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节 我死后,妈妈后悔了
第 26 节 我死后,妈妈后悔了
堂弟结婚那天,堂弟媳临时加了 20 万彩礼才肯下车。
我爸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怒骂我是个没出息的废物。
我妈偷偷给我发消息:“你快离开吧,走得远远地,以后别回来了。妈给你转了一万块,你离职了先歇一歇,工作咱不着急。”
堂弟炫耀似地给我发消息:“白甜甜,今天你爸又给了我 20 万,你要是再不出现,我那可怜的大伯母回去就要挨一顿揍咯。”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
我已经死了,死在了婚礼当天。
1
打记事起,我就知道,我爸一直都不喜欢我。
因为我是女孩,没资格继承家里的养猪场。
哪怕我成绩再优秀,也只换来他一句叹息:“你要是个男的就好了。”
一开始,他只是单纯地惋惜,直到后来,堂弟的爸妈意外去世。
他把堂弟接了过来,当成自己孩子那般疼爱。
爸爸出远门学习养猪技术,回来只带了堂弟喜欢的挖掘机玩具。
七岁的堂弟亲着爸爸的脸颊,撒着娇说:“以后大伯老了,我来照顾你,毕竟甜甜姐长大了是要嫁给外人的。”
那个时候,我坐在一旁,怯弱地争辩:“我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你不是。”
我爸不耐烦地挥挥手:“滚一边玩去,你要是没事就去厨房找你妈,给你妈打打下手,都初三了,也该学会做饭了。”
我顿时红了眼眶,满脸委屈地去找我妈,我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说话。
那个时候,我便意识到了,这个家迟早属于堂弟。
我只能忍受着,等高考完离开家,一切就能好起来。
而十六年后的今天。
堂弟媳临近下车之际,临时加了 20 万的彩礼。
不加钱不肯下车。
我爸和堂弟轮番拨打着我的电话,却始终没有人接听。
我爸将手机怒摔到地上,面目狰狞:“这个孽女,关键时刻掉链子,我就知道女儿靠不住,等婚礼结束,我抽不死你。”
堂弟白池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大伯,大喜的日子别生气,没必要。”
“是我不好,早知道你俩闹成这样,当初我就不该挪用她的 30 万存款买车,不然她哪敢不接你的电话啊。”
我爸抽着烟,嘴里骂骂咧咧。
“你又没错,钱就是拿来花的。我也是为了这个家,以后她嫁人了,还不是让你给我们养老送终,30 万怎么了,我养她那么大,供她吃供她喝供她上大学,都不止这个数。”
他越说越生气,还将缩在角落的我妈拉了过来,“你就在这给我打电话,今天你女儿要是不接电话,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白池为难地望向我爸,开口道:“可是大伯,丽丽这又要了 20 万下车费,我手里只有 5 万了,一时也凑不齐,这可怎么办?
“丽丽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你的小侄孙呐。”
我爸一咬牙,将原本扩展养猪场规模的 20 万,统统转给了堂弟。
堂弟见 20 万得手,扭头就给我发了消息。
“白甜甜,不就是拿了你 30 万的存款,至于这么小心眼吗?
