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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节 千帆过尽

第 33 节 千帆过尽

高三那年,我妈背着我生三胎追男宝。

弟弟在我高考前一天降生。

我疯狂想逃离这个家,出成绩后,志愿填的都是离家几千公里的大学。

我妈却偷偷篡改了我的志愿。

只因为舅妈告诉她:“离家近,她还能给你洗衣做饭带孩子。”

1

十二岁以前,我从不质疑父母对我的爱。

我们家住在农村,宅基地被征用以后,搬进了安置房。

没有了赖以生存的农田,父母南下去广州打工。

寡居多年的姥姥搬进了我家,暂时充当我的监护人。

小时候,每次我被同学嘲笑没有父母,我都会哭着问她:“为什么爸爸妈妈不回来,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姥姥会给我擦干眼泪,带我去街上,买一个玩偶或一条裙子,吃一个炸鸡喝一杯饮料。

她说,这些都是爸爸妈妈让她给我买的,他们很爱我,也很想我,但是他们还要赚钱给我买漂亮的裙子,所以不能陪在我身边。

我对姥姥的话深信不疑,第二天,穿着新买的裙子,去向那些同学炫耀:“这是我爸爸妈妈给我买的,你们有吗,你们有吗?哼!”

即使后来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爸爸妈妈是为了一家的生计去打工,并不是肤浅地只为给我买裙子,我也深信爸爸妈妈很爱我。

因为,在我的女同学们私下指责她们自己的父母重男轻女,偏心家里的哥哥或者弟弟的时候,我很庆幸也很自豪,爸爸妈妈只有我一个孩子。

在那个超生罚款的年代,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什么才算呢?

十二岁时,姥姥生病了。

父母不得不结束打工生涯,回家照料姥姥。

我很担心姥姥,可是又有些小雀跃,因为爸爸妈妈终于能陪在我身边了,我再也不是留守儿童了。

美中不足的是,我所就读的初中要求住校,我只能周末的时候才能见到他们。

我盼望着周末的到来,却发现事情与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因为妈妈看到我进家门的第一句话,不是叫我的名字,不是欢迎我回家,也不是问我学校生活适不适应。

而是:“回来了?”她伸了个懒腰,似乎得到了很大的放松,“终于有人接替我做饭,让我休息休息了。”

我从小就会协助姥姥做家务,做饭洗碗洗衣服我都会。

我也并不排斥做家务。

可听见妈妈这样说,我心里确实很不舒服,好像对她来说,我回家,就只有接替她做家务这个意义。

以前姥姥都是说:“婷婷回来啦,书包重不重,背着累不累啊!晚上想吃什么?姥姥给你做。”

落差感让我很不适应,但是想到妈妈照顾生病的姥姥也很辛苦,我便自己消化了情绪,默默承包了周末的三餐。

直到某天,我因为低血糖打碎了一个碗。

妈妈从房间里窜到厨房,声音冷厉尖锐:“多大人了,洗个碗都洗不好,你知道一个碗多少钱吗!”

我头晕眼花地扶着灶台,站都站不住。

姥姥进来拉我出去处理脚上被碎片划伤的伤口,对妈妈劝导:“工作不顺,也不能对孩子撒气啊!”

爸爸从房间进了厨房,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可乐,若无其事地回了房间。

我觉得这个家里很冷,不如只有我和姥姥时温暖。

委屈的情绪就那样涌上心头,泪水不争气地盈满眼眶。

“哭什么哭,打碎碗,你还有理了!”

姥姥瞪了我妈一眼:“你少说两句。就一个碗,你骂她,只会让孩子委屈,那碗也不能重新粘在一块。”

那天,我就明白了,我以为很爱我的“父母”,其实是姥姥。

2

初二刚开始,姥姥就去世了。

我开始不想回家,沉闷的爸爸,暴脾气的妈妈,我都不想面对。

尤其是,他们总是忘记给我生活费。

每次开口问他们要钱,都好像在上断头台。

爸爸的眉毛会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从一叠红色的毛爷爷里面找出一张绿色的纸币,递给我的时候,会狐疑似地看着我:“一个星期需要这么多钱?”

我不得不解释:“学校的早餐两块,中餐和晚餐各五块,一天就要十二块,一周就要……”六十块,还没算车费……

没等我说完,他就打断我:“行了,行了,省着点花。”

看着手里来之不易的五十块钱,我很想知道,十多年前,姥姥哪来那么多钱又给我买衣服,又给我买吃的,她明明没有工作啊。

现在连五十块钱都会斤斤计较的爸爸,十多年前又能给她多少生活费呢?

我想姥姥,很想很想,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是真的爱我。

眼泪又要掉下来,我赶紧用袖子擦掉,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五十块钱真的不够,我再不开口,爸爸就要出门了。

“爸!”

