下落是没有止境,看不到底的。

张宇安慰我:“好多人高考成绩比平时高二三十分,你只是暂时失利,别放在心上。”

我也试图放松,但班主任来找我谈话,我才知道。

我的成绩不只是在排行榜上的数字在退后。

第三次模拟考,我的分数直接从重本落到了擦边过一本线。

在老师严肃的目光里,我知道我离我的清华梦越来越远了。

张宇还是安慰我。

“没关系的,我永远支持你,就算考不上也没关系,大不了以后我赚钱养你。”

听到这句话,我没感到丝毫的甜蜜,反而觉得不适。

我扭头看着玻璃窗上自己苍白的脸,躲过了张宇想要亲密的接触。

“今晚不教你做题了,我有点累,先回宿舍休息一下了。”

张宇愣了愣,过了会儿,不情愿地开口。

“好吧。”

我逃似的离开了他的身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张宇让我感到窒息。

走到一楼,我发现自己的书落在张宇的教室了。

犹豫片刻,我返回去取。

走到门口,我忽然看到张宇正大喇喇地把脚敲在桌上,用小灵通打电话。

“周茧比小时候漂亮多了,随她妈,这母女俩一看就是狐媚子,怪不得能勾搭上城里人。”

“就是她太没意思了,像个木头,我想亲个嘴都不行。”

“妈的,等高考完,我迟早爽爽!”

9

我听着教室里的声音,脚步一滞。

“再爱学习的女孩也要结婚啊,总不可能单身一辈子变成老处女吧,而且多读点书也好,我妈说了,这样的女孩要脸面,不要彩礼!”

“我舅妈以前就是城里人,谈恋爱从来不花你舅舅的钱,结了婚还出了首付的钱,比村里那些狮子大开口的强多了!”

这感觉,我永生难忘。

仿佛亲眼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顿时在我眼前膨胀翻腾,鼓动着炸开,变成了一滩只会说污言秽语、散发着腐臭味的肉泥。

甚至还是和我一起长大,认识了十七年的青梅竹马。

他突然就烂掉了。

我一直静静地伫立在门口,直到张宇回头看到我。

他仿佛撞见女鬼,脸色登时煞白。

“周茧?!”

我垂下眼,从他身边经过,拿起我落下的数学笔记。

张宇慌乱地拉住我,想要开脱,被我狠狠甩开了。

我忍着满腔怒火。

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别碰我,恶心的东西。”

“我恶心,你又是什么,吊人胃口的婊子!”

张宇恼羞成怒,上前钳住我的双手,用力压在我的身上。

他还想凑过来亲我的嘴,却被我一脚踹上子孙根。

张宇他妈宠着他,从来没让他干过农活。

但我不一样,外婆不让我干,我也抢着干。

我收过麦子、劈过柴火、放过牛、喂过猪,力气多的是,只要我想,我能一脚把柴火棍似的张宇从楼上踹下去。

没理会躺在地上嚷嚷得死去活来的张宇,我大步离开教室。

出了校门,我直接坐上回村的大巴。

距离高考还有三天的时间,学校早就放假了,我为了不让自己松懈,才一直待在学校里,没想到适得其反。

攥着手里的成绩单,我从来没这么想念外婆过。

但这种思念在车开到村口的时候,陡然变成了惊恐。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外婆家。

我妈看见我。

面无表情地开口:“你外婆早上被屋顶的砖砸了,刚送到卫生所。”

我撒腿就想往卫生所的方向跑,被她拽着头发,扯了回去。

她一路谩骂。

“小小年纪不学好,竟在外面做婊子,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么不知廉耻的人,早知道当年就应该听你奶奶的,把你扔尿壶里淹死!”

我忍住头皮被拉扯的疼痛,奋力挣扎。

但我妈的手像是铁钳,死死地抓着我,把我像垃圾袋一样扔到张家门口。

10

张婶瞥了我一眼,皮笑肉不笑的。

“哟,这不是周茧吗?”

我狠狠地瞪着她。

她脸色不太好,哼了一声,索性不装了。

张婶往地上啐了口痰:“也不知道这小狐狸精跟谁学的德行,勾引我儿子,书读到狗肚子里去,连脸都不要了,我呸!”

