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节 紧箍咒
第 38 节 紧箍咒
我们村里的女人,一旦过了八岁,头上就要戴金箍圈。
就像唐僧用来治住孙大圣的那顶金箍圈一样。
只不过我们头上的金箍,有一个锁。
锁的钥匙交给父亲,嫁人后又交给丈夫。
只要我们一不听话,他们就可以调节金箍的松紧度。
狠狠地勒紧我们,让我们痛不欲生。
我亲眼见过,我娘的头被我爹勒成了一个卡腰葫芦。
没过多久,我头上的金箍也慢慢勒紧了。
1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戴上金箍的那天。
爹美滋滋地从铁匠那里拿回来早已打造多日的金箍。
他冲着邻居炫耀。
“这箍我可花了大价钱呢,让老李头特意在天姆山上的矿洞里挖出来的铁造的,戴上去那可是一辈子拿不下来的。”
我早已剃了头在祠堂前等着了,娘用猪油抹在我的头上,为了让金箍扎的更严实,更贴合。
但我很害怕,那顶金箍简直就像个刑具。
我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
“拿不下来咋办呀。”
爹愣了,娘也顿住了手。
邻居先笑出了声,他走过来拍拍我的头。
“这可是好东西,你只要戴上,就不想拿下来呢。”
我看向娘,娘头上也戴着一个金箍,但那金箍勒得好紧,让娘的头型看起来像个葫芦一般了。
我问娘:“真的吗?”
娘的手在抖,我感觉她快要哭出来了。
邻居还在笑,他悄声在我耳边说。
“你娘是个荡妇,所以才觉得这玩意坏,你别学你娘,自然就觉得舒服了。”
他看向娘的眼神好奇怪,娘连头都不敢抬,爹也在看娘,他显然也听到邻居说的话了。
他脸色变得阴沉,我都能听见他牙齿咯吱作响的声音。
我知道,每当爹露出这个样子,娘就会发出惨叫。
果不其然,他拉着娘进了偏房,关上门,邻居赶紧趴在门口听,像是欲望得到了满足。
娘叫起来了,极其凄惨。
邻居也笑起来了,他满足地拍拍屁股走人。
没过多久,爹从那扇紧闭的门走了出来。
后面跟着娘,娘是爬出来的,脸色惨白,眼睛都要凸出来掉在地上。
她浑身颤抖着,我知道那是娘的头箍又被爹勒紧了。
爹好像解了气,他舒畅地叹了口气,把刚才那阵阴郁都泄了出来。
他看了看时辰,到点了。
“闺女,生日快乐。”
爹咧开一嘴黄牙,然后庄重地将头箍戴在了我的头上。
那头箍可真紧,要是没有猪油润滑,我都戴不进去。
我以为会很痛苦,闭上眼睛呲牙咧嘴的,但感觉到额头的凉意时,我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开眼。
“这就完啦?”
我很惊喜,因为一点也不痛。
爹笑着摸摸我的头。
“我们秀米要成好姑娘了。”
我松了口气,对爹灿烂地笑着。
同时,我又鄙视着躺在地上一抖一抖的娘。
都怪娘,让我觉得戴头箍是个很痛很痛的事情。
那时我觉得娘流下的泪水,特别软弱。
2
等我成年的时候,娘被关进了地窖里,不再出来见人了。
爹脖子上本来有两把钥匙,一把我的,一把我娘的。
但娘的那把能解开金箍的钥匙,就在娘不再见人的那一天后,消失了。
我问过爹,在他心情好的时候。
“娘咋了啊?”
爹当时搂着村头的薛婶,他的嘴往她脖子上亲,黏黏糊糊的,手也在她丰满的身体上游来游去。
他哼哧哼哧地回了我一句。
“放出来也是丢人现眼,让她自个待着去。”
薛婶咯咯笑,她头上本来也有金箍的,但脖子上却也有一把钥匙。
村里的人都知道,她死了爹,死了丈夫,死了儿子,薛家只剩她一人。
她的金箍,被松的挂在了脖子上,上面还绑了漂亮的野花。
薛婶看了我一眼,笑的很娇艳。
“秀米的金箍一看就是好工艺。”
爹当着我的面把舌头伸进了薛婶的嘴里,他急不可耐地应和道。
“这不你推荐的吗,天姆山上的矿石,而且还是摘不下来的那种。”
我浑身一震,看向薛婶。
薛婶意味深长地摸了摸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金箍。
“是呀,好东西,得让咱村的女人都尝尝。”
在爹和薛婶做出更不堪入目的事之前,我离开了家。
头上的那顶金箍在太阳的照射下,变得灼热。
我踉踉跄跄地跑到关着娘的地窖那。
我趴在门前问娘。
“娘,你咋样了?”
