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节 荒漠里的天堂鸟
第 39 节 荒漠里的天堂鸟
我妈有严重的厌男症,从小到大都不许我跟男孩子接触。
我以为她是因为恨我爸,继而对所有男人都失去了信心,所以想要保护我也不受男人的伤害。
直到后来,我无意中看到她留下的日记。
【谢天谢地,雅雅的胸部终于开始像女孩子一样发育了,还好新激素有效果。】
我脱掉衣服,看着镜子里自己这幅说不出哪里怪异的身体。我终于明白——
我妈是真的讨厌男人,包括自己的儿子。
1
我一出生就没有爸爸,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的。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别的小朋友都有甜甜的糖豆吃,只有我的糖豆是苦的。
妈妈说,我一出生就得了一种很严重的病,需要终身服药。
可我觉得很奇怪,自己也没有哪里难受,为什么妈妈总说我生病了呢?
在我一次次的追问下,我妈一把扯下了我的裤子,指着我的两腿之间。
“雅雅这里长了一个瘤子,越长越大,以后会死的。”
“妈妈要努力攒钱给雅雅做手术,将来去医院把它切下来就好了。”
“所以雅雅要乖点听话,得了这种病,千万不能跟男孩子玩,而且绝对绝对不能给小朋友们看到你的身体。上厕所也要偷偷上,知道吗?否则他们会以为你是怪物,再也不理你了。”
那年我四岁,穿着粉红色的碎花公主裙,懵懵懂懂地被妈妈抱在怀里。
虽然我听不太懂她的话,但我能感受到她抱着我的时候,炙热的泪水淌进我的脖子里。
她说:“别怕,雅雅,妈妈一定会救你的。所以你一定要听妈妈的话,明白么?”
我愿意听妈妈的话,可我一点也不喜欢碎花公主裙和连体白丝裤袜。
我觉得那种连裤袜会把裤裆那里卡很紧,贴得大腿很不舒服。
还用那种里三层外三层的公主裙也很烦,我想跟小男孩们一起爬树钻墙,但树枝总会挂住我裙子上的蕾丝。
男孩子们都有玩具枪,互相比画着,发出哒哒哒的电动声音。
可我妈妈不肯给我买,所以我只能把各种各样的芭比娃娃折过来,扭断了一条腿,掰成一个“7”字形。
然后假装是握着枪托,也跟着他们一起哒哒哒地瞎比画。
结果被幼儿园老师发现,委婉且强硬地表示,希望我妈妈带我去医院检查一下。
“这种虐待娃娃的行为,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孩子的心理状态,是需要引起家长重视的。”
我妈一回家就把我丢在床上,笨重臃肿的身子将我死死压住,同时尽最大限度地扳起我的一条腿,就像那只被我折断的芭比娃娃一样。
“说!错了没有!”
我疼得哇哇大哭,我妈气急败坏地冲我吼。
“还敢不敢了!以后还敢不敢了!”
“你是小女孩。小女孩应该好好照顾娃娃,给她穿漂亮衣服,给她做饭哄她睡觉!”
“你要是再敢犯,我就掰断你一条腿,把你那点脏东西全用菜刀切下来!”
我说我错了,以后不敢了。
虽然我并不知道我到底错在哪,我只是单纯不喜欢娃娃,喜欢枪和汽车而已。
可既然妈妈说不可以,那应该就是不可以。
我不想伤妈妈的心,因为我知道她真的很辛苦。
我妈妈是高龄产妇,生我的时候已经四十二岁了。
我外婆说妈妈为了怀我吃了很多苦,差点连命都丢了。
而我那天杀的不负责的父亲,竟还是在她怀孕的时候就跟别的女人跑了。
后来妈妈一个人带着我,没要过婆家一分钱。
当然她也不想让我跟那边的人有任何瓜葛。
她说我是她的女儿,是她一个人的。
妈妈文化程度不高,以前托外公关系在高速路口当了一个收费员。
本来以为是个铁饭碗,没想到后来全自动无人工化了,她们这批工人被买断了工龄后,纷纷下岗。
她摆小摊,当中介,做家政,辛苦的时候一天打好几份工。
自己不舍得吃穿,经常就是一杯白开水,咸菜就大饼。
可是各种款式的公主裙,亮闪闪的仙女棒,锃光瓦亮的漆皮小鞋子,哪一样都不便宜。
她买给我时,却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而且我想,如果不是因为很爱很爱,谁能有这样的耐心,每天花好多时间打扮自己的女儿呢?