我咬紧牙关,朝她脸上吐了回去。

“他耍流氓,踢死了活该,你包庇儿子,怪不得你断子绝孙,只能抱别人的小孩!”

张宇不是亲生的,到死都是张婶的一个心结。

她脸色大变,抄起一边的木柴就要往我身上打。

我刚想再骂,站在旁边的我妈倏忽抬手,狠狠甩在我的脸上。

我猝不及防,我妈表情冷峻。

“这事要是传到你爸和你奶奶耳朵里,你要我怎么在家里待,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说我生了个不知廉耻的婊子!”

“赶紧嫁人算了,省得在外面丢我们方家的脸!”

我咬紧牙关:“你也是个女的,骂你女儿是婊子,那你是什么东西?”

我妈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仇人。

张婶对屋里使了个眼色,我没来得及呼救,就被张叔捂着嘴拖进柴房里,关了起来。

即便门关上了,可我也依旧能听到我妈她们的声音。

“十万彩礼,一直是我们家的规矩,少一分我都把她带走。”

“你女儿这泼妇样传出去,以后村里谁敢娶她,别拿我们张宇当冤大头,医药费我都还没跟你算清楚!”

她们讨论着买卖我。

最后我妈妥协了,三万八的彩礼。

张婶说得凑两天,我妈临走前还瞟了眼柴房,然后没有回头。

张婶点了点头,扬声说道。

“女人就是越嫩的越值钱,你女儿要是再晚两年,连三万八都拿不到!”

“女人这辈子最大的价值,就是在家相夫教子!”

11

张婶担心我跑,整整关了我三天。

一直到高考当天。

早上鸡叫三声以后,张宇起床了。

他准备坐村里出资租来的大巴,去城里参加考试。

张婶拿着豆浆鸡蛋在后面跟:“你把早餐吃了,保准能考一百分!”

张宇满脸不耐烦,把鸡蛋推开,那枚蛋就这么骨碌碌滚到柴房门口,滚到我的手边。

我笑了起来。

“像你们这样一家丧尽天良,买卖妇女的,还指望着能出个大学生,出人头地,做梦吧!”

“你们不让我参加考试,那就等着吧,我迟早要把你们一家人千刀万剐,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这一家子坏胚!”

我的一声声诅咒如同晴天霹雳,吓坏了张婶。

她脸色大变,连说了三声呸,推着张宇往外走。

“别管这臭娘们儿了,等你高考完就让你们结婚,到时候她就是你老婆,你想干嘛就干嘛,把她治得服服帖帖的,她还能真对你做啥?”

张宇深知我对考上大学的执念有多深。

我充满了恨意的目光,透过木门直直地与他对视。

张宇躲开了我的视线。

门外传来大巴油箱轰鸣的声音,吵吵嚷嚷,好多人在说话。

这本该是把我接向光明前途的车。

张宇推开门,还没出去就被堵在门口。

是一群扛着摄像机,自称是拐卖儿童救助电台的人,还有警察。

随即,一对头发花白的中年夫妻从后面走了进来,扑在他的身上大声哭嚎。

“我的好儿子,爸爸妈妈找了你几十年,终于找到你了……”

妇女泪眼蒙眬,瞥了眼旁边呆住的张婶,倏忽颤声说道。

“就是她,她说我儿子可爱,想看一眼我儿子,没过多久,我儿子就被人拐走了!”

我又笑了起来。

我这个人锱铢必较。

从学校离开之前,借了小卖部的电话,给学校常播放寻人启事的电台提供了线索。

他们来得很及时,在最后一天找到了村子。

下一秒,我用力地拍响了柴房的门。

很快,我被警察放了出去。

但不由得他们询问我被囚禁的原因,我抓着一个女警的手,嘴里不断地重复。

“我要去考试!”

“我必须要去考试!”

12

我被警车一路护送到了考点门口。

但由于时间仓促,到达的时候,考试已经开始十五分钟了。

我错过了第一场考试。

保安摇摇头,满眼无奈和惋惜。

“要是早一分钟就能进了。”

我喃喃道:“一分钟……”

眼眶又酸又涩,我站在原地,旁边围观的家长也忍不住纷纷出声安慰我。

陪着我到考场的女警将我搂在怀里。

“人生还有很多的出路,就算一时失利,也不能否定你的全部。”

女警临走前,往我手里塞了两百块钱,说是提前给我考上大学的红包。

我紧紧攥着钱,随着人流,进入自己的考场。

写上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还有十分钟交卷,我看着窗外晴空万里,一颗心忽然慢慢落地,前所未有的从容和平静。

我想起之前休息时间,在广播里听到的一句话:人生是旷野,而非轨道。

我努力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摆脱轨道,走向旷野吗?

