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节 前路缓缓
第 22 节 前路缓缓
五岁那年关中大涝,颗粒无收。
爹娘无法,只能把我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
十年后小姐嫁入荣国公府,出阁前还我自由。
深宅大院的磋磨,让娇花般的小姐迅速枯萎下去。
后来,被抄家的国公府没了少夫人。
乡野间,多了一位远近闻名的女先生。
1.
成熙十五年的夏天,是在暴雨中度过的。
暴雨冲垮了一个又一个堤坝,一路长驱直入,几乎淹没了大半个江南。
眼瞅着洪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淹没了所有稻田,爹娘最后一丝指望也没了,两人一合计,决定把我卖去陈家做丫鬟。
陈家是城里有名的大户人家,老夫人曾做过当今皇帝的奶娘,皇帝登基后特赐宅邸银钱回乡养老,就连知府都要给几分颜面。
这样的大家族自然是不缺丫鬟奴仆的,不过是借着由头收留些孤苦无依的孩子培养为心腹,也算好事一桩。
送我去陈家那年,娘哭着嘱咐我:“阿秀,见着主人家要笑,主子喜欢喜庆孩子,只有讨得主子喜欢,才不会饿死。”
我听了娘的话,笑呵呵地进了陈府,笑的脸皮都要抽筋了。
管事嬷嬷看着我滑稽的样子,忍俊不禁地抬了抬手,“就她吧,瞧着倒是跟小姐合得来。”
我娘说的没错,爱笑的女孩儿运气不会太差,我很顺利进了小姐的院子。
小姐比我大一岁,穿着我从未见过的红色华贵纱衣,像九天下凡的仙女。
她的性子明艳活泼,在听到我叫阿秀时,却微微蹙眉:“这个名字太俗了,你以后就叫锦瑟吧!”
大户人家小姐给奴仆赐名再正常不过。
签了死契的奴仆只是个会说话的物件儿罢了,跟府里的小猫小狗,桌椅板凳并没有任何不同。
但我想也没想就摇头拒绝:“不,我就要叫阿秀,这是娘亲给我取的名字,谁都不能改。”
娘亲说了,家里只是一时遭灾,待这道难关过了,定会好好把我赎出去,一家子团圆。
如果改了名字,娘亲一定会找不到我的。
听到这话,管事嬷嬷手里的鞭子直直抽了过来,边抽边骂:“你这小贱蹄子,还跟跟小姐讨价还价!”
骂罢,就要让旁边的家丁把我拖出去杖责。
眼瞅着就要挨板子,坐在上首的小姐适时阻止道:“住手。”
“小姐,这小蹄子太没规矩……”
小姐看着满脸倔强的我,眼睛里闪烁出一抹笑意:“百善孝为先,本小姐倒觉得这丫头是个好样的,配留在我们家。”
当今皇帝以孝治天下。
陈老夫人便是仗着皇帝的仁孝之心,才有如今这等超然的身份地位,陈家上下,自然更应为孝亲表率。
小姐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便能有如此觉悟,可见心思玲珑剔透。
自那日起,我就留在了小姐院子里。
因着年纪太小,我只是做一些近身侍奉小姐的轻快活计,陪着小姐吃饭睡觉,说话解闷儿。
小姐性子爽朗,从不苛待下人,对我这个整日乐呵呵的小丫鬟更是格外宠溺,有什么好吃的都给我留着。
没过两年,我就由一个小小的豆芽菜,长成了高高壮壮的小树苗。
陈老夫人有三个儿子,孙子孙女多到数都数不过来,小姐虽为嫡系嫡女,日子过的也并不太平,明里暗里没少被人使绊子为难。
我要长得高高壮壮,才能保护好小姐。
这一招效果显著,在我凭『实力』收拾了二房几个时不时来打秋风的庶子庶女后,院子里果真清净了许多,再没有人敢随意来找小姐的麻烦。
小姐拿出上好的外伤膏,一边往我伤处上药,一边无奈摇头:“傻丫头,理她们做什么,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
这个时代最注重血脉,她是无可撼动的嫡女,别人再怎么嫉妒,也动摇不了她的地位。
“那怎么行!”
我立刻跳脚:“这世上只有小姐对我好,谁敢欺负小姐,谁就是我的仇人!”
只是偶尔在某个万籁寂静的深夜,我也会推开窗户,望着空中高悬的月亮发呆。
月亮圆了一轮又一轮,转眼八年过去了,爹爹和娘亲却再也没来找过我。
他们一定是把我忘了吧?