娘一开始还会发出求救声,但随着时间一长,我已经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动静了。
我想起娘在我八岁那年流下的眼泪。
“娘,你还疼吗?”
里面还是没有应声。
娘在被关进去的前一夜,我见了她最后一面。
她的金箍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勒的极其紧,让她整个头变成了卡腰葫芦。
两只眼球早已从眼眶中掉落,像母鸡下蛋一样。
而我几乎能看见她快要崩裂的头颅,而她已经流不出血和汗,在脑袋即将像瓜一样裂开之前,她只能流出脓水和白色的浆液。
那一面,让我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怪物一样的女人,是我的娘——
那个美的让所有男人驻足的娘。
“秀米,是你吗?”
娘的声音像铁铲在砂锅里乱划一样。
我捂着嘴,差点哭出来。
娘赶紧往前爬了几步,她一把抓住了我。
“跑,快跑。”
“不要听你爹的话,跑出村子,跑到哪里也好,不要再回来。”
她的脸部使劲抽动着, 我看见她额头嵌进去的地方流出了脓。
“然后,娘可以求你一件事吗。”
她像是要哭了。
“能不能让娘死?”
外面发出喧闹声,和酒瓶砸在地上的声音。
是爹回来了。
我急忙甩开娘的手,如果爹看见我偷偷和娘见面,他会惩罚我的。
娘嚷了起来,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她嘶哑着叫道。
“秀米,你救救娘吧,求求你,让娘解脱吧!”
我捂着耳朵。
那时我不是不想救娘,只是觉得,我不能犯错。
不然等我落到和娘一样的境地,就没人救我了。
3
薛婶经常来见我。
她在我面前,变得像一个真正的母亲。
她会和我讲好多事,大至古时的野传小史,小至村里的鸡毛蒜皮,她什么都知道。
我曾问过薛婶,女人为什么戴金箍?
薛婶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讲故事时那种神采飞扬的感觉没有了,她变得冷静且淡然。
“你知道孙大圣不,那个头上也戴着金箍的猴子。”
我兴奋地回她。
“当然知道,那可是传说的大英雄。”
“大英雄本事再大,只要唐僧一念经,那金箍就折磨的,让他老老实实的。
“女人也一样,本事再大,只要有这玩意,你就成不了气候。”
我愣住,本能地用爹教我的东西反驳。
“不对,爹跟我说,我们女人有很多不该有的杂念,
“有了箍,我们就能得到规训,成为好女人。”
薛婶啥都没说,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像是倦了。
我摘下了一朵野花,想像薛婶一样和金箍配在一起,我费劲地将花塞进金箍里。
然后期许地看向薛婶。
她端详了一会儿,厌恶地啧了一声。
“真难看。”
然后便走了。
而我愣在原地,羞红了脸,慢慢将野花从头上拿下来。
可我嫁人的那天,薛婶送了我一朵红色的花。
那朵花真好看,我看着薛婶把花别在我的嫁衣上。
我眼眶一红,想开口叫她,跟她说我怕,我怕这个我根本不认识的郎君,我怕嫁人。
但薛婶在我耳边悄悄地说。
“你娘今天死了,你知道她最后一句话说了啥吗?