“噢,对了,你那抠门的爸给了我二十万,你可真可怜,爹不疼娘还怂。
“奉劝你,最好是接一接你妈的电话。
“你要是再不接,我那可怜的大伯母回去又要挨一顿揍咯。”
十来秒后,他开心地坐回了婚车,“老婆,20 万忽悠到手,你可真是我的贤内助啊。”
而我,始终都飘在空中,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
婚礼上,堂弟堂弟媳在台上说着誓言,我爸坐在台下流出感动的泪水。
我妈却在酒店外,吹着冷风,鼻尖都冻红了,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我的电话,见我始终没接。
2
她直接给我发了条微信:“你快离开吧,走得远远地,以后别回来了。妈给你转了一万块,你离职了先歇一歇,工作咱不着急。”
我有些动容,想起大学毕业,我坚持不肯回家考公务员时,我妈偷偷塞给我一个小铁盒,里面有几千块的现金,她说让我先应应急。
“妈没用,帮不了你什么,以后你过得幸福快乐,妈也就放心了。”
我至今都记得,那几千块有零有整,有的百元大钞都皱皱巴巴的,也不知道是她攒了多久的私房钱。
我摸着她的手,让她跟我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妈笑着摇摇头,“妈老了,这辈子是走不出这里了。我知道你恨你爸,可毕竟血浓于水,妈希望你能多体谅他,要是当年我能再生一个儿子就好了。”
这句话,从小到大,我已经听了无数回了。
我妈当年因为生我难产,切除了子宫,再也不能生孩子,身子也越来越差。
每次我被我爸毒打得起不来床,亦或者我妈给我上药时,都会用这番话来劝导我。
可我不是她,我没法在挨打后的第二天,还要对那个男人好声好气地说话。
宾客们都送上了自己的祝福,白池更是春风得意,因为我爸表示,等孩子出生后,家里的养猪场会彻底交给白池经营。
人前,他声声泪下,感谢我爸这么多年的抚育之恩。
人后,在化妆间跟堂弟媳一起嘲讽我爸是个臭烘烘的养猪佬。
我的灵魂站在白池的旁边,恨不得扒他皮饮他的血。
台下的宾客,有人在小声议论:“我可是听说了,老白居然把自己亲生女儿赶出了家门,这女儿之前还拿出 30 万给白池买车了嘞,老白真够傻的。”
“对啊,就是真傻啊,放着品学兼优的亲生女儿不疼爱,非要偏爱不学无术的白池,这白池可不是什么好人,上完初中就辍学了,整天混日子。”
“我看啊,老白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哩。”
你看,就连街坊邻居,都知道白池不是个好的。
可在我爸心里,我才是那个坏人。
连个 30 万的买车钱都不愿意出的坏人。
大学毕业后,我除了过年,其他时间从不回家的。
白池以我妈生病为由,将我骗回了家。
那个时候,我正好被公司开除,想着正好可以回家照顾我妈。
回到家,我妈确实生了病,但不严重。
起初那几天,我爸和白池都对我和颜悦色,说这些年确实苦了我了。
一家人就该和和睦睦地坐下来谈一谈。
尽管我早就对他俩失望至极,不抱任何期待。
可当我妈用期待的眼神望着我时,我又心软了。
我点头答应了。
我爸提议在家吃火锅,席间白池一个劲地灌我酒,我彻底喝醉了。
等我醒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白池发了喜提新车的朋友圈。
附文:“感谢我甜甜姐,给我买了这辆车。”
我这才发现自己银行卡里的 30 万在昨晚都被转走了。
3
晚上跟白池对峙,他坐在沙发上打着游戏,嗤笑道:
“要怪就怪你太蠢,支付密码太好猜了,哪有人会把支付密码设为自己的生日。”
我气不过,嚷嚷着要出门报案,我爸直接用麻绳将我捆在沙发上。
“花你点钱怎么了?你这条贱命都是我赐给你的,要不是你妈拦着,你早被我掐死了。”
几巴掌打下来,我头晕目眩,我求救似地望向我妈,我妈却装作没看到一样,往厨房走去。
那一刻,我恶心到了极点,肠胃翻涌,难受至极,我直接吐了白池一身。
他鬼吼似地,拿起桌子上的烟灰缸就往我头上砸。
哐当一声,我有些发懵。
头剧烈疼痛的同时,感到一股热流从额头缓缓划过我的侧脸。
白池脸色煞白,“我……我不是故意的。”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看到我妈从厨房冲了出来。
这件事,以我住院两周,回家后白池下跪请罪便草草结束了。
我爸对好奇的亲戚邻居解释,说我喝多了酒,不小心撞破了脑袋。
大二那年暑假,初二的白池偷看我换衣服,被我抓个正行。
我气愤地将他拎到我爸妈面前,我爸轻描淡写,把它归结于青春期躁动。
“你这个做姐姐的,在家就不该穿居家短裤,以后都换成长裤。”
他将错全推到我身上。
他们从来都不觉得是自己错了。
从前如此,我死后亦然。
晚上婚宴结束,他们四人回到了家。
发现我行李还在房间,人却还没有回来。
我爸踢了我妈一脚,“你打了一晚上的电话,她都不接?”