阿秀,你是个孤儿啊。
这样的难过,我从来不敢在小姐面前表露,小姐说过她永远都是我的亲人,我可以伤心,但不忍心让小姐伤心。
及笄前一年,陈老夫人给小姐定下了亲事,是京城荣国公府的嫡出大少爷陆清衍。
陈氏一族虽然偏安一隅,但子侄还算出息,这几年渐渐有人入朝为官,不再只靠着皇帝奶娘的光环过活。
荣国公府虽为世代簪缨之家,却因子嗣凋零渐有日薄西山之势,如今新旧两方势力联姻,也算各得其所,互有依靠。
文定之日,陆清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无数礼品,浩浩荡荡地亲自前来下聘。
到底是京城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那陆清衍面容俊逸,如芝兰玉树般卓尔不群,只往那一站,就轻轻松松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笑了。
小姐那么明艳美丽的女子,只有这样谪仙般的人物才配得上。
为着小姐的婚事,整个陈府忙的脚不沾地,大婚前一天,小姐把我叫进卧房。
在她手里握着一张泛黄的薄纸。
小姐把薄纸塞进我手里,含笑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阿秀,这是你的卖身契,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自由身了,我给你准备了银子首饰,出去好好过普通人的日子。”
我看着眼前的卖身契,噗通跪了下来:“小姐,您不要奴婢了么!”
“高门大户内斗倾轧不断,最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为了家族利益没得选择,又何必要搭上你的一生。”
小姐眼睛里的晶莹更甚,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阿秀,去自由的地方吧,带着我对自由的渴望,快乐地活下去。”
说罢,她把我的卖身契扔进火盆,烧了个干干净净。
从那一刻起,我不再是小姐的丫鬟,只是阿秀。
我想送小姐出嫁,被小姐拒绝了。
她说聚散终有时,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什么区别,只要我能自由自在地活着,她便安心了。
那一日,我站在城门口,目送小姐的花轿离开,这才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循着记忆往家乡走。
九年了,我长大长高了,爹娘一定认不出我了吧?
他们一定又生了几个可爱的弟弟妹妹,有他们承欢膝下,这才迟迟没有兑现来为我赎身的承诺。
小姐说了,人活一世,谁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不怪爹娘,只是希望得到一个答复。
呵,真是个固执的丫头。
走了三天三夜,我终于回到了那个生我养我的小村庄。
小村庄还是之前那副破败模样,跟我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坐在村头纳鞋底的女人脸上多了几条深深的皱纹。
我定定看着她,看着看着就哭了。
想当年,文大婶是我们村里最漂亮的小媳妇,最爱跟我娘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如今她都老成了这副模样,我娘应该更老了。
“丫头,你找谁哩?”
文大婶还以为谁家来了客人,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待看清我的脸时,整个人都愣住了:“阿秀……你是阿秀?”
“是,我是阿秀。”
连文大婶都能一眼认出我,爹娘一定也能认出来!
我笑了,文大婶却哭了。
她紧紧抱着我,哇哇大哭:“丫头你可回来了,你爸妈在天之灵总算能安息了!”