爸爸换鞋的手顿住,瞪我一眼:“叫那么大声干什么?还有事?”

我被他瞪得害怕,小心地开口:“五十块钱,不够。”

“不够,不够,不够你不会省着点吗,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呀!”

他穿上外套,直截了当地出了门。

我攥着手里的五十块钱,盘算着是少吃几顿饭,还是走两个小时去学校。

最后,我背上书包出了门,选择走两个小时去学校。

就这样,这条路,我走了两年,除非大雪淹到膝盖,或者洪水淹路无法行走,否则风雨无阻。

明明城乡公交只需要三块钱,来回的路费不过就六块。

如果爸爸愿意再给我十块钱,我只需要三天不吃早餐,就可以坐车上下学了。

可是他只给了我五十块,早餐钱全都省下来,刚好保证一天吃两顿,根本不能再省出车费。

正是长身体和用脑的年纪,每天消耗非常大,一天吃两顿,也有半天是饿的。

我习惯在学校早起,有室友让我帮她带早餐,我只能告诉她我不去食堂。

她又误以为我去超市买面包当早餐,我只能告诉她我也不去超市。

她很惊讶:“那你早餐吃什么?”

我说我不吃早餐。

她惊讶得不知道再说什么,因为她每隔两个小时就会犯饿,书桌里总是备有一堆零食。

她不能理解,我怎么能忍受一个早上不吃东西。

我不是能忍,我是不得不忍,否则,我就要有两顿饭吃不上了。

我想着,再忍一忍,中考考个好成绩,去那个前 100 名免学费、前 50 名免学费住宿费伙食费、前 20 名分文不收还奖励钱的高中。

我不贪,只要考进前 50 就好,前 50 就好。

3

初三时,学校改革,要求伙食费和学费住宿费一样,统一收取。

我再也不用每个星期都伸手向爸爸要钱,初三下学期一开始,我就在学校长住下来。

学校允许初三的学生节假日留在学校不回家,复习备战中考。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前进着,我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

中考前两个月,我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去接了一个电话。

“周婷,你妈给你生了一个妹妹。”

“你别在学校待着了,回来伺候你妈坐月子。”

我下意识抬头看向班主任,班主任看着我也很震惊。

片刻之后,她拍着我痩削的肩膀,让我回教室上课,她来解决。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班级,看什么都模糊,还差点撞到同学,坐错座位。

同桌拍拍我的背,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好像没什么作用。

放在课桌上没来得及收的卷子,已经被大滴大滴的眼泪晕开。

我用袖子擦了擦卷子,想要把眼泪擦掉,免得卷子坏了。

因为眼睛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一不小心把卷子擦破了。

委屈如潮水四面八方地涌来,我再也撑不住,趴在课桌上,任由眼泪浸透我的衣服。

曾经,我用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证明他们即使不能陪在我身边,也是爱我的。

后来,他们把我当做工作不顺心的出气筒。

姥姥说,我的吃穿住,都是爸爸妈妈努力工作换来的,他们偶尔有点小脾气,要我表示理解,他们是爱我的。

我吞下委屈,努力说服自己,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努力工作都是为了我有更好的生活,我不应该怪他们。

一个星期只有五十块钱,吃都吃不饱的时候,我没有怪他们,而是想努力考去一个可以全免费的学校,减轻他们的负担。

可是如果我们家真的有那么穷,为什么还能再生一个妹妹?

而且,他们是瞒着我,生了一个妹妹。

他们是在我中考前生了一个妹妹。

别人的家长都小心翼翼地,生怕影响自己家孩子中考,抽烟的戒了烟,喝酒的戒了酒,脾气暴躁的人都变得轻声细语……

我的父母呢,他们好像生怕我不受影响,中考考得太好,专门在中考前生孩子,给我添堵。

更过分的是,他们还让我请假回家去照顾我妈坐月子。

试问,谁会让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去照顾产妇坐月子,谁又会让一个还有两个月就中考的人离开学校去照顾产妇坐月子?

整个晚自习,我没有做出来一道题,也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笔戳破了空荡荡的卷子,我心里第一次涌起了恨的情绪

4

第二天,课间操,我的眼睛还是肿的。

迷迷蒙蒙的,看不清黑板,也看不清前桌的后脑勺。

我到洗手间不断用水冲洗眼睛,吓坏了班主任。

“周婷,洗手间的水不够干净,你这样冲洗,容易细菌感染。”

她带着我到医务室,让校医用生理盐水给我洗眼睛。

我很抗拒:“老师,我的眼睛没事的,不用洗了。”

班主任把我扣坐在椅子上:“不行,眼睛如果感染了,那可是一辈子事情。”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老师却说:“你还想不想好好中考了!眼睛坏了,你还怎么中考!”