“我跟你爹躺在地窖上的屋子里,我听见她喊。
“秀米,我的女儿,救救我。”
我的手脚变得冰凉,因为我又一次想起了娘那已经变成怪物的模样。
薛婶看了看我瞪大的双眼。
她摸了摸我的头。
“嫁过去吧,我给你挑的如意郎君,不会出错。”
我看着她娇艳的脸,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
洞房花烛夜那晚,我被薛婶挑的如意郎君折磨了个半死,等我醒过来,发现那男人脖子上的钥匙——
属于我的头箍的钥匙,那钥匙上面还绑着红色的花。
而也在同时,我爹的死讯从家传来。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娘姓薛。
她与薛婶曾是最亲的姐妹。
4
薛婶给我挑的如意郎君叫祝二,是外村的人,比我大了十几岁,这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他打死了两任妻子。
只有我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外村女人,才敢嫁给这种男人。
祝二虽然经常打我打到半死,但他从不缩紧我头上的金箍。
“我媳妇长得好看,要是被勒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还不如我把她打死。”
祝二嘿嘿地笑着,他的手摸着我的脸,像是在炫耀一般。
我惊叹于自己适应环境的能力,才不过一年的时间,我就已经习惯他的拳打脚踢了。
这个村里的女人经常问我。
“祝二这么折磨你,你咋还不逃?”
我肿着被打青的眼看她们,她们头上没有金箍,这个村子里的女人没有头戴金箍的习惯,但她们会在嫁人时在脸上纹丈夫的名字。
“逃了去哪?”
我轻飘飘地带过这个话题。
村子里的人都开始佩服我,甚至所有男人都把我当成模范妻子来夸赞,称祝二不知哪来的福气,娶到了这么听话的女人。
而女人们在男人们对我的称赞下,也对我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她们会偷偷找我取经,取“如何成为好女人”的经。
我摸着头上的金箍,回想起娘的惨状,脸色苍白地回道:
“因为我怕死,所以才会当好女人。”
女人们很失望,她们没从我这里学到任何东西。
就在我以为“好女人的传说”就要这么过去的时候,我看见李家媳妇头上也戴了金箍。
但那只是个箍而已,没有锁头,也没有收紧的工艺。
她摸了摸头,抬眼看我。
“这我自己做的箍,没你那个好看精致。”
我觉得一阵眩晕,“你做箍干啥?”
“男人们都夸你呢,连老李都把你的贤惠懂事天天挂嘴头,
“我就想着得多学学你,我觉得你戴金箍挺好看的,就做了个自己也戴着。”
此时此刻我只感到荒谬,害了我一生的东西,在她眼里竟然变成了可以得到幸福的装饰品。
我无话可说,我想起了薛婶,想起那天我向她争辩金箍是规训女人的好东西时的样子。
李家媳妇羞涩地笑了笑,问我:“好看吗?”
我厌恶地皱起眉头,但什么都没说。
不久后,这个村里女人头戴金箍成为了一种流行的时尚。
等薛婶来村子看望我的时候,金箍已经从她们头上摘不下来了。
5
我毫无疑问,是恨薛婶的。
所以再看见她的时候,我扑了上去,想要掐死她。
可当我看见她脖子上挂着的那个金箍消失不见的时候,我愣住了。
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金箍呢?”
薛婶穿的很漂亮,手上拿了点行李,不知道要去哪。
她笑了,笑得特别美。
“那玩意,我给你爹戴上了。”
可我笑不出来,我已经很久没笑了,自从嫁过来,我没有笑过一次。
所以我呆呆地站在薛婶面前,脸上一片青一片紫,她怜惜地抚上我的脸,
“这么好看的脸,被打成这样。”
我哭了,眼泪落在她的手上,她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看着我哭。
“你可以带我走吗?”
我本来想说我特别恨她,想把所有恶毒的话语都说给她听,但她是我唯一的救星了。
薛婶拍了拍我的脸。
“我要去的是好地方,你这种戴着金箍的女人,不配跟来。”
她走之前,把一个被擦的干干净净的金箍留给了我,我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娘生前戴的箍。
这个箍被缩的真小,小到我一个拳头戴进去都很困难。
我想到娘就是在被金箍的紧缩下,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一时间我甚至忘了呼吸。
我跪在院子里,抱头痛哭起来,头上那个金箍变得像火一样炽热,我狠狠敲着自己的头,想要把它打碎,这样金箍就无法再束缚我。
“阿娘,你咋啦?”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抬起头,是祝二上一任妻子留下的女娃逢春,他子孙缘薄,只有这一个女儿。
逢春看着我,她已经长到七八岁了,她总是黏在我身后,不敢跟旁人接触,也不敢和她爹说话。
我愣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
逢春伸出胖胖的小手去擦我的眼泪,憨憨傻笑着对我说。
“阿娘,别哭,春儿陪着你呢。”
孩童无邪的眼神如此清澈,但我却想到了八岁的自己,当时的我看着哭倒在地的娘,轻蔑地笑着她的软弱。
我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
“春儿,想一直陪着阿娘吗?”