在天之灵……
我浑身僵硬,手里的包袱哐当掉到地上。
在文大婶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我知道洪水过去后不久,村里就遭了瘟疫,一多半的人都死了。
爹娘最终也没有扛过去,临死之前还在念叨着对不起我,没能把我赎回来。
瘟疫过后,村里人帮忙修葺了我家被洪水冲垮的房子,想着我万一哪天回来,还能有个栖身之地。
他们也不是没想过去陈家赎我,只是村里人常年只靠着几亩水田为生,能勉强糊口已是不易,要凑出三十两银子的赎身费,简直难如登天。
文大婶把那一小包一小包的铜板拿出来,说今年收成好,原本想着等秋天卖了粮食,凑上最后一笔钱就去赎我,正好赶得上明年及笄嫁人。
没成想我自己回来了。
我抚摸着面前那一个个沾着乡亲们汗水的铜板,失声痛哭。
待我从父母坟前磕头烧纸回来时,我回家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小山村,街坊邻居们纷纷带着吃食来看我。
我感谢乡亲们这些年来对我的惦念,用小姐送我的一百两银子,买了一百亩上好的水田,按着人口多少分给乡亲们。
这年头有田地就有生机,这村里的人以后都不会再饿肚子了。
打点好村里的事,我收拾包袱,在晨光熹微中出了门。
父母没了,小姐就是我唯一的亲人,我要跟小姐在一起。
小山村距离京城足足有几百里路,日夜兼程也要走上六七天,为了不至于路上被坏人盯上,我故意把自己弄的灰头土脸,乔装成小乞丐上路。
开始几天一切顺利,然而第五天早上我去小溪边接水时,转身时却突然被草丛里伸出的一只大手抓住了脚。
垂眸望去,竟是一个年轻男人。
那男人浑身是血,有的地方血迹已经干涸,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整个人气息奄奄。
他凝神盯着我,冷冷道:“救我。”
求人态度还这么差,切。
冷哼一声想要离开,却发现男人的手紧紧拽着我的脚腕,挣脱了几次都挣脱不开。
算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权当是为小姐积德了。
幽幽叹了口气,我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确定周围没有任何危险,才躬下身子,咬牙准备把男人背到附近的山洞。
这几年为了保护小姐,我把自己养的壮壮的,自诩也算身强力壮,可背个男人还是格外吃力,踉跄摔倒了好几次,才把人背进山洞。
我给他喂了几口水,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给他喂了几口,这才着手为他清理伤口。
他身上是刀伤,已经有些化脓,我不知道他的仇家是什么人,不敢贸然惊动人去请大夫,只能在周围山上采了些能清热解毒的草药给他敷上。
如此过了两天,这年轻男人的高热总算退了下来,伤口也有愈合的趋势。
我收拾好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陈家这么多年,我也算有些见识,这男人的模样气度,身份绝非寻常,我不需要他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也不想牵扯进他的是非中。
这时候离开正好,我还急着去见小姐呢。
知道深宅大院日子艰难,却没想到会如此艰难。
短短两个月,待我再次见到小姐时,整个人都傻眼了。
记忆中小姐的笑容温暖明媚,笑起来脸颊上会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可现在,她虽然还穿着奢华名贵的蜀锦衣衫,整个人却瘦了一圈,连眼窝都凹了下去。
我不敢置信地紧紧握住小姐那瘦到不盈一握的手腕,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哽咽:“小姐……”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小姐就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早就说了,你如今不再是我的丫鬟,而是我的妹妹,该叫姐姐才是。”
“姐姐。”
我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很快把话题转了回来:“小姐,可是国公府的人欺辱你了?”
许是压抑了太久,小姐还没说什么,她身边的小翠已是抹着眼泪道:
“阿秀你不知道,那世子爷看着温文尔雅,实际上却是个好色花心的,没成亲前房里就养了七八个通房,大婚第二日老夫人就做主,要把两个怀了身孕的通房抬为姨娘……”
“他们怎么敢!”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世家大族最重体面规矩,在正室夫人生下嫡子之前,就算宠幸通房姨娘,也都是要喝避子汤药,确保不让庶子越过嫡子。
在正妻入门前让通房怀孕,还要把孩子生下来,无异于当众给正妻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国公府简直欺人太甚!
“老夫人说了,小姐既高嫁到国公府就该有容人之量,好好照应世子爷的子嗣,否则就是忤逆不孝!”
小翠哭的更厉害了,整个人都气的瑟瑟发抖:
“不仅如此,他们还以少夫人该学掌家之事为由,把公中交给小姐打理,诺大的国公府公中皆是亏空,很多账本都被故意泼墨作污看都没法看,他们却一口咬定是小姐办事不力,小姐百口莫辩,只能用嫁妆里的银子来填补亏空,就这样,他们还嫌弃小姐入府两个月都没有怀孕,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
我气的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想着小姐在陈家时那般金尊玉贵,受过最大的委屈,不过是几个庶出或二房三房兄弟姐妹时不时来打秋风捞便宜,如今不仅劳心劳力,还要被这帮无耻之徒欺压折辱!
难怪小姐说这深宅大院是吃人的地方,简直无耻之尤!
而他们所依仗的,无非就是小姐是高嫁到国公府的,在京中无亲无友,不能也不敢跟婆家翻脸,这才有恃无恐!
至于公中亏空,绝非一日两日,更是早早打了用小姐嫁妆来填补的主意。
这算盘珠子,直接崩到我脸上了!