我留长头发,从小到大。
妈妈从来不肯给我剪短,每天都要精心给我编出各种各样的小辫子。
我的头皮被揪得生疼,眼泪都快扯出来了。
可是我不敢动,我一抗拒,我妈就会发火。
说小姑娘就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人家为了好看,能整容能开刀,什么样的苦都能吃,你倒好,梳个辫子都要吱哇乱叫?
但没多久,我的头皮开始痒得受不了。
每天都不停地抓啊抓,抓也不解痒,于是我偷偷藏起冰棍筷子,在头皮上刮啊刮。后来把脑袋都刮破了,枕头上全是血迹。
我妈以为我头上长皮肤病了,把我带到医院去。
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只是生了虱子,让我妈给我把头发剃短些,这几天勤洗头。
可我妈觉得,小女孩的头发怎么能剃短呢?
于是她根本没把医生的话当回事,不知道从哪弄了些偏方给我洗头发,那药水臭得我连连作呕,却收效甚微。
我挠得愈演愈烈,手指甲缝里都是血,可我妈却依然不肯给我剃短发,反而自作聪明地拿了一瓶杀虫剂过来。
她说这个肯定好使,雅雅你闭上眼睛,妈给你喷点。
2
结果半分钟不到,我就觉得呼吸困难,眼前一阵阵黑,早上喝进去的牛奶全都吐了出来。
我妈哭天抢地把我送到医院,总算是抢救回来了。
医生听闻了过程,又惊讶又无语,气得将她一顿大骂。
我妈一边抱着我哭,一边说,“雅雅,你别怪妈妈,妈妈不想让你被人笑话。你是小女孩,是漂亮的小女孩,你一定要记住。”
在医生的坚持下,我妈终于同意给我剃短发了,但她花了六百八十块给我买了一顶儿童假发。
即使现在是八月份,她也要求我每天戴上。
炎热的太阳下面,我穿着泡泡袖的公主裙,戴着两根马尾的精致假发,一身一身的热痱子。
但对我妈妈来说,只要经过的路人驻足称赞一句“你家女儿真漂亮”,她就能高兴一整天。
我长得确实好看。
眼睛很大,皮肤很白,睫毛又深又长。
我妈闲来在一些论坛上 PO 我的日常照片,自然而然地吸引来了一些童模经纪人。
我妈也帮我接了一些片约,但试镜的效果不是很理想。
因为摄影师说,我虽然长得挺好看的,但穿上漂亮的裙子后,眼睛里没有那种被宠爱的小公主应该有的烂漫和阳光,也不太会做那种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的俏皮表情。
小孩子要当童模,不是光好看就行,还要有亲人的表现力。
这时候,其中一个资深的摄影师说话了。
“叫雅雅是吧?我看着孩子眉宇之间有些英气,要不试试男童装怎么样?酷一点,深沉一点的那种。”
没想到我妈一听这话直接就炸了,指着人家鼻子骂了一通难听的话。
说人家不怀好意,对小孩子有肮脏想法什么的,最后头也不回地拉着我走了。
我不知道我妈妈为什么发火,还以为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看她抱着我哭得伤心,我用小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雅雅,你要记住,你是小女生,咱们不能穿男生衣服,不能跟男生一块玩。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知道么!”
