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节 苔花
第 29 节 苔花
外婆养我长大,日日夜夜恨不得我去死。
如她所盼,我在高考前一个星期死在了臭水沟里。
执念未散不得往生,我被迫再次重返人间。
却看到憎我恶我的外婆,如同、疯了一般找寻我的踪迹。
1
“姜苔,你执念太深不得往生,就再留人间一个星期吧。”
无常留下这句话之后便消失不见,留我一人呆呆地看着臭水沟中自己的尸体。
我的尸体衣衫褴褛、浑身血迹。
血污布满了大半张脸,狼狈丑陋。
身上的脏污宛如苔藓一般附着在我身上,正如同我的名字一样。
这样丑陋的我,也难怪外婆会不喜欢。
我怔愣地看着自己的尸体,看着看着又忍不住泛起阵阵酸涩。
灵魂不自主地往外飘着。
飘离尸体,飘过狭窄昏暗的小巷。
最后来到人声鼎沸的集市之中。
外婆在集市里开了一间小馄饨店。
平时就靠这家馄饨店的收入,供给我们生活和负担我的学费。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外婆忙来忙去。
隔壁煎饼铺的婶子见状调笑道:“姜姨,怎么没看到苔苔来帮你忙呀?”
“就那个赔钱货,看又躲在哪里犯懒去了!”外婆照旧套着一件灰白色的围裙,手脚利落地抖着手上的馄饨。
“最近听他们老师说,一天到晚就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她妈是个讨债鬼,她也没比她妈好到哪里去!”
2
我听着外婆的话那一句句厌恶我的话。
心里像是糖里裹了黄莲,苦不堪言。
外婆一直恨我。
从我出生到我死,恨意都从未消散。
外公重男轻女。
所以得知外婆因为生下我妈伤了身子后,毫不犹豫赶走了她们。
外婆辛苦抚养妈妈长大。
可谁料妈妈未婚先孕又难产而亡,外婆再次沦为笑柄。
我肮脏的存在毁掉了她的女儿,我的出生又害得她的女儿暴死难产。
她的期盼和愿景一次次被我碾碎成灰。
于是那些尖锐又深重的怨气通通转化成对我的恨意。
我理解她的,我都一一接受。
就像接受她给我取名姜苔。
希望我像苔藓一样不见阳光,一辈子阴暗地活着。
这十八年来,她没有一天不在期盼我的消失。
她骂我是讨债鬼,害死了她的女儿。
又让她一把年纪了,还要起早贪黑开店养我。
她恨我是累赘,是她甩不掉的负担,是一辈子跟她绑定的人。
要说这世界上谁最希望我消失,那一定是外婆。
“姜姨,怎么这么晚苔苔还没有来帮你忙,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
往常我八点就会到馄饨店帮忙,现如今已经九点了却还没有踪影。
婶子不由得担忧地问了一句。
外婆随手将抹布放在一边,朝着我来时的路盯了一眼。
“这么大人能出什么事情?指不定又跟之前一样耍脾气呢。”
耍脾气?
那是之前不懂事的我了。
小学的我还不明白,为何别人的外婆都是和蔼可亲、温和柔软。
可我的外婆却总是对我恶语相向,憎恨万分。
在清晨的又一次责骂之后,我便赌气地没有在放学后,去外婆的馄饨店帮忙。
我期盼能够用这样幼稚却是我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去吸引外婆的注意力。
我妄图证明外婆还是会担心我,她只是不愿意明说罢了。
可从晚霞映空等到圆月高悬。
我却始终没能等到外婆焦急的呼喊。
3
我孤零零一人走在小路上。
却在拐角处听到了住在我家隔壁的婶子们的声音。
“姜姨未免也太狠心了,这么小的小孩没点消息,也不担心。”
“我们找找就好了,她担心什么?”
“苔苔的爸爸都不知道是谁呢,你说苔苔妈妈多好的一个人。
遭了那种事情,又难产死了,姜姨还愿意养着苔苔就不错了。”
“要我说,姜姨也是造孽了,遇上这些事情。”
……
从婶子们的话中,真相终于被揭露,我终于明白了外婆为什么不喜欢我。
因为我的出生本身就是一场罪恶。
我的存在时时在提醒外婆,她最疼爱的女儿曾经遭受的一切苦难。
我生来便是有罪的,一个罪人又岂能怨恨不公呢?
