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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节 无德的父母

第 30 节 无德的父母

我是寒门出身的贵子。

三岁到医院测出智商 145,是门萨最年轻的会员。

五岁因为绝对音感,成为国际知名艺术家的第一位学生,被媒体誉为“天之娇女”。

十三岁破格参加艺考高考,我顺利考入全国排名第一的艺术院校。

所有人都笃定我会未来可期,前途无量。

可二十八岁的我,一事无成。

成了最出名的啃老族。

1

黎川找到我的时候,表情有些凝滞和惊讶。

我拍拍屁股上的灰,从台阶上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冲她笑道。

“黎姐姐,十二年前也是你来采访我的。”

她把我牵到一旁的树荫下。

就着叶片罅隙透出的光,黎川凝视我的脸,眼底闪过许多情绪。

她欲言又止:“你好朝朝,这么多年不见……你变化真大。”

我咧着嘴,只是笑。

转过头,我看着路边车窗倒映出来的人。

面色铁青,头发枯黄,明明不到三十岁,却像个暮气沉沉的中年人。

和十五年前那个穿着白色纱裙,妆容精致,站在艺考考场外,被无数媒体争相报道的天才少女俞朝朝截然不同。

如今的我,可以用“陨落”来形容。

黎川犹豫了几秒,拿起了收音器。

“朝朝,可以告诉我们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吗?”

我挽起耳边的碎发。

“我啊……”

“十五年前,我就被我爸妈亲手杀死了。”

2

我叫俞朝朝。

从我记事起,就生活在数不尽的赞美和聚光灯中。

因为我从小就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高智商。

三岁的时候,别的孩子还在嘬奶嘴,我唐诗三百首倒背如流,心算三位数加减乘除,对初中水平的英文单词过目不忘。

幼儿园音乐课上,老师弹错了一个音节,被我哭着指了出来。

她觉得惊讶,把还没琴凳高的我抱到腿上。

连手势都没学过的我,却能在听一遍后,复刻出莫扎特的名曲。

音乐老师当机立断,抱着我跑去园长办公室,两个人一通电话,把我爸妈请到了幼儿园。

我妈祖上三代农民,结婚就做了全职太太,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音乐天赋。

但园长嘴里不断念叨的“天才”“神童”,让她目光闪烁。

她看着满脸兴奋的老师,扭头望向我爸。

我爸直勾勾地盯着我,抑制不住的欣喜若狂。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我们老俞家的祖坟要冒青烟了!”

他们马不停蹄地把我带去儿童医院,做了智商鉴定。

鉴定结果出来,医生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真挚的笑意。

“我做鉴定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这么高的分数,只要好好培养,这孩子的前途不可估量!”

爸妈彼此对视了一眼,手搭着手,将我高高抱起。

“我就知道,我的乖女儿是个天才!”

可我记得。

我妈每天半夜都会坐在我的床边,小声抽泣,同时眼睛里还闪烁着凶光,像是个厉鬼。

嘴里咒骂道:“怎么是个女儿,怎么偏偏就是个女儿。”

而我爸,从我记事起。

就没对我露出过笑脸。

3

那天以后,我退了学.

因为我爸觉得以幼儿园老师的教学水平,已经不配教我了。

他们买了台电子琴,让我跟着钢琴家的视频自学,并且热衷于让我在亲朋好友面前弹献给爱丽丝。

我妈每天都会把我弹琴的样子录下来,发到网上。

没过多久,我就乘着短视频的风在全网爆火,每个弹琴视频的播放量都是百万级别的。

评论区里挤满了跪着叫我小孩姐的人。

我妈原本被油烟熏得焦黄憔悴的脸,也在一天天的吹捧中,容光焕发。

直到有一天,不同凡响的大人物轻飘飘地留下热评。

“天赋不应该被耽搁,让她跟我学吧,我可以免费送她一架钢琴。”

我被爸妈急吼吼地送到了市立艺术馆。

聚光灯下,纯白色的三角钢琴旁坐了一个穿着银白色鱼尾长裙,美得不真实的女人。

看到旁边立着的海报,我才知道她是国内目前最年轻女钢琴演奏家,上个月刚刚结束自己的欧洲巡演。

杨斯年一曲终了,手还没离开琴键,我爸便迫不及待,大声说道。

“杨老师,你好,我是俞朝朝的爸爸!”

台下还坐了不少来观摩的孩子和家长,听到我爸的话,纷纷将目光投在我身上。

这让我感到有些窘迫,但我爸妈却不这么觉得。

我妈骄傲极了:“老师,这就是我们家朝朝,就是网上那个特别火的音乐神童!”