我在椅子上如坐针毡,看着校医准备洗眼睛的东西,我颤抖着出声:“老师,我,我没有钱,付不起医药费……”

班主任按着我的手一顿,霎时红了眼眶,昨晚那通电话,足够让她对我的家庭了解个七七八八。

“傻姑娘,咱们校医是免费的,不收钱。”

听到不收钱,我再也绷不住哭了起来。

还好,现在是课间操,同学们都在操场上做操,外面放着广播体操的音乐,没有人看见我的窘迫,也没有人听见我的哭声。

校医小心地检查我的眼睛,然后用生理盐水帮我洗眼睛。

“小姑娘诶,眼睛咋肿成这样,记住,以后不能用水龙头的生水洗眼睛了哦。”

我点点头。

从校医室出来的时候,广播体操正好结束。

音乐乍停,一道尖锐的女声从校门口穿破宽阔的广场,穿到了校医室。

“周婷!周婷!你给我出来!”

“你个死丫头片子!你妈还等你回去给她伺候月子呢,你赶紧出来!”

“周婷!你个没良心的,你妈给你生的妹妹,让你照顾她,天经地义,赶紧出来!”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啦,你个不孝女!”

“你妈命真苦,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

……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像是脚下生了根。

操场上的人应该都听见了这个声音吧,我们班的同学应该也都听到了吧,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看我?

班主任拍拍我:“你先回教室,别担心,我去处理。”

两层楼的台阶,我像走了一辈子那么久。

我害怕回到教室,也害怕遇到任何一个同学,我怕他们向我投来或鄙夷或戏谑的目光,我怕他们看不起我,我怕他们因为我的家庭疏远孤立我。

身后传来人奔跑上楼的脚步声,我身躯一抖,拔开腿,想也没想一口气跑到了顶楼。

这里没人会来。

我在顶楼楼梯间躲着,听着楼下传来的脚步声,打闹声,说话声。

“你刚才听到操场是那个声音了吗?”

“听到了,可谓是惊天大瓜!”

“唉,你认识周婷吗,她是哪个班的?”

“不认识,咱们年级好像没有叫周婷的,应该是别的年级的吧。”

“走,一会儿去打听打听,看看是哪路神仙。”

……

我蹲坐在台阶上,努力抱紧了自己,咬破了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我踩着上课铃声从后门走进教室。

数学老师眼睛都没抬:“上课迟到,自觉拿书去后面站着。都初三了还怎么懒散,不成样子。”

全班同学都转头看向我,有同情,但大都是冷漠,还有几个幸灾乐祸。

5

我成了学校里的名人——

那个要伺候妈妈坐月子的女生。

走到哪里,身上都有无数道目光对我指指点点。

“看,她就是周婷,那个要伺候妈妈坐月子的女生。”

甚至有人特意来我们班看我。

“诶,学长学长,那个要伺候妈妈坐月子的女生是哪个啊?”

后来,传言衍生出了谣言。

“听说她和混混乱搞,怀孕被退学了是真的吗?”

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没有人愿意与我同桌。

“学校能不能快点清退这种人,学校被她弄得乌烟瘴气的,烦死了。”

“妈呀,跟这种人上一个学校,我觉得好恶心,想让我爸妈给我转学。”

我成了一块黏在学校上的口香糖,令人作呕,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我害怕一切有人出没的地方,我不敢抬头看黑板,吃饭总是最后一个去,关灯了才敢回寝室。

我的成绩迅速下降,有时候提笔半天只能写一个解字,熟悉的英语单词总想不起是什么意思。

情绪压到最满时,我躲到则所里哭,碰到了一个躲在厕所不去做操的女生。

她朝我吐了一口唾沫:“真晦气。”

她满眼嫌恶地看着我,忽然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摁到了蓄满水的池子里。

死亡的恐惧从四面八方将我包裹住。

“不想和你这种恶心的人一个学校,识相点,自己退学,不然,见你一次,打一次!”

她扬长而去,像只高傲的天鹅,只剩下狼狈不堪的我。

疏远、孤立、辱骂我都不怕,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一顿就好。

可是刚刚,我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

她,或者说他们,真的可能会杀了我,有心的也好,无意的也罢,我的生命的确没有保障。

我害怕,我恐惧,我发了疯似地跑到办公室,对着班主任跪下。

“老师,我,我不中考了,我退学,我要退学!”

班主任想把我从地上揪起来,搂着瘦瘦小小、哭哭啼啼的我,到了年级主任的办公室。

监控查了,人也找了,可是他们最后告诉我:“周婷,她爸爸去年刚给学校捐了一栋楼。”

所以她才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霸凌我吗?

