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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节 我曾见过光

第 44 节 我曾见过光

十七岁那年。

我为了逃离那个地狱般的家。

鼓起勇气赖上了街头一霸。

他和他的小弟把我当小孩儿宠,成了我穷途末路生活中唯一的光。

我以为生活终于柳暗花明了。

却忘了,命运最擅长捉弄人。

1

今天放学晚了些。

我踏着即将落幕的夕阳回了家。

刚掏出钥匙,就听到门内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夹杂着我妈的哭闹声。

“林海德!你什么意思!当着我面和隔壁那个狐狸精眉来眼去是吧!”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去喝瓶敌敌畏死了算了!”

我闭了闭眼,一屁股坐到了楼道。

又开始了。

从我记事开始,这样的场景发生了无数次。

我爸脾气暴躁,又嗜酒成瘾。

喝完就发疯。

轻则骂人摔东西,重则拉着全家跳楼。

我妈是个十足的作精。

今天不满我爸回家晚了一分钟,闹着要上吊。

明天不高兴我爸多看了邻居阿姨一眼,哭着就要离家出走。

我是他俩吵架时我妈的传声筒。

经常被我妈强迫着帮忙说谎,被我爸发现了就跟她一起挨揍。

前几天我们刚挨过打,我爸摔门而出。

我妈抱着我瑟瑟发抖,我说,“妈,要不你们离婚吧,我跟着你。我一定好好学习,将来会赚很多很多钱养你。”

我妈感动得眼泪汪汪,摸着我的头说,“离婚!必须离婚!好孩子,妈只有你了。”

那晚,我妈搂着我睡得香甜。

第二天放学回家,等待我的不是他们的离婚证。

而是俩人一唱一和,骂我白眼狼。

我知道,他们又和好了。

我好像才是他俩爱情路上的绊脚石。

而今天,距离上次吵架才过去不到两天。

“林多多,你坐在楼梯口做什么?快给我开门!我找你爸有事。”

这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出来。

一抬头,我奶气喘吁吁的站在我面前。

我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掏出钥匙开了门。

我奶跟在我身后念叨,“野丫头,就没点女孩子家家的样子!”

我当作没听到。

屋内的两个人打得正激烈,自然也没听到我开门的声音。

“陈丽芬!你个天杀的!竟然敢跟自己老爷们动手,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关键时刻还得是我奶,嗷地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

这两人瞬间停了手。

我爸赔着笑脸,“妈,你怎么来了?!”

我奶啐了一口,“我不来,你怕是要被这屋子里两个贱蹄子压得翻不了身了!”

“生不出儿子的野鸡,教出来的也是上不得台面的野丫头!”

“你们娘俩先出去!我找我儿子有事说。”

她一边说一边上手把呆愣在旁边的我妈往我身上推。

毫无防备之下,我们就被她关在了门外。

我妈回过神,疯狂往我身上掐。

“都怪你这个丧门星!你要是个儿子,老娘还会受这个气吗!”

我被她掐到疼得直哆嗦。

掐到眼圈通红。

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

生生被我憋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

不被爱的小孩,没资格哭。

2

好在很快家门就被打开了。

我爸点了根烟,冷声对我妈说,

“好好的,打孩子做什么!”

她当即停了动作。

不可置信地望着我爸。

这是爸爸第一次不让她打我。

有人撑腰原来是这种感觉。

我双手下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低下了头。

“你进来。”他沉声对我说道。

我唯唯诺诺跟在他后面,突然觉得今天的爸爸变温柔了。

我妈也作势要跟进屋。

“你给老子在门外面清净清净,我们爷俩说话,有你什么事儿!”

我爸转头瞪她。

看来是我出现幻觉了。

爸爸还是那个爸爸。

门砰地一声关掉。

“你奶的意思,是给你找了个相看的对象。”

“你也老大不小了,在我们那个年代,你妈都有你了。”

“先处着,等你毕业再结婚刚刚好。”

“你看,你奶和你爸我虽然平时对你凶了点,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谁让你是咱老林家的种呢!不像你那个缺德妈,一天到晚只知道跟我吵吵,没一点妈样!”

“你可得记着点你爸的好啊!”

他第一次对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点头。

尽管我内心深处并不想处什么所谓的对象。

但他也说了,结婚是毕业之后的事情。

如果这次假意顺从能换来他对我好,我愿意。

他见我答应了,二话不说就出门了。

他一走,我妈忙不迭地进屋。

拉着我一脸八卦地问,“你爸跟你说什么了?”