杨斯年微笑着,款款而来,将我牵到钢琴旁。

“朝朝,随便弹一弹,让我看看你的功底。”

我侧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因为她身上很好闻,有一股馥郁但不浓烈的花香萦绕着,像她说话的嗓音一样轻柔。

在她温柔的注视下,我弹了自己最喜欢的曲子——《love theme》。

敲下最后一个琴键,我转头看向杨斯年。

她面上掩饰不住的欣赏:“不错,有触键,有呼吸,有强弱,你自学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我看着面前这张漂亮的脸蛋,有些害羞。

我很喜欢这个和蔼的美丽女人。

“谢谢……杨老师。”

可我爸不太满意,他赶紧跑上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老师,我们朝朝的水平可不止这么点,我敢说她是国内弹钢琴最厉害的小孩,比你见过的学生都要聪明!”

“朝朝,你再给老师弹一遍!就弹那个、那个什么蜜蜂……”

我小声说道:“野蜂飞舞。”

我爸不懂钢琴,只是他看网上都说这首曲子难,所以想让我表现。

可 88 个琴键对于五岁小孩来说太多了,我根本来不及做到快速且精准的演奏。

所以我不想弹。

我爸还是不甘心,拽着我的手往昂贵的施坦威琴键上砸,想逼我再展示展示。

他还在抱怨:“这孩子就是没个眼力见,不会来事,一点都不懂礼貌!”

直到杨斯年的表情渐渐冷淡了下来。

“好了,朝朝爸爸,我看过很多朝朝的视频,已经大概了解她的水平了,今天也只是想现场再看一遍。”

我妈搓了搓手,殷切地笑道:“那您觉得我们朝朝怎么样?”

杨斯年看着我爸妈,然后看向我。

我咬着下唇,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止不住地抖。

“以后每周末的晚上,都来这里,我做你的老师,好不好?”

我的心砰的一下明亮了起来。

“好。”

4

杨老师说到做到。

一架崭新的雅马哈塞进我家狭小的客厅里。

我爸妈从旁边路过,都得侧着身子。

但他们乐此不疲,我妈账号更新的频率从一天一更变成了一天三更,就连简介,都改成了“著名钢琴家杨斯年唯一学生”。

我爸为了接送我去艺术馆上课,咬紧牙关买了辆宝马三系。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我:“朝朝,你是咱老俞家最聪明的孩子,爸爸妈妈以后可就都指望你了!”

我走进艺术馆大门的时候,我爸还站在车旁,眉飞色舞地跟保安吹牛逼。

“这是我女儿,神童!”

就在我正式学习钢琴的第二年,杨老师收了第二个学生。

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穿着淡粉色的小裙子,扎着圆滚的丸子头,她从门外进来,踩着地上细碎的阳光,向我伸出手。

“你好,我叫齐松月,是松间明月的意思,今年上小学三年级。”

她也是大人们常说的那种,一看就家境很优越的孩子。

大方落落,说话得体。

杨老师笑眼弯弯的看着她,我愣了愣,才怯生生地问好。

杨老师低头,摸了摸我们的头顶:“朝朝是妹妹,也是你的师姐,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多问问朝朝。”

齐松月一口答应,欢快而响亮。

杨老师一走,她就往我手里塞了两颗进口的巧克力。

“朝朝师姐,我爸妈可喜欢你了,我也是看了你的视频才想要学钢琴的,你就是我的目标和榜样!”

我离开幼儿园很久了,身边几乎没有同龄人。

望着齐松月澄亮的眼眸,我攥着巧克力,还没吃糖,却觉得心里已经甜滋滋的了。

傍晚,我被齐松月揽着一起从艺术馆里走出来。

门口只停了两辆车,一辆是灰扑扑的三系,另一辆不认识,底盘比我个子还高。

我被我爸紧赶慢赶的拉上了车。

路过齐松月家体积庞大的“战车”时,驾驶座的男人微笑着冲我点了点头,我觉得有点面熟。

回家的路上,我爸从后视镜睨了我一眼。

“朝朝,你跟着杨老师是来学习的不是来交朋友的,我把你生下来也不是为了让你享受的。”

“在这任何人都是你的敌人,都是你的对手,你以为别人是想跟你做朋友,指不定哪天在比赛上给你使坏,把你第一的名次抢走了,你就等着哭吧!”

我微微抿唇:“爸爸,刚刚那辆车的车牌上有好多个 6。”

我爸顿了顿,用鼻子里哼出一股气来。

“有钱有什么用,还不是不会生,花再多的钱也买不到一个优秀的基因!”

