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节 月光
第 31 节 月光
姚兰梅是我外婆,我从小被她养大。
不过我不喜欢她,她总是骂人很凶,打人很痛。
总是把好东西全分给哥哥。
可是我离开大山的每一个夜晚。
我都会想起她把我搂在怀里,轻轻地唤我。
1
我和哥哥从小就是在外婆的一间小破屋里长大的。
父亲出轨,直接抛下了母亲,母亲也把我和哥哥抛给了姚兰梅。
我不喜欢姚兰梅,她总是很偏心,总是对我没有好脸色。
那年,哥哥十六岁,我十五岁。
冬天的农村很冷,冷到我的脸都冻得像个苹果,脸上的冻疮每次都疼得我睡不着。
我走出屋子,院里是姚兰梅忙着砍柴的身影。
姚兰梅看到我,放下手里的斧头,一脸的不高兴。
“这个点了怎么还不去上学?”
我也不高兴了,指了指脸上的冻疮,又伸出手让她看了看我手上更严重的冻疮。
“手冻坏咧,脸也疼的很,不去上学了,拿不了笔。”
姚兰梅狠狠皱了皱眉,“你个小娃子,这点伤就不去上学了?你哥整天出去砍柴,那手比你冻得还厉害咧。”
然后从柴火堆里抽出来一根木棍,抽在我屁股上。
“赶紧去上学!这点冻疮算点啥!”
我的屁股火辣辣地疼,我努力把眼泪憋了回去,裹了裹身上还有着破洞的棉袄,背起了书包。
刚走到门口,哥哥就背着柴回来了,我看了眼哥哥的手。
他手上是姚兰梅给他亲手缝的一副手套,看上去就觉得暖和。
哥哥看着我的表情,有些惊讶,刚想开口说什么,我直接快步走了出去,一点也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2
到了学校,我在我的小布包里掏了掏,才掏出来一支昨天刚削好的铅笔。
旁边的张若楠正在炫耀自己的新笔盒和自动铅笔。
“咋样?这是俺爸从县城给俺带回来的,这铅笔都不用削,摁摁就出来了。”
周围的同学发出羡慕的声音,我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铅笔,心里是止不住的羡慕。
张若楠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手里削的极短的铅笔,发出了一声嗤笑。
“喂,宋月月,你还在用你那个破铅笔啊,都快没了,你家就这么穷?连根好点的铅笔都买不起?”
周围的人群里不知道谁说了声:“就是就是,你看她身上穿的那身衣裳,不知道是从哪个垃圾桶里捡来的。”
我头低得更厉害了,眼泪有些快要止不住了,我紧紧攥着手里的铅笔,铅笔真的很短,我一个手就能握住。
上课铃响了,老师抱着试卷进了班里,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偷偷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老师的脸上是从没见过的开心。
“同学们,我说个事情,咱们班的宋月月同学这次期中考试拿了咱们年级第一!”
我抬起头,跟老师带着欣喜的眼睛对视上了。
“来,月月,分享一下你的学习经验。”
这时,我听见周围的人清清楚楚地说了句:“切,学习好有什么用,整天邋里邋遢,说不准这次考试也是抄的。”
我收起了要起身的动作,冲着老师摇了摇头。
老师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喊了几个同学把试卷发下去了。
课后,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语重心长的跟我说:“月月啊,你是咱们学校唯一有希望上县里一中尖子班的,老师希望接下来的几个月你不要懈怠,努努力,一定是能上尖子班的。”
我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还在飘着大雪,我看着地上厚厚的积雪,想起了还在干活的哥哥。
3
哥哥刚上初中就辍学了,是他自己不想上的,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压根不是学习那块料。”
也是这样冷的一个冬天,姚兰梅奇迹般的没有反对哥哥辍学,只是默默地给哥哥缝了更好的棉袄和手套。
我偷偷摸过那件棉袄,软软的,棉花也很多,跟我身上还打着补丁的薄棉袄完全不一样。
哥哥穿上了那件棉袄,戴上了手套,出去在村里给人家干活了。
我放学后也总是偷偷跑去看哥哥,哥哥每次都会摸着我的脑袋说:“月月啊,好好读书,别像哥一样。”
姚兰梅每次知道我偷跑去看哥哥就会打我。
“你个小妮子,放学不赶紧回来写作业,净知道去给你哥添乱。”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都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校门口是他们的父母亲切的询问。
而我只是拿着自己的小布包,走过一段又一段山路,才看见冒着炊烟的小屋子。
我刚走进门,就听见姚兰梅又在喊:“回来了,赶紧洗洗手吃饭,吃完饭赶紧写作业。”
脑袋里想起今天的种种,我实在不忍住,哭了出来。
姚兰梅看我迟迟没回应,走了出来,看见我哭的一塌糊涂。
“月,咋回事?有人欺负你了?”
