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节 拥抱那些花儿
第 35 节 拥抱那些花儿
我是留守儿童,可我妹妹不是。
爸妈说,他们的遗憾是没有见证我的成长,所以要在我妹身上找补。
在被我妹坑惨后,又巴巴找上了我。
难道他们不知道?
他们的女儿早就被他们亲手杀死了,一次又一次。
1
在我记忆中,对爸妈的印象是模糊的。
他们在城里打工,有时候过年也难得回来一次。
我被他们扔在乡下,由奶奶带大。
我考上了市一中,顺势搬到了城里,跟爸妈住一块。
我说不期待是骗人的。
直到,我穿过那条很长的胡同,来到那间拥挤的小屋。
门开了。
我妈牵着一个小女孩。
“这是你妹妹,没有见证你的成长真是太遗憾了,所以我们决定在你妹妹身上补全这份遗憾。”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还有一个妹妹。
也不知道,原来对我的遗憾可以在他人身上弥补。
爸妈要上班,妹妹年纪小,家里的活就落在了我身上。
妈妈把我带到燃气炉子面前。
我愣住了,我见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工具。
可我还是硬着头皮开始学,为了能留在他们身边。
爸爸在水泥厂上班,工作服经常积很厚的水泥点。
妈妈害怕洗坏洗衣机,叫我用手洗。
大冬天,我用手一件件搓干净,手被泥灰腐蚀得皱皱巴巴。
中秋节这天,爸妈都发了奖金。
他们决定带我和妹妹去逛集市。
人群涌动,我的视线从冰糖葫芦上转移回来时,只见到了妹妹骑在爸爸脖子上,逐渐远去的背影。
我的喊声淹没在人群中。
他们或许忘记了,他们还有一个女儿。
2
我和爸妈走散了。
拖鞋被挤丢了一只。
从白天走到黑夜,我到处寻找爸妈可能出现的地方。
脚底磨起了血泡,天渐渐黑了,树影像是想象中的鬼怪。
我又饿又累,回到了和父母走散的地方。
一条瘦骨嶙峋的野狗,龇着牙靠近。
我怕极了,但还是捡起石子。
我作势驱赶,小小的我构不成任何威胁,反倒激发了他的凶性,狂吠一声扑了上来。
“去去去,哪里来的野狗。”奶奶出现了,她拿着破扫帚赶走了野狗。
我含着泪花扑进了她温暖的怀里。
“你姑奶说在集上见着你了,我还不信,给你爸妈打电话才知道你走丢了,你爸妈还说你认得回家的路呢,你鞋呢?”
奶奶一边絮叨,一边给我披上围巾,从怀里掏出一只鸡腿递给我。
奶奶固执地要背我。
我靠在她干瘦的脊背上,前所未有的踏实。
回到家,爸妈和妹妹若无其事地看着电视。
被奶奶说了一通后,爸妈明显不开心了。
“那么点路,瞎子都能摸回来。”
可他们忘了,我除了上学,从来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在他们看来熟悉的路线,对我来说,却像是迷宫。
那次之后,我对狗产生了阴影,好几次做梦都梦到被狗咬。
可妹妹却抱了条灰狗回来,说她要养。
3
没有人在乎我的看法。
妹妹图一时新鲜,成天把小狗抱在怀里,喂它吃我吃不到的火腿肠、饼干和牛奶。
那些是爸妈买来给妹妹补营养的,因为妹妹在长身体。
而我不用,因为我已经长大了。
小狗知道它是个得宠的孩子,对着我胡乱吼叫。
直到她咬坏了奶奶给我买的新鞋。
我厌恶的情绪积累到了顶峰。
那是一双漂亮的红色棉鞋,如今被咬得四分五裂,棉花散了一地。
我抱着鞋,心疼得直掉眼泪。
这是我唯二的鞋子,我只在过年的时候才穿。
我抄起鸡毛掸子,要给它点教训。
妹妹放学回来,快速冲过来抱住小狗。
我来不及收手,鸡毛掸子落在了她背上。
一条红色的肿痕高高隆起,妈妈心疼地吹了又吹。
手指头一下下戳在我脑门上。
“你知道错了没?”
我不回话,她拿起鸡毛掸子一下下打在我身上。
“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女儿,脾气怪得不得了,一点不像我和你爸,说你错了,跟妹妹道歉!”