一个罪人,又岂能期盼阳光?
我注定就应该像是苔藓一样。
卑微、阴暗、小心翼翼地着生存。
不然我的外婆就能随意地把我抛弃。
我第一次那么痛恨自己流动着秽恶的血液。
最不该来到世上的人是我。
我茫然失措不知道要去哪,我是不是要被外婆抛弃了?
那么在离开外婆前,我想去看一看妈妈。
但或许在天堂上的妈妈也不愿意被我打扰吧。
我还是决定要去看看妈妈,我告诫自己,就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走了许久许久,我还是没能找不到墓地的位置。
天逐渐黑了下来,我很害怕,我想回家......
我想我的外婆了......
阴风刮起树枝,我瘦弱的躯体忍不住抖了抖。
我害怕得一边哭一边跑。
有人告诉过我,月光照映之处,便是家的方向。
可我跑在铺满月光的小道上,四周房屋林立,但没有我最熟悉的家。
最后我累倒在一棵树下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在家里的小床上了。
外婆一如既往的冷漠,仿佛我经历的一切都是梦一样。
自那以后,我才是真正从梦中醒来,不再对外婆抱有期待。
我好好读书,承担了家里的全部家务。
每天按时去帮忙,面对外婆的责骂和厌弃也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怎么去偿还我的罪孽,只能靠这些去麻痹自己。
等我长大吧,等我长大了,我就把欠外婆的一笔笔还给她。
可后来,我到底是没能填完这笔坏账。
我虚幻的灵魂飘在半空中。
看着对一切毫不知情的不停在忙碌的外婆。
我多想说一句,一个罪人又哪来的资格耍脾气呢?
4
可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对于一个死人而言似乎是不重要了。
集市人来人往,外婆忙忙碌碌,只能偶尔按一按自己酸痛的后背。
又很快站直着继续招呼客人。
期间旁边的婶子问了几次我的行踪。
可外婆并不理会,婶子最后也只能无奈闭嘴。
夜里十点半关门的时候,外婆往我来时的路随意地看了一眼。
她不高兴地抿了下唇,转过身抬手拉下卷闸门。
今夜的月亮格外的凄冷。
像极了我孤身一人寻找妈妈墓地那天的月亮。
我跟在外婆身后,看着她的影子,小心翼翼跟在一旁。
外婆回到家,打开灯的一瞬间,便忍不住皱起眉头。
屋子里有些乱,厨房里摆着早已冷透的饭菜,经过高温后散发着阵阵异味。
她自言自语道:“这个懒鬼,吃了饭都不知道把菜给收了。”
“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一天到晚净浪费了。”
我很想辩解,我不是忘了。
今天是外婆的生日,但自从十八年前妈妈死后,外婆再也不过生日了。
我原本早早回家做好了饭菜,想去叫外婆吃饭,小小地庆祝一下。
可惜我死在去集市的路上。
就连尸体都被扔在了肮脏的臭水沟里。
外婆如果知道我死了,她应该是高兴的吧。
高兴我这个孽种终于消失了。
我注视着外婆开始收拾饭菜碗筷,想帮忙的手直接穿过外婆的身体。
我不甘心,追着扶腰的外婆飘出厨房。
外婆回到房间佝偻着半弯的腰,从抽屉里拿出一贴膏药。
她手里捏着膏药像是失神了一般越攥越紧,直到膏药上面出现褶皱。
枯坐了许久,我听见她发出一声叹息,随后慢慢撕开膏药自己摸索着贴在腰上。
我看着膏药越贴越歪,心里非常着急,我一直在不断地呼唤无常,可他就是没有出现......
就让我就帮外婆贴个膏药都好,就这一次都好啊。
外婆的膏药三天一换,因为膏药要贴在后边。
往常都是我在馄饨店帮忙到十点半,再回来做饭,等外婆吃完饭帮她贴膏药。
可我死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目睹外婆笨拙地将膏药反反复复贴上撕开,调整位置。
到最后贴好膏药之后,外婆想去做饭,却无意间碰倒了摆在桌子旁的一本书。
我认出那是我很小的时候,老师作为奖品送我的一本童话书。
我曾经很喜欢那本书,可在知道我是 qj 犯的女儿后,我再也没有翻开过。
是啊,童话只会眷顾公主,而不是生存在阴暗之处的苔藓。
我这种人怎么可以做白日梦呢?