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她听完,放开拉着我的手,神色有些尴尬。

半晌嘟囔了一句,“这老太婆指定又不安好心了。”

我不懂。

爸爸说了,虽然奶奶平时凶了点,但关键时刻还是向着我的。

总不能把我给卖了吧。

3

那天之后,我爸对我和颜悦色多了。

他还教我,奶奶对我这么好,我应该去多陪陪奶奶。

我记下了。

今天是周末。

我背着书包准备去陪奶奶两天。

奶奶家离我们就一条小巷的距离。

离得近,但是我很少一个人去。

因为这条必经的小巷是很多混混打架的地方。

我撞见过两次。

两次都是小混混在巷子里堵着欺负漂亮姐姐。

我害怕,不敢走。

不过今天运气好,巷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天朗气清,风和日丽。

连墙角的野花都格外可爱。

转角就可以走出去了。

“大娘,你孙女真有你吹的那么好?我冯尖子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千真万确!我这孙女长得水灵,还聪明,成绩好着哩。重点是年轻还干净!三万块你娶回去绝对不亏!”

“哟,成绩好啊?那考上大学后还能看上我?”

“这就是大兄弟你的不是了,到时候去街口那家小旅馆一躺,生米煮成熟饭了,还读什么大学!这女人啊,一旦有了孩子,就会死心塌地跟你过了。这样,你也是个爽快人,这旅馆的费用,大娘给你包了!”

……

一墙之隔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死命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身体止不住地抖。

是奶奶!

她串通混混想害我!

我小心翼翼地藏在墙根,一动不动。

看着他们密谋完了一前一后走远的身影。

跟她说话的男人我也认识。

就是我前两次在巷子里撞见的混混!

4

等他们走远,我飞快地朝自己家跑去。

进了家门,我爸正一个人在饭桌上哼着小曲儿喝酒。

我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连门都没来得及关,急急跑到了我爸旁边。

“爸爸!奶奶她想把我卖给西街的冯尖子,她不想让我读书!”

“她让冯尖子跟我生米煮成熟饭!”

“我不想跟冯尖子生米煮成熟饭!老师说过,强迫犯法的!”

“不可能!你奶还会害你不成?你这丫头从来听得闲话!胡说八道!”

“我刚刚在柿子巷亲耳听到她说的!”

我爸气坏了,觉得我在抹黑我奶。

啪!

我还想说什么,我爸一个耳光就扇了过来。

“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反了你了!还敢撒谎!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你才甘心?真是家门不幸!”

我不甘心!

我没有撒谎!

我趁我爸喝酒的空档,捂着脸跑去了我妈单位。

爸爸靠不住,我还有妈妈!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跟同事聊天。

我听见她说,“这女人啊要是把自己裤腰带勒紧了,就啥事没有,如果是自己犯贱,那怪不得男人乱来。”

旁边的同事阿姨看到我来了,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妈。

我妈回过头,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转身就要走。

“芬,你女儿看起来情绪不太对啊,好歹安慰下孩子……”

“我安慰她?谁安慰我呀!事儿精!”

……

我怔怔地盯着妈妈离开的方向。

可能盯得太用力了,眼睛疼。

我听书上说,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话,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是真的吗?

我忍不住抬起头,虽然我并不想哭。

太阳光刺得我的眼更疼了。

我看了眼层层叠叠的乌云。

原来书上也有骗子。

5

从我妈单位出来,我一时不知道去哪里。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过垃圾桶旁边的时候有小狗朝我摇尾巴。

我看着它湿漉漉的大眼睛,忍不住轻声问它。

你也是无家可归的小狗吗?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东街的游戏厅门口。

游戏厅里你来我往,门庭若市。

好不热闹。

我站在这里,显得有些突兀。

“喂,门口那小孩儿,进来玩吗?哥哥请你吃糖啊~”

“刘赖子,你得了吧,当街拐卖起儿童了?小心老大捶你!”

“我才不怕呢,小女孩儿多可爱!哥就缺个小跟班妹妹~喂,穿蓝色衣服那小孩,跟你说话呢!”

被他手指着,我如梦初醒。

这俩黄毛,是在跟我说话?

可我不认识他。

老师说,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我抬脚准备走。

刚一退后,脚下咯到了一块石头。

“哎哟!”我一个没稳住就要往地上摔。

“碰瓷啊?”