这个世道孝道大过天,小姐身为新妇,少不得要多番隐忍,否则国公府老夫人一个不孝的罪名压下来,就够让小姐身败名裂。
但我却不吃这一套,当即冷哼道:“他们既然不要脸,也没必要给他们留脸了,瞧着吧,我这就让他们出出名!”
小姐被磋磨了两个多月,整个人都变得唯唯诺诺,有些胆怯地拉着我的手:“阿秀,你可别乱来,这京中没有人能给我们撑腰。”
陈家的亲眷都在外地,京中唯一跟陈家有关联的只有金銮殿里那位皇帝。
皇帝如何会管臣子家事,更何况国公府还出了位得宠的贵妃娘娘。
迎着小姐担忧的目光,我含笑道:“姐姐放心,我自有法子。”
说干就干,半炷香后我就跪在国公府正门口的大街上嚎啕大哭。
“老天爷啊,各位父老乡亲给评评理啊!”
“这堂堂国公府太欺负人了,我家姐姐嫁过来第二天,就要被逼着跟两个怀孕的通房丫鬟做姐妹,还要拿自己的嫁妆养着她们好吃好喝,这高门大户都是这么欺负新妇的么!”
“我可怜的姐姐,嫁过来两个月病的连床都下不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
“……”
高门大户龌龊事太多,小姐的经历不是开天辟地第一遭。
但有是一回事,嚷嚷到人尽皆知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保证让这无耻的国公府光屁股拉磨——转着圈丢人。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我哭嚎的太过情真意切,不过一小会儿功夫,国公府门前就聚了一大堆人,围在一起指指点点。
我满意地勾唇一笑,哭嚎的更卖力了。
门口闹出这么大动静,国公府里的主子很快就听到了风声。
依着我的主意,小姐已然『病倒』,如今沉不住气最先冲出来的,是国公府二小姐,也就是小姐的小姑子陆清漪。
陆清漪面色阴沉,还不等站定,手里的鞭子就直直朝我招呼过来,口中怒骂道:“哪里来的乡野村妇,竟敢败坏我国公府的声誉,看本小姐不打死你!”
我原本可以躲开却故意没有躲,生生受了陆清漪一鞭子。
这一鞭下手极重,我的肩膀瞬间被抽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我顺势往地上一倒,哭嚎的更大声。
“哎呦喂,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小女子一介良民,只是为了给姐姐讨个公道,就要被国公府二小姐喊打喊杀啊!”
朝廷法度森严,主子可以随意处置奴籍之人,却不可随意打杀良民,起码不能在明面上打杀,否则哪怕是贵族也要吃官司的。
一时之间,围观之人愈发议论纷纷,原本还有些不相信我之前说辞的人,也渐渐信了。
毕竟以国公府之前打造出来的人设,这位跟贵妃娘娘一母同胞的二小姐是最温柔贤良之人,小小年纪便美名远播。
温柔贤良之人,会这般对一个弱女子折辱打骂?
这人设之前立的多稳,现在崩塌的就多彻底。
可这还远远不够,我趁势继续哭嚎:“若今日打死我能让二小姐出气,您就打死我吧,但求您放过姐姐,不要抢姐姐嫁妆里的铺子,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傍身钱啊!”
陆清漪为人刻薄嚣张,仗着老夫人的宠爱,对小姐这个新嫂子颐指气使。
老夫人那些磋磨小姐站规矩的坏主意,有多半都是她出的。
不仅如此,她还早早瞧上了小姐嫁妆里的一处铺子,指明了要送给她做陪嫁,否则就不出嫁。
老夫人和陆清衍都向着陆清漪,只以嫂子也该给小姑子填妆轻松揭过,小姐势单力薄反驳不得,气的几天没睡着觉。
贪得无厌是吧?
那我就当着众人的面揭开她这贪婪丑恶的嘴脸,看看那位传说中的恭王府小王爷还能不能要她!
这个时候我无比庆幸小姐出嫁前消了我的奴籍,若我现在还是个奴婢,就算再有心救小姐,怕也只能陪着她在这深宅大院里磋磨至死。
话音刚落,一鞭子又抽了过来,“你这贱婢还敢胡言乱语!”
陆清漪被骄纵惯了,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气?
更何况国公府的财物情况她再清楚不过,根本拿不出多少体面的嫁妆给她,如今被我这般在大庭广众下揭短,国公府就算脸皮再厚,也不敢再打小姐嫁妆的主意。
到手的庄子就这么飞了,别说抽鞭子,陆清衍怕是恨不得拔剑捅了我。
“父老乡亲们,小女子所言句句属实!”