到最后它被当做垫桌脚的工具,直到上个月换桌子的时候才被顺手抽出。
外婆识字不多,也不爱碰我的东西。
可这次她却罕见地翻开书,目光停顿在其中一页上。
我飘过去看,发现里边不知何时夹杂着一张我儿时的照片。
我早已忘了这张照片的由来。
只是看着泛黄照片中稚嫩的自己,神色恍惚起来。
直到外边有人敲门,外婆放下书,匆匆走到了门口。
5
我跟着外婆一起到了大门口,外婆打开门一看。
发现是隔壁家的林婶。
她往里瞧了一眼,开口询问道,“姜姨,苔苔在家吗?”
“昨天乐乐找她借书,她说等她找找今天给乐乐。”
“我今天一天都没看到苔苔,所以来问问。”
见外婆迟迟没有开口,林婶有些担心。
“姜姨,不会苔苔这么晚还没回来吧。”
“小姑娘在外很危险的,要不我叫我家那口子找找?”
似乎是因为太过于劳累,外婆的反应有些迟钝。
她仔细想了想,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起了一本书,递给了林婶。
“是这本吗?”
我愣愣地看着外婆手里的书,那只是今天早上我随口提到的,没想到外婆居然记得。
“对对,就是这本。”
林婶欢喜接过,见外婆有些分神,又担忧地说道,“姜姨,苔苔还没回来吗?”
“不用管她,不爱回来干脆死在外边好了。”外婆似乎被一再地询问惹恼了。
她没等林婶开口便猛地关上了门。
林婶叹了口气,我悄悄靠近林婶耳边,轻声为外婆无理的动作说了句对不起。
外婆简单地吃完饭就开始数钱,她拿出一个大铁盒。
铁盒外边的漆已经脱落了不少,看起来老旧不堪。
那是外婆的存钱盒,是她这些年的所有积蓄。
钱被数的整整齐齐,好好地用一个个大铁夹子夹住。
只差最后一个大铁夹,就能堆满了整个大铁盒。
外婆将今天赚的钱仔细数了数,又放了一些进剩下那个空荡荡的大铁夹中。
年幼时的我曾问过这个铁盒的由来,却被外婆责骂过。
“我不指望着自己,还靠着你这个讨债鬼吗?”
我知道,这是外婆给自己留的后路。
她憎恶我,认定我生下来就是折磨她的。
更加不相信我,不认为等她老了,我会好好孝顺她。
在她心里,我永远是那个污点,是害死她女儿的杀人凶手。
现在,我这个杀人凶手死了。
一切是不是就如外婆所愿了?
6
兴许是太过劳累,外婆抱着大铁盒在窄小的沙发上睡了一夜。
而我也在旁边守了外婆一夜。
在活着的时候,我没有办法靠近外婆。
但是在死后我的灵魂终于能够依偎在外婆的肩头,假装我们是对亲密的祖孙。
平和的一夜过去了。
我跟在外婆身边,跟着她一起刷牙,一起吃早餐,一起赶去馄饨店忙碌。
太阳高悬,馄饨店人来人往,外婆忙碌不停。
看着她的身影,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个晚上。
我缩着墙角,听着邻居们讲述妈妈的故事。
她是老师口中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她是邻居口中孝顺懂事的乖女儿。
她是朋友口中友善亲和的好朋友。
外婆视妈妈为自己的珍宝,她倾尽心力教导妈妈,给予她能够给的一切。
但妈妈被人欺骗,未婚先孕,难产而死。
外婆一夜白头,她没办法接受这么突如其来的遭遇。
她养育二十多年的女儿死在病床上,原本完满的人生就这般戛然而止。
而作为杀人凶手的我却在旁边哇哇大哭,迎接属于我的新生。
我生来带有那个害她女儿一辈子的污秽。
我的存在就是原罪。
而现在,我看着我死后的一切,似乎再次意识到了那个残忍的事实。
外婆没有了我,她或许会过得更好。
我注定就不应该存在......