我拼尽全力了。

未来的旷野,是好是坏,我全盘接受,但我绝不认输。

抱着这样的心态,我考完了最后一科,离开考场,马不停蹄地坐上回村的大巴,直奔卫生所,去找我的外婆。

外婆就站卫生所门口等我。

几天没见,外婆仿佛老了十几岁。

原本身姿挺拔、健步如飞的小老太太,微微驼背,佝偻嶙峋,就连浅灰色的头发,变得花白。

但是好在,看起来精神矍铄。

我心酸不已,但还是踮起脚尖,用尽全力朝外婆挥手。

挥着挥着,我的眼泪滚落。

我们默契地,谁也没提高考的事情。

外婆挽着我,一步深一步浅地往家里走,路过张家门前,我发现他家大门紧闭。

外婆嘲讽道:“张家那婆娘涉嫌非法买卖人口,已经被关起来了。”

“她还指望张宇能替她说情脱罪,能把她放出去呢,结果那白眼狼一听说生父母家里有点小钱,为了讨好他们,头也不回地回家去了。”

“但是我听说,他那个爸妈前两年被骗去缅甸,这一次回来,把他也带过去了……”

我听完,笑了起来。

但笑着笑着,我又落下了眼泪。

我为当年那个为我出头的男孩落泪,为那个乡野之间干净纯粹的白杨少年落泪。

我还哭我不能亲手把他千刀万剐。

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期间我妈想回来探望外婆,也被外婆锁在门外。

她扬声说道:“你走吧,你是方家的人,以后就算我死了也不用回来考我了,我有我孙女为我举棺哭坟!”

到了查成绩那天,外婆借了一辆三轮,特地带我骑到镇上的网吧,开了台电脑查成绩。

就在前一天,我还紧张不已,可真正来临的时候,我忽然淡然。

我和外婆的存在让网吧里的人无不侧目。

“这不是周家孙女吗?整天说要考清华那个。”

“能考上学就不错了,我之前上学,班上只有两个女生,毕业全回去结婚了,所以说女人上大学根本没用,更别提上清华了!”

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又如何,我年轻,偏要勉强。

外婆催着我输入密码,看着网页缓冲,她抿紧双唇。

成绩马上弹了出来。

语文:0 分,意料之中。

但我还是发出了一声惊呼。

13

数学:140。

英语:147。

文综:262。

总分:549。

旁边围观的网管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我靠,一个女生数学能考这么高?”

外婆反应过来,立马高高扬起下巴。

“我孙女数学从来就没低于过 130。”

另一个大叔啧啧道:“我儿子初中了,连最简单的音标都读不好,非说他们老师说英文有口音!”

外婆又接茬:“我孙女说英语就像外国人一样!”

我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赞美,因为我值得。

乡下没有好的语言环境,我光是学好音标,就学了一个月。

后来为了摘除口音,我的二手 mp3 里录满了 bbc 新闻,每天早上起来听,边听边说,磨破嘴皮子,才学会流畅的口语。

为了打破女孩子不适合学理科刻板印象,办公室我去得比谁都多。

整个数学组的老师给我出过题,也给我讲过题,有时候我通宵不眠,只为了解决一道最后一道数学题。

今天的成绩,都是我应得的。

只是可惜……

身旁有人叹气:“就是缺考了一科语文,不然这不就是稳稳的清华料么。”

“去年文科一本线是 525 分。”

我的心一下又悬了起来。

高考一分,甩下千人,越高的分数,差距越大。

同样是 500 多分,可能 10 分的差距,就会让跟我从小到大的理想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顿时克制不住的鼻塞,痛苦我多年努力付之一炬。

明明距离我期盼了多年的高考,只有一步之遥,我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柴房,差点错过了考试。

为什么我就这么辛苦,这么多苦难,只是因为……

我是个女孩吗?