也对,只有有恃无恐的人,才敢做这种事情。

我以为看到了希望,只不过死前的一点幻想:“老师,让我退学吧。”

班主任不说话,她握着我的手,在找最后的办法。

最后她问我:“周婷,你愿不愿去老师家备战中考?”

6

奇迹只出现在小说里,即使远离了霸凌的环境,我也没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我没有达成我的中考目标。

事实上,我的分数连那所学校的门槛都够不上。

想要继续读书,我只能去一所普通高中。

想到那对让我中考前去伺候月子、害我被校园霸凌,而后中考失利的父母,我觉得他们不会让我继续上高中,但我还是填报了一所学校。

回到家,还没换鞋。

我妈抱着一个婴儿坐在客厅,开始阴阳我:“哟,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你死外边了呢!”

我本不想理她,可听见“死”这个字,我就想起头被摁在水的那种窒息感。

血气上涌,连日来压抑的情绪和委屈再也忍不住爆发。

“是!我死了你就满意了是吗!我死了你就开心了是吗!”

我妈被我吼得吓了一跳,她怀里的东西开始哭。

“你干什……”

“我干什么!你管我想干什么!”

我抄起手边的东西,有什么砸什么!

“你们生我出来干什么!干什么!”

大到电视机,小到桌子上的奶瓶、指甲刀,全砸了,都砸了!

“找你拿个五十块钱,要你的命一样!”

“真那么穷,你们生什么孩子!”

“凭什么!凭什么我吃不饱,穿不暖,你们还要生孩子!”

“啊!凭什么你生孩子要我去伺候!”

“为什么要到学校去闹!为什么让我那么丢脸!”

“为什么她们要欺负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妈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躲到玄关,她瑟缩,她害怕,她不敢再骂我,也不敢接我的话。

她颤抖着打电话给我爸:“周婷疯了,你快回来,你快回来!”

我砸完客厅,砸厨房,最后拿着菜刀,把沙发给砍了。

我爸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我一边骂,一边砍沙发。

直到刀嵌进沙发里拔不出来,我才略微冷静。

他拥着我妈进了房间,还想出来对我耍威风。

我回厨房拿了另外一把刀,猩红着眼死死瞪着他,然后惨烈一笑,刀尖对准了他:“还有你!”

我爸瞳孔地震,明显恐慌,却还故作镇定:“周婷!你是不是疯了!”

我扬起刀去追他:“我疯了!我是疯了!被你们逼疯了!”

“是你们毁了我!毁了我!毁了我!”

我爸见我追他,立刻转身进了房间,锁上门。

“我是你老子,你连亲爹都要杀!”

我没追上他 ,刀刀砍在门上:“你配吗!你配吗!你配吗!”

我连砍了五六刀,刀也嵌进门里了,怎么拔也拔不出来,气得我锤了几下门。

我听见他们在里面打电话报警,我妈一直在哭,那个婴儿也哭,真烦。

我放弃门上的刀,从厨房里又拿了一把,转身出门。

7

我用回家路上捡到七块钱,买了四个苹果,去了姥姥的墓地。

我很想她,很想很想,这种想念的程度,高到我愿意此刻就愿意下去陪她。

我用从家里带出来的刀,给她削了苹果,放在墓碑前的台阶上。

我想和姥姥说话,可是又知道该说些什么。

难道要告诉她,我被人欺负了,我中考考砸了,让她担心吗?

我靠着墓碑坐下,像从前靠着姥姥一样。

可是墓碑冰冰凉凉的,一点也不像姥姥那样温暖。

在太阳落山之前,我捡起供奉的苹果,把上面的蚂蚁弄掉,送进嘴里:“对不起姥姥,等我以后赚了钱,再买更好的东西孝敬您。”

第二天早上,公墓里的工作人员被我吓了一跳。

“小姑娘,你咋在这睡觉呢?”

“不好意思。”我低着头,挡住自己的脸,捡起地上的三个苹果和刀,逃也似地离开了墓地。

回到家,我爸张嘴就要骂我,看到我手上拿着刀,又把话吞了回去。

我没理他们,进了自己的房间,听到他们偷偷摸摸地给警察打电话:“警察同志,那个逆女她回来了,快来救我们!”

我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警察来得很快,我很配合。

他们上下打量着我,怎么也不相信我是父母口中的那个疯子。

又矮又小,骨瘦如柴,文静乖巧,怎么可能把门砍出窟窿呢?