“你以后少跟那妮子来往!”

我垂下头。

我爸没发现,那个车牌不仅数字整齐统一,还是 AG 开头的。

而我,

只在艺术馆附近的市委大院里见过。

如果他懂得像别的家长一样,借着接送孩子的时间,跟齐松月爸爸聊上两句。

或许就不会像现在一样,坐井观天了呢?

5

我爸妈极力反对我和齐松月交朋友。

他们坚信我是寒门贵子,未来能够凭着我的天赋一跃到阶级之上。

但我们都还小,孩子的友情,家长很难插手。

日子一长,齐松月就成了我唯一的朋友。

她天赋在从小就学习音乐的学生里不算顶尖,但胜在聪颖机灵,又有名师教导,水平拔高得很快。

齐松月唯一的缺点,就是喜欢偷懒了。

每次杨老师有事出去,她的手就会立马从琴键上撤离,坐到我身旁,把下巴靠在我肩头。

齐松月在我耳边呵了口气:“朝朝,你知道吗,原来杨老师教一节课要这么多钱呢!”

她表情夸张,竖起五根手指。

我呆滞了几秒钟。

原来时间就是金钱,是这个意思。

“那你赶紧好好练,老师今天教你的拜厄,你都还没弹顺呢……”我思索着,“下个月就是星海赛了。”

齐松月歪着头跟我撒娇:“哎哟,反正有你在,我也拿不到第一,我就是去走个过场的。”

“再说了,我爸妈就是希望我能培养个爱好,不要求我做出什么成绩。”

“除了钢琴,平时我还要去上芭蕾课、马术课,可累死我了!”

我的手腕不由自主一沉,施坦威发出闷闷的声响。

“怎么了?”

“没什么。”

我只是突然想起,早上我妈一边给我喂牛奶,一边往我嘴里塞鸡蛋,嘴里像是拜佛般不断嘟囔着。

“哎哟我的小祖宗啊,你可得好好养着身体,咱们家就盼着你这个小天才以后出人头地,当大演奏家,大音乐家,把我和你爸从这个破筒子楼接走了。”

“赶紧吃,吃完好练琴去!”

我爸本来是个只会听东北民歌的人,自从我开始学了钢琴,他买了好多音乐家的 cd,每天在电视机循环播放,然后坐在沙发上摇头晃脑的欣赏。

我听到隔壁的姐姐出门去上学的声音,扭头看向我妈。

“妈,我想看会书,我想去学校。”

我妈脸色蓦地一变:“你这孩子,不要仗着自己聪明就想着偷懒,真正的天才都是既聪明又努力的,难道你比那些演奏家还厉害吗!”

“爸爸妈妈为了支持你的音乐梦想,付出了这么多,你要是没成功,你对得起谁?”

说着,她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也对,咱们朝朝智商高,学东西快,肯定干什么都能成,说不定能多方面发展,当个全方位的人才。”

“刚好你也到上学的年纪了,等你比完赛,妈就带你去小学报名。”

然后我妈又念了几句“天才有天才的路,不同凡响”之类的话,依依不舍的去厨房洗碗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

6

到了比赛前天的晚上。

我妈为了让我有精力应对,赶早买了党参、当归、黄芪和乌鸡,给我炖了几个小时的十全大补汤。

第二天又跟我爸一起,穿上了西装旗袍,送我去参加比赛。

会场到处都是人,我说不上来的慌,心中有种不祥预感。

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我一下。

我转过头,一张漂亮得像洋娃娃的脸映入眼帘。

齐松月今天穿了件定制的礼服,有蓬松拖地的纱裙,和动画里的公主一模一样,头顶还戴着一顶精致的钻石皇冠。

她往我颤抖的手心里塞了颗糖,小声说道。

“朝朝,别紧张,你是最厉害的,等你拿了冠军,我把我的皇冠借给你戴。”

我紧张得说不出话,齐松月抽到第一个上台,她马上就要走了,临走前,她还捏了捏我的脸。

“加油朝朝!”