我的身体被一双强劲有力的手及时扶住,耳边传来低哑的声音。

我猛地离开他的手直起身,才发现踩到的不是石头,是个人。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自知理亏,低着头,态度诚恳地道歉。

再次抬起头,发现我撞到的人,是这家游戏厅的老板,姜云峥。

我之所以认识他,是因为他是我们这片最凶,也是最高的男生。

冯尖子第二次在小巷里欺负女孩时,就是他打走的。

下手可狠了,凶凶的。

当时冯尖子一口一个大哥饶命,逃得那叫一个屁滚尿流。

对了!

冯尖子怕他!

像是沙漠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绿洲。

溺水的人抓到了藤蔓。

我豁然开朗!

我不想放弃读书,也不想和冯尖子结婚!

眼前这个人或许可以救我!

“你可以做我大哥吗?虽然我没钱交保护费……”

我盯着他的脸鼓起勇气道。

他冷峻的脸上眉头一挑。

扑哧……

身后传来几道放屁似的声响。

“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老大,你魅力不减当年啊~”

“认什么大哥啊,小妹妹,我们老大的小弟遍地都是,只还差个童养媳。”

“是啊是啊,要不你努努力长大当大嫂吧!”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趣着。

我紧张得脸红脖子粗。

临时的想法,好像是不太容易行得通。

毕竟我没有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

他好像也没有耐心跟我耗,长腿一伸就要走。

我恶从胆边生,喊了出来:

“我可以帮你打扫卫生洗衣做饭,求求你帮帮我!我做饭很好吃的!你帮我把冯尖子吓跑就行!我不想被他欺负!”

他顿住脚步,低下身和我眼睛持平,“他欺负你?”

“他准备花三万块钱从我家里人手里买我当老婆,我奶奶还教他怎么让我生孩子。”

“我不想和他生孩子,我想上大学。”

6

我的剪影倒映在他漂亮的眼睛里。

等待他回复的时间好像被拉得无限长。

感觉过了一个世纪,他才开口。

“我这个店确实差个小厨娘,不过你是童工,我可不敢给你开工资。就抵你的保护费吧。”

“你要是觉得行,随时来后院找我。”

说完,他脚步生风,直接进了店里。

我没想到临时起意的想法这么容易实现。

天有些黑了,月亮高高地悬挂在天上。

圆圆亮亮的。

如果没有乌云就更好了。

我边赏着月边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却没想到,冯尖子这么快就对我下了手。

我被他堵在我家楼下的花坛边。

他一把将我推倒,就要欺身上来解我的外套。

我拼命胡乱地踢打着。

还是被他控制住了。

“呸!这小馒头,死老太婆莫不是骗我?”

“你到底有没有 17 岁?我对儿童没兴趣!”

他凶神恶煞地朝我吼道。

我哆哆嗦嗦地避过他的手,稳了稳神。

“冯……冯大叔,看在同是姜老大小弟的份上,饶了我吧……”

“姜老大?”他歪了歪脖子好像在思考。

“你说街口游戏厅那个?果然挺聪明,想拿他当挡箭牌啊?你倒是不想想。人家理过你吗?”

“……”

“我真的是他小弟!他……他还想让我做他童养媳呢!你你你……不能对我动手动脚!”

我以为我的话能震慑住他,没想到却一下子捅了马蜂窝。

他扑上来就要啃我的脸,“小婊子!叽叽歪歪什么玩意儿!我冯尖子能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

我正左躲右闪之际,他突然闷哼了一声,抓我的手瞬间卸了力。

我得了空子从他身下逃出来。

“胆子肥了?”

姜云峥站在阴影里,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的声音如阎王现世,语气森然。

而于我来说,却是动人的天籁。

我几乎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他身后。

他高大伟岸的身影,就是最好的避风港。

冯尖子还没反应过来,姜老大已经连踹了他好几脚了。

踹到他最后离开的背影都一瘸一拐的。

“受伤了?”

姜云峥转过身,借着暖融融的路灯,我看见他的脸在发光。

我忙不迭地摇头,“没……”

不过是被狗被摸了一把,啃了一下而已。

哪算什么伤。

7

不过我抖成筛子一样的身体,还是泄露出了我心底的害怕。

他垂眸盯了我半晌,“走吧,叔叔请你喝杯奶茶压压惊。”

“你才不是叔叔,我 17 了!”我脸涨得通红。

“呵。”

他扯了扯嘴唇,拉着我的书包带子一路把我带到了街角的奶茶店。

我捧着奶茶杯走在前面,他不紧不慢地跟着。

一路无话。

到了我家楼下。

他顿住脚步,“我就不送你上楼了,这一片应该没有正经人家的家长希望他们的小孩儿跟我鬼混。”