一晃我到了念书的年纪。
值得庆幸的是,学校大多时候都是要求穿统一校服的,男生女生都是同款,所以我再也不用穿漂亮的小裙子了。
而且学校对学生的发型要求也有严格规定,女生要么留短发,要么只能扎马尾,不允许编发盘发烫染或者戴发饰。
所以我妈也没有再坚持在我的头发上变着法地闹幺蛾子。
但有一件事令我十分苦恼,就是上厕所。
一般学校里的公厕都不是那种独立单间的。
而是一排下水渠道,上面一个接一个的大约有十几个坑位,然后固定频次冲水。
所以下课的时候学生们站排去上厕所,基本上是没有太私密性可言的。
妈妈从小就告诉我,不能在人前上厕所。
所以我不能像其他女同学那样,一下课就三三两两结伴去洗手间。我只能躲着憋着,等差不多快上课了,洗手间人很少的时候,我再偷偷去。
就因为这样,我经常是等下节课同学们都坐好准备了,有时候甚至连老师都已经进来了,我才百米冲刺一样跑回来。
经常被老师数落,成了他们眼中没有自控,纪律散漫的同学。
而且众所周知,女孩子们的“厕所友谊”是非常微妙且牢固的。
因为我没有厕所搭子,所以也没有什么好朋友。
但长此这样肯定不是办法,又一次我早上喝多了豆浆,第一节课还没撑完就已经很想小便了,忍到下课铃响,又被数学老师拖了五分钟堂,结果同学们一窝蜂去洗手间,我不敢跟着,只能并着腿在座位上忍,这一忍就忍到了下节课。
下节课是思政课,是个特别讲规矩,特别严厉的老教师。
我本来就怕她,更不敢在课堂上举手要去厕所。
偏偏我后面的男生又是个调皮捣蛋鬼,不知道在课堂上又弄什么显眼的事儿,气得老师一个黑板擦丢过去。
我被吓得一个激灵,瞬间没忍住,直接尿湿了裤子。
我又急又羞,趴在桌子上就哭了起来。
后来班主任来了,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把我接回去处理一下。
班主任算是一个挺负责任的老师了,她顺便跟我妈聊了聊我的情况。说安晓雅是个挺乖挺让人放心的孩子,就是性格有些太内向了,不爱回答问题,也不跟同学们交朋友。
然而我妈根本没有听进去,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推搡到洗手间,扒了我的裤子,冲我一顿情绪失控的输出谩骂。
很多难听的话我都已经记不清了,但有一句我永生难忘——
“安晓雅,你说你那点破玩意儿长得,连个尿也憋不住!”
那年我八岁,读小学二年级。
我第一次知道了我跟别的孩子不一样的原因,也第一次知道了我妈口中的那个“病”,是什么意思。
原来,我一个女孩子,身上竟然长了一个属于男孩子才有的生殖器官。
我妈发泄完,又抱着我哭。
她说雅雅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不是有意冲你发火的。
“要不是你爸这个没良心地杀千刀的,也不至于报应在闺女身上。”
“雅雅别怕,妈妈会帮你治病的。”
“你乖乖地,按时吃药,那个瘤子就不会长大了,等你再大点,妈妈攒够了钱,就带你去做手术,把这个玩意儿切下去。”
从那天起,我对我妈妈更加依赖,对她的话也更加深信不疑。
我开始相信,我之所以会有许多异于女孩子的念头,完全是因为我生了病,长了属于男孩子的奇怪“瘤子”。
所以即使再别扭,我还是学会了打点自己的马尾辫,学会了跳皮筋,丢沙包,用粉色的书包,穿那种纯棉的半截小背心——
说起这件事,算是继杀虫剂之后,我的第二大童年阴影。
从上三年级开始,班级里的女孩子们开始陆陆续续发育了。
但我平坦的胸部却迟迟没有动静。
3
我看着周围的女孩子们渐渐隆起的胸脯,心里也越发焦虑起来,我问我妈妈,我是不是因为身体有病,才跟她们不一样的。
然而我妈却说,让我不要着急,说妈妈给我换一种药试试。
就这样,我每天开始变着法吃各种奇怪的药片冲剂和口服液,甚至还有一些气味奇怪的外用药,每天睡前都让我涂抹在胸膛上。
直到有天半夜,我的胸部疼得厉害,惊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爬起来喊我妈,开灯一照,才发现整个乳区肿胀得像被马蜂子叮过一样,又痒又疼。
我妈吓得连夜带我去看急诊,排除了外伤等因素,医生逼问我妈到底给我吃过些什么?
我妈吞吞吐吐拿出药,含糊其词,说是朋友介绍的给孩子的保健药。
我从医生忍不住的训斥中,第一次听说了此激素这个词。
医生骂我妈无知,说每个孩子发育有早有迟,就因为这个,就给孩子乱吃雌激素?
她才刚满十岁,你不怕吃出毛病将来后悔一辈子么!