7
我不敢有什么怨言。
像一个默者一般无声地陪伴着外婆。
我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和外婆相处。
所以我很珍惜每一分钟,形影不离地跟在外婆身边。
我瞧外婆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依旧自如地处理着一切事情。
旁边的邻居几天没见我,问我的行踪也愈发勤快。
外婆每次都很不耐烦。
“就她能帮我做什么?”
“有这个闲心不如多学一点东西,免得高考丢人。”
“一天到晚净想办法偷懒,还翘课逃晚自习。”
“真不知道她跟谁学的。”
“我忙了这么多年,还缺她一个帮忙?”
即使相同的话我听过无数遍,可每一次我还是止不住的难受。
馄饨店生意忙,还有很多见外婆年纪大,赖账、欺负人还有故意给少了钱骗人的。
外婆不舍得请人帮忙,一人承担混沌店里的所有苦力。
她忙,难免会出差错。
每次回家清账发现不对后,外婆总是一脸凝重,不见笑意。
我希望外婆能开心,也希望她不要那么累。
所以我跟老师讲明情况,在保证不耽误的学习的情况下不上晚自习,去给外婆帮忙。
但是这一切在外婆眼里,都是我躲懒贪图享乐的证据。
我曾经辩解过,可是在外婆眼里,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充斥着谎言。
她不相信我,正如同不相信我好端端地能在学校被欺负一样。
我曾经很想向外婆证明,我跟那个未曾谋面的父亲并不一样。
我是妈妈的女儿,我会跟妈妈一样乖巧。
因为性子木讷,我不会拍老师马屁招她喜欢,加上越来越内向,也没办法让大家喜欢。
为了变得更像妈妈那般学习好,我努力地学习。
努力地跟同学邻居打好关系,努力地帮外婆做事,努力成为妈妈那样的人。
我乖乖听老师的话,将那些捣乱的同学记上名字。
可是也因为如此,我被同学讨厌,在他们心里我是出卖同学的坏人。
他们孤立我,欺负我,时常编造谎话告诉老师。
每当老师询问他们为什么欺负我,我试图辩解,可是却没办法找到证据,最后只能沉默应对。
我期待跟同学处理好关系,按照他们说的努力去做那些事情。
换来的却是他们背后议论,认定我是一个装模作样,惯会欺骗别人的人。
在知道我没有父母后,对我的猜测便更多了。
他们说我是灾星,害得妈妈被人抛弃,又让妈妈难产而死。
长大以后,又害得外婆一把年纪还要为我操劳。
小孩子也许不会在意灾星,但是在一个人远离我后,其他人也会接二连三地远离。
一旦有人问起原因,便会将那一点点事情放大,最后变成伤人的流言。
没有人愿意跟这样的我成为朋友。
于是上学放学,我总是孤零零一个人。
再又一次我找不到一起组建小组的人后,老师还是请来了外婆。
我至今都记得那个下午,窗外昏黄的晚来了外婆,霞洋洋洒洒落在地上。
很美。
老师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她问外婆。
“姜奶奶,姜苔似乎有些不爱交朋友。”
“她这个年纪总是一个人待着也不好,总得交点朋友说点同龄人的话题。”
外婆的声音一字一句都泛着冷。
她从不关心我,更加不在意老师的担心。
她惦记着她耽误的馄饨店生意,惦记着那些没有赚到的钱。
在老师一次又一次的劝说下,外婆终于不耐烦地抱怨。
“她一个讨债鬼,没人愿意跟她一起就没有人。”
“我还能强迫别人跟她玩吗?”
“这点小事以后就不要叫我来学校了。”
外婆走得匆忙,甚至都忘了带走一旁的我。
我无助地站在一旁,面对尴尬的老师也只能撑起一丝笑容。
可眼泪不听话地再也忍不住如溃洪一般迸出眼眶。
“没事的。”
我麻木地说道,“老师谢谢你,我没关系的。”
“又不是第一次了,我早该知道的。”
我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到底是告诉老师,还是在提醒我自己。
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不都是我早就知道的吗?
我是天生的罪人,生来就不应该在这个世界上。
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只是在偶尔的很多时刻,我总是会出神。
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是不是就能改变一切呢?
外婆会不会就能多看我一眼,不再嫌弃我。
可是我没办法轻松拿到第一名,没办法很好地处理人际关系......