手心蓦然传来温暖,我低下头,看着外婆皱巴巴的,布满经络血管,但却充满力量的手。

“还记得小时候,我跟你说的西游记里唐僧他们的最后一难吗?在这之前,他们兴高采烈地以为取了真经一切都结束了,谁都没有想到还有一劫,但是这一劫,也确确实实是最后一劫了。”

“轻舟已过万重山,最后一山我们绝不罢休。”

我抬起眸,泪眼蒙眬地望着外婆。

恍惚看到十几年前外婆站在我面前,一边打着我的手心,一边哭着要我发誓会出人头地。

时隔多年,我仿佛被闭环的子弹,击中的眉心。

轻舟已过万重山,遗憾是寻常,我更应该过好接下来的人生。

过了良久,我郑重点头。

分数线公布,我超出一本线 40 多分,报上了一所偏远地区的 211 大学。

我爸妈知道我拿到录取通知书,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平淡。

“偏远一本还不如本地的二本,你弟弟马上上初中了,你还能来家里辅导他学习。”

我的 211 还不如辅导弟弟初一的功课重要。

“你要不还是复读吧,我给你出钱,家附近的中学已经开始招收复读生了。”

我想都没想,挂断了电话。

上大学前,我拿到了资助,还有镇里的奖励。

交了学费,拿了三千块做第一个学期的生活费,我把剩下的钱给外婆。

那天清晨,天光乍破。

我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几千公里的大学之路。

14

大学四年。

我才发现自己这个村里唯一的大学生,镇中学的年级第一。

在这个几千人的校园里,微小犹如萤火,光芒多么黯淡,从学习能力,到家庭环境。

光是我舍友之中,就有两个不需要参加高考的竞赛生。

在我为了英文口语苦恼的时候,她们早就说上了伦敦腔,大一开学高分过了英语四六级。

还有个舍友,省田径队出身,凭文化成绩被大学录取,在录取没多久,拿了国家冠军。

她们的存在让我黯淡,也让我振奋。

让我看到了身为女性也可以光芒万丈,有无数种可能。

我被影响着,卷了整整四年,没有一天松懈,大三,我开始准备考研。

关关难过关关过,我最终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被清华录取。

时隔四年。

我的名字再一次,排在第一的位置。

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十里八乡的村民都挤进我家门,想要一睹名校录取通知书的风采。

外婆得意极了。

“清华!听说过没?”

“老李头!吃了吗?我孙女上清华了!”

可谓是整个村子的祖坟都在为我冒烟了。

直到这个时候,村里的人才由衷感慨。

“女孩竟然也能这么厉害。”

唯独我爸妈还不知道这件事。

当年我挂断电话,我妈恼羞成怒,直接换了手机联系方式,再也没有打回来过。

后来听说他们为了弟弟上个好点的初中,又搬了个新的学区房,没告诉娘家亲戚,渐渐地,就和村子里的人也断了联系。

外婆想起我妈就恨铁不成钢:“真想让她看看,被抛弃的女儿也大有出息!”

我微笑着,安抚外婆。

“会的。”

一个月后,我去清华见了导师。

她是个和蔼可亲的女士,也是我想要学习的领域中的佼佼者,我是她唯一的学生。

导师亲自领着我参观清华大学的校园。

走过清华园,我才有种“真的考上清华”了的真情实感。

导师温柔地搂着我的肩头:“怎么样,以后就要在这里潜心学习了,压力大不大?”

我忍不住热泪盈眶,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抑住心中的兴奋。

正当我要开口,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周茧?”

我和导师一起回头,看到我爸皱着眉,站在不远处打量着我。

他语气不善,甚至到了咄咄的地步。

“你找到这里想干什么?”

“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是你妈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吗?”

我知道我爸也是个博导,但后来他为了挣钱买房子,从大学辞职,跟着老板去做项目了。

听说不太顺利。

我垂着眼:“你都能在,我为什么不能。”

我爸眉头皱得更深:“我是来找人谈项目,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别在这给我丢人。”

“我考上清华了。”

“怎么可能!”我爸几乎条件反射的否定了我,“你高考才考了五百分,你外婆平时就是教你撒谎的吗?”

