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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节 风雪夜归途

第 47 节 风雪夜归途

我在时空间隙里无意识的穿梭。

忽然,听到了一个小女孩孱弱的祈愿。

“如果真的有神灵的话,能不能帮帮我们?”

她苍白、弱小,蜷缩在雪地里。

我蓦的感到一阵晕眩。

下一秒,便觉冰冷刺骨。

01

睁眼四周是一片刺目的白,雪簌簌往下落着。

我躺在雪坑里没动。

一是因为这副身体被冻僵,二是因为脑海里涌入了一些似乎并不属于我的记忆。

这里是张家村,每年十二月大雪封山。

村子里的人都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山。

这副身体叫张珍珠,冒雪出山是因为弟弟高烧不退,村医无法医治。

父亲又在一次打猎中摔断了腿。

母亲身怀六甲,眼看就要临盆。

出去求药的人只能是她。

但今年的雪不一样,从入山前就一直在下,越下越密,厚厚地堆积在地上,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

一个不察,踩进雪窝子,身体的灵魂便换成我了。

我在时空间隙里不知日月地穿梭,死亡对于我来说不足为惧。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往哪儿去,脑海里一片空白。

突然涌入的张珍珠的记忆,让我体会到了人类的情感,酸甜苦辣,百般滋味。

张珍强烈的求生意志感染了我。

我不能在雪地里死去,他们还在家里等着。

这一句话反复在我脑海中回旋。

我集聚全身的力气,终于站了起来,爬出了雪坑。

风夹杂着雪粒刮着我的脸,甚至出现一道道血痕,我不知疲倦地随着记忆的指引,终于到了镇上。

揣着筒袖,我跑到镇上西边的济药堂。

听完我的话,李大夫抓了几副药,然后叮嘱我回去就将药煎上,趁热服下,如若再不退,再吃一粒药片。

我将中药包和几粒薄薄的药片紧紧抓在手里,脸色通红地站在原地。

李大夫看出了我的窘迫,笑着摸了摸我的头:“珍珠,路上小心些,药钱明年开春再付!”

我憋住眼眶里的泪,深深地鞠了一躬。

紧赶慢赶,总算是在暮色西沉时到家了。

一进屋,一整天萦绕的刺骨冷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融融的暖意。

弟弟通红的小脸裹在被子里。

母亲挺着大肚子给他不停地擦着额头,见我回来,眼睛先是一亮,而后便是浓浓的心疼。

就算是带了鹿皮绒手套,手也抵不过冷风,寸寸开裂。

顾不得许多,我忙去将药熬好,开裂的手在冷热交替中奇痒无比。

看着弟弟喝完后,我一直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下。

整夜就在熬药、喂药中过去,到天明时弟弟的烧终于退了。

但他却从此傻了。

02

“傻子,张家出了个大傻子!”

“哎,傻子,这个你吃不吃?”

弟弟笑呵呵地将手里的雪接过,放进嘴里。

雪很冰,但他仍是笑着望向这群昔日的伙伴们。

四周倏然爆发哄笑。

弟弟不明所以,也跟着哈哈大笑。

我出屋时便看见这一幕。

弟弟高烧后变傻了,人情冷暖也接踵而至。

爷爷是村里的村长,有五个儿子,我爸是老三,属于爹不疼娘不爱,磕绊着长大。

之前弟弟早慧很得爷爷喜爱,我爸壮实又勤快,所以我们家的日子还算好过。

现在,如果不是看着我妈肚子尖尖,早就把我们一家赶出石屋了。

村里的接生婆望着我妈的肚子夸了又夸。

“一看便是个双胎,还都是儿子!”

张家村很迷信,作为村长的爷爷更迷信。

双生子能给家族带来好运,保佑家里一年风调雨顺。

但只限于双生儿子。

因为在我和双生妹妹出生时,接生婆对着我爷说道:

“女儿都是赔钱货,更别说一连生两个!”