是啊,周围的家长一提起姜云峥这个名字就如临大敌。

我不止一次听别人家的爸妈对自己小孩说,离那个没爹没妈不学无术的小混混远一点。

但在我心里,今晚的他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好何止百倍。

我正想点头跟他告别。

冯尖子带着一个中年妇女风风火火地来了。

那女得二话不说冲过来就要打我,被姜云峥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

她动手不成,就冲着我家叫骂。

这是一片老旧的筒子楼。

住户不多,隔音极差。

她骂我们家骗婚,收了彩礼不给人。

骂我跟姜云峥乱搞男女关系。

说我不干净他们家不敢要了。

骂到最后我爸跟我奶不得不当众退了她的彩礼钱。

邻居们都指指点点,说我小小年纪不自爱。

我那卖我不成反被对方骂了一鼻子灰的奶奶当场就让我滚出这个家。

还警告我爸有我没她,如果我爸执意要认我这个闺女那就没有这个妈了。

好一个有我没她。

这街里街坊的谁不知道我爸最大的优点就是孝顺呢?

对于我爸选择了她我毫不意外。

甚至听着他语带失望地指责我这事儿办得不地道,让我自己想办法去最好能把彩礼再带回来,如果办不到就跟我断绝父女关系的时候,还能内心毫无波澜。

8

最后我妈悄悄塞了两百块钱,让我自己想办法去住校,就把我拒之门外了。

她说,“多多,妈是爱你的,但是你这事儿确实做得不地道,你都连累妈妈里外不是人了……”

我怎么能不知道妈妈的意思。

两百块哪够住校费啊,这分明就是最后的施舍。

她在告诉我,以后我的自生自灭,都跟林家没有关系了。

我知道,这个家是彻底没有我的位置了。

可是我才 17 岁。

生活总是要过下去。

即使它千疮百孔。

于是这个夜黑风高的晚上,

我彻底赖上了姜云峥。

彼时我还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就此转动。

跟着姜云峥回游戏厅的路上,我强撑着精神开玩笑,“老板,提前上岗能包吃包住吗?”

他愣了一下,旋即失笑。

“行吧,我也算自作自受了。”

“谁让我心软呢……不过你可得自己照顾自己。”

“我没养过小女孩儿。”

踏进游戏厅后院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后院一共有三间房,住着六个男生。

他带我回来的时候,其他五个男生还没睡。

纷纷对我的到来表示震惊。

“这小丫头从今天开始就住这了。”他对众人说。

“哇!是下午那个萝莉妹妹!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下午率先跟我说话的黄毛哥和颜悦色地问我。

“林多多,双木林,多余得多。”

多余得多。

这是我妈一生气就会对我说的话。

说完,问话的人有一丝尴尬地沉默。

尴尬过后,俏皮地对我眨了眨眼睛:“妹啊,我文化不够,不认识什么多余的多。我就认识多福多寿得多。”

语气里是满满的善意。

插曲过去,在姜云峥的吩咐下几个人开始手忙脚乱,又干劲十足地为我整理房间。

“这床能行吗?这么硬,小姑娘能睡得惯吗?”

“先凑合一晚吧,明天一早咱哥几个去淘软一点的床垫!”

“这墙上糊的报纸也太破了,明天再去买点小姑娘喜欢的明星海报贴着吧……”

他们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

姜云峥低着头,手上动作没停,却在他们话音落地瞬间回应,“嗯,回来我报账。”

黄毛哥猛地停下动作,“哪能这点小事就让老大你破费!你的钱还有大用处!我们哥几个平时的零花钱都攒着呢,孤家寡人一个,也没地可花,现在好了,都给妹妹花。”

我原本想去帮忙,走到门口看到这一幕倒有点不敢上前了。

今晚上帝给了我破碎又给了我希望。

我多害怕这是一场梦,一碰就碎了。

9

我就这么在这里住了下来。

当初信誓旦旦地说着我可以干这干那。

但实际上我干的活还真不多。

早晚上下学有人接送,时不时几个哥哥们还会给我弄点小零食。

今天买杯奶茶,明天买个糖葫芦串儿。

每每我推辞不好意思要,姜云峥都会笑着揉揉我的头说,“拿着吧,书上说娇滴滴的小女孩儿就得这么养的。”