说着,医生就要把我拉到里面的诊床上,让我把裤子脱了,说是要检查一下。
但我妈立刻变了脸色,一口拒绝。
“大夫,您给开抗过敏的药就行,孩子还小,用不着做妇科检查。”
回去消停了半个月后,我妈又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种新药。
给我吃了三个月后,我的胸部终于有了微微隆起的迹象。
我妈迫不及待买了一堆纯棉的小背心给我,并在里面垫上了厚厚的插片。
当时是六月份,快放暑假了,天气炎热得厉害。
我穿着带垫片的小背心,又热又重,又很不舒服,而且很不好意思。
但我妈却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个真正的女孩子了,女孩子的身材就是应该凹凸有致才漂亮。
升五年级开始,班级里的女孩子陆陆续续来了生理期。
我也注意到洗手间里偶尔会出现戴着红色血迹的“白毛巾”,注意到女孩子们有时候会小心翼翼把一个“面包团”塞进校服口袋,注意到她们有时候走着走着会突然停下,然后另一个女孩子会绕到她身后,看一眼屁股的位置,然后冲她摇摇头。
我问我妈,月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我妈却含糊其词,说你不用管这个,等你病好了就有了。
所以我就这样怀着模棱两可的无知,一路升学到了六年级。
小升初的时候,体能测试的成绩占比很高。
新换了一个女体育老师非常严厉,据说以前是省马拉松队的教练。
所以从这学期开始,我们的体育课要比之前多许多,且体能测试强度也增加了。
每次一上课,先绕操场跑五圈起。
这时候我发现总会有些女孩子举手向体育老师报告,说自己不能参加跑圈,理由是“肚子疼”。
我也想偷懒,于是终于有一次,我也小心翼翼蒙混在那几个女生里,小声说了句肚子疼。
体育老师似乎也没有任何怀疑,就这样让我们几个在操场一起做了一点轻松的准备活动,看着剩下的同学在那边哼哧哼哧跑着圈。
尝到甜头的我,愈发大起了胆子。
发展到后来,每次体育课上我都站出来说肚子疼。
终于有一天,可能是因为碰巧那天人数多,有大概十二个女生不肯跑,也可能只是体育老师心情有点不好,所以突然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你,你你,你们几个都来了是吧?还有你,安晓雅,我怎么觉得好像每次都有你?行,都不能跑是吧,全都跟我过来。”
我心忐忑不已,可是其他几个女孩却面色从容,好像丝毫没有在怕的。
我小声问一个还算比较熟的女同学,这是要干什么去。
她说:“老师应该是不相信,要亲自检查一下。”
我:“啊?”
检查?肚子疼怎么检查?难道看看肚子里有没有蛔虫么?
女同学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当然是检查下垫没垫,来没来啊?”
女体育老师把我们带到室内篮球馆的女更衣室,让我们十二个人站成排,背过身,把校服外裤脱下来,留一条短裤就行。
因为生理期的女孩子一定会垫着卫生棉的,内裤后面一眼就能看出有没有。
女老师从女同学面前挨个走过去,最后停留在我瑟瑟发抖的屁股蛋儿前面。
“安晓雅,你挺能装啊!你不是来了么?”
气急败坏的体育老师冲着我的屁股踹了一大脚,我没防备,直挺挺撞到了前面的长板凳上。
我的两腿之间正好骑在了长凳边缘上,那种恍如隔世的痛感让我两眼一抹黑。
看我倒在地上捂着裆部打滚,几个女同学都吓哭了,体育老师也吓坏了,赶紧抱起我送到校医务室。
校医赶紧脱下我的裤子,一检查——
我隐瞒了十三年的【双性人】身份,在这一刻终于曝光了。
我妈闹到校长办公室,说一定要严惩这个体育老师。
她哭着说,我生来就是这样一副残疾身体,已经很苦很难了。
这个体育老师有什么资格让学生当众脱裤子验身,有什么资格曝光我的隐私?
我只不过是因为比别的女孩子多长了一块【瘤子】,就好比脸上多个胎记,手上多个指头,我就应该被这样羞辱吗?