爷爷抽着旱烟,闻言往地下狠狠一磕。

于是,妹妹比我慢一秒出来,便被奶奶扔进雪地里。

我爸打猎回来找了又找。

昨夜里就被饿狼叼走了,怎么还找得到呢。

弟弟傻了,爷爷第一时间却是去打我爸。

我爸因为摔断了腿,还在床上躺着。

手臂粗的扁担就要落下,还是我和我妈扑了上去,爷爷才停手。

“没用的东西,要不是看在你媳妇肚子的份上,我非打死你不可!”

说完后望了望我弟,转身出去,便再没来过。

给弟弟的鸡蛋、肉也再没有过。

明明鸡是我妈养的,肉也是我爸打猎得回的。

……

我将仍在笑的弟弟一把扯过,打落他手里的雪球,带回了家。

弟弟不明所以地望着我,半晌小心翼翼地用手戳了戳我,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他知道我生气了,尽管不知道原因,却主动示好。

想起之前弟弟每次从爷爷奶奶那儿得了好吃的,都藏在怀里,带回来给我。

望着我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再也忍不住地将他抱在怀里,泪水浸透了他的袄子。

小胖手在我背上拍着,嘴里唱着妈妈拿来哄他的冬雪谣。

熬过这个寒冬,春天就来了。

但这个寒冬实在太漫长了。

03

弟弟傻了后没多久,我妈生了。

在屋里叫喊了一夜,直至天明才生下。

却又是女儿。

堂屋里的爷爷听到后,脸色极黑,将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走了。

奶奶留下些红糖、鸡蛋,再摸摸弟弟的头,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

看都没看一眼刚出生的妹妹。

妹妹刚生出来,就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瞅着,见到我只是笑,可爱极了。

跟二伯家的弟弟也没有什么不同。

但待遇却天差地别。

明明前后脚出生,他一出生,二伯娘望着我妈的眼神充满挑衅。

奶奶整日笑呵呵地抱着,逢人便夸乖孙。

张家“唯一”的孙子辈男丁,连不苟言笑的爷爷也稀罕极了。

我不理会这些,只想着妈妈刚生产,需要补身子,妹妹瘦弱也需要补身子。

爸爸摔断了腿,没法干活,于是家里所有的活儿都落在了我身上。

而我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家里没分家,每日我要去割猪草、拌鸡食,洗全家的衣服。

这样才不会被伯娘说吃白食,妈妈才不会受奶奶的白眼,我们一家才能在这个冬天活下去。

至少,到我爸腿好的那一天。

但二伯娘等不及了。

她抱着刚出生的堂弟进了奶奶的屋子。

我在外面洗衣服,模糊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妈,不是我刻薄,家里孩子越来越多,眼看四弟妹也要生了,屋子实在不够用……康儿刚出生,你看被冻的小脸通红……”

“石屋抗冻保暖一些。”

“村东头不是有咱家的老宅吗?”

村东头的老宅只是几间泥草房,割猪草时经过,墙皮都开裂了。

奶奶的回答我并没有听见,但我知道,我们一家得搬去老宅了。

二伯娘隔天就来了我们屋里,还带了红枣桂圆红糖一类补气血的,脸上喜气洋洋。

我妈生产时血崩,亏了身子,眼看月子快结束,脸上仍是毫无血色。

“弟妹,这是妈的意思,我也没办法。”

“不过你放心,我让康儿他爹给你们好好收拾收拾,保管让你们一家搬过去住得舒坦!”