这时候我才发现,我以前只是听说过他。

听说他是天煞孤星,小小年纪就把自己亲爹妈克死了。

听说他不学无术,锱铢必报。

接触下来我才明白。

流言有一千分贝,真相却鲜为人知。

后院里的五个哥哥,包括我,都是他捡回来的小可怜。

我们都像流浪的小狗,遇见了心软的神。

由于姜云峥的格外照顾。

几个哥哥自然是爱屋及乌。

就是熟起来之后总爱开我的玩笑。

“小多多啊,哥几个是打定主意做峥哥的左膀右臂了,你不一样,你无以为报还可以以身相许啊。”

玩笑开得多了,我却渐渐当真了。

其实我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我有了自己独立的小房间,有真正疼爱关心我的哥哥们。

以前在家的时候,别说父母的关心了。

因为地方小,我只能在厨房小小的过道支起一张折叠床睡觉。

早晨要早早起来把床收好,给爸妈做好饭,然后再去学校。

时不时还要睡梦中被我妈哭着掐醒。

现在日子是我以前做梦也不敢想的场景。

我迫切地需要抓住些什么,让自己不再深陷泥潭。

嫁给姜云峥,是我小小年纪有限的见识里能想到的唯一途径。

可生活似乎总喜欢给我开玩笑。

这天课间,老师满脸严肃地把我叫到教室外。

她说,“林多多,你家里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突然就浮现出爸妈在家吵架打得你死我活的场面。

我有了不好的猜测,克制自己冷静地问出怎么了三个字。

老师严肃沉稳的语气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她说我妈跟人跑了,我爸把家里的东西砸得稀巴烂,甚至往楼下扔玻璃,闹出很大动静。

她知道我现在不住家里了,但还是觉得有义务告诉我。

“你母亲不告而别,你父亲情绪激动可以理解,你要不要回去劝一下,免得他想不开做什么傻事……”

我脑子当机了一下。

本能让我跟老师匆匆说了声谢谢,就直接往家跑。

跑到一半,裤兜里的硬币散了一地。

我停下来。

捡硬币的空档我突然冷静下来。

心里甚至升起小小的庆幸。

妈妈走了,以后她不会再跟爸爸打架了。

也就不会因为打不赢爸爸转头把气撒到我身上了。

我一直觉得他们不该在一起。

在一起两个人都不快乐,还连带着不让别人快乐。

分了也好。

终于分了。

我把钱重新塞进兜里,临时转了个方向。

这是我这段时间攒下来的零花钱,也是我这段时间幸福的证据。

我舍不得让它们跟着我回那个乱七八糟的家。

我一路小跑到了店里,姜云峥正在门口抽烟。

我一把把零钱塞给他,气喘吁吁地说了句马上回来就掉头回家。

街的转角。

我迎面看到一个往这边走来的身影。

是我爸。

他瘦弱好多,脸色蜡黄,几缕白发从帽子中滑落,那双眼睛透露着沧桑。

不知道是不是我近视了,一时间看得明暗交杂,模模糊糊。

几步之遥。

我张了张嘴想说爸爸你还好吗。

话还没出口,他直接一个箭步冲过来打了我一巴掌。

耳窝子嗡嗡的。

“死丫头!你把你妈给老子弄哪里去了?让你读书你读牛肚子里去了?居然敢教唆你妈偷了老子的钱离家出走?反了你了!”

“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妈哪次作妖不是你教唆的?喝农药闹离婚都是你教的吧?”

“孽障!”

他说着就接连给了我几个大耳刮子。

我被打得云里雾里的。

嘴里腥甜,脸上火辣辣地痛。

被他殴打的记忆瞬间苏醒,这次比前十七年挨的力道都重。

我下意识地想逃跑。

却被他一脚踢翻在地。

脸着地的瞬间,我感觉到眼睛一阵刺痛。

脸疼,嗓子疼,眼睛疼。

哪哪都疼。

晕过去的前一秒。

只听到爸爸惊惶失措地声音。

“怎么会有石灰,谁把石灰倒在这里的!”

“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渐行渐远。

10

再醒来。

眼前一片黑暗,只闻到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轻微地动了动手指。

“老大!多多醒了!”

“多多妹妹,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医生……医生!”

耳边传来哥哥们七嘴八舌的关心。

眼睛看不见了,听觉更加灵敏。

姜云峥没有说话,我却能准确地分辨出耳边他重重的呼吸声。

拉着我的手微微发抖。

我安抚般地回握了他的手,“没事儿了,我不疼的。就是我的眼睛怎么看不见了啊?哥哥。”

房间里像被按了暂停键,蓦地安静下来。

半晌,姜云峥低沉的声音响起。

“没事。你摔倒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眼睛。敷了药得包一段时间,过一阵拆了纱布就好了。”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都在各种打针吊水中度过。

姜云峥更是把店交给了几个哥哥。

一天恨不得 25 个小时守在我身边。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亲爸,看也没来看过我一眼。

据病友说,我刚进医院那天也是这几个大小伙子簇拥着送来的。

我隐隐不安。

思来想去,也只能笨拙地说谢谢。

“峥哥,给你添麻烦了。医药费我出院后会想办法还上的。”

彼时我正拉着姜云峥说话。

“还个屁!”