体育老师心里也委屈,她争辩说自己事先又不知道我的情况特殊。
但没办法,这件事她的做法确实欠妥当,原本没什么事搞出来的,偏偏碰上我这种学生,她也只能认倒霉。
最后,体育老师背了个大处分,并向我和我妈道了歉。
而我也确实没有办法继续留在这所学校,由校长亲自出面帮忙办了转学,并很快升入了另一所对口的中学。
4
初二那年,我开始蹿起了身高。
短短半个学期,就从一米五七长到了一米七四,成为了班级里最高的女孩子。
与此同时,我的声音开始有些变化。
哑哑的,开口沙沙地,听起来很不像女孩子。
我依然留着长发扎着马尾,坐在教室的最后排,佝偻着仿佛从四年级开始就没有再长大的胸部,变得越发自卑,内向。
因为我已经开始懂事了,从小时候那种听妈妈话的初始动机,渐渐发展成为,自发地开始担忧我这种异于常人的身体特征被别人发现,我该怎么办?
更要命的是,初中二年级的生物课上会有生殖繁育这个单元。
在这里,我们第一次接触到了所谓的“性教育”。
我第一次了解了什么叫月经,什么叫发育,原来除了女孩子,男孩子也会有自己的第二性征发育。
然后就在几周后的一个夜晚,我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醒来时,整条底裤都湿了。
我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以为自己是尿床了。
我又羞又紧张,生怕被我妈发现——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我从小相依为命的妈妈,我竟开始生出一种疏离而别扭的羞耻感。
我抹黑找不到内裤,只能光着屁股去洗手间洗内裤。
可偏偏这时候,我妈起夜上厕所。
灯一开,我的身影和尊严皆无所遁形。
她嗅到空气里那股令人羞耻的腥味,看着我手里湿成一团的内裤,以及我那枚微有变化的“瘤子”,她突然像疯了一样冲上来,一个耳光扇在我脸上!
“安晓雅你贱不贱!你一个女孩子能不能有点羞耻心!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我被打得眼冒金星鼻孔穿血。
但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或许,我妈是因为责怪我尿床了?
我哭着跟我妈道歉,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睡前再也不喝水了,我自己洗床单。
我妈缓过情绪,开始抱着我哭。
她说对不起,雅雅,是妈妈没用,你放心,妈妈肯定会努力多赚钱,给你做手术的。
那天晚上,我跟妈妈抱头痛哭了很久很久。
她有大把的时间跟我承诺,给我抚慰,却始终没有跟我解释一句。
我的这种情况,其实只是很正常的男性生理现象——
遗精。
从那天之后,我停了有一阵的药再次出现在我每天早餐的桌子上。
我妈又给我加了两种辅助的,跟我说,这是国外进口的,效果好,无副作用。
虽然价格贵一些,但妈妈能负担得起。
“雅雅,你听话,好好学习,好好生活,妈妈就是苦死累死,也要供你成才,给你治病。”
连续服了一阵进口药后,我从十二岁就没有再长大过的胸部又开始发育。
皮肤变得光滑饱满,难听的嗓音也消失了。
我长得本来就好看,个高腿长身材好,每次运动会都会被选为举牌手,渐渐地,我也开朗自信了许多。
我感谢我妈妈的辛苦付出,所以更加努力地读书。
高中考上了一所还算不错的市重点,但其实以我的成绩,我是可以上省重点的。
但省重点是寄宿制,考虑到我身体的特殊性,不想跟同学们住在一起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们放弃了这所更好的高中。
高考成绩出来了,我考上了省城一所很不错的一本院校,计算机专业。
一则我喜欢这个专业,二则考虑到现实问题——
这个专业女生少。
女生少,同学就少。
一个班级才六个女生,三个人一个宿舍,方便瞒住我的难言之隐。
我想,我已经二十岁了,拖着这样不明不白的身体过了二十年,我们母女两个实在太辛苦了。
我说等我毕了业赚了钱,就去医院问问手术的事。
我想做个真真正正的女孩。
可就在生活的一切都在往着很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我妈却出事了。
5
她为了供我念书,六十多岁的年纪还在外面跑零工。
可能是太累了,骑着电瓶车的时候打了个盹,跟转弯的小汽车撞了一下。
我接到消息后连夜请假回家,在医院看到我妈的时候,她头上包着绷带,腿上打着石膏。
伤势不算轻,但好在没有性命危险。
肇事司机算是个体面人,他说这事两方都有责任,但自己毕竟伤了人,愿意诚恳表达歉意,并希望我们能说个赔偿数额。
一般这种都是保险公司赔,所以司机现在拿出姿态,表示除了保险公司的理赔金额外,自己还愿意出于人道主义,给予一些补偿。
这种大家都懂的,意思意思而已,主要是让双方心里都能舒服点,我们也不应该狮子大开口的。
但我没想到,我妈开口就跟人家要十万。
这可连我都看不下去了,我说妈,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这些,前前后后加起来,保险公司都给赔了十二万了。
人家司机这边只是象征性慰问道歉一下,你跟人家要个两三万差不多了。
我妈却坚持要十万,一个子儿不能少。
这下子,人家司机也不高兴了。
说你们要是这么拎不清,那么对不起,我一分钱不会出的,事故责任交警认定,保险理赔该怎么流程怎么流程,你想要多少,自己去起诉,你找律师我也找,看最后谁硬得过谁。
但我做梦也没想到的是,我妈竟然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拖着骨折的伤腿爬到病房的阳台上——
“你要是不给,我就跳下去。我要是死了,保险公司是绝对不会认这种人命的。但起诉就不一样了,我可以留下遗书,说我是因为被车撞了以后,精神压力过大而导致的跳楼,你觉得你能脱得了干系么?”