在在一次又一次失败后,在一次又一次厌烦不耐的目光后,我终于意识到了。
我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用尽努力后,依旧只是一个残次品,注定成不了妈妈一样优秀。
因为我不是妈妈,所以不会得到大家的喜欢。
因为我不是妈妈,所以外婆一直厌恶憎恨我。
也因为我,那样好的妈妈最后死在了病床上,再也没办法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
温热的手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像妈妈一样的温柔。
我翕动嘴唇想要说什么却又梗在咽喉。
最后,我扑进老师的怀里。
嚎啕大哭。
8
我认命。
木然地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赎罪。
时间的齿轮寂然流淌。
我曾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煎熬麻木地活着。
可是我死了。
我的一生,最终以臭水沟收尾。
无常说我执念未散,可这个世上哪有我需要执着的呢?
可能就是没有还完欠外婆的债吧。
我跟在外婆身边,看着她跟往常一样每天忙碌。
直到我死后的第五天,班主任的电话违和地打破了馄饨店的热闹。
外婆看到电话上的备注,接起不耐烦道。
“老师,她又在学校犯什么错了吗?”
“她讨债讨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她就非得折腾死我吗?”
……
电话那边沉寂异常。
好一会班主任才小声道。“姜奶奶,姜苔五天前就回家了,我想问问你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外婆愣在原地,擦拭桌子的毛巾掉进垃圾桶里。
我在外婆身旁,看着她的脸色一沉。
不知道像是担心我,还是像是埋怨自己不中用。
外婆那么不喜欢我,肯定是不会担心我的。
我遗憾地想着,她捡起毛巾,声音满不在乎。
“老师,她是学生不好好读书还能去哪?你别逗我了,我反正是不会管她的。”
我毫不意外再次听到外婆这样不在乎的话,心里像是被小刺扎了一下。
那种疼不明显,甚至感受不到,可我还是觉得很难捱,让人从头到脚都难过。
我想伸手拉住外婆的手,想告诉她,老师没有撒谎。
苔苔也没有撒谎。
我真的不在学校,可我也回不了家了。
可不论我多么撕心裂肺,外婆始终听不到我的辩解。
9
就在这时,林婶忽然急匆匆冲了过来。
“姜姨,苔苔是不是还没有回来?”
外婆头也不抬地将电话挂断,然后抓住毛巾用力地擦着桌子上的水渍。
“她贪玩,等她回来,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就她这么笨的脑子,不多读点书,以后饿死......我也......”
林婶上前按住那块毛巾。
她哑着声音说道,“有人在临安街那边的臭水沟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我看着像苔苔。”
外婆听到这话猛然抬起头,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很错愕,随后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只是这笑意怎么看都显出一丝难看。
她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的。”
“她在学校呢,老师刚还跟我打电话呢。”
“我告诉过她的,要考试了,不需要她来帮我,她怎么会在那里呢......”
外婆越说声音越沙哑,她念叨的声音越来越小。
当她的手不小心碰上滚烫的汤锅,那动作如同一个信号。
她门也没来得及关跌跌撞撞地朝着临安街跑去。
我跟在外婆身边,穿过街道,穿过小巷,如同以往一样,走过这条我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小道。
我看着外婆穿过人群,迎着众人同情怜悯的目光,一步一步朝着我的尸体走去。
天气很热,臭水沟里又积满了污水,散发出浓烈的恶臭。
尸体上蓝白色的衬衫早已被浸透染黑。
尸体上那一道道深深的刀伤,再次凌迟着我。