“妈,可我的鞋子坏了……”
“你为了一双鞋,要打死你妹妹吗?坏都坏了,还能怎么办?”
我抬起头望着我妈。
我不解,我打了妹妹一棍,她心疼得不得了。
可她现在那么用力地打我,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将我的眼神视为反抗,更加卖力的抽打我,直到把棍子打出了裂痕,她一屁股气倒在了椅子上。
她命令我在墙角罚站,不许吃晚饭。
却把妹妹像呵护婴儿般抱在怀里,喂她吃蛋羹。
爸爸很晚才下班。
妹妹早已经睡了。
我却还在墙角边站着,身体发软,脚发麻。
我满怀希望地偷偷望着他,希望他能公平地处理此事。
爸爸过来了,我的手捏紧了裤脚。
他轻轻抱住了我。
我的眼泪一瞬间就流了出来,哪怕刚才最疼的时候我都没有哭。
“爸爸……”
爸爸:“你知道错了没有?”
我的心一下跌落到谷底,眼泪风干在脸上。
“妈妈平时工作已经很累了,你还要气她,你比你妹妹大,怎么就不能懂点事呢?
去吧,跟你妈妈道个歉,这个事就算过去了。”
爸爸拍了拍我的肩,把我推向我妈那边,我妈瞪了我一眼。
我有心想开口为自己辩解几句,却见他皱起了眉,脸上挂满了不耐烦,无声地催促着我。
我一步步挪向妈妈,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对她说:
“妈妈,对不起,我错了。”
“嗯,你错哪了?”
妈妈问我哪里错了,其实我不知道,可我只知道我错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打妹妹,我不应该气妈妈,都是我的错。”
我哭叫着,声嘶力竭地呐喊。
新鲜劲一过,那条狗被妹妹遗弃了。
它被扔在过道里,瘦弱得只剩皮包骨。
它饿极了,误吃了邻居下了老鼠药的肉,倒在地上等死。
我觉得小狗很可怜。
我们都是被遗弃的一员。
我没钱带它去看病,只能用乡下的土办法帮助它。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饱饱”,希望我俩都能吃饱饱。
可它还是死了。
我提着剩饭回到楼下时,饱饱的尸体已经僵硬,它的肚子扁扁的,到死都没能吃饱饱。
4
还有半个月就要中考了。
按我平时摸底考的成绩下来,进入重点高中不是问题。
中考在一天天倒计时,我拼了命地复习。
很晚了,妹妹躲在被窝里打着电话。
隔壁的爸妈听不到,和她只有一帘之隔的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往常忍一忍就过去了,可现在我要复习,我要摆脱和“饱饱”一样的命运。
我忍无可忍,冲过去抢过她的手机,对着电话那头喊话。
“我妹妹还是未成年,你信不信我报警?”
我被迫听到了很多他俩的墙角。
大概能推断出,电话那头是一个社会青年,最近他频繁地约我妹出去,动机不纯。
我妹抢过手机,那头已经挂了电话,再打,已经被拉黑了。
我妹怨毒地盯着我,我懒得理会她,倒头就睡。
这些事她不敢闹大,否则爸妈的棍子可不是吃素的。
中考前一天,我生病了。
早上醒来时,觉得浑身不舒服。
头疼欲裂,我发现房间的窗户没有关,冷风吹了一夜。
我收拾好文具,去到考场。
一连串的喷嚏和擤鼻涕的声音,惹得同场考生对我频频侧目。
本来清晰的解题思路,在一个喷嚏后消失无踪。
尽管我努力了,可还是不尽人意。
我考砸了。
我在一家人宛如审判般的眼神中,缓缓说出:
“我想复读一年。”
爸没有说话,妈嘲弄一笑。
妹妹更是毫不留情地讽刺我:
“还以为你多厉害呢,考这点分,还不是跟我一样。早点死心吧,进厂打工去吧,还能替家里多挣钱,不然白养你个吃白饭的啊。”
妹妹的口水似乎喷在了我脸上。
我的脊柱被压得直不起来。
我爸:“你妹虽然说话难听,但确实是这个理,这些年我们在你身上花了不少钱,你也应该为家里分担了。”
我耳朵里嗡嗡直响,大脑一片空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点点头。
回到房间,我坐在窗台边发着呆,只觉得太阳无比刺眼。
再一晃眼,我已经站在了居民楼天台上。
我未来的生活一眼望得到边,天空却是那么广阔而美好。
只要我往前一步,所有的烦恼都将离我而去。
居民楼就那么大,所有人都来了。
我妈也来了,她的骂声比警车声还响亮刺耳。
“为了这么点事至于自杀吗?”