逢春点点头。
我笑了起来,递给她手上一直紧握的金箍。
“戴上这个,我们就分不开了。”
6
我给逢春戴上了金箍,钥匙被我藏到了一个地方。
逢春戴上的时候,还笑的特别开心。
她对着镜子欣赏着,天真地拍拍手。
“这样我就能永远陪着阿娘了吗?”
我替她梳着头,点点头:“当然,娘不会去别处,春儿也不会去别处。”
逢春转过身来抱住了我,好像成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见到她的第一面,是她躲在衣柜里。
我被祝二打的趴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我麻木地转过头,却对上了从衣柜的小缝里漏出来的一双眼睛。
她浑身发抖地看着我,等祝二发完怒气离开房间后,她才敢从衣柜里走出来。
“你是我的新阿娘吗?”
逢春小声地说,她的小手摸在我的脸上,冰冰凉凉的。
那时我以为遇见了小女鬼,直到我看到她小小的胳膊上,全都是被打的伤痕后,我才明白这是个人。
我费劲地点点头,回道:“我叫秀米,你呢?”
她愣住,然后对我露出一个很好看的笑容。
“逢春。”
逢春戴上金箍后,变得很奇怪。
她会经常在半夜惊醒,然后在院子里大哭。
祝二睡的很死,只有我被她的哭声吵醒。
“阿娘,我梦见自己被这个箍卡成了一个,脑袋碎了的怪物……”
当我抱着哭个不停的她,她会惊慌失措地对我复述她的噩梦。
一开始我只当是箍的血腥味没散,想着只要过一阵子就好了,但没想到更离奇的在后头。
那一晚,我睁开眼睛,看见逢春静静地站在我的床前。
她张开嘴,对我说。
“秀米,我的女儿,救救我。”
听到如此熟悉的话语,让我失声尖叫起来。
而逢春的脑袋在那一瞬间缩紧,炸裂。
像被狠狠敲开的西瓜。
溅了我一身的白色浆液。
7
村子里所有戴头箍的女人,都梦到了自己脑袋被箍卡裂的样子。
她们连滚带爬地找上我,质问着我。
“秀米,为什么要戴这种东西?
“这箍不应该就是个显示贤惠的装饰吗,像那种出家人剃发一样,
“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事啊!”
李家媳妇被吓得跪倒在地,她想要把头上那个加了锁头的金箍摘掉,但她又想到是自己亲手把钥匙交给了自己的丈夫。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喃喃道。
“李郎一定会救我的,他知道这种事后一定会把钥匙交给我,把箍摘掉的……”
她冲了出去,去找能救她的丈夫了。
我脑子还处在混沌中,无法应对眼前这些惊慌失措的女人们。
“阿娘?”
一个纯真稚嫩的声音响起。
我身子一僵,慢慢转过头去。
是逢春,她睡眼朦胧地看着我。
但她的脑袋,被勒成了一个卡腰葫芦。
女人们尖叫起来,她们仿佛看见噩梦成真,纷纷逃窜。
“阿娘,我一觉醒来头好痛哇,你可以帮我揉揉吗?”
我睁大了眼,身子止不住地颤。
逢春看不懂我眼中的恐惧,她眼角渗出痛苦的泪水,向我慢慢走来。
“阿娘,我头好痛……”
我一步步往后退,终于在被逼到墙角时,我冲她大喊。
“你别过来!”
逢春愣住,她像是突然断了弦的木偶。
我听到她冲我凄厉地哭喊。
“阿娘!秀米,救救我啊,我头好痛!”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娘跪趴在地上,尖叫着向我求救,求我给她一个解脱。
我跪在地上,冲逢春一下又一下的磕头。
“娘,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抛弃你……是我不该!”
在麻木的撞击中,金箍狠狠嵌进了我的额头,渗出了鲜血,但我感受不到疼痛。
“娘,你放了我吧,放了逢春吧……”
“阿娘,你在跟谁说话?”