我妈只是靠在炕头笑,低声咳嗽着,并不回应。

二伯娘呆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

在门口看见我,破天荒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塞给我,回屋去了。

于是,在我妈月子刚满时,我们一家搬去了老宅。

04

弟弟新奇地左右摸着泥墙,将里面支棱出来的稻草扯出来,又塞回去,乐此不疲。

我爸经过休养,已经能扶着拐杖走路。

我妈的精神头也比之前好些,勉强能下地了。

在搬过去的第一天,我妈下厨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有白面窝窝头,有炒的包菜土豆丝,猪肉炖粉条。

在暖融融的烛火下,我们吃了新家的第一顿饭。

但第二天,我妈便病得下不来床了。

因为表面上看起来好好的泥墙,受不住夜晚的狂风,破了一个大口子。

我妈被冷风一击,身子本就不好,躺在床上发着低烧。

妹妹饿了,久久得不到回应,在炕上大哭。

弟弟一听来了劲,也在屋里哭了起来。

屋里此起彼伏的哭声。

我和爸正在屋外和草泥,一听忙跑了进去。

我将早上的米汤一勺勺地喂给妹妹,另一只手拉着弟弟。

我爸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脸色铁青地出门了。

妹妹吃饱了后就开始睡觉,我将她放在炕上,叮嘱弟弟看着。

我知道我爸一定是去爷爷奶奶那儿了。

果不其然,我刚到屋外,就听到里面一阵吵闹。

我爸平时老实巴交,对爷爷奶奶极孝顺,从不顶嘴,让往东不会往西,又因为嘴笨,明明干的活儿最多,却不比其他几个伯伯得宠。

他的声音透过玻璃窗传来:

“爸,妈,翠娘刚搬过去就病了,二哥糊的墙就是假把式,一晚上的冷风都禁不住!”

“胡说!我选的都是上好的草料和泥灰,当时爸去看了,也没说我什么,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你……”

我爸气愤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兄弟,吵吵什么?!

“要我说,就是她没福分,好好的一个屋子,偏她住过去就破了,连带着我的乖孙都被她养傻了。”

“当初,就不该让你娶这个丧门星!”

爷爷觉得弟弟傻了是爸爸的错,奶奶觉得是我妈的错。

他们怎么不想想,那天晚上弟弟发着高烧,明明二伯娘家里有退烧药,一会儿推说自己记不清放哪儿,一会儿说已经用完了,这才逼得我冒雪出山。

要我说,应该是二伯娘的错!

在家里,我和妈妈都没有名字。

她是丧门星,我是赔钱货。

只有在我爸眼里,我才是如珠如宝的珍珠,我妈才是翠娘。

我将厚厚的毡帘掀开,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屋里一静,我爸将我扯过护在身后。

因为往常奶奶见了我不是打就是骂,爷爷也没什么好脸色,更别提二伯了。

二伯觉得弟弟变得这么忤逆,都是因为我。

我爸回来后跟他打了一架,从此两兄弟从面和心和变成了面不和心也不和。

当时是二伯执行的命令,将妹妹扔进了雪山中。

本来还要将我一同扔了的,我妈死死地拽着,这才保了下来。

05

往常我躲在爸爸身后,但今天我不想躲了。

我望着他们一字一句:“家里的鸡和猪以前是我妈一直在养,然后是我在养,现在屋里的冻肉大部分也是我爸打猎得回,家里修屋子、春耕等等,我们家都没少出力,既然现在都不住一起了,不在一口锅吃饭,也不用再说一家话了。”

我扭头望向我爸:

“爸,分家吧!”

我的话让屋里又静了一瞬,又热闹起来。

奶奶从炕上起来,想扇我耳光。

“你个下贱蹄子,敢撺掇我儿子分家!”

没等我爸制住,我伸出手紧紧地抓住她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奶奶想挣脱,却越挣越紧,手上刹时起了一道道红印。

自从有了儿媳后,奶奶既不用下地,家中的事务也不用操心,手养得白白嫩嫩,一点茧子也没有。

反观我妈,手上一层厚厚的老茧。

我狠狠地捏了一把,看着奶奶表情痛苦,我就高兴!

一个五六十岁的人了,痛得在地上嗷嗷叫唤。

二伯则在一旁使劲想将我的手扳开。

都是两个四肢不勤的废物!

屋里乱作一团。

直到爷爷将手里的烟袋往桌上狠狠一磕,我才放开。

他用浑浊的眼睛狠瞪了我一眼。

没想到我非但不怕,反而直直地盯着他。

他见状转移枪头对准了我爸。

“三娃,你怎么想的?”