心里是说不出的委屈,我推开姚兰梅,冲进屋里,钻进了被窝。
不多会,我就听见姚兰梅推门走了进来。
我本来以为迎来的会是一顿打,但是奇迹般地,姚兰梅只是拉开了凳子,坐下默默吃着饭。
我从被窝里探出头,姚兰梅佝偻的背影在小灯的照射下在地面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姚兰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刚想回头,我立马把头又缩了回去。
不知不觉,我睡着了。
4
再醒过来,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屋子中间的小桌上还燃着一个蜡烛。
这是姚兰梅的习惯,她总是嫌弃灯太费电,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开,其他时候都是燃蜡烛。
我从床上爬起来,屋子里烧着柴火,还算暖和。
只是肚子的“咕咕”声提醒了我,我还没吃晚饭。
我走到桌前,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着忍过这一晚上算了。
就在这时,窗户边响起了咚咚的声音。
我掀开窗户,是哥哥。
哥哥手里拿着两个白白的馒头,似乎还冒着热气。
我咽了咽口水,肚子的声音更大了。
哥哥有些好笑地看着我,“月月,饿了吧,喏,给你留的,一直放在炉子上热着呢。”
我赶忙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哥哥摸了摸我的头,继续说道:“咋回事,今天跟咱姥生啥气?”
我放下手里的馒头,有些委屈地说道:“咱姥真偏心,总是向着你,好的东西也先给你。”
哥哥似乎是没想到是这个理由,愣了愣,刚想继续说什么,就听见姚兰梅在屋里喊他。
“家佑,赶紧回来,这小妮子不知好歹,不用给她饭吃,让她饿着。”
我赌气的把剩下的馒头塞给了哥哥,嘭得关上了窗户,大声地在屋里喊着:“我才不吃咧,谁稀罕!饿死都不吃你的东西!”
那头没了声音,窗户前的哥哥叹了口气,还是默默地把剩下的馒头塞了进来。
我装作看不见,躺回了床上,但是肚子里的饥饿感让我不住的往窗台上的馒头瞟。
哥哥都塞进来,不吃明天就冻硬了,要不,还是吃了吧……
我拿起剩下的馒头,全部吃完了,心满意足地躺下,裹了裹被子,又睡着了。
5
自从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跟姚兰梅单独在一起过。
放学后我还是跑去找哥哥,即使被姚兰梅发现,我也是梗着脖子让她打。
“你打吧!打死我最好!”