“为什么不去别地跳,要在这里丢人现眼?要死死远点。”
围观路人都听不下去了,让她不要火上浇油。
她还在一个劲地骂。
我心里只觉无比烦躁,只想把这些噪音屏蔽。
我半只脚悬空,却远远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
我看见她在着急地朝我挥手。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张开双臂。
我妈:“你跳下来最好摔死,要是瘫痪了你别指望老娘管你。”
这句话让我浑身一激灵,收回了迈出的脚。
我望着楼层,只有三层楼,说高不高,说矮不矮。
我要是死了还好,如果没有死,到时候拖累的就是唯一爱我的奶奶。
我施施然走了下来。
楼道里,迎接我的是我妈的一耳光,她用各种难听的话骂我。
奶奶颠着脚,匆匆赶来把我护在身后,和妈妈对骂起来。
对话的内容无非就是我的复读费。
“我来供,只要我老婆子能喘一天气,玲玲就有一天书读。”
“好呀,好呀,各位街坊邻居,你们都听到了啊,这老太婆说她负责,这李玲以后就不归我管了。”
妈妈的目的达到,偃旗息鼓,回了房间。
奶奶抱着我,在冷风呼啸的楼道里,一下下拍我的背。
“你怎么就那么糊涂啊,你还有奶奶啊,奶奶有钱。”
奶奶从裤腰里掏出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有一叠零零整整的钞票。
她把钱递给我。
我想说不要,可我现在真的很需要这笔钱。
“生活费你不用愁,奶奶还能干活,你放宽心。”
在奶奶的帮助下,我得以继续学业。
5
奶奶言出必行,在城里找了份环卫工的工作。
提供住宿,平时她还可以捡垃圾换钱。
我周末的时候偷偷溜过去看她。
发现她在环卫工里,干的也是最脏最累的活。
垃圾车到站,车上弄不干净的垃圾需要站到垃圾堆里去清扫干净。
我看着已经要把奶奶淹没的垃圾,心酸不已。
有个装着垃圾的塑料袋,挂在了车壁上。
奶奶抬起扫帚尽力去够,但矮小的她实在够不到车顶。
其他工人戴着口罩,手杵在扫把上冷漠地看着奶奶。
“大妈,都说了你不行的,去扫扫大街就行,别为二百块钱把自己折这。”
奶奶干笑两声掩饰尴尬。
我用一根树枝够下了垃圾袋。
“谢谢啊,谢谢你了……”
奶奶以为是哪个好心工友,回头看到是我,吓了一跳。
“你来这里干什么?这里都是细菌,好脏,快出去。”
奶奶带我去公共厕所里,用肥皂洗了一遍又一遍手。
“垃圾里都是细菌,不洗干净手会得病的。”
可我看到,奶奶整个人都要埋进垃圾堆里了。
我来看奶奶,她还是很开心的。
她把我带回宿舍。
我看着这个奶奶口中的宿舍,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一个堆放杂物的楼梯间,一个成年人在里面根本都伸不开胳膊。
半边堆了纸板,半边在砖头上铺了块木板,一点床褥就是奶奶所有的家当。
她献宝似的从床下翻出一兜衣物。
“这些奶奶看过了,都是半新的,样子也好看。你看这件,跟新的一样,就是袖扣掉了,奶奶洗的干干净净,你拿去穿吧。”
奶奶看我不说话,以为是嫌弃,连忙说:
“玲玲别嫌弃,等奶发工资了,就给你买件新衣好不好?”
我哪里是嫌弃,这些衣服比我任何一件衣服都要好。
我那些衣服才像是捡来的,都是我妈或者亲戚家孩子不穿了,才给我,款式老旧不说,总是破破烂烂的。
第二天,我穿着捡来的衣服去到学校,还被人夸好看了。
只是我发现,同班一个女生总是盯着我看。
我接触到她的脸,想到一种可能性,慌乱地低下了头。
“唉,王心心,那个李玲身上的外套,你是不是也有件一样的啊?我记得不是你姐给你从香港带的吗?”