我和肇事司机都傻眼了。
最后,人家司机认倒霉,说十万块买断一个无赖,就当破财消灾了。
否则就我妈这种人,他也很怕继续沾上。
我妈收下钱,一股脑塞给我。
“雅雅,你这个手术我问过,要好一点的方案前前后后得四十几万。妈这几年攒了十多万,这下差不多了,等妈好了,就陪你去医院。”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抱着我妈哭得泣不成声。
“雅雅,妈妈就只有你了,这辈子只有你一个人。你跟妈相依为命,答应妈妈,永远不离开妈妈好么?”
“嗯,我永远也不离开你,我好好读书好好工作赚钱,将来好好孝敬你。”
我妈要住院很长时间,我回家帮她收拾一些日用品。
打开柜子,看着我妈寥寥无几的几件衣服,有的还是十几年前的款式,我的眼睛再次进沙子了。
她都多久没有买过新衣服了?
从小到大,我们娘俩拮据的生活状况从来没有在我身上暴露出蛛丝马迹,妈妈把她所有的一切都贯彻到了“女儿要富养”的理念里,即使我一出生就是很多人眼里的怪胎,她也没有放弃过我。
而对她自己,从来都是能省则省,能凑合就凑合。
我叹了口气,准备用奖学金去给妈妈买几套新的好点的纯棉贴身衣物,刚起身准备关柜子——
啪嗒!
一个棕色皮的日记本从柜子边角处掉了出来,夹在里面的一张泛黄的单页也一并掉了出来。
我好奇地把两样东西捡了起来,先看了报告单。
日期是大约二十年前的?
这是一份生殖遗传学的鉴定报告,但数据我看不懂。
我心里一阵忐忑。
在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带我去做过什么鉴定么?
电视剧里的狗血剧情开始攻占我的大脑,我甚至怀疑,我会不会不是妈妈亲生的?
因为我一出生就是有缺陷的身体,所以亲生父母不要我了?
把我偷偷调包了?偷偷换给我妈妈了?
我妈妈知道我不是亲生的,却依然没有放弃我,含辛茹苦把我养大,给我攒钱做手术,她太伟大了!
怀着无数疑问,我带着这张报告单,来到市医院的生殖遗传科。
结果医生的话令我五雷轰顶——
“这不是什么亲子鉴定,这是一份基因性别检测报告,说这个样本是 XY 染色体,是个生物学上的男性。”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说大夫你什么意思,什么叫生物学男性?
这,这是谁的报告?
医生:“谁的名字就是谁的呗?”