姚兰梅也是不客气地拿起棍子就开始揍我,我也是咬着牙不喊疼。
晚饭也是分开吃,我总是等到哥哥回来后跟哥哥一起吃,饭桌上哥哥会问我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最近考试了没有。
我有的时候就想,一直这样也不错,至少可以少见姚兰梅几面。
日子就这样持续到了中考。
我过了一个安生的暑假,我跑去跟哥哥一起给人打工,晚上回来的时候姚兰梅已经睡了,早上出去的时候姚兰梅还没起。
夏日炎热,姚兰梅会给哥哥送去一碗煮好的绿豆水,但是会无视我的存在,只带一份绿豆水。
不过没关系,哥哥会把一半分给我,不得不承认,姚兰梅煮的绿豆水还是好喝的,尤其是在夏天,更加觉得甘甜。
我每每喝着绿豆水,都会偷偷地想姚兰梅知道我喝了哥哥绿豆水时有多么气。
这个时候我总会笑出声,哥哥会打我一下脑袋,说我是干活干傻了。
过了几个月,我的成绩出来了,老师亲自到了我家,给姚兰梅和哥哥看了我的成绩。
“月月这次是稳稳的进一中尖子班了,以后也一定是前途无量啊!”
老师的话让哥哥高兴了好久。
老师打量了一下小屋,有些迟疑地开口:“不过,这上学的费用……”
哥哥瞬间僵住了,老师看着哥哥的脸色赶忙开口:“以月月的情况,肯定能申请助学金,而且只要月月肯努力,一中也是设有奖学金的,能有六百块呢!”
老师的话没能让哥哥的神色有多么放松,反倒是姚兰梅,她不似哥哥那般紧张,只是淡淡地开口:“老师您放心,俺家还是能供得起月上学的。”
老师笑着点了点头,又聊了一会就离开了。
我从屋里走了出来,开口就是:“我不想读书了。”
哥哥沉默地看着地面,姚兰梅却是皱起了眉,“你这妮子!家里又不是供不起你上学!你不想读书、不想读书你能干什么?你一个小闺女,又干不了重活,你想干啥?”
“家里可是不养闲人!”
我倔得像头牛,继续开口:“不!我就是不上学了!我明天就出去找活干!”
“家里哪还有钱!不全是哥赚的钱!你说得轻巧,这钱哪有这么好赚!”
我的话让姚兰梅彻底生了气。
她拿起我熟悉的那根木棍,一下一下的打在我身上,我还是倔着性子不肯开口求饶。
直到一旁的哥哥开始阻拦,姚兰梅才放下了棍子。
姚兰梅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屋子。
哥哥看着我身上的伤,心疼地说:“月月,哥还年轻,能干很多活,你就好好上学吧,就当是替哥圆了继续上学的梦。”
我扑进哥哥的怀里哭了起来。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姚兰梅走了出来,我警惕地看着她,想着她不会又是来打我的吧。
姚兰梅走到我面前,掏出了一沓钱。
有一毛的,有一块的,也有十块的……
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五百八十块钱。
姚兰梅一股脑地把钱塞到了我手里:“咱家还没穷到那个地步,这钱你拿着去上学,别整天想着些有的没的。”
说完姚兰梅转身又进了屋子,压根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我看着手里的钱,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淡淡的亮光。
6
我还是去上学了,一中的生活很苦,班主任知道了我的情况,给我申请了助学金,还给我在餐厅找了份工作,包中饭和早饭。
我一个月才回一次家里,每次回家哥哥总会给我买一条鱼来吃。
哥哥说多吃鱼会变聪明,让我好好学习,争取考个好大学。
我每次回家很少能见到姚兰梅,我也不在意,见不到就见不到吧,还有哥哥陪我呢。
我跟哥哥说着高中校园里的新奇事,每次都把哥哥听得两眼蹬得大大的,嘴里也会说着:“还有这种事?”
每次跟哥哥分别是我最难受的时候,哥哥也会塞给我一些零钱,让我别苦了自己。
我在一中也交到了自己的好朋友,她叫秦焕娣。
她跟我说她家里姐妹三个,只有她上了高中,而妈妈还怀着一个小弟弟。
我好奇地问她为什么不是小妹妹,她只是捂住我的嘴。
“别瞎说!我妈妈一定生的是个弟弟!”