我乐了,警察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送走警察,我去厨房给自己煮面。

锅还摔在地上,但是没有坏,捡起来还能用。

我给自己加了俩鸡蛋。

我妈心有余悸地躲在门缝里偷看我,看到我加了俩蛋,忍不住想数落我。

我一个眼神飘过去,她悻悻地住了口。

我好像找到拿捏他们的办法了。

高中开学前一晚,我蹲守到凌晨四点,悄咪咪地摸进他们的房间,剃了我爸一半的头发,给我妈减了个狗啃刘海。

在床边坐着等他们醒来。

尖叫声引来邻居的投诉,不少人家开窗破骂:“谁嫌命长,大早上鬼叫什么!”

窗外别人骂他们,房间内,他们骂我:“周婷!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兜圈子:“送我去三中上学。”

“好端端的,又要上什么学,你不是去奶茶店打工去了吗?还读什么书?”

我学着电视里变态杀人魔阴恻恻一笑,转着手里的剃须刀:“不送我去,也行。那下次,我就不知道,这刀片剃的是头发,还是脖子了。”

我爸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打了个寒战。

我成功报名上了高中。

开学那天,我明目张胆抢了我爸的钱包,从里面拿走了一千块钱。

他们只能瞪着我,敢怒不敢言。

8

高中,我一个月回家两天,会洗衣、会做饭、会拖地、会洗碗,偶尔还会帮我妈看一下孩子。

他们再也不敢克扣我的生活费,上一次发疯,砸坏了上万块的家电家具,他们怕我再来一次,没有那么多钱能造。

钱到位了,家庭和谐。

我拼命地读书,想弥补中考的遗憾,也想为自己搏一个光明的未来。

我的初中的事情,随着同学升学,也带到了新学校。

当有同学大着胆子问我:“周婷,那些传言是真的吗?你真的回家照顾你妈坐月子去了吗?”

周围爆发哄笑。

得到周围情绪高涨的反馈,那人继续说:“听说你还怀孕了,你后来不去学校了,是去打胎了吗?”

我站起来,把饭扣在了他的头上,当然用的是他的饭,毕竟我自己的我还要吃。

我也问他:“听说你是同性恋,还被你男朋友甩了,是真吗?”

说完,我换了个地方吃饭。

这下,沦为笑柄,被人唾弃的是他了。

在洗手间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熟人。

她画着夸张的浓妆,双手抱臂,居高临下:“不是警告过你,别和我一个学校吗?这么想找死呢!”

“怎么,你爸也在这所学校捐了一栋楼吗?”

她不太明白:“什么?”

我好心解释:“要不,凭你三百分的成绩,能进这所学校吗?”

她想过来打我,但是先被我揪住了头发,摁进了水池。

我打开水龙头,专门调成冷水。

现在入冬了,幸好水管还没结冰,可以好好地给她洗头。

她一直在骂我,可我一点也不关心她骂了什么。

一直淋了十几分钟,然后让水池蓄满水,让她尝尝无限接近死亡是什么感觉。

等我放开她的时候,她全身瘫软,和我当初一起狼狈。

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发,又露出变态杀人魔那种阴恻恻的笑:“这个,今天没带工具,我下次再来取。”

我闻到一股尿骚味,她好像吓尿了。

我洗手,离开了洗手间。

晚自习的时候,老师把我带去了办公室,里面还有警察。

在警察的示意下,她很无奈地开口:“三班的许愿同学说,你想杀了她,是真的吗?”

“啊?”我瞪大了眼睛,表示很震惊。

老师改口问我:“三班的许愿同学,你认识吗?”

我摇摇头:“没听说过。”

我确实没听说过许愿这个人,原来她叫许愿啊,白瞎了这个名字。

身高一米五、体重八十斤的我,怎么可能伤害得了身高一米六八、体重一百一的她,反正警察也不信。

后来,我听说她精神不太正常,休学回家了。

这下她应该不用为和我在同一个学校烦扰了。

我在食堂一战成名,再也没有人敢来找我的麻烦。

他们也怕,我再说出“听说你是同性恋”这种话。

9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高三,一模的时候,我已经成功挤进了全市前 200,老师说,不出意外的话,我保底能上个 211,可以冲末流 985。

我争分夺秒地查缺补漏,胜利的旗帜在向我招手。

过年就放了四天假,除夕,初一,初二,初三。

我妈在厨房炸丸子,妹妹去凑热闹,被油溅到手臂上,哇哇大哭。

我妈给她随便摸了摸药,把她丢到了我房间,锁门:“周婷,看下你妹妹,别让她跑出去。”

她还在哭,哭得我心烦。

本来解不出题目就烦,现在更烦了。

我戴上耳塞,隔绝了她的声音。

等我写完卷子,摘下耳塞,转头一看。

她把我放在床上的卷子撕成长条,戴到了头上。

见我看她,她笑得很开心,问我:“姐姐,我美吗?”