后排的谈话声清晰得钻到了我耳朵里。
我把头埋得低低的,双耳通红,仿佛我真的偷了她的外套。
王心心:“在家里呢,我昨天才穿过。”
女生:“不对啊,我记得你袖扣掉了,她那件的袖扣是不是换过?”
发出质疑的女生走近我,拽起我披在椅子上的衣服袖子,眼神狐疑地打量着我。
王心心:“哎呀,别疑神疑鬼的了,我早就看过好多人穿了。”
王心心把女生拽回了后排,故意找了其他话题。
女生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我偷偷看了王心心一眼。
她也正好抬头,对我轻轻笑了笑。
我连忙扭头,眼睛酸酸的。
很多年过去了。
我的心里,依旧会感谢王心心当时没有揭穿我,维护了我微不足道的自尊心。
6
我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却也不幸地遇上了我爸妈双双下岗。
我妈:“你去上职高吧,能学手艺不说,每学期还能领补贴。”
其实我的学费用不了多少钱。
但家里很明显,不想多在我身上浪费一分钱。
“学费是没有多少,但得住校,伙食费,住宿费,你倒是都去找老不死的要啊。”
妈妈的话依旧尖酸刻薄。
爸爸瞪了她一眼,抽着烟,沉默半晌问我:“是不是真的想读?”
我点头。
他干脆利落地说了个“行”。
我来不及开心,他从身后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
【如果我本人李玲,未能考上一本大学,那么自愿在高中毕业后嫁给季成刚,彩礼十万归李父所有。如果考上一本大学,在工作后自愿偿还学杂费等十万余元。】
季成刚这个人我知道。
爸爸的工友季叔叔的孩子,打架斗殴,早早退学混社会,在我眼中他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
十万,买断一个人的未来。
很明显,这是和季叔叔家早就商量好的亲事。
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还是按下了手印。
7
妹妹顶着一头泡面头,化着浓妆和一群同样花里胡哨的女孩,站在我学校门口。
“喂,手头紧,给点钱花花。”
“我没有。”
“别以为我不知道,老东西肯定偷偷给你塞钱了。”
我蹬了她一眼,准备离开,却被一个染着红发的女孩拦住。
我淡定的掏出奶奶给我的手机,作势要拨打爸妈的电话。
她撂下狠话骂骂咧咧走了。
隔天,学校里却流传出,我与社会不良少女有关系的传闻。
还有的说我曾经和我妹抢男人,抢不过就跳楼。
谣言四起,同学们也都开始疏远我。
妹妹李艳放话要我好看,不是说说而已。
周五放学这天,她早早在学校路边堵我。
她们骑着改装摩托,噪音震天响,路人唯恐避之不及。
在一个转角处,我被围住了。
李艳声称要教训我,一根木棍眼见着就朝我砸过来。
一个穿着牛仔服的男人挡在了我面前,摔飞了木棍。
“也不去打听打听,李玲是我媳妇,我看你们谁敢动她。”
他替我解了围,可我还是很讨厌他。
我不是他季成刚的媳妇,我宁愿挨揍。
雪季来了,是我最不喜欢的季节。
我的棉鞋坏了,今年还是只能穿布鞋过冬。
人们异样的目光落在我通红的脚踝,我装作看不见,用最快速度回宿舍,这样就可以钻进被子里。
“玲玲,玲玲。”
我以为我出现幻听了,四处张望。
在校门口见到一个银装素裹的老太太,她瘦小的身影像要被雪淹没。
我心疼地拍落她肩头的积雪。
她从怀里掏出两个红鸡蛋递给我,还有一双黄毛线袜。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不让奶奶瞧见。
今天是我的生日,还好有奶奶记得。
那双黄毛线袜很长,穿在黑布鞋里不伦不类,但却温暖了我一个冬季。
没过几天,课间,我被班主任叫了出去,我只记得,她用极快的语速宣布了一个噩耗。
“你奶奶出事了,在 XX 医院……”
短暂的愣神后,我疯了一样狂奔。
校门口遇到了季成刚。
“喂,你去哪?”