这些年我虽然名义上是丫鬟,小姐却从未让我做过半点粗活,也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
这会儿受了两鞭子,肩膀上的痛意如钻心般阵阵袭来,我用力咬了咬牙,强忍着痛苦道:
“民女阿秀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以后所嫁非人,子女世世为娼代代为奴,二小姐可敢如民女这般发毒誓!”
在这个世上,女子的婚嫁基本上决定了后半生的命运,若非问心无愧,谁也不敢这般诅咒自己。
老百姓最相信鬼神之说,见我这般疾言厉色,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陆清漪身上。
陆清漪当然不敢发誓,一张明艳的小脸因恨意扭曲到狰狞,我却没有丝毫畏惧,只面无表情地抬眸逼视着她。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我既然特意挑了这么个国公府男丁和老夫人都不在的空隙把事情闹大,就是为了让跋扈狠毒的陆清漪露出本来面目,搅黄她跟恭王府的婚事。
否则若让她婚后有了更大的依仗,岂不是要变本加厉折磨小姐?
“你个贱婢……”
陆清漪哪里敢发誓,抬起鞭子又要打我。
我故作害怕,浑身瑟瑟发抖地往后退,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笑。
打吧。
陆清漪打我打的越狠,她的名声就坏的越厉害,跟恭王府的婚事就越是会黄!
至于我?
国公府作为世代簪缨世家,哪怕再没落也是要脸面的,陆清漪越是打我打的厉害,他们就越不敢害死我。
在朝为官的,谁还没有几个劲敌,我今天死了,明天一大早御史弹劾国公府的折子就能参到皇帝御案上。
正是考虑好这些,我才敢铤而走险,为小姐讨回公道。
至于陈家那边,所谓嫁出去的女儿破出去的水,自是不好太干涉国公府的家事,但如今闹的人尽皆知,无异于国公府扇了陈家一记响亮的耳光。
陈家纵是不在意小姐,为了陈氏一族的颜面,多少也会出面跟国公府交涉。
想到这些,我心有不甘地叹了口气。
都说朱门富贵,国公府内里颓败成这副模样,又兼人丁凋零,迟早是要没落的。
依着我的性子,就该让小姐跟陆清衍和离,彻底跟这没有人性的国公府划清界限。
可陈家绝不会同意。
我现在能做的,只能是让小姐扔掉这糟心的掌家之权,护好自己的嫁妆,再把那两个趾高气昂的怀孕通房给打发掉。
至于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思绪飞转间,本该落到我身上的鞭子却迟迟没有落下来,才要抬眸,就听到一阵冷喝:“住手!”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小姐那道貌岸然的便宜丈夫陆清衍,堂堂世子文不成武不就,只能靠着祖上的恩荫在礼部混了个最莫等的侍郎。
京城都是消息灵通的主儿,国公府前闹成这般模样,陆清衍自然赶着就回来了。
之前远远看着陆清衍,还觉得他是个丰神俊朗的少年郎,如今挨的近了,却只看到一张纵欲过度的脸。
这种人品低劣的男人,如何配得上小姐!
陆清衍到底在朝为官,多少比娇纵跋扈的陆清漪多长了点脑子。
他眉心微蹙,冷冷对陆清漪呵斥道:“堂堂国公府小姐这般喊打喊杀成何体统,还不赶紧回府去!”
如何能不恼怒呢?
恭王府这桩婚事,原是他们宫里那位贵妃姐姐求着皇帝赐下的,为的就是靠着姻亲之故,攀上恭小王爷这位实权在握的皇亲国戚。
恭小王爷亦想靠着得宠的贵妃为他提供老皇帝的消息,以把握日后争储站队的时机。
可惜老皇帝从来都不是专宠之人,已过二十五岁的贵妃渐渐被更年轻的妃子取代,已然有失宠之势,根本不能再为恭小王爷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以至于他们暗中支持的二皇子,近日因消息不灵处处落在下风,倒让竞争对手三皇子后来居上。
如此没用的废棋,恭王府那边估计早就想退婚了,只是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不想落个刻薄的名声。
如今我闹这一出,算是无意中帮了他们一个大忙,他们自然忙不迭来退婚。
“哥哥,明明是这个贱婢来找我们国公府的麻烦,你来训斥我是什么道理!”