我深吸一口气,从衣柜里拿出衣架,让她美上加美。

整个年夜饭,我黑着脸,她流着泪,我坐着,她站着,另外两个人大气不敢出。

毕竟,我是真的会发疯。

初四,我从我爸钱包里搜出两千块,背着书包回了学校,在高考结束前,我不会再回家。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我居然进了全市前 100!

老师总说,保持正常,争取超常,考的都会,蒙的都对。

我不求其他,只要我正常发挥,就是胜利。

时间轮转着,一眨眼,离高考就只有一周了。

学校给我们放了两天假,让我们放松放松。

我躺在学校的草皮上,晒太阳,睡大觉。

有一阵脚步声匆匆忙忙地靠近我,有人拿走了我脸上的书,不由分说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可算找你了。”

我皱着眉,将手拽出来:“舅妈找我有事?”

“有事,当然有事,你妈羊水破了,医生说生孩子要签字才能生,你跟我去医院签字。”

她又拽着我往校门口走。

我很想问问老天爷,我是上辈子杀人放火了吗,这辈子摊上这样的爸妈!

我中考,他们要生孩子,害我中考失利,只能读一个普通高中。

现在我高考,他们还要生孩子,不把我害死,他们是不是不甘心!

这一次,我绝对不能再被他们影响!

我站定,不肯再被她拖着走:“我不去,又不是我的孩子。谁的孩子,谁负责,不关我的事!”

舅妈对我又打又骂:“要是你爸现在能签字,我会来找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吗!”

我冷笑:“既然我狼心狗肺,你菩萨心肠,你怎么不签!”

她一下没了理,说不出话,却还是固执地拽着我。

没过两秒,她扑通一下给我跪下:“算舅妈求你了,你就去救你妈一命吧!”

周围已经聚拢了不少八卦的眼睛。

我想起,她当初在学校门口嚎那几嗓子,就让我被霸凌,因为这个,最后中考失常。

我叹了口气,不能让旧事重演。

我跟着她去了医院,不就是签个字,应该不会有事的。

我告诉自己:周婷啊周婷,你已经被一个小孩毁掉过一次了,不能再被毁第二次!不要在意他们,不要在意他们!

我不断地给自己心理暗示,手却还是不自觉地攥紧,在手心里掐出好几个指印。

到了医院,她带着我直奔产房。

护士说,我妈已经自己签字,进去生了。

我看着舅妈,她摸摸鼻子:“这,我也不知道她自己能签啊。”

“那我可以走了吗?”说完,我就要转身,却被舅妈拉住。

“不行,万一中途有事呢,你得在这等着。”

中途,舅妈接了个电话,拽着我又不知道要去哪。

我们七拐八拐,下楼又上楼,到了一个阴冷的地方。

太平间。

里面陈列着十几具尸体。

我觉得我的大脑有点缺氧,看事物都开始模糊。

“你好,我们是周护生的家属。”

舅妈拉着我就要进去,我扒着门死活不愿进去。

她拉扯不动我,对工作人员说:“姑娘胆子小,不敢进去,能不能推出来我们看看?”

那人看了我一眼,点头进去。

我想离开这里,舅妈却拉着我不让走。

不多时,一个推车被推出来。

舅妈推搡着我:“去认认,是不是你爸。”

我双腿发软,说不出话,怎么也不愿意上前。

舅妈推了我几下,就没了耐心,抬手将白布扯了下来,顺道把我推到了那张脸面前。

我“哕”地一下,吐了,四肢发冷,脑子发昏,再不省人事。

10

我坐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脑子里全是那张嘴唇发白、略微肿胀的脸,一张死人脸;耳朵里全是新生儿的啼哭声,吵得我脑子要炸掉。

班主任叫了我几声,我都没听见。

她的手不停地在我面前晃,我才发现她来了。

她带我离开医院,回到学校她的教师公寓。

她给我泡脚、捂手、洗脸,她说我手脚冰冷,六月天也能冻死人。

我躺在她的教师公寓的床上,一闭眼就是那张死人脸。

周护生,我爸,他死了,高空作业摔死了。

我妈因为接到他出事的电话,羊水破了,早产。

我不是去签生孩子手术同意书的,我是去认领我爸的尸体的。

现在,我的脑子里满是惨白的人脸,耳朵里不断回荡婴儿啼哭。

我吃不下饭,胃里空空的,却一直想吐。

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绵软无力,班主任怕我出事,直接让校医给我输葡萄糖。

舅妈又到学校闹了一场,指责我不去给我爸送葬。

她在校门口惊天动地哭了一场,说我如何如何的不孝,我爸妈如何如何的可怜。

当然,没有人信她的鬼话。

她精神状态可比我好多了。

她还能中气十足地大吼大叫,我脸色苍白得像是命不久矣。

我每天都做噩梦,梦里全是死人脸,全是此起彼伏的婴儿哭。

心理医生说,短期没有办法恢复。

我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却无济于事。

班主任劝我:“周婷,你不要勉强自己,可以复读,明年再考。”