焕娣的学习很好,我每次有跟不上的地方就去找她,她什么都会。
焕娣也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挺身而出。
学校里好像总是会有一些张若楠那样的人,他们从前是言语上的羞辱,现在却是行动上的排挤我。
他们会扯过我的小布包,把里面为数不多的文具全倒出来,一个个在班里展示,而下面是所有人哄堂大笑。
他们也会故意扯坏我本来就缝着补丁的衣服,让上面的破洞全都露出来。
我也只能在夜晚的宿舍天台上借着月光把衣服缝好,虽然,还是逃不过被扯坏的命运。
但是焕娣总会在他们做出更过分的举动的时候挺身而出。
焕娣会跟他们打架,他们打不过焕娣,总是被揍的鼻青脸肿,然后求饶。
焕娣因为这事也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好多次了,但是每每焕娣让老师看完教室里的监控时,老师总会沉默,然后放焕娣离开。
久而久之,那些人看告老师对焕娣没用,也就渐渐不再欺负我了。
我很感激焕娣,她是我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一束光。
可是老天似乎真的不会可怜真正的苦命人。
有一天,焕娣突然不来学校了。
7
我以为焕娣生了病,或许过几天就回来了。
可是我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下了课,我追上班主任的脚步,刚想开口问,班主任就示意我进办公室说。
班主任似乎明白了我想问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月月,焕娣同学以后不会来学校了……”
我有些不能理解班主任的话,一个人上学上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不来上了呢?
班主任继续开口:“焕娣她……以后要嫁人了,来不了学校了……”
我呆住了,嫁人?
我听焕娣提起过,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两个姐姐也是早早就嫁人了,还是二姐姐临出嫁前给焕娣求来的上学的机会。
脑袋里是焕娣说起这件事时的难过神情,但是焕娣也会自己重新给自己打气。
“没事的!只要是我好好学习,爸妈看见了我的成绩,一定会让我继续上学的!”
班主任还没说完我就跑出了办公室,我回到教室,从焕娣的桌子上拿起这次期中考的成绩单。
顾不得上课铃声响起,我冲出了校门,门口的保安跑得没我快,没有追上我。
那是我跑得最快的一次,冬天的冷风吹的我脸上的冻疮又开始疼了,可是我顾不得这些。
我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成绩单,努力朝着一个方向跑着。
从白天我一直走到了天黑,远处的村庄已经升起了阵阵炊烟。
我不知道焕娣的家是哪个,我也只能挨家挨户的悄悄从门缝里看里面是谁。
终于,我从一扇小窗里听见了哭声。
是焕娣。
我敲了敲窗户,里面的人瞬间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才打开了一条缝。
焕娣发现是我,把窗户开大了点。
“月月,你怎么来了!”
我高兴地举着手里的成绩单,“你看!焕娣!你看,这次期中考你是全年级第一!”
焕娣的神情落寞了下来,她苦笑着喃喃自语:“有什么用呢?考得再好,再努力,有什么用呢?”
我摇了摇头,“焕娣,你忘啦,你说的,只要是考的好了,你爸妈会让你继续上学的。”
焕娣听到我说的,突然又开始哭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被我攥得有些发皱的成绩单塞到她手里。
“你快拿去给你爸妈看,你爸妈一定让你继续读书的。焕娣,你不嫁人好不好。”
焕娣没说话,只是默默接过了成绩单,然后撕碎了。
“没用了,月月,没用了,我不能读书了。”
我看着被撕碎的成绩单,有些生气。
“为什么!焕娣,你不是说了吗……”
焕娣突然一把拉住我的手,眼神中带着祈求,“月月,我读不了书了,我爸妈让我嫁人了,月月,你好好的,就当是把我那份一起读下去。”
“你记得咱们说好的,以后要去北京上大学,月月,我去不了北京了,但是你还是要去的。”
我也红了眼睛,“好,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学,以后带着你去北京。”
天已经很黑了,村里的灯火也开始熄灭,屋里传来焕娣爸妈的呼喊。
焕娣示意我赶紧走,我刚转身,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焕娣,你妈生了吗,是小弟弟吗?”