我懒得解释,只是嘲讽地咧开了唇角。

肩头一紧,站在我身边的导师越过了我,开口出声。

“方明先生是吗?我们之前见过一次。”

“我是李胜男,你要找的人就是我,今天我本来是想到我的学生来一起见见你的,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没有必要了。”

她原本温和的语气也随着字字句句而冷下来:“我不会跟你合作的。”

我爸愣了一下,瞪大双眼,开始支吾。

“李教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周茧是亲生父母,只是太久没见了,有点误会!”

随后他求救般看向我。

“小茧,爸爸只是在跟你开玩笑而已,你从小到大,爸爸对你不坏吧。”

怎么算好,怎么算坏?

在我过去这些年了,我爸一直是个沉默的纵容者。

纵容奶奶重男轻女,要把我扔到乡下,纵容我妈偏心弟弟,企图挤压我的每一分价值,没有责骂过我,也没有关爱过我。

他们三个人,对我带来的伤害可以说是缺一不可。

我轻声开口:“不是误会,是偏心。”

“你觉得我是女儿,不可能考上清华,所以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如果这句话是从你儿子嘴里说出来的,你一定会信。”

积攒了太多的话,直到可以说出来的这一天。

我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问:“导师,请问你认不认识民事诉讼方面的律师?”

抬起眼,我盯着我爸,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打算起诉我的父母没有履行应尽的抚养义务,他们遗弃了我。”

15

我和我爸妈的官司打了一年。

最终证据确凿,我爸妈把我丢在乡下外婆家几年,从来没出过一分一厘的抚养费,作为监护人父母严重失责。

我要求赔偿一元,我只想让他们承认自己有错。

但最终因为导师拒绝合作, 我爸和合伙人的公司资金链断裂, 最终破产。

我爸妈新给弟弟买的学区房, 因为大户型和顶配学区,房价过千万,需要偿还的房贷超过 60%。

我爸破了产, 就连房贷都还不起了,最后学区房也被银行收走了。

弟弟因此上不了学, 奶奶知道以后又气又怨。

她把所有错误归咎在我妈身上。

她在法庭上骂:“怎么会有你这么狠心的母亲, 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可以不管不顾!”

我妈低着头不说话。

没过多久,我妈连夜拉着行李箱回到外婆家, 她在门口哭诉奶奶是怎么把她折磨疯的。

外婆没开门, 任由我妈哭哑了嗓子,不闻不问。

后半夜, 我妈被我爸扯回车里, 回到那个吃人的家里。

最后她还是没离婚。

外婆跟我说完这事, 我明显听见她几声叹气。

我劝她:“其实都是身不由己, 如果你担心, 可以让她离婚再回来。”

外婆很坚决:“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苦笑了一下。

……

研究生毕业以后, 我却没有在钻研的方向继续学习,而是选择了回去做乡村教师。

导师觉得可惜:“你能力很出众,其实可以继续跟着我读到博士。”

我摇了摇头。

“老师, 我想做的事情还没完成, 中国女性拿到受教育权不过百年, 就有如今这样在各个领域发光发亮的伟绩,我为都为女性的能力智慧而感到荣耀和自信, 我想看看她们能站上多大的舞台, 多亮的风采。”

“你清华毕业, 不觉得止步于此有点可惜吗?”

“我站在最高学府的地上过就够了。”

我说:“与其等风来, 不如追风去。”

其实我最初的目标很简单,证明自己可以。

但是后来我发现,如果要完成我想要达成的目标, 我需要有更高的地位, 更大的声量。

跟着到导师的这几年, 我很幸运能够认识很多的人脉,并且借此机会, 还有我清华学子的身份, 筹到一笔开办山村女校的善款。

清华是我最好的名牌。

但是我已经等不及了,千千万万个大山里的女孩也等不及了。

我回到村里, 站在崭新的校园前, 感慨万千。

回过头,无数女孩儿齐刷刷地站在我的身后,她们背后的墙壁刷上了新的标语:

生男生女,一样光荣!学文学理,一样无尚!

我亲手写的。

我不是想要什么女性受到特殊优待, 这样的平等是虚伪的, 我想要的是真正的平等,是女孩既可以选择读书,也可以想要结婚嫁人,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我推开门, 将女孩们迎了进去。

轻舟已过万重山。

从此以后,我为你们摇曳轻舟,再过重重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