我妈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白池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大伯,可能甜甜姐就是一时没想通,出去透口气罢了,她以前不也这样吗?”
高一那年,白池父母出意外,我爸妈把远在乡下的他接了过来。
一开始他还会帮着我们干家务活,后来我爸说这都是女人做的事情。
渐渐地,他跟我爸越来越像,会跟在我身后,骂我是个赔钱货。
有一次夜晚,全家去爬山,我跟白池走在后边,我们吵了起来,他将我推下山坡,我撞到大树,昏死过去。
等我醒来时,已经接近凌晨。
我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迎接我的不是父母担忧的话语,而是我爸的棍棒教育。
“不就是跟白池吵了个架吗?至于离家出走?
“白池回来担心得要命,还哭了一晚上,你怎么一点姐姐的样子都没有。”
说这话时,白池正坐在沙发上,喝着我妈炖的鸡汤,满脸得意。
那天起,我的房间就变成了白池的书房。
家里那间又小又脏的杂物间,变成了我的房间。
他窝在我爸的怀里,“等我长大了,一定给大伯买一幢大别墅,然后请四五个保姆伺候你。”
我爸笑得合不拢嘴。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而我妈,自始至终都在厨房忙活着,依然没有说一句话。
“早知道她这么不孝顺,还不如不养,当初还有人花几十块买她,早知道你会来,我也不至于养她这么些年。”
我爸满意地望着白池和堂弟媳苏丽。
4
“你们可得好好孝敬我,以后这房子和养猪场,全都是白池的。”
苏丽谄媚一笑,给我爸倒了一杯茶。
“之前就总听池子说,自己的大伯胜似亲爹,这越跟大伯相处,就越觉得他说得对。
“大伯,以后我跟池子肯定好好对你,等侄孙出生,那就是你的亲孙子。”
我爸嘿嘿一乐,眼睛都乐得眯了起来。
我飘在空中冷漠地看着他们这一家子虚伪的和睦。
有时候,甜言蜜语说多了,就是慢性毒药,久而久之,必死无疑。
我等待着那天的到来。
第三天,苏丽和白池从她娘家回来了。
他们四人坐在餐桌上吃着火锅,我爸和白池讨论着猪场的事。
我妈时不时给他俩倒着酒,犹豫片刻后,她忧心忡忡道:
“老白,这都三天了,甜甜一直没接电话,昨天晚上打的时候还显示关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爸立马板着脸,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他指着我妈的鼻子骂道:“都是你教的好女儿,你看看我带大的白池,多孝顺,回来还知道给我带烟带酒。”
“甜甜呢?每次回来板着个脸,跟我欠她似的。只知道带什么保健品,我又不需要那玩意,不知道的还以为咒我身体不好呢。”
我爸打了个酒嗝,“她死在外边,也是她自己作的,甜甜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仔细观察着他们的表情,除了我妈有些担忧之外,我爸和白池毫不关心。
而我帮助过的人,苏丽。
也面露不屑。
有次陪我妈去山上的寺庙烧香,路遇满身是伤的苏丽。
大冬天,她穿得极薄,半边脸肿得不像话。
她拦住了我们,想求点钱去买药。
由于我常年挨打,养成了随身携带药的习惯,我便将药递给了她。
后来,我经常在买菜时碰到她。
她乖巧地站在我的身后,甜甜地喊着姐姐。
她跟我一样,有一个重男轻女,动不动就暴力相向的父亲,跟我不同的是,我的母亲虽然软弱,但爱我。
而苏丽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别的男人跑了。
“我好羡慕姐姐,能跟着妈妈一起买菜。
“姐姐,我能来找你玩吗?”
我开始疼惜她,用我大学兼职赚的钱时不时请她吃一顿饭,巧合的是,她的初中班主任也是我曾经的班主任,于是我拜托班主任,让她多照顾一下她的学业。
可等我再次放长假回来时,她变了。
跟着白池一起混社会,也不在意成绩了。
“姐姐,我们女生学习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出去的。
“你成绩那么好,可你家里人不也照样无视你吗?”