我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

但我没能如松月所愿。

因为比赛前的五分钟,我在卫生间里拉肚子到虚脱,差点连站都站不起来,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那种紧张到胃不舒服的感觉,是肠道紊乱的一种反应。

但是松月超常发挥,拿了少儿组的第一名。

她站在台上,茫然地望着我,头顶的皇冠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

可我由衷得替她感到开心。

因为我觉得她今天的打扮很适合领奖。

也许是被我的表情感动到了,齐松月紧绷的小脸,终于慢慢松懈了下来。

她咧开涂着粉色唇彩的嘴,向我眨了眨眼。

就在掌声如潮水般涌起的时候,我看到我爸妈拨开层层人群,冲上了舞台,我爸在我惊恐的目光中,神情激动地指着齐松月,嘴里甚至喷洒出一片唾沫星子。

看着我爸妈开开合合的两张血盆大口,我浑身都失去了温度。

“她作弊!她陷害我女儿!冠军是属于我女儿的!”

6

我妈在会场看到了齐松月给我糖的一幕。

她和我爸一合计,坚决认为齐松月给我的糖有问题,才害得我拉肚子,痛失了冠军。

他们甚至还找到会场主办方,在众目睽睽之下逼迫对方出示监控,只为了证明我确实拿了糖。

当画面被播放出来,我爸妈就像斗胜的公鸡,昂头挺胸,怒视着齐松月和她的父母。

只有我的脸火辣辣的。

齐松月的爸爸微微皱眉:“松月不可能干这种事,而且监控也没法证明糖有问题,会不会是朝朝今天身体不舒服?”

我妈横眉冷对,恨不得扑到他身上,生吃了他。

“怎么可能!”

“你别看我们家穷,但是我对朝朝的生活饮食非常上心,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连路边摊都不让她吃,我们朝朝是天才,我们做父母的给她的不比谁家孩子差!”

我爸马上接过我妈的话头:“我知道你是谁,但比赛应该是公平公正的,跟身份地位无关,如果谁都可以靠身份靠特权是排挤平民孩子,那根本就没有必要举办这场比赛,直接给你家孩子颁奖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松月的爸爸,狭长的眼睛里闪烁出仇恨的目光。

齐松月的爸爸很明显不想被人提到自己的身份。

他眉头的川字看起来更深了,嘴唇微动,似乎在斟酌该怎么安抚我爸妈的情绪。

可我爸妈却把他的沉默,当成了把柄。

我爸挥舞双臂,猛地提高了音量。

“我女儿余朝朝和那些花钱上课的学生不一样,她是个真正的天才,她不应该被埋没,我是穷,我是普通人,但我一定要捍卫我女儿应有的奖项和名誉!”

多可笑,连核心价值观是什么都记不清楚,只会在茶余饭后剔着牙埋怨资本家剥削百姓的一个人,口口声声要捍卫我的权利。

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双手握拳,紧紧攥住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

我根本就没吃那颗糖,可是我找不到它的存在了。

或许是掉在卫生间的哪个角落里了。

我猛地抬起头,想跟齐松月解释,可看到她哭得红肿的眼眶,我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我不由自主染上了哭腔:“妈,不是松月,我根本就没吃……”

我妈捂着我的嘴,低下头,咬牙切齿地瞪了我一眼。

“小孩子懂什么,你所谓的好朋友就是想害你,你还替她说话,你就是没接受过社会险恶,太心地善良,所以才会被人欺负!”

“不像有的人,光有几个臭钱,教育不好孩子有什么用!”

最后一句话。

我妈说得特别大声,铿锵有力,字正腔圆。

齐松月的爸爸铁青着脸,捂着松月的耳朵,把她抱走了。

主办方被纠缠得实在没办法了,决定为我再办一场比赛,将我的分数记入。

我在我爸妈凶狠的注视下,咬紧牙关弹完了一首,拿到了冠军。

我爸妈终于满意了,他们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像在家排练过无数次的那种,故作镇静地接受媒体的采访,大谈对天才的教育。

“其实我们不管朝朝的,她打小就是我们家里最聪明的,特别让人省心。”

“今后的计划……应该会加强朝朝的社交方面,她太聪明了,和同龄人格格不入,总是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所以很容易被骗,我觉得应该多教教她怎么分辨善恶是非。”

我趴在走廊上,在彩纸堆里找到了那块糖,飞奔着跑出场馆。

我想告诉齐松月,我有办法证明不是她的错了,冠军本来就应该是她的,是我自己没福气。

我跑到拐角,看到那辆庞大的车,心里一直悬着的巨石才落下了一点。

“松月,今天的事情你没有错。”

是齐松月妈妈的声音,像圆号一样温和。

“但你要记住,你和余朝朝永远都不会是一个阶层,一个世界的人,她也许是个天才,但她有这样的父母,注定永远也无法翻身。”

“以后别再跟她来往了,好吗?”

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我看到齐松月嗫嚅着嘴唇,小声抽泣:“嗯。”

“朝朝,你吓死妈妈了,怎么又到处乱跑!”