病房外就响起我奶尖尖的声音。

我听见她风风火火地进了病房,一阵风似地过来扯住我的衣领就是一阵叫骂。

“你个丧门星,白眼狼!要不是你,你妈也不会跟野男人合起伙来掏空家财跑!”

“你个死丫头片子,你怎么不是个儿子!你要是个儿子,你妈会舍得走?我们林家会把日子过成这样?就因为你是个赔钱货!”

“自己在外面鬼混就不要回家,回家也不好好回!自己摔倒摔瞎了眼!还害得自己亲爹愧疚得不敢回家!”

“你个倒霉讨债鬼!怎么没摔死!”

她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字字诛心。

好一个颠倒黑白!

我气得捏紧了拳头,拼命摇头。

“不是这样的!!!”

但姜云峥的声音比我更大。

“住手!”

他弯下腰,用平常的语调平静地问我,“我能做主帮你处理这些事情吗?”

我机械地点点头。

他捏了捏我的手,“别怕,有我在。”

心莫名被抚平。

这是一种奇怪的情绪。

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人会询问我的意见。

更没有人会对我说别怕,有我在。

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跟小伙伴一起玩遇到了很可怕的大狼狗。

小伙伴的妈妈就对她说了一句,“别怕,有妈妈在。”

曾几何时,我也很奢望那句话。

现在,有人对我说了。

感受着姜云峥温柔地扶我躺平,替我掖好被子。

离开前他说,“躺着等我,十分钟。”

然后就听见我奶就被他拎了出去。

没一会儿,他回来了。

果然很快。

我不清楚他是怎么对付我奶的。

但到我出院这天,她们再也没来过医院。

出院了。

我的眼睛依然被纱布蒙着,没有一丝光感。

11

我开始纳闷,为什么住了一个月的院我的眼睛好像并没有任何变化。

姜云峥说,是因为我摔倒压迫了神经,所以只能保守治疗,周期会很长。

我不懂,但我记得当时我爸喊的是那里有石灰。

回家后。

为了让我更好地适应短暂失明的环境,几个哥哥们轮番扶着我走路。

吃饭更是姜云峥喂到嘴边。

到了晚上,问题就出来了。

医院里还好,有女护工,我洗澡穿衣基本都是她们帮忙。

这家里都是男孩子,倒让我不知所措起来。

哥哥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明天去给我整个轮椅。

阿黄哥哥嚷嚷着,“怎么考虑的这么不周到呢!小妹现在怎么能自己走路啊,磕着碰着怎么办!”

姜云峥及时以别吵到我休息为由把他们叫停。

人都出去了。

他把我按到床上坐下我才发现。

这个床好大好软。

床边还安了围栏。

其实刚刚一路走进来我也感觉到地上也软软的。

应该是铺了厚厚的毯子。

甚至连掌心下的墙壁都是软软的。

像到了云端。

“多多。”

“哥哥给你续了医院的护工,你今晚先将就一下,明天再洗澡换衣服好吗?”

他温柔的跟我打着商量。

隔壁刘大婶哄孙子就是这种语气。

我鼻子一酸。

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过来帮我擦眼泪。

“傻姑娘,别哭啊。咱们今晚就洗澡,我马上给她打电话,怎么能哭呢,你现在的眼睛不能哭呀……”

我摸索着抱住他的腰,“我的眼睛真的还能好吗?”

“恩。一定会的。”

“那如果我眼睛好了,就嫁给你好不好?”

“好。”

“那你今晚留下来帮我洗澡好不好?”

“不好,你还小呢。”

“哥哥笨手笨脚的,怕给你搓秃噜皮了。”

……

12

因为眼睛看不见,姜云峥给我办了休学。

说等我彻底养好了再回去读书。

半年过去了。

虽然我的眼前仍旧一片漆黑。

但他依然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为我涂药换纱布。

今天一大早。

他突然神神秘秘地对我说,“今天想带你去个地方。咱们今天就不包纱布了吧,多多的眼睛最漂亮了,都被纱布遮住就没那么漂亮了。”

我不自觉地撒娇,“为什么要漂亮啊?”