……
正因为相似,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直戳我的心窝。
谁知,再一次见面时,她将要成为我的弟媳,变成了刽子手的帮凶。
吃过饭后,苏丽跟白池在卧室里嘀咕。
“你说甜甜姐不会真的出意外了吧?”她用着我买给我妈的护肤品,透过镜子瞥了眼躺在床上的白池。
白池翻了个白眼。
“她最好死在外头,那样财产不都是我的了?”
苏丽恍然大悟,“还是你聪明。”
5
但苏丽这么一提醒,白池突然说起接新娘前,他曾经打通过我的电话。
白池上来就是一顿嘲讽:“哟,大晚上的你不在家,跑去哪里了?你不会真以为你爸会因为你不见了而放弃去婚礼吧?
“你爸都巴不得你死外头呢,你知道错了就赶紧回来,不要觉得自己是个大学生就清高了不起。”
电话那头,迟迟没有人回复。
“喂?你说话啊?!”白池暴跳如雷,“我最恨你这副被欺负也不敢吭声的丧气模样了。”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稚嫩的男音。
“你好,这个电话是我在河边捡到的,你是手机的主人吗?”
“河边捡到的?”
那人回复:“对的,我还以为是没人要的呢。”
白池犹豫片刻,哆哆嗦嗦地说:“没事了,我找到电话的主人了,她说这个电话是不要了的,你拿走吧。”
说完,白池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听到这时,苏丽也有些慌张。
“万一甜甜姐那会真出了意外,你又没有报警,错过了最佳营救时间,大伯要是知道了,还会把房子和养猪场交给你吗?”
白池也惊得坐了起来,他在房内焦急地打着转儿,过了会,他斩钉截铁道:
“这事,咱俩都假装不知道,不然我们到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要不是你肚子里的孩子,那养猪佬也不会这么快就决定把养猪场交给我,他可精着呢。”
苏丽点点头,随即低声道:“你这也太吓人了,可不能让肚子里的孩子听到这些,我得放点音乐缓解下。”
海浪的纯音乐响起的那一瞬间。
那股窒息感卷土重来,水再一次进入到我的鼻子和口腔,我的周围被河水包围,无法言喻的恐惧和绝望包裹着我。
我不想死。
可我又不得不躲入水中。
逃离那人的追杀。
婚礼前一晚,白池让我去订新的捧花,说苏丽不喜欢之前订的那款捧花。
我那会刚坐了五个小时的高铁,订完捧花后累得不行,索性打车回家。
刚上车,司机便认出了我。
“这不是白甜甜吗?”
见我不太记得他,他热情地自我介绍,他是白池曾经的好哥们,楚一。
他望向我的目光炙热,我察觉到不对,立马改口说我要去附近超市买东西,让他找个好停车的地方放我下去就行。
楚一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没有说话。
他开得极快,没几分钟就开到了镇外的玉米地。
“白甜甜,都是自己人,你这么害怕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不干什么,就是想和你做个朋友。”
我握紧手上的手机,强装镇定。
“你是不是缺钱?我可以给你。”
我手上还有十来万存款,在这个小县城应该够。
楚一冷笑。
“当我傻?你给白池花 30 万买车的事情,镇子里的人都知道,都传开了。
“你这种傻婆娘,只要我把你办了,你的就是我的,我还愁没钱花吗?”