焕娣愣了愣,随后还在哭的脸上扯出了一个奇怪的笑。
“嗯,是小弟弟。”
回去的路上又下起了大雪,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我只能一点点地摸索往前走,我裹紧了身上的棉袄,但是也阻挡不了冷风直往身子里灌。
突然,眼前闪过一道亮光,我听到了哥哥的呼喊。
“月月!月月!”
我努力朝前挥了挥手,大声地喊着:“哥!我在这!我在这!”
亮光迅速朝我着冲来,哥哥一把把我抱进了怀里。
“你跑哪去了!”
我刚想说话,抬头看见了哥哥身后的姚兰梅,她拄着拐杖,佝偻着腰,身上也只是穿着一件薄薄的小袄。
姚兰梅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我身边。
我以为她又要打我,但是她却只是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回家吧。”
我看着她的背影,身上早被雪花覆盖,连那件小袄都湿湿的。
我突然很哭出了声,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焕娣嫁人,或许是因为找不到路回家,也或许是因为我还有哥哥和姚兰梅。
我们就这样一起一步一步地往家里赶去。
姚兰梅紧紧地抓住我的手,那一刻,我似乎不是那么讨厌她了。
8
回到家,我开始发起了高烧,请了好多天的假才回到了学校。
学校还是那个样子,只是焕娣的位置已经不会再有人了。
那些欺负我的人看到焕娣不来上学了,又想跟以前一样欺负我。
可是我记得焕娣跟我说的,“月月,你不能一直让他们欺负,你要保护好自己的。”
于是我开始跟他们硬碰硬。
他们估计弄坏我的文具,我就把他们的文具盒全部扔到垃圾桶。
他们故意扯坏我的衣服,我就把他们的衣服上画上猪头。
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不欺负我了。
只是,似乎这个班里再也没有跟我一起说话的了。
我还是努力学习,我的排名一点点地往上赶,终于我到了第一。
我从来不敢懈怠,班里比我聪明的有好多,我一放松,后面是很多人在望着第一。
就这样,终于到了高考。
哥哥和姚兰梅都过来目送我进了考场。
我明白,这些年所有的苦,或许可以在今天就结束了。
高考后的暑假很长,我还是和哥哥出去给人打工。
我的成绩出来后,班主任很高兴地打来电话,我们一家就在电话前听着。
“650 分!月月这个分数完完全全是可以上 B 大的!”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姚兰梅脸上流露出高兴。
“B 大的学费也不是特别高,月月在里面也可以申请助学金。”
挂断了电话,我说出了跟当年一样的话。
“我不想上了。”
姚兰梅拿起棍子还要打我,被我躲开了,她身体已经不如当年了,我也不是当年那个任她打的小孩了。
“你不去上学!我和你哥好不容易给你供到了大学!你跟我说你不去上!”
姚兰梅气极了。
哥哥也在一旁劝我,“没事的,月月,咱们还可以申请助学金。”
我立马反驳:“可是路费呢?生活费呢?北京那么大,哪里不需要钱!”