“我奶奶出事了。”
“上车。”
我从来没觉得摩托车的轰鸣声是那么的悦耳。
奶奶在清扫垃圾的时候,垃圾车没有注意挂到了奶奶身上,奶奶被拖行了几米,司机经路人提醒才停下了车。
一条胳膊脱臼,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
可能要在胳膊里打个钢钉,手术费在用医保的情况下,预计在三千左右。
奶奶的单位除了把人送医院那天出了点诊疗费,就再也没有露过面。
我找到了单位,却被告知,奶奶只是临时工,单位没有义务赔偿。
“我这胳膊断了就断了,反正是左手,没有大碍的。”奶奶极力安慰我。
我拿出从墙边撕下来的小传单:【招聘 ktv 会所女郎,日入千元,工资日结。】
工作性质不用多说,懂的都懂。
我犹豫着,想起昨晚上奶奶疼得睡不着,却舍不得打止疼针,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场景。
我咬咬牙,刚准备打会所的电话时,却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来电。
我接起来,直到挂断都没有回过神来。
8
电话那头的领导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答应赔偿奶奶医疗费用不说,还额外给奶奶补发两个月的工资。
我没有深究,开心得不得了。
钱很快打来了。
奶奶做完了手术,被叔叔接回了老家。
我把剩余的三千块给了婶子,婶子阴沉的脸才舒展开。
叔叔是个老实男人,凡事大多听取婶婶的意见。
他们一家对奶奶来城里打工只为了给我赚学费这事,本就不满。
我把钱给婶子,希望她看在钱的份上能照顾好奶奶。
奶奶直到上车时,都是满脸愧疚。
“奶奶没用,奶奶干不了活了,我的玲丫头可咋办呀?”
我安慰奶奶不要担心,我也能在周末找零工赚钱。
奶奶住院期间,爸妈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奶奶。
失望透顶。
周末,我不想回家,可也没有其他地方去,只着硬着头皮回了家。
听我妈说,季成刚被抓去拘留了,好像是因为涉嫌恐吓罪。
我顾不上会不会被传闲话,跑到季家询问。
从季父季母对我的态度我猜到了大概。
多亏了季成刚,奶奶才能做手术,我才没有走上歧途。
我给季成刚留下一张纸条回了家。
高考在即,我得全心全意备战高考。
为了考个好成绩,我也顾不上脸面,遇上不懂的问题就缠住老师问。
周末回到家,不管我妈怎么骂我,我拼命吃饭,抢桌子上的肉吃,补充营养。
“饿死鬼投胎啊你!”
后来,菜被我妈藏起来了。
我就吃开水泡饭,只要能填饱肚子。
我信心满满地迎接高考。
等到考上好的大学,我才能脱离原生家庭,才能更好地报答奶奶。
我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
考试前一天,我听老师说,我妈摔伤了腿,让我回去看看。
我没有多想,想着回去看她一眼,也算尽了孝心。
我妈跷着二郎腿,悠闲地嗑着瓜子。
“这高考你就不用去了,成刚都为你坐了牢,街坊四邻都传了个遍,你要不嫁他,我们两家的面子都过不去。”
“我也没有说不嫁给他,这和我上大学不冲突啊?”
我对嫁人、对爱情没有多大幻想。
我对季成刚有所改观,但谈不上爱不爱,只是对嫁给他没有那么厌恶了。
“呸,上了大学你心就野了,到时候还不得跑了,这事没门。”
“妈,你让我出去吧,明天就要高考了。等我考上大学,我一定把钱还给你们,我不会跑,我会好好孝敬你们的。”
我哭泣着拽我妈的衣袖。
我妈不为所动,看来是打定主意不让我出门。
我跪在了地上,坚硬的水泥地磕得我膝盖生疼。
我顾不上疼痛,一个接一个朝我妈磕头,地上很快就凝结了一片血渍。
“妈,我求你了,这是我第一次求你也是最后一次,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放我出去?”
“好说,等高考时间过了,结了婚你爱上哪上哪。”
我知道这事没有回转的余地。
万念俱灰,颓废地倒在地上。
“你也别难过,成刚对你多好啊,你结婚了等着享福吧,到时候,你还得感谢我呢。”
我听不进去任何话,精神一阵阵恍惚,我像陷入了泥沼,眼睁睁看着泥浆把我吞没。
我看着月亮一点点爬上来,又沉了下去。
楼下的鸡鸣了,那是宣告我希望破碎的丧钟。
我妈怕自己睡着后,我偷跑出去参加高考。
她猛灌茶水一整夜。
“死妮子,太能熬了。”
我像是疯了一般,抬起凳子,要朝窗台边砸去。
我妈扯住了我的头发,一把甩到了床边。
我的头撞到了床沿,温热的液体模糊了我的眼睛。
“你别没事找事,我不会让你去考试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眼见天际一点点泛起鱼肚白,我也死心了。
“砰!”