我记得那个人身上充斥的酒味,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淹没。
我记得那个人蛮横的力道,那双手犹如钢铁一般死死控制住我,将我拖入阴暗的角落。
我记得那个人得意猖狂的笑意,他将我的害怕视为鼓励,将我的反抗视为乐趣。
最后我殊死一搏打在他的脸上,那罪犯恼羞成怒拿起旁边的棍子,朝着我的脑袋重重砸了下去。
痛感蔓延全身,我蜷缩成一只虾。
我视线很模糊,我大声哭喊救命,没有得到任何援助。
脸上、手上、腿上被罪犯泄愤地砍出了无数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最后一刀的落下,我的双手无力地向前伸最后垂下。
在混沌沉重的痛感中,我失去最后的感知。
我的尸体被随意地抛弃在了臭水沟里。
脏污的黑水将我的身体浸透,鲜血与污水混合,老鼠和爬虫肆意钻过我的身体。
渐渐的,温热的尸体变得冰冷彻骨。
我看着自己的尸体,又哭又笑地嘲讽着我这无用又麻木的一生。
你看,你就是个贱种,外婆不会为你流一滴眼泪。
因为,你不配。
我站在外婆身旁,跟她一同凝视着我的尸体。
我看着外婆呆愣的表情,我多么希望,外婆能够为了我,有一次真切的难过。
10
可直到现在,我依旧没办法如愿。
外婆站在我的尸体面前,脸上没有一丝伤心的神情,她像是被尸体吓到了。
赶来的警察已经从旁边的人口中听出了一些信息。
“姜奶奶,关于您外孙女……”
“她不是。”
外婆似乎被警察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到了。
她退后几步,盯着地上的尸体说道,“她不是我的外孙女。”
“明天就要高考了,她在学校准备呢。”
外婆摇摇头,她不顾警察的呼喊,转过身喃喃道,“明天就要高考了,那个讨债鬼,每次都忘了身份证,我还得给她送。”
我跟在外婆身旁,想拉住外婆,告诉她已经不用给我送身份证了。
那曾是我能够博取注意力的唯一方式。
外婆不在乎我,但是却异常在乎我的成绩。
她恨我害死了妈妈,但是却不允许我害得妈妈名声有损。
她希望我像妈妈一样永远有好成绩。
这样在邻居提起我的时候,永远会提起妈妈曾经那么优秀,就好像妈妈还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这是外婆对我唯一的执着,也是我唯一能够想到,证明外婆还有一丝在意我的证据。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参加不了考试,也回不了家了。
我很快……很快就要消失了。
可外婆听不到我的声音,她执拗地走回家,并对每一个人安慰她的人重复道。
“姜苔在学校上课!”
外婆从抽屉里翻出我的身份证,用手巾仔细包好放在贴身的袋子里。
瘦小的身影慢慢弯曲。
外婆抓着柜子,好一会才慢慢站起身。
腰间的老毛病让她皱紧眉头,我轻轻伸手碰了碰外婆的眉头。
可外婆却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她扶着腰走到门口,一眼看到了摆在一旁的垃圾桶。
那里曾经盛着我为外婆做的一顿饭。
我依旧能记得,我当初是怀着多么期盼的心情,认真仔细地准备。
因为那是我的十八岁的生日,也是外婆的六十八岁的生日。
我希望,我能开启新的人生。
至少外婆不会再那么讨厌我,只要减少一点......
现实总是事与愿违,在我满怀期盼的时候,我死在了路上。
那一晚我的期盼,最终成了幻梦。
11
外婆就站在门口,她盯着垃圾桶好一会儿,才终于打开门走了出去。
学校离家有段距离,外婆没有坐车,她只是怀揣着我的身份证,慢慢在路上走着。
毒辣的太阳晒在外婆身上,路上的行人打着伞匆匆行走。
只有外婆一个劲迈着并不快的步子走着。
我伸手想帮外婆遮住太阳,可我的灵魂虚无,阳光穿透我的手掌,直直照在外婆身上。
我没办法跟外婆说话,更加没办法拦住外婆。
我只能沉默地陪着外婆走到校门口。
外婆颤颤巍巍地走到保卫室,询问保安,“高三(四)班的姜苔在吗?”
保安很奇怪地说道。
“明天高考呢,这个点高三的学生都回家了。”
“奶奶,您有什么事情吗?”
11
是啊。
明天高考了,外婆,我不在学校,也回不了家了。
我强忍着心底的酸涩看着外婆,期盼她能够承认我死了,然后带我回家。
我不想躺在肮脏的臭水沟,我只想回家......