“哥,让我跟你去干活吧。”
姚兰梅把棍子摔在了地上,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我和哥哥也只是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晚上,姚兰梅从外面回来了。
火光下,她颤巍巍地拿出一沓钱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不再是零钱,而全部是一百的。
有一万块。
月光照了进来,我看见了姚兰梅还在发抖的双腿,和膝盖上的泥土。
姚兰梅这次没有骂我,只是默默地说道:“娃,去上学吧,家里还有你哥和我,去吧。”
说完,姚兰梅拄着拐杖走了,哥哥也起身,扶着她回了屋子。
我看着手里一沓的红票子,哭得泣不成声。
蜡烛的照耀下,手里的钱似乎也在发烫,烫的有些让我拿不稳。
就这样,我还是去上了学。
姚兰梅和哥哥把我送到了火车站,姚兰梅在我快要上车的时候往我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我上车后打开一看,是一副崭新的手套。
这手艺,一看就知道是她自己缝的。
我看向窗外,哥哥和姚兰梅还站在原地。
火车开动了,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逐渐变成了一个小点。
9
B 大很好,舍友们没有歧视过我,反而处处照顾我,B 大的课程我也很喜欢,我突然有点庆幸自己没放弃来 B 大的机会。
上了大学我才知道,国家也颁布了可以申请助学贷款的政策,我毫不犹豫地填了申请表。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哥哥的时候,哥哥在电话里开心地说:“好啊,国家还是照顾我们这些人的。”
“月月你好好上,家里有我。”
我会在校外找兼职,大学的生活过得也算舒坦。
大三那年,我打算考研,我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哥哥。
哥哥很开心,“好啊好啊,家里出了个研究生,月月你想继续读就继续读,哥永远支持你。”
大三的暑假我回了家,还是那个小屋子,哥哥听说我回来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回家给我做饭。
村民们都好奇地打量我,想看看我这个出去上过大学的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姚兰梅的背似乎更弯了,她拄着拐这,但是却再也抬不动手打我了。
她看着我,只是说了句:“回来了,回来就赶紧洗洗手吃饭。”
晚上,我和哥哥坐在院子里,哥哥问我以后想干什么。
我沉默了,我没有对未来的规划,我只知道我很享受学习的过程,我享受知识进入我脑子的时刻,享受书里带给我的世界。
见我没回答,哥哥摸了摸我的头,“没事,咱们月月干啥都厉害,以后想干什么哥都支持你!”
姚兰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俩不赶紧去睡觉,坐这儿干啥呢!”
说着慢慢抬起棍子敲了一下我和哥哥的脑袋,哥哥捂着脑袋悄悄对我说:“咱姥催了,赶紧去睡觉,不然等会要挨揍了。”
哥哥说完就跑回了房间,我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了一沓钱递给她。
是一万块。
姚兰梅打开,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后把钱往我怀里一扔。
“干什么!我又不是没钱!用不着你把你自己的钱给我,你不是还有那个什么贷款要还吗!”
我还是要把钱往她怀里塞,“那个贷款毕业之后我会还上的,这钱你先拿着。”
姚兰梅还是一如既往的倔脾气,她把裹着钱的袋子往地上一扔。
“我不稀罕,我老婆子自己能养活自己,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说着拄着拐这回了房间。
我默默捡起地上的钱,拂去了上面沾上的灰尘。
临走的时候,我把钱偷偷藏在了姚兰梅的枕头底下。
哥哥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家里欠着钱我都知道,哥,我不是小孩了,我也能给家里分担点的。”
哥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他才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跟我说。
“月月长大了。”
10
考研的过程好像让我想起了高考前的那几个月。
我有的时候会盯着面前的考研题出神,不知道焕娣现在怎么样了。
等以后有机会了,就去村里找她,总归会打听到的。
我的努力没有白费,我成功上岸,哥哥知道的时候开心疯了。
“我妹妹就是有出息!我们家有研究生了!”
考上研究生后,我的生活开始变得很忙,忙到有的时候哥哥给我打电话我也没有时间去接通。
我忙着跟导师做研究,忙着请教师兄师姐经验,也忙着打工还贷款。
我忙碌的生活在一天有了转机。
我的一个师兄找到我,问我想不想跟他一起创业,他跟我说了自己的创业理念。
最打动我的点是他承诺以后创业赚来的钱会抽出一部分投给大山里的孩子,让他们可以不用为上学而发愁。
我想起了我的童年,想起了焕娣,想起了那些在大山里没法走出的孩子。
我同意了,我们的创业很成功,比预期提前了两年就上市了。
我也成了公司的老股东。
当新闻上播报着我们这一群年轻人的事迹的时候,哥哥给我打来了电话。
“月月,哥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咱们月月真是有出息,现在村里都在说你的事呢!”