陆清衍眼角余光狠狠瞥了我一眼,却不好发作,只越发严厉呵斥陆清衍:“还嫌脸丢的不够么,赶紧回去!”
如今这般,他已经不知道要如何去跟恭王府解释了,再这么下去,这亲事必然要黄!
亲事黄了不要紧,他国公府最后的仰仗可不能就这么没了!
陆清漪正是气愤上头的时候,见陆清衍出现竟不帮着她,越发火冒三丈:“好啊,你们原来是一伙的,你不舍得让你那新妇把庄子铺子给我陪嫁,故意找了这么个人来羞辱我!”
“……”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原本事情多多少少还有转圜的余地,陆清衍撒个谎说庄子是小姐主动赠给陆清漪的,再摆出公平公正的架势,表示自己绝不会动用妻子嫁妆,还能博个好名声。
如今被陆清漪当众承认,却是什么余地都没有了!
陆清衍忍无可忍,让婆子堵了陆清漪的嘴,强行拎回去了。
送走陆清漪,耳根子总算清净了,陆清衍神色不善地瞥向我:“你是谁,谁指使你来冒充世夫人的妹妹?”
他倒不是个傻子,知道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只要不承认我跟小姐的关系,之前所说的一切,自然也就不必承认了。
我都豁出性命闹开了,自然什么应对之策都想好了,正准备回应,却见一道虚弱的声音从大门处传来:“世子爷,阿秀是妾身的义妹,国公府如此羞辱她,可见是完全不把妾身放在眼里了?”
小姐?
为了尽可能地不让国公府迁怒到小姐,我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只需装病即可,她怎么出来了?
听到小姐的话,陆清衍脸色更难看了,“夫人任由这女人胡说八道败坏国公府的声誉,陈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么?”
呵呵,这不要脸的倒想轻轻松松占据道德高地了!
我岂能让他如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越发瑟瑟发抖:“世子爷生气就打死民女吧,求您万万给姐姐一条活路,别让几个有孕的姨娘磋磨姐姐,也别让她累死累活管家拿嫁妆填补中馈!”
国公府越见不得什么,我就越要把这丑事嚷嚷的人尽皆知!
不就是丢人吧,我阿秀最不怕的就是丢人!
原本吃瓜群众还半信半疑,但看着骨瘦如柴,神情憔悴,盈盈不堪一握的小姐时,这本应信五分的话立刻就信了八分,纷纷对陆清衍指指点点。
陆清衍怒火中烧,想要让家丁动用武力把人群驱散,然而这么多人岂是他想赶走就赶走的,只能阴沉着脸冷冷对小姐道:“妾室不过是玩意儿,夫人若不喜欢,打杀了就是了,又何必如此?”
什么叫小姐不喜欢打杀了,要让所有人都认为小姐生性恶毒,随意草菅人命么!
看来这竖子还嫌丢人丢的不够!
既如此,我也不惯着他,凝声道:“通房抬成姨娘也罢了,毕竟世子爷尊贵,不守规矩咱们也不敢说什么,可那两个姨娘竟说自己怀了五个月身孕,这孩子真是世子爷的么?”
皇太后崩逝不久,五个月前还是国丧期。
国丧期让通房丫鬟怀孕可大可小,让大夫把月份说小一点也罢了,可这般张扬出来,便是犯了欺君罔上之罪。
我倒要看看陆清衍是要保他的宝贝妾室,还是保他国公府的身家性命!
陆清衍显然没想到我会这般不顾一切,嗜血的眼神恨不得当场杀了我,然而还不等说话,却被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抢了先。
“啧啧,国公府的家风当真让本王大开眼界。”
这声音为何如何熟悉?
我猛得抬眸,循着声音望去,便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不是别人,正是我前几天在郊外救过的男人。
之前瞧着他通身的气度,便知不是凡俗中人,没成想竟然会是个王爷!
他的伤……
不等我心里的念头转完,陆清衍彻底慌了,连忙行礼:“恭小王爷……”
恭小王爷轻轻摇晃着手里的扇子,似笑非笑道:“本王可不想娶一个跋扈狠毒草菅人命的女人,更不想跟以宠妾灭妻为家风的人家结亲,两府的婚事就此作罢!”
陆清衍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脸色顿时一片惨白:“小王爷,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什么枉顾礼法的狠毒人家,还国公府呢!”
“就是,好好的姑娘真是瞎了眼嫁进他家!”