可是我不甘心,毅然决然地带着脑子里成堆的死人脸和不断叫嚣的哭声,踏进了考场。

我能在试卷上画出死人脸,却没有办法分析出题目的答案。

我再一次,再一次,被困死在了考试前。

11

爸爸的葬礼很简单,就是请血缘关系较近的亲戚吃了顿饭,大家一起看着他葬入公墓。

我妈生了个男孩,在坐月子,连床都下不了。

我听见她对着爸爸的碑喃喃着:“我生了,是个男孩,周家有了后,你放心地走吧!”

原来,我不算是周家的后啊?

所以,他们才对我如此不在乎,一次又一次地毁掉我吗?

“护生还不是为了多挣点钱,才去接那没什么人愿意干的活儿,才出了意外。”

“都是为了你怀里这个金疙瘩。”

“赔偿款数目不小,老大也成年,让她出去打工去自己养自己。这钱留着,以后给儿子买房娶媳妇……”

舅妈可真是个人精儿,一手好算计。

我每天听着她们逗弄那个婴儿,那笑声一寸一寸将我的灵魂撕碎。

她们不在乎我日渐瘦削的身体,不在乎我病恹恹的气色,也不关心我每天多次跑去厕所干呕。

她们只会皱着眉,往我身上泼脏水:“周婷,你不会出去和人乱搞怀孕了吧!”

我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努力克制自己发疯的冲动。

最后还是功亏一篑,我扯着舅妈的头发,把她的头塞进了马桶。

是她,到学校里大吼大叫,让我被冠上“那个要伺候妈妈坐月子的女生”的污称!

是她,骗我去医院,带我去太平间,逼我看到那张死人脸!

是她,毁我的中考,又毁了我的高考!

是她,一次又一次把我推进深渊里!

现在,她还要造谣污蔑我!

我死死地摁着她的头,我是真的想弄死她!

最后,尚存的理智让我松了手。

我去看了姥姥,蜷缩在她的墓碑旁。

我梦见了姥姥,她抱着我,说:“婷婷,你受委屈了。”

我从梦里哭到梦外,把这么多年的委屈哭了个遍。

我想,我还是不能认输!

12

高考成绩出来了,上不了 985,也上不了 211,只能去一个普通一本。

班主任劝我复读,可是我的脑子里满是婴儿啼哭和死人脸。

再来一次,未必会变好,我不能保证,他们明年不作妖。

我报复性地填了离家很远很远的学校,我要逃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系统关闭之前,老师让我们最后检查自己的志愿有没有填错。

我登录进去,赫然看见,我的志愿全都变成了省内的大学,第一志愿还是离家最近的一所学校,按录取分数线看,白白浪费我四五十分。

我想起昨天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妈妈鬼鬼祟祟地从我房间出来,手上还紧紧地握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好像是一张照片,颜色和准考证高度重合。

我觉得我整个人都快要炸了!像被人卡住了脖子,像被人揪住头摁进了水里,呼吸完全没有了节奏,窒息感扑面而来。

我颤抖着手,回忆着原来志愿填报的学校,搜索学校的代码,专业代码……

系统关闭倒计时一秒一秒地数着,也像是我的生命倒计时!

我的心脏突突突地跳,比秒表还要快。

我颓丧着回到家,听见房间里舅妈的声音:“我听说那个什么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已经关闭了。她今天不是去奶茶店打工了吗,她肯定不知道你改了她的志愿。”

“离家近,她还能给你洗衣做饭带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小心以后她翅膀硬了,不管你。”

我顾念着我爸刚刚去世,不想再生事,重创这个失去主要劳动力的家庭,我已经忍了她们很久了。

毁我中考,毁我高考,改我志愿,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我一脚踹开虚掩着的房门,两人看到我都很吃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周婷,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扑上去,掐住了舅妈的脖子。

“就你踏马的这个害人精,害了我一次又一次,我掐死你!”

我妈扑过来拉我:“周婷,你干什么!快松手!”

我迅速抽出一只手,甩了她一巴掌,又回去继续掐舅妈。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妈被我一巴掌抽蒙了,呆呆地愣在原地。

舅妈从嘴巴里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报警!”

我抽了她一巴掌:“就你踏马话多!”

不解气,又连抽了五六个:“就你踏马事多!”