他指着报告单姓名的一栏。
我看着【姓名安晓雅,月龄 4 个月】这几个字的时候,眼前天旋地转……
6
【某年某月,星期五,天气阴】
今天接到医院电话,说上次的六个受精卵都存活了,让我下周一过去移植。
这已经是第三次试管了,折腾了六七年,花了十多万,再不成功,估计老杜就真的要跟那个狐狸精跑了。
我真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个什么输卵管堵塞的到底是个什么病,我同学人家孩子都要上初中了,只有我到现在也没有个一儿半女,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某年某月,星期日,天气晴】
老杜今天跟我提离婚了,坦白说他那个小狐狸精已经怀孕五个月,B 超检查是个男孩。
我打了他一巴掌。
我说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这些年,我为了给你们老杜家生个男孩,我受了多少罪?现在胚胎好不容易找床了,我四十多岁年纪了还在给你拼儿子,你却早就已经跟别的女人珠胎暗结了。
你要跟她结婚,那我和孩子怎么办?
老杜说是他对不起我,但他说这些年就为了要孩子的事,他也已经身心俱疲了。
现在弄成这样,他愿意把房子留给我,如果我同意把孩子打掉的话,他给我一半的存款。
如果我想把孩子生下来,他也随便我,抚养费照给。
呵,他真以为我离了他就养不活孩子么?
我用不着他可怜我,我一个人照样能把孩子带大。
【某年某月,星期四,天气多云】
医生说孕酮低,让我吃保胎药,吃多了吐得厉害,但是为了我的宝宝,我也一定要坚持下去。
我已经四十二岁了,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做母亲的机会。
狗男人跟狐狸精结婚了,说是还有两个月就要临盆了,我诅咒他们生个怪胎。
【某年某月,星期一,天气晴】
今天去产检,宝宝七个月了,一切很顺利。
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老同学刘美,告诉我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老杜那个狐狸精死了,哈哈哈,生孩子的时候难产,连着肚子里的大胖小子,一尸两命。
可真是老天有眼。
老杜啊老杜,我看你这辈子就是没种的命!
宝宝,你要争气一点。咱们虽然没有爸爸,但妈妈也一定会把你养得好好的。
【某年某月,星期六,天气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平?
产检时一切都好好的,为什么雅雅会是两性人?
什么叫两性人啊,我真的想不明白,人家孩子要么是男孩要么是女孩,两性是什么意思啊。
医生说,雅雅不仅有小男孩的小鸟,小鸟后面还有一道发育不完全的小女孩的妹妹。
B 超也做了,说她肚子里没有子宫,但有卵巢。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问医生,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医生却不告诉我,说这也不好说,要去做检查才能确定。
那我不管了,既然雅雅生来是个双性人,那就是老天爷赐予我的自由选择的权利。
我想要个女孩,在肚子里的时候,我就天天祈祷她是个女孩。
老杜不是想要儿子么?那我偏偏不随他心意。
这个狗男人,注定这辈子没有后了,想想就觉得很爽。
女孩多好啊,女孩贴心,懂事,将来能理解妈妈,能共情妈妈。
【某年某月,星期五,天气雨】
医生说雅雅的基因检测是 XY,是个男孩。
要等七八岁的时候,做一个手术把肚子里未发育完成的卵巢给摘出来。
我不能接受,我说如果我想要个女孩呢?
如果我从小就把他当女孩来养,给她穿粉色衣服,培养她喜欢洋娃娃呢?
孩子是我教的,我养的,我说她是男就是男,我说她是女她就是女。
什么狗屁的 XY。
【某年某月,星期一,天气晴】
雅雅上幼儿园了,可我总是发觉她好像不太喜欢女孩的东西,总是要跟小男生屁股后面玩抢枪玩炮,我实在太担心了。
万一雅雅将来真的像个男孩子怎么办?
但我又咨询了一些医生,他们都说,现在变性手术已经日趋成熟。
所以就算雅雅将来长大了,也是可以让她摘掉那些雄性特征,变成真正女孩的。
我想,过段时间我再去问问,看孩子几岁可以开始吃抑制雄性激素的药吧。
【某年某月,星期二,天气雨】
谢天谢地,雅雅的胸部终于开始发育了,幸亏新换了一种雌激素。
那个刘主任说这种药没什么副作用,应该也不会对雅雅有太大的影响吧。
只要雅雅能像正常女孩一样健康快乐,多花点钱算什么呢?
只是全套手术要等到她成年才能做,也不知道那时候费用怎么样,还是多攒钱吧……
看完妈妈的日记,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先急冻,再沸腾。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我身体里时时刻刻在挣扎在呐喊的躁动是什么了!