外婆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她一言不发迈步朝着另个方向走去。
那里不是回家的方向。
天渐渐晚了下来,我跟在外婆身边,看着周遭的场景渐渐变得陌生,心里愈发着急。
我期盼能有一个人发现外婆,将她带回家。
我怕外婆跟我一样,遇上坏人。
夜晚的凉风吹在外婆身上,将她两侧的白发吹得凌乱不堪。
外婆执拗地往前走着。
直到我看见眼前陌生的学校和熟悉的校名,我才恍然大悟。
景明中学,这是妈妈曾经上学的地方,也是我即将高考的地方。
此时校门紧闭,外婆似乎也没有想进去的想法。
她找了一个石凳,静静坐在石凳上,石桌之上是我的身份证,一张苍白、木讷又普通的脸。
我不知道外婆要做什么,只能坐在外婆旁边的石凳上,陪着她,从天黑等到天亮。
第二天外婆依然没有离开,她坐在那里,漠然地看着高考的学生和家长的说话声熙熙攘攘得像一个菜市场。
整个世界似乎被一分为二,旁人喧嚣吵闹,脸上或担忧或兴奋。
而外婆独坐一旁,脸上无悲无喜。
12
直到最后一门考试即将结束时,几个警察出现在了外婆身边。
“姜奶奶,经过我们的再三确定。”
“临安街水沟的那具尸体,是您的外孙女姜苔。”
“麻烦您跟我们回一趟警局吧。”
外婆无神的双眼里闪过一丝波动。
她看着校门外等待的家属,缓缓说道。“我一辈子要强。”
“我给苔苔的妈妈取名姜梅,我希望她能够跟梅花一样,凌寒独自开。”
“所以梅梅永远都是第一名,争强好胜,处处优秀。”
“可是有人见不得这么努力的她,他们害得梅梅错过了高考,又意外怀了孕,最后死在了产房里。”
“我知道是我错了,要强有什么用呢?”
“活着比一切都重要。”
我愣在了原地,这些事情我从未听说过。
外婆没在意旁人的目光,脸上闪过一丝怀念。
“我记得梅梅说过,有一种苔花,细微弱小,却能好好活着。”
外婆的声音逐渐撕心裂肺,她放声大喊:“到头来,都是假的。”
“我的女儿,我的外孙女,都没了。”
外婆无助地捶着胸口,她想站起身,可却在起身的瞬间整个人摔跪在地上。
她趴在地上,小声地呜咽。
“为什么啊,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警察想要搀扶起外婆,她像婴儿一般蜷在地上拒绝了警察的帮助。
最后一道结束玲声响起,学生蜂拥而出。
外婆抬起头静静看着拥抱在一起的学生和家长,泪水从混浊的眼睛爬过那满是皱纹的脸。
“苔苔,外婆对不起你......”
听到这句话,我的情绪在此刻疯涨潸然泪下。
我靠近外婆,跪坐在地上给了她一个拥抱。
外婆从未抱过我,那只好我来拥抱她吧。
为何执念未散?为何要回到外婆身边?为何要来到这里?
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从来不是不见阳光的苔藓,我是外婆心中弱小顽强的苔花。
外婆憎我厌我,尽管我的出生建立在妈妈的死亡之上。
外婆恨我,却也爱我。
她明明有无数种办法扔下我,可还是坚持将我养大。
她没办法放下心中的芥蒂,因此对我冷眼相待,可也做不到忽视我的存在。
幼年时的我做过很多事情引起她的注意力。
我离家出走,外婆会跟在我身后,等到我因体力不支睡在树下后,悄悄将我抱回家。
我挑食娇气,她从不买我不爱吃的东西,也从不逼着我吃那些不爱吃的食物。
我木讷孤僻,不擅于跟别人打交道,老师们都觉得我有病。
只有外婆会一次又一次暗地里跟老师抗争。
我胆子小,每每鼓起勇气试图交朋友,却总是被戏弄。
外婆每次都会出现吓退那些欺负我的人,带着我去找他们,让他们一个个跟我道歉。
邻居们同情我无父无母,外婆只是执着找来那些主角无父无母的书,隐晦告诉我这些都没有关系的。
很多很多次,我知道外婆爱我也恨我,而我爱外婆却也惧怕外婆。
我是个胆小鬼,期盼着答案又惧怕答案的出现。
我唯一的一次勇敢,我跟老师请了假,提前回家做好了饭菜,想为外婆庆祝生日,也想问出那个困扰我十八年的问题。
但好像上天注定不遂人愿,我死在了得到答案的路上。
苦难专挑穷苦人,麻绳专挑细处断。
十八年前的生日,外婆失去了她的女儿,十八年后的生日,外婆失去了她的外孙女。
我执念未散,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外婆,苔苔原谅你了......”我伏在外婆肩头,轻轻地说道。
外婆,不怪你。
苔苔欠你的只能下辈子还了。
我的记忆恍惚回到离家出走那一晚,那天的月亮很圆,我睡的迷迷糊糊。
恍惚之间看到月光照耀下,一道佝偻的身影抱着一个小小的人,一步一步向前走。
我知道那是回家的方向。
这一次,也是一样,外婆终于认领了我的尸体,然后抱着我一步一步地回家。
我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我知道我没剩多少时间了。
最后一次,我想着最后一次就好。
我朝外婆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感受着阳光穿透过我的身体。
到最后我化为虚无落入尘风中。
外婆番外:
当听到那道高考结束铃声,我真切地感受到。
那一切都不是梦。
梅梅死了,如今苔苔也死了。
我想我一定是做错了什么,中年丧女,老年丧孙。
最后只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上。
可是若真是我做错了什么,那也应该是我偿命,怎么会轮到她们呢?