玻璃的破裂声一下把我惊醒,我扭头看向身后。
玻璃窗碎了一地,一只染血的手伸了进来推开了窗户。
“嗨,美女,走,跟哥去兜风。”
季成刚的一头红毛依旧不伦不类,却在灯光下泛着光。
我妈要来拉我。
季成刚捡起玻璃碎片砸到她脚下,“再拦着就不是砸在地上了。”
我拉着季成刚的手,跳上了窗台。
楼道里挤满了人,有看戏的,还有我们双方的父母。
“你敢不敢跳?”
“你敢我就敢。”
我们彼此一笑,季成刚抱着我,从二楼跳了下去。
双脚一阵剧痛,季成刚跟个没事人似的,骑上摩托车把我拉了上去。
一路风驰电掣,两边的景物急速倒退,摩托车丝毫不减速,左右闪避过往车辆。
我却觉得极安心,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成刚叫醒了我:
“快下车,考试已经开始了。”
我猛然惊醒,慌慌忙忙地跑了过去,班主任着急地拉着我向主考官求情,我才进了考场。
尽管一夜没睡,可在看到考卷的一瞬间,我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赶在铃响前,做完了考卷。
我拿着班主任给的笔走出考场,对着季成刚挥了挥手就晕倒了。
我已经尽力了。
9
我被季成刚和他的几个朋友送回了老家。
我醒来时,他已经走了。
电话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打不通。
我在家里边照顾奶奶,边等待着高考成绩。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俩拿出我那破旧的老人机,听到电话那头一句句播报出我的成绩。
625 分,远超一本分数线。
虽然不能上清华,但能上其他不错的 985 高校。
这结果远超我的预期,本来我以为能够上分数线就不错了。
我和奶奶相拥而泣,所有的努力总算有了结果。
了解到我的情况后,村长替我办理了助学贷款。
我的学费总算有了着落。
在去学校报道之前,我特地去了季家一趟。
季父季母却说季成刚去外面打工了,他们也联系不上他。
季成刚给我留下一张纸条,我展开。
粗犷的钢笔字刻录了最暖心的祝福:
【不用谢我,因为我不愿意,你太丑了,哥出去打工了,你不用记挂我。
祝你,健康快乐每一天。】
后面调皮地画了一个猪头的图案。
季父母对我表达了歉意。
我擦干眼泪,把纸条收进行囊,踏上了新的路途。
大学期间,毕竟到了一定年纪,同学间的关系趋于平和,我交到了几个不错的朋友。
我利用课余时间打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我安稳度过了大三,却在快要实习的前几个月。
命运在这个时候跟我开了一个玩笑。
一开始只是觉得喉咙痛,呼吸困难。
直到我在脖颈处摸到了肿块,去医院里面一检查才知道。
我得病了——癌症。
10
拿到检查结果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又哭又笑。
兜兜转转一大圈,原来最后还是一条绝路。
为什么命运一次次地拯救我?
却又一次次地跟我开玩笑?
医生说,我得的是“幸福癌。”
甲状腺癌,是所有癌症里治疗效果最好,术后复发可能性最小的一种。
预计治疗费用大概在 5 万左右。
我惨淡一笑,5 万块在一些有钱人眼中或许只是一个包包。
但对我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许久没见面的爸妈在叔叔的电话轰炸下,回了一趟老家。
“我们可没有钱,癌症是治不好的,不用浪费钱了。”
“啥幸福癌,医生就是骗你们,想让你们去交治疗费。”
知道爸妈指望不上,奶奶赶走了他们。
“不是婶子小气,我们在年前给小辉买了房,家里都好久没吃肉了。”
房间内一片死寂。
我悲凉地笑笑,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这钱,奶奶给你凑,奶奶以前能供你上学,现在照样能让你治病。”
所有人都觉得奶奶是逞能,奶奶今年已经 65 了,之前都找不到像样的工作。更不用说受伤之后。
奶奶把两万块钱存折拍到我面前的时候,我震惊得合不拢嘴。
“这钱从哪来的?”