我爸也没有名字,都是三娃三娃的叫,连户口本上也是张三娃。

他用大手摸了把我的头,低头望着我,眼眶隐隐闪烁着泪光。

抬起头时却不见了。

“爸,我觉得珍珠说的对,分家!”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

奶奶满眼不敢置信,想要向以往一样拿乔,却碍于我爸冷硬的表情,最后只能道德绑架。

“三娃子,你不要妈了吗?”

双眼竟挤出了泪,也不知是不是刚刚被我捏疼的。

我爸牵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是在跨门槛时低低说了一句:

“爸、妈,我给咱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你们对我怎么样,对珍珠、翠娘怎么样,我心里清楚,以前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但现在我想为他们而活。”

我的手上落下了一滴水。

抬头望了望上方。

应该是屋檐上的雪化了吧。

可能春天快来了。

06

出了屋老远,我爸终于支撑不住,一个一米八的壮汉蹲在墙角抱头痛哭。

我用双手环抱着他。

“珍珠,我对不起你们。”

再回屋时,我爸已经恢复正常。

妈妈靠在炕上,怀里抱着睡着了的妹妹。

我贴心地将妹妹抱出了屋,和弟弟一起坐在门槛上。

不远处的雪快要融化,树迸发新芽。

我爸低低地说话声,伴随着我妈的呜咽声,久久回荡在风里。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觉,躺在我旁边的弟弟也没睡着。

我看着他,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和弟弟在灶间烧水,都能听到村那头传来杀猪般的叫声。

“哪个杀千刀的把我家玻璃打碎了,看我逮着了要他好看……”

还没喊完便打了个喷嚏。

我和弟弟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爸爸从屋外担水进来,看着我们这么开心,也笑了。

分家时,爷爷作为村长,又作为族长,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偏袒。

于是,奶奶和二伯娘捏着鼻子将东西分给了我们家。

虽然都是看着好,实则差的,但只要有手有脚,总能挣下一份家业!

分家来来回回拉扯了两个多月,我妈的身子在这期间也时好时坏。

我在雪停的时候去镇上跑了几趟,李大夫开了些补气血的中药,同时让我宽慰我妈少忧思。

药熬了一副接着一副,在彻底分家后的一个雪夜,我妈还是走了。

那天她难得的精神头很好,将自己打扮了一番,做了一桌子菜,笑着看着我们狼吞虎咽。

然后半夜就哇的吐了一大盆血,没等来村医便咽气了。

妹妹不知道死亡是什么,还用手指戳着妈妈的脸,笑呵呵的。

我将妹妹从炕上抱下来,交给弟弟。

弟弟经过这段时间,已经很能做一些事情。

平时我忙的时候,妹妹都是他来照顾。

我们将妈妈葬在了雪山之上,那个位置遥遥的能看见家。

后来的日子如流水一般逝去。

我爸对我妈的逝去表面上没表现什么,只是每次夜晚出去的勤了些。

其实我知道,他是去看我妈了。

我也经常带着弟弟去,说说最近发生的事。

分家后,奶奶和二伯娘三天两头的吵。

四伯娘生了,生了个儿子,比康儿更得爷爷的喜欢,所以二伯娘又跟四伯娘掐架。

家务没人做,脏衣服堆了老高,爷爷狠骂了一顿奶奶。

没办法,奶奶只好挽起袖子开始洗。

谁叫大儿媳不在家,二儿媳借口照顾儿子,四儿媳又在坐月子。

那天我从墙边经过,正巧碰到奶奶在院子里洗衣服。

大冷天的,手冻得通红,满手都是裂口。

见着我,眼睛一亮,张嘴想叫我,却又想不起我叫什么,又不能像以前一样叫赔钱货。

“妞儿,来。”

我过去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

“只要你给我把这一堆衣服洗了,奶奶就给你吃糖。”

“好啊。”

奶奶见我这么爽快的就答应了,不仅给了糖,还打开橱柜,给了一包栗子糕,然后欢天喜地地回屋去了。

洗衣服?