我听到哥哥的声音,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我没有告诉哥哥,订了最早的一趟火车回了村子。
村子里的人见我回来纷纷都从家里探出头来看。
我径直走到了家门口,家里还是像往常一样升起了炊烟。
门口是哥哥的身影,哥哥朝着我挥手,但是我没看见姚兰梅。
11
我跟着哥哥进了屋子,时间的痕迹在这座老房子里挥之不去。
我掏出给哥哥买的新手机,哥哥欣喜地摆弄着手里的手机。
“哎呀,这个东西怎么耍的?哥不是很会咧!”
我突然有些心酸,我这些年都没有回来,只留下哥哥一个人撑着这个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小屋子。
我把哥哥拉进屋,教他怎么开通微信,怎么保存我的号码,怎么给我打视频通话。
哥哥开心地像个拿到糖的小孩,随后又想想到了什么似的,有些犹豫地开口:
“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随时给你打视频?我这几天一直想给你打电话,但是怕你在忙……”
我心里一阵抽痛,我明白自从我开始选择创业之后,就很少再关注家里的事情了,连哥哥给我打电话我都接不到。
明明事后想着再给家里回个电话,但是似乎事情是永远也忙不完的。
我用力点了点头,“哥,随时给我打就行,我会接的。”
一直到天快黑了,我都没有见到姚兰梅。
我有些疑惑,问哥哥:“咱姥呢?”
哥哥支支吾吾了半天,挠了挠头说:“出去去别家串门了。”
我笑哥哥不会撒谎,村里的人一开始都看不上姚兰梅,觉得她想供一个女娃子出去上大学是疯了。
姚兰梅对他们也不客气,既然看不上,那就索性不来往。
她能去哪家串门呢?
哥哥看我揭穿了他,还是叹了口气说了实话。
“咱姥,她不在了。”
我有些难以理解,就像当年焕娣跟我说过的话一样,我不明白。
一个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不在了呢?
哥哥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月月,咱姥三个月前就没了……”
“咱姥生病躺床上的时候,我有想过打电话喊你回来,但是咱姥不让。”
“她说:『给妮子打干啥,我看她最近也忙着她那个公司,别烦她了,我一个老婆子,怎么都会有死的时候。』”
“月月……咱姥就埋在后山那个山头上,她说死了也可以在山头上看见你回来……”
哥哥说到后头语气已经哽咽了,我顾不得这些,冲出了家门。
我一直朝着山头跑,比当年保安追我的时候还要快。
我跑到后山,看见的只有一个小土堆。
前面立着个木牌牌。
【姚兰梅之墓】
我跪在土堆前,眼泪一颗颗地往地上砸。
哥哥追了上来,看见我,要把我扶起来。
我一把甩开他,执拗地跪在那里。
“咱姥从来没偏心过,我当年说不想去上学,咱姥就说让我去打工,说月月总是要上学的。”
“咱姥其实也给你缝了新棉袄和手套,想等着你考了大学的时候给你带着。”
“但是你大了,那件棉袄也穿不上了,只能把手套留给你。”
我抬头看着眼前的小土堆,仿佛姚兰梅佝偻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
天上下起了大雨,哥哥硬是拽着我回了屋子。
12
我走到姚兰梅住的屋子,里面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了小老太太的叫喊声。
我坐在床前,细细打量着我很少踏足的这间屋子。
我摸到了枕头底下的一万块,姚兰梅没用。
很小也很破,冬天也会漏风,但是姚兰梅就这么住了几十年。
外面的雨声慢慢变大,我躺在姚兰梅的床上睡了过去。
梦里,姚兰梅就站在我眼前,但是我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我努力呼喊着她,但是她却没有回头看我一眼,越走越远。
这小老太太,都死了,也不愿意回头看我一眼。
第二天一早,我又出了门。
我挨家挨户的想把欠的钱还上去。
可是他们跟我说,姚兰梅已经来还清了。
我又到了姚兰梅的墓前,哭着说你可真是愿意跟我作对,那一万块你为什么不用。
没有人回应我。
我知道姚兰梅一辈子很苦,她从来没出过大山,年轻的时候又被嫁给外公,从来没上过学。
就连兰梅这个名字也有着诅咒的意味,意思是拦截女孩,也希望这个女孩没了下一个可以是个男孩。
外公很早就死了,她就这么拉扯着我妈长大。
我妈又走了,把我和哥哥丢给了她,她也拉扯长大。
姚兰梅打我骂我,但是从来不会限制我的学习。
我考第一的时候,她看着成绩单也会露出欣慰的笑容,私下里也会偷偷跟周围的村民炫耀。
虽然得到的只是一句:“女娃子考这么好有什么用,最后不都是嫁人?”