他轻轻弹了下我的脑门,“因为我的多多今天成年了啊,得先把婚纱照拍了,免得你到时候眼睛好起来,嫌哥哥老了,不认账。”

我笑着说才不会呢,但还是欣然答应了他的提议。

好想嫁给他啊。

是因为喜欢那种。

化完妆后,我听着身后化妆师姐姐的连连夸赞,不禁问身边的姜云峥,“我好看吗?”

他俯身下来在我唇上印下一吻。

温温热热的。

“好美。”他说。

因为顾及到我的行动不便,婚纱照并没有拍多长时间。

他推着我的轮椅跟工作人员道了谢出门。

刚一出门,我听到他近乎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声音小,但是我现在耳朵很灵。

我着急地抓紧了扶手,“峥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我不小心扭到脚了。”

“走不了了,我打个电话叫小黄来接我们。”

耳边是他极力压抑痛苦的声音。

夹杂着萧瑟的风声。

黄哥来得很快。

他先把我送回了家,然后说要送姜云峥去医院。

我恨我自己看不见,帮不上什么忙。

13

等待是焦急而煎熬的。

一连几天,都没有他的身影。

我每天都要问好几遍哥哥们。

他们都说没事。

直到我偶然听到他们在商量凑老大的医药费。

在我的再三逼问下。

他们说,姜云升脚骨折了,需要在医院静养观察。

又过了几天,黄哥突然说要送我去医院。

他说,“嫂子,今天你得去趟医院。医生说你的眼睛需要再清洗一下,清洗完就可以看见东西了。”

听到这话我先是高兴了一下,而后被他严肃的语气吓到了。

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被我忽略了。

“老大让我转告你不要紧张。他在医院等你。”

可是,他不是骨折在医院不能动吗?

到了医院。

医生说要给我做术前准备。

病房里就只有我和姜云峥两个人。

他拉着我的手。

“多多,今天是最后一次治疗了,怕不怕?”

“别怕啊,等一下就能恢复视力了。”

“学校里我之前给你办的休学,等你这次回家再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可以继续去上学啦。”

“我们多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考个好大学。”

“你的床头柜里有哥哥给你准备的银行卡,里面有 20 万,你拿着花,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越听心里越沉重。

巨大的不安扑面而来。

“哥哥,你……你是反悔了吗?我不要你的钱,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他笑着捏了捏我的脸,“傻瓜,是哥哥的一个好朋友,约我去北京做生意呢。哥哥也要努力才能配得上你呀,就是刚开始创业可能会很忙,怕到时候顾不过来你啊。”

“怕到时候我工作忙,没时间陪你,也没时间去学校看你,你这个小东西变心了怎么办?只能拿老婆本先给老婆花着喽~”