齐家人听到我妈尖锐的嗓子,转过头望向我,我妈没发现他们,拽着我的胳膊往停车场的另一个方向走。

“你今天长记性了吧,要不是有爸爸妈妈在,你就拿不回属于你的冠军了,这世上坏人很多的,你别觉得人家真心想跟你玩,其实都是卯足了劲想害你呢!”

我妈把我攥在手里的糖抠了出来,扔进垃圾桶里。

她语气很轻蔑:“国外的东西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大白兔,你就是被这些东西给骗了。”

我妈的劲很大,我挣脱不过,差点被她拖到地上。

一扭头,我对上齐松月湿漉漉的双眸。

她的眼神像头顶的钻石一样冷淡。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错把党参买成了西洋参,西洋参是凉性的东西,我是因为比赛前喝了太多汤,胃寒才导致的腹泻。

不过我妈发现以后,也只是轻飘飘地落下一句。

“哦,是吗?”

7

齐松月再也没去上过课。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爸妈总把这件事挂在嘴边。

他们将这件事,视为一次伟大的革命胜利。

我妈第二天还在账号里发表了一篇文章,将她和我爸反抗压迫的心路历程,写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热血沸腾。

其中齐松月骗我吃糖的事,被说得有板有眼,让人仿佛身临其境。

我都差点忘了,她只有中专学历。

她还说:“虽然我们家朝朝聪明,但也离不开父母的帮助和照顾,我们做父母的,只要孩子好,就什么都不怕。”

但因为恶意造谣,我妈的账号被永久封禁了。

杨老师听闻了这场闹剧,沉默片刻,摸了摸我的头顶。

我又像第一年来时,孤独的学琴,孤独的离开,即便上了小学,也没有再交到第二个朋友。

因为开学第一天,我妈特地到班上嘱咐老师。

“我们家朝朝以后是要当著名钢琴家的,希望不要有任何孩子因为打闹,伤到碰到她哪里,要是没法参加比赛,我肯定会追究你们学校的责任的!”

老师最怕这种家长。

所以为了避免麻烦,什么事也不让我做,什么活动也不让我参与。

学生感受到这种氛围,自觉回绝了和我的来往。

久而久之,我被孤立了。

我只能像我爸妈期望的那样,终日与钢琴为伴,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之中。

到了小升初的那一年,我破格参加高考,凭借专业第一,五百分的文化成绩,被全国排名第一的艺术类院校录取。

同一年,杨老师签约了国际唱片公司,并受邀前往柯蒂斯音乐学院任教三年。

那天下课,她多留了我五分钟。

“朝朝,你想不想跟老师一起去美国?我希望你能接受更好的教育。”

“如果担心钱的问题,老师会解决的。”

杨老师一向是个温柔文静的女人,即使在课上,也力求每句话都简洁精炼,唯独今天,她说了好多,她告诉我,我爸妈眼界不高、见识短浅,迟早有一天会拖累我的,杨老师还说,她希望自己能培养出一个国际上的顶尖大师。

而我是她最看重也最得意的学生。

我静静地看着杨老师闪烁波光的眼睛,短短的指甲把手心掐出好几个印子。

坐在我爸车上,我开口说道。

“杨老师下个月就要走了,我想跟她一起去美国进修。”

空气仿佛有一瞬间的凝滞。

我爸飞快的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

“今晚吃红烧排骨,你最爱吃的。”

我就知道会这样。

8

一路沉默,坐到饭桌上,我又开口提起这件事,我妈吓了一跳。

“你发什么神经?”

我认真的告诉她:“这所学校是世界最顶尖的音乐院校之一,郎朗就是这个学校毕业的学生,如果不跟老师一起入学,仅凭我自己的能力,几乎不可能被学校录取,这个机会很难得,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试一试。”

“杨老师说了,可以负责我的生活费和学费,将来入学了,我也可以去申请奖学金,只要你们同意,她可以马上帮我办理签证。”

我妈眼睛圆瞪,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在说胡话的疯子。

“朝朝,你知不知道现在很多孩子被骗去缅北的?”

“如果你们有疑问,可以打电话跟杨老师沟通。”我拿出手机。

侧头望向一旁被擦得油光水亮的钢琴,“而且我还不如这台钢琴值钱,杨老师免费教了我这么多年,没必要现在才骗我。”

她想都没想,大声反驳我。

都说了,很多有钱人为了提高智商,去换高智商小孩的脑子!”