“……”
恭小王爷的退婚,让周围百姓越发肆无忌惮地窃窃私语,小姐则冲到我跟前,用披风紧紧裹住我受伤的肩膀,泪眼汪汪:“阿秀,我带你进府看郎中。”
“不碍事,我会自己去的。”
我握一握小姐的手,含笑道:“我不能进国公府,这样你才安全,只是你绝不能再软弱下去,要撑起脸面来。”
一点小伤而已,算不得什么。
在国公府外,陆清衍等人不敢把我怎么样,否则必然闹得人尽皆知。
可我如果进了府,他们很容易就能寻个由头让我意外死去,到时候我如何还能护得住小姐?
小姐眼睛里顿时溢满泪水,愧疚之情溢于言表:“阿秀……”
“小姐不必多言,你好好硬气起来,他们不敢太过为难你。”
说罢,我撑着身子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然,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心眼,我知道那位恭小王爷认出了我,他一定会来找我。
这救命之恩应该多少有点用处,起码我不必担心被陆清衍的人暗害了。
果然,我才在朱阙大街上找了个诊所上好药,那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姑娘救了本王的性命,就不想要点回报么?”
回报?
这些达官贵人,人均八百个心眼子,陆清衍不是什么好东西,眼前这位比他身份更高的小王爷又能是什么好相与的?
我回过神,也不去看他,只屈膝福了一福:“小王爷客气了,民女只是想保护姐姐不受伤害,除此别无他求。”
“你倒是个有骨气的。”
眼前的男人轻哼一声,“话别说的太早,你……必定是要求本王的。”
“……”
我没有明白他的话,也不愿多想。
陆清漪那两鞭子看起来很重,但我刻意规避了力道,再加上身子底子好,没过几天就生龙活虎了。
国公府虽然外强中干却也是要脸面的,老国公爷和夫人回来得知这场闹剧,把陆清衍兄妹俩狠狠骂了一顿。
当然,他们更恨的是小姐。
只是这苛待儿媳的丑闻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反而为了面子好看,给那两个怀孕的妾室灌了流产药,送到庄子上去了。
小姐听了我的嘱咐,只一味地哭诉自己身子不好,把掌家之权什么的都推脱出去,一门心思在自己院子里『养病』。
恭小王爷既然舍弃了国公府,自然不会给宫里那位贵妃任何复宠的机会,没过几天,那位贵妃就因觊觎朝政,被打入冷宫。
与此同时,跟贵妃有所勾连的二皇子犯错被削爵,而给老皇帝提供二皇子谋逆证据的,正是恭小王爷。
原来恭小王爷一直都是三皇子的人,只是假意投诚,装模作样站在二皇子这边罢了。
我说什么来着,这家伙绝对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老皇帝去世,三皇子新皇登基,坐稳皇位之后就开始着手清除二皇子党羽。
那些稍稍有实力的或许还需徐徐图之,像国公府这般毫无用处的,自然首当其冲被清理。
最终,国公府男丁皆发落下监,女眷流放,小姐亦在流放之列。
恭小王爷说的没错,我的确要求他。
我这个人充不在意什么颜面,直接噗通跪在恭小王爷面前,哀求他帮忙还小姐自由。
陆清衍刻薄狠毒,必要拉着小姐一起下地狱,这会儿只有恭小王爷能逼迫他写下休书。
原本以为恭小王爷会趁机为难我,没想到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如此,小姐赶在流放前拿到了休书。
重获自由,小姐原是可以回陈家去的,可惜陈家为了彻底跟风光不再的国公府划清界限,不愿接受已是国公府弃妇的小姐。
小姐何其通透,早早就料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只是人非草木,事情切切实实发生在眼前,到底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阿秀,我再也没有家了。”
“哎,有些人可真会出尔反尔,之前还说一辈子把我当妹妹呢,这会儿就不承认了。”
我故作不悦地撇了撇嘴,“早知道,就不认什么姐姐了。”
小姐破涕为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鬼丫头!”
我抬手为小姐擦掉脸上沾着的灰尘,一字一顿道:“姐姐,我们回家去。”
村里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叔伯兄弟都是善良好相与的人,有之前置办的那十几亩地在,再加上我这做豆花的好手艺,何愁养活不了小姐?