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我的不安瞬间驱散了一大半。

手术短暂而成功。

揭开纱布那一刻,我甚至感觉到眼前的光强得刺眼。

医生给了我充分的时间重新适应光线。

第一眼映入眼帘的是哥哥们通红的眼眶。

但是我最想见的那个人,并没有站在我面前。

黄哥哽咽着告诉我,他已经去北京了。

大家好像都格外激动。

他们说,真好,我的眼睛比从前更漂亮了。

重见光明后,我也重新投入了学习中。

姜云峥会每天陪我聊微信。

他说他很忙,说他们创业有多辛苦。

甚至不方便视频语音。

我也忙着补齐之前落下的课程。

虽然他建议我来年再参加高考。

可是我等不及了。

我想早点毕业,早点嫁给他。

高三的压力很大,他那边也逐渐上了正轨。

渐渐地,我们不再每天聊天。

几乎是隔几天会给我一次性发几条消息。

我发的消息也要等上几个小时才回复。

高考完后,我有了最长的暑假。

我提出要坐车去找他,被他拒绝了。

他说怕我一个人不安全,而且也没时间陪我。

可我只是很想他,哪怕远远地见上一面也好。

最后在他接连给我报了几个本市的英语学习班后,不了了之。

暑假结束后,我考上了心仪的大学。

大学四年,我们都是网恋。

我无数次地觉得他不对劲。

难以想象,四年来,我们没有过一通电话,一次视频。

有的只有他偶尔的只言片语。

除了关心我每天过的好不好以外。

开会,洗澡,忙。是他最常回复我的话。

室友说他会不会有了别的女人。

我很肯定地说不会的。

还有四天就毕业典礼了。

我打算毕业典礼的时候跟他当众求婚。

我设计了很多求婚细节。

天知道我有多迫不及待告诉他我的爱意。

14

可在毕业典礼前夕。

他突然联系不上了。

电话关机 48 小时。

他从来没消失过那么久。

打电话联系几个哥哥,他们都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什么情况。

我才发现,这么几年。

我只知道他在北京,却没有他的具体地址。

我慌了。

心底潜伏着的慌乱与不安将我淹没。

我几乎是抖着手买了回小城的票。

我们唯一的联系, 顷刻间只有游戏厅了。

下了飞机是凌晨。

我风尘仆仆地跑到游戏厅门口。

几年时间, 这座小城好像没什么变化。

小巷里墙角边的野花还是像以前一样花开不败。

又好像变了好多。

不然游戏厅怎么连招牌都破旧不堪了呢?

几个哥哥们明明每年都跟我说他们把这里经营得多好多好的啊……

我在游戏厅屋檐下抱腿发了一夜的呆。

第二天, 是被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的。

依稀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这可怎么办呀……”

我猛地惊醒。

就看到熟悉的几个背影蹲在门口,摆弄着手里的东西说,“真的修不好了嘛?”

我走过去冷不丁地开口,“修不好什么?”

为首的黄哥眼疾手快地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 尬笑着说没什么。

可我分明看见了。

那是姜云峥的手机。

我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好像他突然对我冷淡的四年, 在我眼前清晰的串了起来。

在我的坚持追问下, 黄哥告诉了我真相。

姜云峥已经死了。

我能复明, 是因为姜云峥死前把自己的眼角膜捐给了我。

姜云峥本来查出来肝癌早期, 好不容易找到了匹配的器官, 也攒够了钱。

可我的眼睛出了意外,他便决定先给我治眼睛,他再等一等。

他也的确联系了北京那边的朋友, 带他进大工厂赚钱。

他说怕自己突然恶化,回不来, 所以才决定带我提前拍婚纱照,了却他的心愿。

可没想到,刚从婚纱店出来,他就被我爸不声不响地刺了一刀,那一刀不偏不倚刺到了肝脏,导致癌细胞迅速扩散。

而我爸如此疯狂的原因,是姜云峥给我奶交涉的时候, 给了她三万块,彻底买断了我跟林家的关系。

我奶太激动, 回去就脑出血死了。

他觉得姜云峥是蓄意谋杀。

哥哥们说, 姜云峥在生命的最后几天一直在为我规划未来, 他求兄弟拿着他的手机冒充他, 只希望我能完成学业。

他说姜云峥希望能在我遇到良缘的时候,再告诉我真相。

他说我太傻了, 他怕我犯傻。

我一字一句完完整整地听完。

从质疑, 到接受。

过往四年所有的疑惑都串联了起来。

我平静地接过姜云峥这只坏掉的手机。

再平静地打开门。

房间里还保留着我失明时的样子。

粉色的床围栏,粉色的地毯,粉色的海绵墙。

床上放着的, 是尘封已久的婚纱照。

我真该死啊。

忙到居然忘记取自己的婚纱照。

我平静地打开盒子。

巨幅的照片显现出来。

姜云峥穿着白色西装站在我身边,看向我的目光里是浓到化不开的爱意。

还好, 还好拍了婚纱照。

就当, 我已经嫁给他了吧!

落了锁。

我带上我的求婚戒指一个人来到了他的墓前。

我把戒指放在他的碑前,抚摸着光秃秃的墓碑喃喃自语。

“姜云峥, 我来看你了。”

“你好傻, 孤孤单单睡了四年。”

“你冷吗。”

“我今年 22 了,两年前就可以领证了。”

“你怎么还不来娶我啊?”

我就这样在他的墓碑前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的话。

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

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入秋的夜里太凉了, 我冻得瑟瑟发抖。

好冷。

恍惚间,我感觉到有人撑了把伞为我挡雨。

他笑着对我伸出手, “小孩儿, 下雨了,还不回家?”

是啊。

我要回家。

我不要参加没有你的毕业典礼。

我也不要和别人结婚生子。

我拉过他的手,“姜云峥,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15

一场秋雨一场寒。

下过雨的早晨路面都是湿漉漉的。

一大早。

这一片墓园也迎来了第一波前来扫墓的家属。

是一对父子。

小男孩牵着爸爸的手, 天真地问,“爸爸,我们又来看妈妈了对吗?”

“下雨的时候妈妈一个人在这里冷不冷啊?”

“那个阿姨一整晚睡在墓碑上会不会更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