妈妈跌跌撞撞地去拿手机报警,我松开舅妈,抢了手机,狠狠地砸到地上!

我抄起所有拿得动的东西,全都砸到她们身上!

舅妈哭着喊着骂我,妈妈抱着那个婴儿,骂我是疯子。

我一边砸一边骂:“为什么要改我的志愿!为什么!为什么!”

“你们就是想害死我!拖死我!见不得我一点好!”

“要死!大家一起死!谁都别想活着!”

把能砸的东西都砸完,我骑到舅妈身上,对着她左右开弓:“我让你嘴贱,我撕烂你的嘴!”

手打累了,我抄起晾衣竿,抽在我妈身上:“我让你手贱,改我志愿!”

觉得不解气,我拿上客厅的水果刀:“我剁了你的手!”

我找刀的功夫,她们已经冲出房间,见我拿了刀,立刻冲出了家门,边跑边喊:“周婷杀人了,周婷杀人了!”

我拿着刀,追不上她们,四顾茫然。

感觉有一道眼神落在我身上,我转身寻找,发现是周雅从门缝里偷偷看我。

我懒得管她,放下刀,整了整衣服和头发,大大方方地出了门。

我把舅妈家也砸了,大到冰箱洗衣机,小到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谁都别想幸免。

表哥赶回来质问我:“周婷,你这是干什么!”

我冷笑:“你妈对我家干了什么,我就对你家干什么!”

“她搞得我家鸡犬不宁,家破人亡,那你家也别想好过!”

窗户开着,我的声音已经被探出头吃瓜的邻居听到。

“你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她这个搅屎棍,中考害我,高考害我,还撺掇我妈改我的高考志愿!我没打死她,那都是我大度!”

“你妈这个搅屎棍、害人精,就是见不得人好,谁跟她走得近谁倒霉,早晚要被她害死!”

表妹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表哥见拦不住我也进了房间。

13

舅妈的名声烂了,虽然本来也不怎么好。

她们报了警,但是我掏出了医院的诊断书:抑郁症、神经衰弱,还有手机录音。

“是因为她们偷偷改了我的高考志愿,我才发火的。”

一个脸色苍白、营养不良的小姑娘,对战两个膀大腰圆的妇女。

我怎么看也不像主动挑起战争, 而且会赢的那个。

警察教育了我们一通,主要是教育她们:“你们做父母的,不能苛待孩子, 你说她十八岁, 出去人家都以为她是小学生。还有, 不要对小孩子有那么强的掌控欲。”

等他们下了楼,还能听见一阵唏嘘:“这得是多过分,才能把小姑娘逼成这样。”

“我可舍不得这样对待我姑娘。”

舅妈再也不敢来我们家了。

妈妈默默地自己去收拾房间。

我仍然每天出去打工, 晚上回家照常做饭。

我不发疯的时候,要多正常有多正常, 四里邻居谁不夸我是一个好女儿。

我妈看我太过正常, 她又忍不住想作妖, 让我带周雅去上班, 因为她一个人看不过来。

我粲然一笑:“养不起,就别生啊!”

她不敢再说话。

有邻居私下问她:“你家周婷天天去上班, 是不打算读书了吗?”

“哎哟, 你说你好好的改她志愿干啥,她不读书了,这么多年学不都白上了。”

“好好的一个大学生, 以后工资高的嘞, 就这么没了,可惜哦。”

我妈听着这些话, 心里七上八下, 又不敢开口劝我去她报的那所学校。

我每天该吃吃该喝喝,看起来已经无欲无求,自我放逐。

大学开学前两天,我故技重施,凌晨四点, 剃掉我妈一半头发,坐在床边等她醒来。

这次我还多加了一个保障。

我的手圈住那个婴儿的脖子,只要一收紧就能掐死他。

我妈连尖叫哭喊都顾不上,直接给我跪下:“这是你爸唯一的血脉了, 你给他留个后吧!”

“我爸的死亡赔偿金,给我四分之一。”

“不行!”

“哦, 那你们周家的血脉就要断了哦!”

我收紧了手, 那个孩子立刻放声大哭。

最后我妈口头妥协了,她以为我不知道赔偿金有多少, 随口说个数想打发我。

我将婴儿的衣领往下扯,露出他胖胖的脖子:“十五万,一分都不能少。少一万,他都活不了。”

我妈想骂我,又不敢骂,憋着气, 去银行把钱转给了我。

我捐掉姥姥给我买的那些玩偶和衣服, 把多余的衣服二手出售,几乎清空了房间。

拿着钱,拖着行李箱, 登上了去大学的火车。

那天,在志愿填报系统关闭前,我成功修改了志愿。

录取通知书直接寄到了班主任家里。

这次谁都别想再阻碍我。

作者:思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