我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无可奈何的悲哀,像是覆盖在我背上的一个沉重包袱,将我往地里压。

我几乎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妈还在不依不饶地质问我,直到面目都有些狰狞了。

“她为什么只带你,不带别人,不就是因为你是个天才,你更有价值吗?”

“你以前都很听话的,从来不会顶撞妈妈,今天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杨斯年挑唆你这么做的?”

“怪不得那个老女人一辈子都没结过婚,看来网上那些说她信教的爆料都是真的,她可真有心眼,专门向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孩子下手,我告诉你朝朝,有钱人手段都脏得很,都见不得光,我是不会同意你去的,除非我死了!”

她越说越骄傲,越说越激动。

我妈甚至在我沉默的时间里,出色得完成了逻辑自洽,将过去被她吹捧得天上地下的杨老师从女神位置拉下来,贬成没有真本事、靠张开双腿上位的假演奏家。

可是她根本就没想过,如果不是杨老师,我只能在三十五平米的屋子里,弹五百块的电子钢琴。

而她引以为傲的我的音乐天赋,还不值杨老师一个爱马仕包包珍贵。

就在这时,杨老师电话打了过来,我妈忽然抢过我的手机,点开外放。

杨老师温温柔柔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

“朝朝,你和爸爸妈妈商量过了没有?要是爸爸妈妈不放心,就让他们给老师打个电话,老师来跟他们说。”

我妈尖叫起来:“杨老师,你以后都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紧接着,我妈开始破口大骂,要多粗俗有多粗俗,要多刻薄有多刻薄。

血液登时涌上我的脑子,我想都没想扑到我妈身上,抓起手机,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抡到地上,砸了个稀巴烂。

“求求你们别再自以为是了,你以为你是谁,如果不是我,你们连杨老师演奏会的门票都抢不到!”

“你给我闭嘴!”

我爸一巴掌重重摔在我脸上,我眼眶里下意识泛起生理性的泪花。

紧接着,我爸摔了碗筷。

他脸涨红,鼻孔不断放大、翕张,然后指着我破口大骂。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拿了点破奖,就很了不起,可以看不起我跟你妈了?”

“我看你这么多年琴根本就是白学了,连最基本的孝道都不懂,你还学个屁,我看你根本就是德不配位,你不配为人!”

脸火辣辣的疼,我咬紧牙关。

“我一定要去!”

我爸彻底被激怒了,他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衅了。

他猛地站起身,骂骂咧咧地从阳台拿了一把工具锤进来。

“我就不应该讲道理,我没你聪明,讲不赢你,但是我生你养你,你只要是我俞国强的女儿,你就得听我的!”

“我让你怕就怕,我让你笑就笑!”

我心头一紧,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攒足了浑身力气,不由分说地捶向我的钢琴。

一下一下,砸在黑白琴键上,发出极刺耳的噪音。

我忽然开始耳鸣,天旋地转,听不到我妈在耳边的尖叫。

我感觉天都塌了。

9

那天以后,我好像病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无论窗外是白天还是晚上,我都毫不关心,只有手指一直在空气里敲杨老师教我的最后一首曲子。

直到第四天,我爸把我的门拆了,我才重见天日。

我妈把我带去医院的心理咨询室。

医生注视着我,眼神有一丝怜悯,可能是我看起来太年轻。

“孩子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了,需要进行心理疏导,不然长时间憋着,迟早会出问题的。”

她让我妈去交钱,再带我过去。

两百块一个小时的费用,听得我妈目瞪口呆,她答应下来,然后扭头带我离开了医院。

“这么小的孩子能有什么障碍,现在的医生为了骗钱真是不择手段,一点医德都没有!”

我妈一路上贬低着那位眉目和蔼的医生,阴阳她是个庸医,没真本事的水货。

我回到家,看见残缺的钢琴,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开始尖叫。

因为我不断地看见我爸拿着工具锤,磨刀霍霍向钢琴的那副场面,施坦威在我耳边发出沉闷的哀嚎。

过了几天,我爸碍于面子,一咬牙,请琴行的人上门修琴。

十几个破碎的琴键,花了他大半年的工资。

等琴修好了,我也开始好转。

我想,我已经被国内最好的艺术类院校录取了,我还有别的路可以走,我还年轻,未来依旧是光明的。

我应该……我应该还有办法的吧?