逢春打断了我的求饶,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没有了痛哭与呼喊。
我抬起头来,她冲我纯真地勾起唇角。
“阿娘,你好奇怪呀。”
逢春的头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恍惚地瘫倒在地上。
她上前抱住了我。
“秀米,我们一起逃吧。”
我一下子愣住了。
“逃到哪?”
逢春只是笑,她抚摸着我的头,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逃到哪里都好,再也不回来。”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点头。
“好,我们一起逃。”
8
我们没能逃走。
祝二当晚就回来,喝了个烂醉,他知道了村子里女人们在传的谣言与恐慌,也知道了源头就是我。
他抄起了棍棒,当即打折了我的腿。
“你知不知道现在村子里咋议论着我呢!?
“他们都说我娶了一个祸害,娶了个想把村子里的女人都害死的妖女!”
我无处可逃,下身的疼痛让我无法躲开那些狠狠打在身上的棍击。
祝二打的气喘吁吁,他盯着我戴的那顶金箍看了好一会儿。
他阴森地笑了一下。
“我倒要看看,这玩意到底能不能让你变成个怪物。”
我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他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那把钥匙。
“别,你打我,你想我怎么样都行,别碰金箍!”
我仿佛预见了自己最恐怖的噩梦,可祝二十分享受我的恐惧,他把不断往后爬的我抓到他的面前,双手箍住了我的头。
我颤抖着,已经感受到他的手指在紧缩扣那里打转。
下一秒,头便像快要炸裂一样,祝二一边大笑一边用最大的力气缩紧金箍。
我的头像一大块发面膨胀的面团,却不断被强硬地捏成一个小球一样。
我发出了哀嚎与尖叫。
与此同时,我好像听见村子里所有的女人都在齐声尖叫。
她们的声音比我更要尖锐。
“李郎,你放过我吧!!”
我在疼痛中睁开眼,看见李家媳妇踉踉跄跄地从家门逃了出来,她的头箍深深嵌入了额头,勒出了鲜血。
她也看见了我,看见祝二在狠狠地勒紧我的头箍。
我冲她喊:“救救我……”
她显然是听见了,但她惊恐地后退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步,让身后紧跟着她的李郎用木棍击中了她的头。
她当即被敲晕在地。
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郎与祝二对上了视线,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理解的眼神。
然后李郎拖着媳妇回到房内。
整个世界里好像只剩下了女人的尖叫声。
而我在闭上眼之前想起了娘
娘在我刚刚记事儿的时候,头上是并没有戴金箍的。
她那时抱着我,笑得特别开心幸福。
而我也记起来第一次见薛婶的时候,她疲惫且痛苦地对着娘说。
“姐,我快活不下去了。
“他们给我戴上金箍,要我乖乖听话。
“姐,我想逃。”
娘那时抱着我,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深深地看着在睡梦中的我。
“对不起,倩莲,我帮不了你……”
薛婶当时什么也没说,但她凄凉地笑了几声。
那之后金箍的传说开始在村子里流传,女人们乖乖戴上了金箍。
而第一个戴金箍的薛婶,在不久后却死了丈夫,死了爹,也死了儿子。
9
我是被祝二的惨叫声惊醒的。
“鬼,有鬼啊!!”
我的头好像裂开了一样,眼睛也因为充血变得看不清东西。
但我隐约能看见,逢春站在祝二的面前,而祝二竟然被吓得瘫倒在地。
逢春头上的金箍闪闪发光,她一步步走到祝二面前。
“爹,你不记得女儿了吗?”
她脸上依旧带着孩子的纯真,但声音却凉得吓人。
“我没有女儿!!”
祝二尖叫起来,他捡起棍棒向逢春挥去。
只那一下,逢春的头就被打烂,溅了祝二一身的鲜血。
祝二愣在原地。
“那你死了,也就跟我没关系了。”
逢春将自己的头箍轻松取了下来,戴在了祝二头上。
那箍刚一碰到祝二,就立即缩紧了十倍不止。
祝二还未发出惨叫,头就成了一个细腰葫芦。
但我知道他还没死,那种疼痛将折磨他很久很久,直到他感受不到疼痛为止,他才算死去。
我茫然地叫了一声。
“逢春?”
一双冰凉凉的小手抚上了我的脸。
“阿娘,我帮你把金箍摘下来好不好?”