没办法,我假装同意了。
“我想去有水的地方,那样能洗干净,卫生一点办事,你不想生病,对吧。”
6
见我讨好卖乖,楚一同意了我的请求,还把我的手机拿走,放进了他的衣服口袋。
等到了河边,他拖着我下了车,冰冷的河水浸湿了我的后背。
他死死地压着我,一只手还不断解着我的衣服。
我假意迎合他,缓缓往下,趁他迷离之际,我用力地将那玩意咬断了。
他捂着下体哀嚎着,我吐出嘴里的二两肉,狞笑着将它扔进了河里。
这个举动惹怒了他,他苍白着脸,从兜里拿出一把水果刀,朝我脸上划来。
我往后一躲,夺过了他的刀,现在的他太脆弱了。
我想拿起手机想报警,也不知是我太慌张还是怎么了,我怎么都打不开手机。
这时,对面驶来一辆出租车。
楚一大喊:“大哥,我在这,你快点把这臭娘们给我弄死。”
我心跳加快,楚一的大哥是镇子里赫赫有名的打手,下手极狠,我望着身后湍急的河水,心一横。
留在这,只能被打死。
跳入湖里,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我直接跳入了河里,往河中央游去。
水很凉,凉得我直打寒战,我依稀看到楚一的大哥让手下带走了他,留下了三个人开始往水里探索。
我越游越远,憋得实在受不了才浮到水面换一口气。
突然我的小腿抽筋起来,无法往上游,我的意识也开始模糊。
水面离我越来越远,我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妈妈朝我赶来。
堂弟没有出生前,我爸虽然嫌弃我是女孩子,但对我还算和善。
那算是我最幸福的一段童年时光。
我爸会出钱让我去学我喜欢的画画,妈妈会穿着那件心爱的棕色风衣来接我回家,有时候偶遇卖糖葫芦的,还会给我买一串。
路过菜场,妈妈会问我想吃什么,我总会蹦蹦跳跳地喊:“我要吃鸡翅。”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鸡翅是可乐味的,甜滋滋的。
镇子很小,小到路过的人基本都认识,我会甜甜地喊叔叔阿姨,那个时候,每个人都会笑着和我打招呼。
而不是可怜兮兮地望着我,然后眼睁睁看着我被我爸拎回家毒打一顿。
婶婶怀孕那年,我爸的猪场遭遇猪瘟,全都病死了,一年忙到头,什么都赚不到,还欠了一屁股债。
大年三十那天,家里氛围低迷,五岁的我低着头喝汤,不敢吱声。
我爸喝多了,直接就给了我一巴掌。
“你怎么就是个女孩子呢?你就是个祸害。
“你不仅害你妈不能生个儿,还把灾难带给了家里人。”
后来,堂弟出生了,我爸得到了一笔朋友的借款,买了一批小猪和种猪。
养猪场也做的越来越大。
在我爸的眼里,我是灾星,堂弟是福星。
这个家所有晦气的根源,都是我这个扫把星造成的。
小小的我,不知道什么是灾星,我唯一知道的是,一贯对我不冷不热的爸爸,再也不会送我去学我喜欢的画画了。
堂弟被接过来后,我的日子更不好过,我的解释成了顶嘴,我的沉默成了耍性子,我的泪水更成了我矫情的证据。
7
吃饭吃太快会挨骂,我憋着泪水不敢抬头夹菜,生怕我爸看到我的泪水,然后给我一巴掌。
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
我的爸爸再也不会疼爱我半分。
不是每个人的家,都是子女的避风港。
这里冰冷如黑暗的地窖,常年见不到光明,我除了逃,别无他法。
等我再次有意识时,已经飘到了河面上。
我看着小男孩捡到了我的手机,我等啊等啊,始终没有人来。
小男孩将手机揣到兜里,然后往草堆里喊了一声,一只小黄狗从桥洞下钻出,嘴里也叼着一个空瓶子。
一人一狗慢慢地往远处的小木屋走去。
“爷爷,我今天捡到了好多空瓶子,攒一攒就能给你买药啦。”
屋内走出一个佝偻着腰的白发老爷爷,他摸着男孩的脑袋,“带带最乖了,晚上爷爷给你煮鱼粥喝。”
捡垃圾的小男孩有家,被人遗弃的小黄狗有家。
唯独我,有家,胜似没家。
白池和苏丽惴惴不安了好几日,发现没有警察找上门来。
他们认为,我可能是离家出走的时候弄丢了手机。
“别管了,反正她在外面工作才五六年,就攒了 30 万,谁知道是怎么赚来的呢。”苏丽安慰道,“现在在一线城市打工的年轻人,不是月光就是超前消费,她一个普通一本毕业的大学生,肯定是不正当渠道换来的钱。”
我飘到她的面前,怒斥她的无耻。
当初她没钱看病,是我带着她去医院看病,还留下了八百块让她补补身体。
现在却跟着别人一起污蔑我,着实可气。
白池跟着松了一口气。
“说的也是,指不定她已经在金主那说自己有多么多么可怜了。”
他没有把接到小男孩电话的事告诉我爸妈,反而跟我爸上眼药:
“我听甜甜姐的朋友说,她在外边的工作不正经,才被公司开除的,街坊邻居都传开了。不过我也是听他们说的,甜甜姐肯定不是那种人,她一看就是有本事自己赚 30 万的女精英。”
我爸气得把碗筷扔到地上。
“呸,什么垃圾女精英,我怎么会有这种不要脸的女儿,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他问都懒得问,直接认定了我是那种人。
可我是吗?