奶奶淡淡地吐出让我心痛不已的话。
“我把老屋卖了。”
老屋对一个老人来说,意味着老有所依。
我的泪一瞬间涌了出来。
我拖累了奶奶太多,已经不是一句简单的谢谢就可以回报。
“奶奶,我不想治病了,一时半会我也死不了,等我毕业工作以后我再攒钱治。”
这话是用来安慰奶奶的。
只有我知道,喉咙的痛使我彻夜难眠。
“你说什么傻话,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是想感谢奶奶,就好好治病,以后给奶奶买大房子。”
我含着泪点点头,扑进奶奶温暖的怀抱里。
2 万块交了进去,像流水一样很快就要见底。
奶奶在这天,开心地给我送来五百块钱。
“玲啊,奶奶去替人哭丧,哭了两天挣了四百,主家看奶奶哭的好,还多给了一百。”
我看着奶奶哭得像桃子一般又红又肿的眼睛,心痛不已。
期间,大学的班长给我送来了一万多块钱,说是学校里同学和老师自发捐助的善款。
小叔和婶子也来了,带来一叠崭新的一万块,是他们去银行里办理的贷款。
村里给了两千块。
高中的班主任也来了,她送了我一台用旧的笔记本电脑,叮嘱我不能落下功课。
我带着这些人的善意踽踽前行。
在闲暇时,从网络上接触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我看到有和我一样的病友,大家的生活经历各不相同,面对癌症的态度也不大一样。
我把我的治疗过程和每天的心情,像写日记一样写了出来,意想不到却收获很多网友的关注。
有慈善机构通过平台联系到我,替我在网络上发起善款捐助。
我本来以为有个几百块就很好了,意想不到的是,居然在短短一个月内,收到了十万的善款。
在接到平台电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掉了。
十万,对我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我连忙打开摄影头,跟网友交代清楚。
说我的治疗费只要 5 万,报销医保后更用不了多少,建议大家可以退回部分善款。
大家惊讶于我的坦诚,不仅没有退款,还继续捐款。
平台也只是收取了很少的手续费,就把剩余的十万块钱给了我。
奶奶要来这些好心网友的名字,把它们写在祈福带上,供奉在菩萨前。
11
有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彻底坐不住了,闹到了医院里。
我爸妈来到医院里大吵大闹,要我把十万块吐出来。
在奶奶和叔叔的怒骂下,我爸掏出我当初签名的欠条甩到众人面前。
婶子大骂我糊涂,怎么可以签这种不平等条约。
奶奶不给,他们就在医院里大闹,被保安赶走,就在医院门口拿个广播机播放我的欠条内容。
很多病人因此被吵得休息不好,看我的眼神充满了不善。
这件事闹到了医院领导处。
我的主治医生委婉地提醒我,再这样下去,只能让我转院了。
楼下那对没皮没脸的父母,还在恬不知耻地拉着过往的路人,说着诋毁我的话。
奶奶忍无可忍,冲下了楼。
叔叔怕出事追了出去。
我搀扶着墙壁,颤颤巍巍地摸下楼。
刚做完手术的身体,不允许我剧烈运动。
我喘着粗气来到医院门口。
我看到奶奶跪在爸妈面前,一下下磕在冷硬的地砖上时,我彻底绷不住了。
“你们能不能放过玲玲,我给你们磕头了,放玲玲一条活路吧,求求你们了……”
叔叔抹着泪去拉奶奶。
我妈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爸一向冷漠的脸上裂出了条缝,他也跟着跪下了。
“妈,不是我们狠心啊,艳儿搭上了大款,人家答应让我们入股搞工厂,我们已经贷了八万款,还借了五万高利贷,现在就差玲玲的十万。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也是你儿子,你怎么就不能理解我?”
原来是这么回事。
估计有心人在听到我有十万块钱善款时,这个圈套就给我爸妈设好了。
偏有人要上赶着往里钻。
“行,我把十万块给你们。”我说。
不管是奶奶还是爸妈都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太好了,你真是妈的好闺女,妈没白疼你。”
我妈开心地来拉我的手,我面无表情地推开。
“别开心的太早,十万块给你们的前提条件是——你们必须签下和我的断亲协议。”
我妈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就同意了。
我爸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也同意了。
“等等......还有和我的,也一块签了。”奶奶上前说。
“妈,你......”