苔苔才十八岁,怎么会轮到她呢?
我有那么一瞬想跟着她们一起去了,可肩头传来熟悉的凉意,像极了苔苔小时候跟我玩的吹气游戏。
恍惚之间,我似乎真的看到了苔苔。
我伸手去抓,手心成空,对上警察担忧的目光,这才猛然惊醒。
苔苔已经死了,我不能放过那些害死她的凶手。
我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将眼泪擦干净, 平静地跟着警察去认了苔苔的尸体。
苔苔平时很安静,她不爱说话, 喜欢独自一人看书,可是她从未这么安静过。
苔苔怕疼又爱干净,做饭热油烫伤了手,都要委屈好一会, 厨房总是会收拾得干干净净。
警察说,苔苔是重伤而死的。
她活生生受了那么多折磨,一个人躺臭水沟里, 在无边的疼痛和压抑的脏污中,一点点死去。
那个时候的我在做什么呢?
在忙着跟不讲理的客人吵架, 在忙着包馄饨, 在忙着算账, 却没有在苔苔身边。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苔苔就那么死了。
应该像苔花努力盛放的苔苔, 最后却死在了那样阴暗的地方。
苔苔一直没有下葬, 我静静地等着。
临水街的位置很偏僻, 苔苔的尸体被藏的很里边,那一定是在附近的人做的。
我继续开着馄饨店, 只是一有时间就在四处闲逛, 抓着人问苔苔在哪。
我一天又一天地等着,一个个上去搭话。
周围人都觉得我疯了,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年,我比很多人都要熟悉这里的一切, 我一个个找着,最后终于如愿看到了那双惊慌的眼睛。
我表现得很好,他并没有发现我已经知道了。
他是个卑劣的人,自私懒惰, 又恶毒好赌, 可那样卑劣的人却害得苔苔没了性命。
那个我用来给苔苔攒嫁妆的大铁盒,最终成为了我引他上门的最好的诱饵。
我做了带毒的馄饨,像是一个最普通的长辈一样递给他, 又在他不信任的目光下自己吃了一口。
他打消了怀疑,大口大口吃着。
毒药的剂量很大, 我看着他口吐鲜血痛苦挣扎, 拿着准备好的砍刀,一刀又一刀用力砍在他身上。
这是他欠苔苔的, 他合该受尽折磨而死。
直到看到那个人断气后, 我才大喘气地靠在柜子上,将那个大铁盒抱在怀里。
苔苔是个乖孩子,是我忽视了她。
害死苔苔的人死了, 我也终于能够去找苔苔了。
我已经打好了电话,将苔苔的后事托付给别人。
我抚摸着怀里生锈的大铁盒,怎么也没想到, 当初攒下的嫁妆钱,最后竟成了处理苔苔身后事的丧葬费。
从心底蔓延而来的痛苦顺至全身,我却难得觉得舒畅起来。
我紧紧抱着大铁盒,手里抓着那本童话书, 白光在眼前浮现。
恍惚之前,似乎看到梅梅牵着苔苔的手,一步一步朝着我走来……
(完)
作者:妩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