我当然不是。
那三十万是我从上大学开始,一点点攒起来的钱。
我住着老破小的出租屋,每天爬六楼,衣服都是咸鱼淘来的,不参加任何聚会,也没有朋友,除了工作就是周末在奶茶店兼职。
我只想多攒点钱,然后带我妈去一个没有我爸的城市生活。
我知道,我妈是爱我的。
白池喜欢吃羊肉,我受不了羊肉的膻味,几乎是闻到就想吐的程度。每次家里吃羊肉,我妈都会偷偷塞给我二十块,让我自己溜出去吃。
小时候被毒打完,我妈都会背着我去诊所上药,然后拍拍我的背,哄着我入睡,再趁着夜色,背我回家。
我喜欢画画,可我爸不允许我继续学,我妈也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 mp4,里边有很多绘画教学的视频。
8
我妈在做饭,我就坐在厨房的地上跟着视频学画画。
那个我爸和白池从来不会去打开的碗柜,里面有一个角落专门放着我的绘画板和颜料。
我的出生造成了妈妈身子骨变弱,那我就用自己的身体来还。
那个小小的厨房成为我和妈妈唯一的秘密天地后。
我不再怨恨我妈了。
一个打小就被继父打骂长大的人,一个从来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我一定的爱,就够了。
尽管我爸他们早就将我的事置之脑后,可我妈还是会趁着买菜的功夫,跟周围人打听有没有见过我。
怎么会有人见过我呢。
我的身体早就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
她见了都未必能认出来那是谁。
突然,一家人都接到了警察的来电。
说有人在河边发现了一具残缺且腐烂不堪的尸体,根据尸体随身携带的身份证和 DNA 比对,核实并确认了我的身份。
我妈激动到差点昏了过去,她坐在沙发上泣不成声,我爸在阳台抽着烟,一言不发。
苏丽陪在我妈身旁,安慰道:“大伯母,人死不能复生,你可得振作起来,甜甜姐在天上才能安心啊。”
她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过不了几个月,你就能有孙子抱了,难过可以,可别伤了身子。”
我爸冷静得不像话,他抽完烟回到客厅,安排白池开车,载我妈和他去警局了解情况。
苏丽留在了家里,因为我爸说孕妇不宜见死者,怕冲撞了胎儿。
一路上,车内的氛围莫名地沉重。
白池出声缓和:“大伯,甜甜姐怕不是一气之下跳河自杀了吧,她以前就这样,使小性子,总不爱理人,你也别太伤心了。”
我爸全程闭着眼,没有回复他的话。
我妈望着窗外喃喃:“我就觉得不对劲,我这几天老梦见甜甜小时候的事,梦见甜甜跟我说冷,说想吃我做的可乐鸡翅,还让我照顾好自己。她肯定是放不下我。”
等到警局,警察先是给他们三人倒上了一杯热水。
“死亡时间是七天前的晚上九点,法医鉴定是溺水身亡,尸体残缺不全,主要是河里的鱼争食所致,但我们在死者的口腔和指甲缝里发现了不属于她的皮肤组织……”
我妈激动地打断了她的话,“我女儿是被谋杀的吗?”