我睁开眼,我爸站在门边喊我出去吃饭。

我妈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不断地往我碗里夹排骨。

沉默了片刻,我爸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

“行了,别老摆出一副所有人都欠你百八十万的样子,父母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你好,现在琴也修好了,该吃饭了吧。”

我垂下头,没说话。

他接着拿腔作调:“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等你以后当妈了就知道了,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再说了,我们国家现在已经发展起来了,国内那么多好学校,哪个不能上,非要跑到国外去,你是中国人,要支持我们国家的发展,为祖国做出贡献,别一门心思想着崇洋媚外,那都是汉奸做的事情!”

或许是我爸说的话太离谱,我妈低着头,用胳膊肘蛄蛹了他一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

“好了,不说了,爸爸不应该跟你吵架,爸爸这些天反省过了,觉得我们应该是没给你足够的关心,才让你被人带歪了路子,但是现在还有弥补的机会。”

“音乐圈子太乱,而且吃的又是青春饭,所以我和你妈决定让你及时止损,别等深陷泥潭才后悔!”

我看着我爸有些得意的表情,慢慢地放下了筷子。

我爸趾高气扬的宣布。

“我已经帮你跟学校退档了,你再努力一年,明年咱们直接上清华!”

我呆呆地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

仿佛是什么绷断了的声音,在我耳边骤然响起。

10

一个月以后,陈老师赴美。

我在国内收到了她留下的一封信,微黄的纸张上有几颗硕大的水印,我几乎能看到老师坐在桌前沉默垂泪的样子。

“朝朝,老师希望你能够有所成就,但你还太小,老师无能为力。”

“唯望你日后能够自由。”

我妈下班回家,刚好撞到我躲在卫生间里看信,直接破门而入,抢走了我手里的信。

当她发现落款是杨老师的名字,顿时暴跳如雷,把信撕得细碎。

她朝我吼道:“你真是着了魔了,爸妈的话你不听,去听一个外人的话,她是生你了还是养你了,你怎么就不明白爸妈的苦心呢?!”

我双唇紧闭,直勾勾地盯着我妈看。

可能是我的眼神让她有些毛骨悚然,我妈捂着胸口,装出一副心脏病发的样子。

“爸妈都是为了你好,难道我们还能害你不成?”

“你这是什么眼神,你是在恨我们吗?我天天起早贪黑,给你做饭,挣钱供你读书,辛辛苦苦了大半辈子,为的都是谁,都是为了你,你现在就这么看我是不是?你和你爸一样看不起我,觉得我没文化对不对?!”

她满屋子歇斯底里的怒吼,像精神失常一样地用她的包包砸沙发,我默不作声,蹲在地上把被撕碎的信拢起来,收进口袋里。

一直到我爸下班回家,我妈还在指着我鼻子骂。

我爸听完前因后果,皱了皱眉:“朝朝,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们,什么也听不到。

从很早以前开始,我爸妈在我眼里变成了面目扭曲的恶魔,一开口就是鬼哭狼嚎,他们说的什么,我都听不懂了,只觉得耳边嗡嗡的,全是刺耳的鸣叫。

后来,我如他们所愿的,去了清华附中。

我爸妈可能是觉得我想开了,难得对我露出了殷勤的笑容,家庭氛围也恢复了短暂的和平。

直到第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下来,我考了全班倒数第二。

倒数第一是缺考的竞赛生。

学校本来不允许公开排名的,但我爸单位有个同事的亲戚在学校任教,我爸想方设法地弄到了排名,他从前面翻到最后面,怒不可遏。

尽管我每科成绩都不低,但他还是从腰间抽出了皮带。

第二天,我浑身青紫地去了学校。

我爸趾高气扬地跟在我身后,就像是押送犯人一样,把我押到老师面前。

他拽着我,手里拿着前天晚上逼我写的保证书,上面保证自己下次会考到年级第一。

老师愣了一下:“朝朝家长,其实朝朝成绩已经很不错了,她是班里最小的孩子,而且以前跟其他孩子不是一个赛道的,家长不应该太揠苗助长。”

然后,她委婉说道。

“而且朝朝的状态不太好,写错题的时候一直用橡皮擦擦纸,擦得试卷都破了都不肯停,我们学校的心理老师说,她似乎出现了强迫症状,学校建议家长带孩子回去休息一段时间。”

我爸很生气。

“休息什么休息,我送孩子来,是希望她能够接受教育的,你们这么懈怠我女儿,怪不得她考砸了!”

老师无奈地望着我。

我面无表情,抬头看着窗外低空飞行的蜻蜓。耳边响起了阵阵悲鸣。

我的幻听好像变得更重了。

11

黎川听到最后,手里的笔停了好几回。

她斟酌又斟酌,才开口。

“后来呢?”