无论如何,也比京城这勾心斗角的污秽之地好多了。
“阿秀,幸亏还有你。”
小姐紧紧握着我的手,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复又有些遗憾道:“我瞧着恭小王爷对你有几分真心,你若留下来……”
老皇帝死了,陈氏一族彻底失去了依仗,又被稀里糊涂卷入夺嫡之争,如今虽未被降罪,却也少不得惴惴不安。
若我能搭上恭小王爷,他们自然愿意借着小姐这层关系,把我收为义女送进恭王府。
“真心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来的快去的也快,从无定数。”
我看着小姐,神色淡然地摇了摇头:“姐姐,我不会也不想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一个男人时有时无的良心。”
以我的出身,哪怕有陈家义女的身份加持,也不过做个侧妃。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当了正妃又如何,身为皇帝最倚重的兄弟,他必然妻妾成群,到时候能给我的,不过是一处四四方方的院落。
我脑子又没被驴踢了,为何放着自由自在的秀水村村花不做,非要做恭小王爷攀折在手里的昙花?
更何况,自古伴君如伴虎,恭王爷眼下受皇帝倚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受皇帝忌惮,落得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我还是离他远远的,才能保命。
小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许久,她抬手擦了擦眼眸中的泪水,一字一顿道:“阿秀,你真的很棒。”
“那是当然。”
我一手把包袱往肩膀上一搭,一手牵起小姐的手,“快走吧,一会儿城门该下钥了!”
“嗯。”
小姐果然没有辜负我这几个月的锻炼,之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竟也能随我一同走了两百多里路。
路上我几次心疼不过,想雇个马车,都被小姐拦了下来。
用她的话说:“足足十两银子,能买几亩地呢,可不能这样败家!”
哎,小姐真是越来越抠门了!
如此走了足足七天,待回到小村庄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今年收成不错,有我之前给置办的上好田地,今年整个小村庄收成极好。
我家的房子一直有人照看着,见我带了客人回来,各家各户都忙不迭送了好吃的过来,大家伙儿围在一起热热闹闹。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并没有跟乡亲们透露小姐的真实身份,只说是我城里遭了难的远房表妹。
乡亲们感激我赠予的田地,爱屋及乌,自然对小姐也好的没话说。
在乡亲们和善的帮助下,小姐很快适应了小乡村的生活。
她领悟能力极强,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儿,做的豆花竟然比我还好, 没过多久就成了远近闻名的豆腐西施。
可我舍不得小姐吃这样的苦头,待农忙结束, 拿出十两银子把村口那两间废旧的茅草屋修整出来做成私塾,由学识渊博的小姐做教书先生, 教村里的孩子读书。
之前我买那些公田的收益,一半拿出来做私塾日常开销用度,另一半攒着给学有所成的孩子外出赶考, 以求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这般行善积德的事,自不会有人反对,小村庄私塾办的红红火火, 引得临近几个村庄的孩子纷纷前来蹭课,我也不计较什么束脩, 一并接纳。
小姐越来越忙。
很快, 我跟小姐就成了十里八乡的名人, 前来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都被我们一一拒绝。
我们的人生, 再也不想被哪个男人限制左右。
几年后, 堂哥夫妻俩去世,留下六岁的小侄子, 我和小姐正式把侄儿过继到名下, 取名为邦儿。
小姐说了:民为邦本, 本固邦宁。
我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 却知道这是极好的字眼儿。
邦儿天子聪慧,小小年纪就考中了秀才, 接着一路畅通, 不过弱冠之年就连中三元。
高中状元后, 他骑着高头大马回到小山村,敛衣在我和小姐面前跪下:“母亲,娘亲,孩儿不负所望, 日后定当好好报效朝廷,奉养双亲。”
我跟小姐一左一右扶起邦儿, 欣慰地相视一笑。
又过了几年, 我跟小姐渐渐上了年岁, 已然晋升为户部尚书的邦儿坚持要把我们接进京城养老,我跟小姐拗不过他,只能依从。
进京那一日是个极好的天气, 想着之前从京城离开时的场景, 我心里一阵唏嘘,便下了马车,慢悠悠在街上溜达。
朱雀大街上热闹依旧,各个小摊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我买了一只可爱的兔子花灯拿在手里,正要继续往前走, 抬眸间,却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他。
二十余年未见,恭亲王风采如旧,还是那个一颦一笑间, 足以让无数女子为之倾倒的俊逸男儿。
眼底涩涩的,仿佛有某种压抑久了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对面的人淡淡笑着,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