警察摇头。
在我爸妈来之前,楚一已经投案自首了,他发现我一周都未归家,多半是凉了,而且自己的伤再无恢复的可能,觉得自己顶多算过失杀人,加上投案自首,肯定能轻判。
我爸全程冷淡,“什么时候能领回尸体。”
警察回复:“后天。”
去看望尸体的路上,我妈如同行尸走肉,麻木地跟在我爸身后。
我的尸体早就腐败不堪,加上被河里的鱼撕咬,气味难闻到极点。
白池刚进来,就忍不住捂嘴干呕。
“犯罪嫌疑人楚一,曾因为猥亵犯罪,坐了三年牢,年前才刚放出来,出来后开始跑出租车。”
9
“他是一周前的夜晚,偶遇从花店离开的白甜甜,见色起意,强行载她前往了郊区的河流旁。白甜甜拼命反抗,并且咬伤了楚一的下体,此时楚一的同伴赶来,白甜甜躲了起来,直接跳入湖里,造成溺水身亡。”
我妈呆滞的脸有了一丝怒意。
“这个楚一,我记得他是白池的兄弟,明明认识为什么还要对我们甜甜下手。”
警察解释:“根据楚一的交代,白池不止一次说过,白甜甜在大城市的工作不正经,很好下手。”
白池在一旁吓得连连否认。
“我没有,我那都是喝多了酒胡说的,做不得数。”
在警察的带领下,他们见到了楚一。
我妈情绪激动,拍打着玻璃,质问他为什么要对我下手。
楚一瞥了一眼白池,没有回答我妈的话,反倒是讥讽起白池来。
“这不是白池吗?兄弟有难,你也跑不了,白甜甜的事不就是你引来的吗?”
白池冷哼。
“我和你早就不是兄弟了,少给我泼脏水。”
然后对我爸谄媚一笑:“大伯,别听他胡说,我怎么可能让人对甜甜姐下手呢。”
楚一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当着我爸我妈的面,开始讲述起我高中的事情。
“我跟白池初中就认识,那会他没少跟我们提起白甜甜,说白甜甜身材好,还说她在高中谈了不少男朋友,早就不是雏了,要不是有血缘关系,他肯定办了白甜甜。
“我们一堆人经常去围堵白甜甜,她很聪明,每回都能及时寻求到大人的帮助。
“有一次,我们把她逼到墙角,你猜猜她怎么做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白甜甜知道自己打不过我们七八个人,直接一头撞墙,脑袋流了不少血。
“后来,他跟我们吹嘘,说白甜甜的血性早被大城市给磨没了,还给了他三十万买车,因为白甜甜害怕自己在大城市不正当的勾搭被家里人知道,所以给了白池封口费。
“我本来想着把白甜甜骗到手,那样她以后卖身赚的钱都是我的,谁知道她性子还是那么烈,我把她两只手都掰断了,也不肯答应我。”
我想起来了。
为什么当时自己怎么都报不了警。
因为我的双手被他活生生地往下掰断了,我的手指压根碰不到屏幕,加上时间紧张,我只能仓促地跳入河中。
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
只是,这一次幸运之神没有站在我这边。
听到这,我妈几乎崩溃。
我想,她应该也想起了那个时候我的无助吧。
高中三年,我经常被他们这群人骚扰。
我告诉我妈,我想去报警,她却跪在我的面前,说事情闹大了我的名声就都被毁了,到时候肯定会被我爸随便嫁给某个乡下老男人。
说起来,我们这里经常有女生被父母“卖”到乡下去结婚,同居一阵子,先生孩子,等孩子大了,也就到了能登记结婚的时候。
我也有些害怕,忍了那么多年,马上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不想节外生枝,便消停了报警的心思。
10
我每天早上都用布条将自己的胸裹起来,这样不会有男生在体育课对我起哄,也不会再有女生嘲讽我是个勾引男人和老师的骚货。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他们。
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为什么有人会成为施暴者?
为什么不偏不倚就选中了我?