原来我根本不是女孩子,我是个男孩子。
只是因为我妈妈她不想要个男孩,担心男孩凉薄,没有女孩贴心,只因为她想报复背叛感情的爸爸,不希望他有个儿子,所以在明知道我的基因检测结果之后,依然独断专行地想要把我养育成一个女孩。
所以她不许我玩枪,不许我剪短发,不许我被别人看到身体。
所以她会在我胸部不发育的时候,魔障一样给我吃激素。
所以她会在我第一次遗精的时候,那么惊慌那么偏激。
她给我攒了这么多钱,目的就是为了把我彻彻底底变成女孩。
可那不是真实的我啊!
幸好,我发现得及时!
我飞奔回医院,挂上生殖科的专家号,我向他坦白讲明了我的情况,并接受了一系列的检查。
我问医生,如果我现在想要做个男人,需要什么样的手术方案?
医生看了我的 B 超和血检,以及重新检测过的 XY 性别基因测定。
他告诉我说,手术方案不难,因为你体内的卵巢从一岁起就没有再发育了,只要做个像阑尾炎一样的手术,把它摘除就可以了。
而外生殖部分的假性产道,也没有实质用处,因为你没有子宫也没有生理周期,只要缝合就可以了。
“就这么简单?”
我惊讶又惊喜!
“那手术之后,我是不是就可以像个正常男人一样了!”
7
然而医生却摇了摇头。
他说,如果你从现在开始停止吃雌激素,虽然一些女性性征会渐渐消失,但是因为你从青少年开始就在服用抑制雄性的激素,你的睾丸已经萎缩,完全不能正常分泌睾丸酮。
简单来说,你没有生育能力,也不能像正常男人一样……
你明白的。
我明白的?
我凭什么明白?我他妈凭什么要明白?
我跄跄踉踉地走在街上,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了。
原来我安晓雅, 从里到外, 从名字到命运, 全是笑话。
我爬上天台,一口气喝了大半瓶二锅头,用一把剪刀,把我这一头精致的长发剪得七零八落。
有人看到我, 慌忙报了警。
楼下很快围满了人, 消防员纷纷到位, 开始多方位对我展开救援。
他们对我喊——
“姑娘, 有什么事下来说!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千万别做傻事!”
“姑娘!你还年轻, 你这么漂亮!你现在要是跳下去, 你家里人得多伤心啊!”
“姑娘,先下来,下来说啊!”
去你妈的姑娘!
老子是男人!老子从一开始就是男人啊!
我砸下白酒瓶, 碎裂的玻璃割破我的掌心,我听到我妈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她拖着骨折的腿,一瘸一拐向我扑来。
“雅雅!雅雅你要干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啊!”
我将沾满血的日记和检测报告丢在她面前。
然后歇斯底里地喊出我灵魂的质问——
“安秋莲,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我妈顿时明白了这一切,连滚带爬向我过来。
“雅雅!妈妈也是为你好啊,妈妈喜欢女儿,妈妈对你不好么?妈妈这些年, 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你,你别闹了好不好, 你下来, 妈妈攒钱给你做手术!雅雅, 你要是没了, 妈妈也活不了了!”
我无法否认她的每一字每一句。
是啊,她对我不好么?
这二十年来, 她含辛茹苦把我养大, 精心呵护,吃穿用度从来没有委屈过我。
可是,可是她把我养成一只荒漠里的天堂鸟。
叶片精致, 花瓣一尘不染。
可是我生于荒漠,从根上就完全错了!
错了!
错了, 就只有死!
“妈, 下辈子要是还有缘分,儿子的肩膀一定能为你扛起世间风雨。重新开始吧。”
我微笑着含下眼泪, 纵身一跃。
身体随风飘散的时候, 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快乐。
落地的一瞬间,我感觉不到多疼。只是清楚听到啪的一声, 是什么东西紧随我掉了下来。
眼前是妈妈的脸,她一如多年来在我身边的呵护如旧, 即使满身浴血, 眼底依然没有恐惧。
她就这样摔在我面前,一条腿折成芭比娃娃的“7”字形,像极了我当年为自制的一把“玩具枪”。
我想,或许她在用这种方式, 向我做最后的道歉吧。
闭上眼睛的一瞬间,我听到了妈妈的声音。
儿子,妈对不起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