“还有我!我没有你这种哥。”我叔叔也同样。
“好好,你们都好样的,等我出人头地了,都别回来求我。”我爸撂下狠话,带着我妈走了。
之后,他们拿走了钱,隔断了所有的亲缘。
我则继续在网络上分享我的日常。
网友建议我,可以直播带货。
我想到老家的橘子,因为日照充足,个大味美,可因为山路崎岖,少有商人来收购,橘子价格压得厉害。
听人说,商人们转手卖出去,收购价三毛五毛的橘子,商人倒手就卖三块。
如果能直接在线上交易,网友能吃到实惠的橘子,乡亲们也不用愁橘子卖不出去。
我跟家人说了这个想法。
大家都觉得可以试一试,因为小辉表哥就是开大车的。
到时候,可以由他把橘子拉到镇上,再快递给网友。
奶奶和叔叔家都有橘子树,我在平台上挂了点试试效果,想不到一瞬间就被清空了。
我们连忙给村长打去电话,村长大喜过望。
今年橘子大丰收,可收购商把价格压得极低,交易谈崩了。
眼看橘子要烂地里了,他急得满嘴起泡。
“这件事要是成了,玲儿可就是我们村的大功臣。”
我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心里也没有底。
忐忑不安地把几万斤橘子放上链接,短短几分钟,居然就被抢光了!
我给村长打去电话,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在电话那头哭得像个孩子。
我们的卖橘子大业,风风火火地搞了起来。
由村长做品控, 小辉表哥运输,叔叔和婶子负责发快递, 奶奶有空就过去帮忙。
等橘子季过了,叔叔干脆搞了个快递驿站, 村民依然可以卖点特产什么的。
我的手术很顺利, 后期修复得也很好。
我重新回到了学校。
在空闲时, 依旧会在网络上分享一下自己的日常生活, 跟网友聊聊天。
有商家找到我帮忙带货,主要都是一些小零食和生活用品。
我一一进行尝试,觉得好的才会推荐给网友。
我也有了一份自己的收入。
我一点点还清了欠款,给奶奶买了新手机。
假期时,教会了她使用方法。
她喜欢看农村美食博主的视频,看久了,她开始琢磨自己拍摄。
一开始找不准角度, 一顿饭做完了,才发现拍了灶台一宿。
网友被老太太逗笑了。
有好心网友教给奶奶正确的拍摄手法以及剪辑技巧。
我当初学的时候都摸索了好久, 我以为奶奶不可能学得会。
想不到, 奶奶还真拍出了不错的视频。
朴素自然的农村生活,装满童年的回忆菜式, 使得奶奶在网络上小火了一把。
因为奶奶的网名【步步莲花开】, 网友给奶奶起了个亲切的名字——莲花奶奶。
奶奶经常跟我聊两句就匆忙挂电话了。
我也只有通过奶奶发布的视频,才能清楚她最近的动态。
毕业后, 我没有选择往城市扎堆, 而是选择回了老家。
我成了我们李家村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村官。
村里的风景秀丽, 不输一些旅游景区。
在我坚持不懈地努力下,村里开通了公路,一辆辆旅游大巴驶入李家村。
村里遍地是农家乐,特色民宿。
12
爸妈毫不意外地被骗了, 妹妹被赶出了家门。
听说,两口子因为还不上高利贷, 被迫卖了城里的房子。
他们给我打过不少电话,我嫌烦,拉进了黑名单。
我把奶奶的手机偷拿过来,想把父母拉黑,发现他俩早就在黑名单里躺着了。
他俩厚着脸皮回了老家, 被打抱不平的村民赶了出来。
两人还不出钱, 被高利贷的打成了残疾, 在街头以乞讨为生。
我怕奶奶心软, 所以没有再过多关注夫妻俩。
至于我对他们,谈不上爱或恨, 他们的女儿早就死在了高考前夜。
13
最近有件事始终困扰着我。
市面上橘子的种类日新月异,口味多样。
村子里的橘子还保留原样,虽然味甜但核大, 筋多,已经满足不了市场需求。
我向上级反映了这个问题,上面派来一位专家,帮助我们改良果种。
我带领着村民, 夹道欢迎这位神秘的专家。
从黑色奥迪上下来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嗨,美女,要不要跟哥去兜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