离开家乡后,我才明白。
这从来都不是我的错。
他们想伤害我,跟我身材无关,跟我听不听话无关。
欺凌,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我妈再也忍不住,扭头就甩了白池一巴掌,我爸过来阻拦,我妈也毫不示弱,恶狠狠地给了我爸一巴掌。
警察将他们分开,我在一旁拍手叫好。
如果小时候,妈妈也能这么勇敢就好了。
可人生没有如果。
那个晚上。
我拼命反抗,却怎么都推不开身上作恶的人。
我意识到了女性在成年男性面前的力量有多弱小。
我假意屈从,将作恶的工具狠狠咬断。
我这一生悲哀的开端,皆因没有这二两肉而起。
用它作为悲哀结束的贺礼,我不后悔。
唯一后悔的,是那些年,我从未勇敢地反抗过。
冷眼旁观的人同样有罪,因为沉默不是中立,而是一种选择。
而我,懦弱地承受这一切,亦然也有错。
回到家里,苏丽见到白池和我爸红肿的脸颊,惊愕不已。
她问怎么回事。
他俩不约而同地望向我妈,我妈坐在沙发上,表情呆呆的。
“池子,那天晚上,你是不是打通过甜甜的电话?”
“……”
苏丽和白池这对夫妻,脸色大变。
白池更是张着嘴,不知该如何回复。
“没事,我只是问问,答不上来就算了。”
我妈此刻像极了看破了世事的老人,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语气,让在场的人心里发毛。
从未安慰过她的爸爸,都坐到她旁边开导她:
“我们以后只有白池了,你可得好好的,未出生的小孙子还等着你带呢。”
这话听得我想笑,在我爸的心里,我妈是个生不了儿子的免费保姆。
我妈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没再说话。
往后的这几天,直到我火化完,我妈带着我的骨灰回家。
她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我爸实在看不下去了,破口大骂:
“人都死了, 你板着个死人脸给谁看啊?家里还有这一家三口还需要你照看, 难过又有什么用, 日子不还得继续?
“都说了她是个灾星,当初让你卖给那户人家,你死都不肯,现在好了,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 连个彩礼都没捞到就死了,不是扫把星是什么!
“死了也好, 免得天天跟我置气。
“以后我们的生活只会越来越好, 你啊,就等着池子以后好好孝敬我们吧。”
我妈一直低着头, 任凭我爸数落她。
突然她抬头再次问白池, 那晚有没有打通我的电话。
白池一口咬定自己就没打通过,还说我妈要是不信的话, 可以让她查看通话记录。
我妈摇头说不用了, 从厨房里盛出一锅鸡汤。
“先把汤喝了,特意给你们炖的, 补补身子。
“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我相信以后的日子会更好的。”
11
我当然知道那锅鸡汤里加了什么东西。
是我妈去乡下婶子家借来的耗子药。
她问白池那个问题, 无非是想再给他们一个机会。
白池告诉苏丽打通我电话的那天。
我妈端着水果, 站在门外,一声不吭。
这几天, 她总失眠, 时常抱着我枕过的枕头坐在厨房发呆。
一边唱着儿时的哄睡童谣, 一边说着对不起。
我看着她将一整包耗子药都加入了鸡汤里,在他们都爱吃的那道苦瓜酿里掺了过量的安眠药。
他们吃过晚饭, 本就昏昏欲睡,迷迷糊糊地将汤喝了下去,不过一会都回房休息了。
我妈害怕出现其他意外,哄骗白池和苏丽, 说自己想换个手机, 正好苏丽是华为, 白池是苹果,想对比看看他俩的手机有什么区别。
除了我妈, 所有人都入睡了,而耗子药起效需要一段时间。
她往每个人的房间都烧了三盆炭,各自的门窗封得死死的。
她坐在厨房的地上,颤颤巍巍地打开橱柜。
角落里还存放着画纸和笔。
她放在了自己的怀里, 哭得撕心裂肺。
“甜甜,是妈妈错了,妈妈一开始就应该保护好你的。”
我摇头,这不是妈妈的错。
我早就不怪她了。
随着炭火的燃烧,她的嘴唇开始染上樱桃红, 纸和笔也陆续从怀里掉落。
那是一张我高中毕业时送给她的画。
画里, 我跟妈妈待在一个小屋里, 餐桌上摆着妈妈爱吃的啤酒鸭和火锅,整个家里只有我和妈妈。
右下角写着画的名字:《家》
我感受到自己在消散,我飘到他们的房间看了眼, 都已经昏死过去,白池甚至出现了大小便失禁的情况。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亮光。
里边走出的竟然是穿着棕色风衣的妈妈。
她朝我挥挥手。
妈妈。
来接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