她的声音颤抖着,像要哭了一样。
我已经能猜到我的样子有多吓人了,我苦笑着摇摇头。
“摘不下来的。”
爹特意为我做的金箍,一旦收紧,便永远不可能摘下来。
也就是说,我一旦犯错,便没有回头的机会。
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为了保全自身,对他人的痛苦置身事外。
如今我才了解,我错的多么离谱。
逢春没有说话,但是她抚摸着我的那双手变得越来越冰凉,却缓解了我不少疼痛。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
“阿娘,有一个办法。
“我会让金箍消失在这世上。
“但是娘,你要答应我,逃的远远的,不要再让任何东西束缚住你。
逢春的声音从来没有如此让人安心过,似有一种坚韧的决心扎根在里面。
我没来得及细想究竟是什么办法便晕了过去。
等我睁开眼,金箍已经不在了。
这个村子里所有女人的金箍,都消失了。
而逢春也消失不见,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10
等我再见到薛婶,是在二十年后的一个冬天。
薛婶已经老了好多,她一个人倚坐在长椅上,十分惬意轻松。
她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来我,但她看见了我额头上因金箍留下来的伤疤。
“你把头箍摘掉了。”
她淡然地对我说。
我轻轻地回了一声。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薛婶,离别前我问她是不是恨我娘,恨自己的姐姐对自己见死不救,所以才会对我报复。
她摇了摇头。
“你娘,没有对我见死不救。
“在我被那群男人折磨得受不了的时候,你娘出现了,
“她帮我杀了丈夫、儿子,还有爹。”
“那天我很高兴,以为你娘终于想明白要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但她说不行,她要陪着自己的女儿。”
我愣住,在刺骨的寒冷中,我感受到自己的眼泪滑落,最后在脸上结了薄薄一层冰。
“所以我也陪着她,我没走。”
薛婶闭上眼叹了口气。
“但我恨你,恨你是她唯一活下去的期望,
“恨你对她见死不救,也恨你讨好地对着你爹笑的样子,
“明明上一秒他那样折磨你娘。
“所以在你娘死后,为了泄愤,我将你嫁给了那种男人。”
“你娘会恨死我吧。”
她自嘲地笑了笑。
那一天我站在那里——
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
金箍留下的伤痛早已不在,但那天我久违地想起了娘,娘的脸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我也变老了,忘了很多事情。
但是我还记得娘湿润的嘴唇亲在我脸上的时候,她对我说。
“娘保证,会一辈子爱秀米。”
逢春番外:
我八岁那年,娘被打死了,我哭着一遍遍冲上去拦住爹,爹嫌我碍事,把我锁进了衣柜里。
娘在外面一遍遍地叫,被打的快断了气也在叫。
“春儿,春儿,逢春!救救娘。
“快救救娘啊!”
我才八岁,在衣柜里敲烂了手,敲到最后两只手已经废了,被顶着的衣柜门依旧纹丝不动。
“娘!!”
我也一遍遍地哭喊着,娘都死了,我也没停止喊叫,喊到爹烦了,最后他直接钉死了衣柜。
我在八岁那年,死在了衣柜里。
但就连鬼差都不愿意来领我去地府,她们在衣柜门外窃窃私语着。
“这小鬼怨气忒重,让她从衣柜出来的话估计得闹不少事儿呢。”
“那就先把她关在这呗,她爹钉的还挺牢,
“等过个几年他也得死,到时候她没了仇,一块儿顺走。”
她们说的对,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怨气,我想等我重见天日的那一刻,我一定会发了疯地杀人。
后来,爹娶了二娘,又娶了三娘。
两个娘都死的快,但爹很快娶了第四个妻子,是个外村的女人。
她头上戴着金箍,长得好看,但却是个怪人。
她新婚夜就被打了个半死不活,但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忍不住问。
“你不疼吗?”
金箍女人茫然地点点头,“特别疼,但这是我活该。”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掉了泪。
“娘,对不起,我错了。”
女人只有在想到娘的时候会哭。
她只有在哭的时候,才像一个活人。
每晚我都能听到她呢喃着,呼喊着。
“娘,娘,娘……”
日子一长,我也天天梦到自己的娘了,每次梦醒后,我都能感觉到腐朽的眼中流出的泪。
我不再是一个怨气冲天的鬼了,等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鬼差留下的封印对我已经起不了作用。
只需轻轻一推,紧闭的衣柜门便被打开。
衣柜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女人趴在地上,被打的浑身是血,爬都爬不起来。
我问她,“你是我的新阿娘吗?”