姚兰梅每每都会狠狠地骂回去,这些我都知道。
我都知道,但是我却很少回来看她了,甚至在电话里也很少跟她说话。
我看着眼前的墓,第一次知道了后悔到至极是什么感觉。
哥哥又找到了我,强行把我拉回了家。
“月月,你不能这样,咱姥就是希望你能走出这大山,希望你以后好好活着。”
“月月,咱姥临死前跟我说过她从来没有怨过你,你可是她心尖尖上的月月啊。”
我又哭了,哭得越来越大声。
13
我在家里呆了几个月, 一直到公司那边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回去处理事情, 我才跟哥哥说我要走了。
哥哥忙着帮我收拾行李,我却止住了他的动作。
“哥, 跟我走吧,咱俩一起带着姥一起走,再也不回这个山里了。”
就这样,我跟哥哥把姚兰梅的骨灰挖了出来。
小老太太死后就存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
我带着哥哥和姚兰梅到了我在北京的家。
我给姚兰梅挑了一块好地方, 听说风水挺好。
我把她埋在那里,跟哥哥时不时就去看看她。
姚兰梅苦了一辈子,是该享享福了。
她把我和哥哥拉扯长大, 教我们做人,为我求遍了村里的人, 那个夜晚, 她挨家挨户地下跪求人, 只是为了给我一个上学的机会。
我看着她新修建的崭新的墓, 笑着说:
“姚兰梅, 享享福吧, 在下面也别老是那个臭脾气了。”
“姚兰梅, 你慢慢走,别怕脚下, 前头还有月光引着你呢。”
我很少会梦见姚兰梅了。
我想, 她可能真的走了吧。
但是我又不舍得,姚兰梅走了,心里也总是空落落的。
我有些遗憾,有些话我还没有跟姚兰梅说过。
姚兰梅, 你真的很好,我一点也不嫌弃你的臭脾气,我一点也不讨厌你,我真的很爱你。
14
我和哥哥的生活走上了正轨, 我曾经劝说哥哥来我公司工作, 可是哥哥也跟我一样倔脾气,凭着自己的努力在厂里混了个经理的职位。
公司也逐渐做大做强,有了更多的资金可以往大山里捐赠。
我很感谢师兄, 因为他让我亲自负责了这个项目,我看着一份份大山里孩子的资料, 仿佛看到了很多的焕娣。
大山里的女孩很苦, 我每每看到这些,都会用自己的存款单独资助这些孩子。
焕娣有很多, 但是只要我努力, 我就可以让她变得很少。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那座大山我跟哥哥却是再也没回去过,但是我让人重新修整了那间小屋子。
当年那个破败的小屋子现在已经是变得光鲜亮丽。
我有的时候就发愁,我怕姚兰梅万一有一天回来了, 找不到自己的家了。
我就在门口立了个牌牌,上面写着:姚兰梅的家。
这样她回来的时候,或许就可以看见了吧。
但是我最想的还是她能回来看看我, 再抱抱我,就算是再拿着木棍打我也行。
姚兰梅,这辈子你活着我没能带你走出大山。
但愿你下辈子,可以活在大山外, 一辈子顺遂平安。
你抬头看,月光会永远伴随着你,给你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