我仰头笑道:“后来我高考,还是五百分,上不了一本,能上个不错的二本医学院。”

“但是在填报志愿的最后一天,我妈偷偷把我的一志愿改成本地大学的教育专业,因为她和我爸觉得当医生投入成本太高,毕业以后我都成了老女人了,不如当老师,将来考了编制就是体面的铁饭碗。”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彻底发了疯。

当着我爸妈的面把它撕了个稀巴烂,我妈看着我,惊恐地尖叫,我也叫,叫得比她更分贝更高。

我爸气炸了,拽着我抡圆了胳膊抽我的脸,像打鸡血一样,不知道扇了多少下。

我一边挣扎一边在他们耳边怒吼,然后冲破了我爸的压制,冲到阳台,想都没想就一头扎了下去。

可惜的是,我家只有三楼,我摔成了骨折。

我爸妈赶到医院的时候,灰头土脸。

我爸愤怒地看着我,咬牙切齿挤出了一句话。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为了里学了句诗: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从来读书人,以此指责我光有脑子,没有良心,冷漠自私。

我咧开嘴,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再然后,我还是入学了,但从来不做任何事,不参与任何活动,不学习,甚至不答卷,

最终我因为多门专业挂科,被大学劝退。

回到家里,一直待到今天。

黎川问:“你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报复你爸妈?”

我看着她,抿着嘴唇,只想笑。

“没必要。”

“那你还会再原谅他们吗?”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其实很久之前,我就已经原谅过他们千千万万遍了。”

12

今天回家的路有些漫长,我慢悠悠地回到了那栋破旧的筒子楼。

这些年里,街坊邻居搬的搬,走的走,如今已经不剩下多少户了,放眼望去,几栋楼里,只有我们家的厨房窗口冒出油烟。

要不是我爸为了面子,卖了家里的钢琴给老家建房子,恐怕我们早就换上新房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像个木桩子一样。

直到电视上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他才缓慢的眨了眨眼。

我说:“这是齐松月啊,听说她去年从茱莉亚音乐学院毕业了,准备去维也纳金色大厅开自己的独奏会。”

我爸微微愣了一下,像是不太记得这号人物,转头换了台。

他终于开口:“要是你当年能够坚持学琴, 你也能在这些地方表演!”

我笑了笑, 转头去厨房,正好碰到我妈用毛巾裹住手, 从锅里端菜出来。

看到我,她热切的招呼道。

“回来了啊,今晚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赶紧洗手吃饭吧。”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其实我早就不爱吃糖醋排骨了,小时候喜欢酸酸甜甜的口味,长大以后反而变了。

饭桌上, 我爸给我夹了块排骨:“我托朋友给你找了个工作,很轻松的, 也不累, 离家很近, 你要不去试试看吧。”

见我不说话, 他搓了搓手。

“算了, 反正你待在家里也花不了多少钱, 你想上就上, 不想就算了吧。”

我嗯了一声,这才拿起筷子, 闷头吃饭。

如果不是黎川突然要来采访, 我懒得去想过去那些纠葛,因为我发现不做神童的生活,反而让我觉得更自由,就像杨老师信里说的那样, 我拥有了。

我懒得恨,埋怨,去追究谁的责任,也懒得去报复谁。

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爸妈也接受了我的平庸, 过去那个不同凡响的天之娇女像是梦了一场,昙花一现的消失了,谁也没再提起过。

除了——书桌上我第一次拿奖的照片。

它证明过曾经的我也有越过龙门的可能。

但贫瘠的土地是开不出花的。

回过神, 我妈正局促不安地望着我。

“怎么样,咸不咸, 口味是不是重了?”

二胎失败之后, 他们开始对我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摇摇头,我妈松了口气。

她又说起前几天跟闺蜜一起打麻将, 有个和她不对付的阿姨输了两次, 就开始在牌桌上阴阳怪气。

“哎,我记得你家朝朝以前不是很聪明的吗?怎么也没上个清华北大什么的?这退步是不是也忒大了点。”

我妈不由分说地掀了桌子,薅着阿姨的头发, 对她说,少对我闺女说三道四,她再怎么样也比你烂泥扶不上墙只能花钱读大专的傻儿子强。

说完, 她期待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什么想法。

我知道。

我爸妈说我是家里最聪明的孩子。

但同时,他们又接受不了我是最聪明的。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有时候才是。

“让他们活在后悔当中,其实这就是你对他们的报复吧。”

黎川舔了舔嘴角, 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我眯起眼睛,没说话,抬起手在半空中为自己弹奏了一首拉赫玛尼诺夫的。

——《暴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