只要她说是,我就守她一辈子。
女人困难地点点头,她好像不在意我这个冤魂野鬼从何而来,回我道:“我叫秀米,你呢?”
“逢春。”
我第一次笑了出来,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
秀米把金箍戴到我头上的时候,我知道她什么心思。
她想让我和她一同受苦。
但我没有拒绝,甚至是心甘情愿地接受了束缚。
因为我是要陪她一辈子的,如果她痛苦,我也会陪她一起痛苦。
可戴上金箍的那一刻,我听到一个女人在我耳边说话。
“带秀米逃,带秀米逃。”
她一直念叨着,像是未了的执念。
我也开始梦见金箍缩紧,自己脑袋炸裂的场景,但等我梦醒过来,我便知道这一切痛苦都是这个金箍原本的主人的。
我和她试过对话。
“为何要带秀米逃呀?”
那个女人止住了念叨,我听出她的哭腔,她说。
“我答应过我的的女儿,要让她幸福快乐……一辈子不受委屈……”
所以她才会附在金箍上。
我点点头,“那我也答应你,我会带着秀米一块逃。”
但逃跑计划没有来得及实施,我就听到了秀米的惨叫声。
我看见爹面目狰狞着拉紧她的头箍,那个头箍越来越紧,几乎快要让她的头迸裂。
那个女人求我。
“把我扔到那个男人的身上!”
这是阻止, 并惩罚男人的最好方法, 但我知道,她魂息薄弱,将那人箍死, 将会消耗她最后的命数。
她将再也看不见秀米逃出后的样子。
在金箍将男人锁紧后,女人的声音便消失了。
“我当时为了自保没能回应我妹妹的求助,
“也就是因为我的自私和隐忍, 金箍才一步步戴到了我女儿的头上。
“如果当时我为她站出来, 或许金箍就不会再存于世间。”
女人曾经对我无数次忏悔过。
如今她终于找到了救赎自己的方式。
当我看着痛得不成人形的秀米时, 我也找到了能让我无怨无悔离去的结局了。
“阿娘, 你要逃的远远的。”
我虽然从那个困了我一辈子的衣柜出来了, 但还有更多女人被困住。
我知道,只要有一个女人不是自由的,那我们同样也不会得到自由。
我用尽最后的能力,将村子里每个女人的金箍销毁。
“你说的对,留她果然有用。”
是那两个鬼差,她们又来到了此地。
“怪可怜的,小妹妹,我带你去投个好人家。”
我乖乖趴在鬼差的肩上, 在意识消散前,我看见秀米走出了村子。
她没有拿任何行李, 也没有人拦住她。
她走的坚定,且没有回头。
秀米番外
走出村子,没有金箍的日子过的很奇妙。
我领养了一个女儿,她被人抛弃在街上的垃圾桶旁边, 哭的特别欢,可没一个人理会她。
有人会好奇地抱起她,但当掀开襁褓发现她是个女娃后,又会把她放回原地。
所以我把她带了回来,给她起名叫逢春。
养育一个女儿的经历更加奇妙, 我一直不能理解当我抱住她时,心里涌上来的那种温暖和幸福。
她笑, 我就会笑。
她哭,我的心就会变得很痛。
我想起来, 娘抱着我,尽管金箍将她禁锢得无处可逃,痛苦不堪, 她依旧每天对我笑着。
在我哭时,她会用最温柔的声音哄着我。
“秀米, 我们秀米是最乖, 最听话的宝宝。
“娘会让你幸福快乐,一辈子不再受委屈。”
我曾问过娘,在八岁生日之前,在爹为我戴上金箍之前。
“娘, 你为啥这么爱我?”
娘一愣, 她眼里还带着刚刚爹勒紧金箍时因痛流出的泪水,她没来得及擦干它们,那些泪水像镜子一样对准了我。
她说。
“因为你是我的血与肉,也是我的心和魂。”
那时没有戴着金箍的我, 笑着抱住了娘。
“那娘,也是我的,我们一辈子不会分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