做梦!

刚刚一过来我便看到盆里有一件是爷爷的羽绒马褂。

他平时宝贝极了,因为这是大儿子在去年寿宴上送的,在整个村里都是独一份。

一连穿了两年没洗。

我随意地搓了搓,便晾在了衣杆上。

等爷爷回来,发现自己的宝贝马褂破了个洞,里面的羽绒都飞了出来,再不能穿了。

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我没看到,但第二天奶奶鼻青脸肿我倒是看到了。

07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漫山的雪便化了,枝头抽出新绿。

我爸便又进山捕猎了。

妹妹寄放在隔壁王婶的家里。

她是个寡妇,日子很不好过,我爸能帮衬就帮衬一些。

我则带着弟弟去了镇上,卖了些皮草,总算得了一些钱,连忙去济药堂还了欠下的药钱。

李大夫看着是我,笑呵呵的:“小珍珠啊,妈妈病怎么样了?”

我的目光不由得暗淡起来:“妈妈……已经去世了。”

李大夫叹口气,转身理药柜上的药材。

剩下的银钱买了些家里的必需之物,再给弟弟妹妹买了些零嘴,就没剩下什么了。

我牵着弟弟走在街上,路过小学,已经快到晌午时分了,学生们纷纷下学,飞奔出来。

忽然,我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英子!

我们儿时一同在村里的学堂上学,后来学堂里的张先生病死后,我便再没读过书。

英子不一样,她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宝贝极了,为了她读书,从山上搬迁了下来。

我看着她一身的新衣,又看看自己身上的,到底没有上前打招呼。

正要离开时,英子抓住了我的手。

她惊喜极了,上下打量着我,拉着我去她家吃了一顿午饭。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我惊讶于她说的那些话,因为我从来没听过。

原来外面是这样的世界。

分别时依依不舍,下次见面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我们都没想到下次见面来得这样快。

过了一个周,我便站在了教室的讲台上,做自我介绍。

英子在下面既惊讶又惊喜地看着我。

那天回去后,过了几天,我爸打猎回来。

这次运气好,打到了一只罕见的白狐,龇牙咧嘴地关在笼子里。

卖掉后能换不少钱。

我们都高兴极了。

吃完饭后,我爸把我叫到一旁,说要送我去镇上上学。

国家现在实行义务教育,小学花不了多少钱,但住宿和生活费是个问题。

“现在分家了,别家的孩子都去上学,我们家的珍珠也不能落后。

“爸能养活你们,放心吧。”

我很少哭,但此刻,泪水就像开闸了一般,哗啦往下落着。

我扑上前去抱住他,哭了一场,眼泪鼻涕抹了一身。

末了,我们却都笑了。

08

走得那天,弟弟含着泪花不舍地拉着我的手。

村口热闹极了,大家都来看稀奇。

将女娃送出去上学,莫不是傻了?

张家出了一个小傻子,现在又来了一个大傻子!

把女儿送出去读书干啥,还不如箍在家里干活,过几年嫁出去还能得一笔彩礼钱。

家里只要有女儿的人家都是这样想的。

“三娃,分家了你是不是脑子也烧坏了,送出去上学,这不是浪费钱吗?”

“张三娃,女娃能学个啥,指不定过一学期,就让人学校撵回来了!”

“要我说,男娃就是比女娃聪明,一点就通,之前咱村办学堂,那张牛就是个死脑筋,只让女孩上学,不招男娃,你看怎么着?学堂也没办下去,自己还死了!”

“就是,他当时不要我家虎哥,现在我家虎哥在镇上上学,他每回回来都说老师夸他所有的男生加一起都没他聪明,更别提女娃子了,老师都说他考得上市里最好的高中。”

我爸的手臂青筋显露,眼看就要忍不住。

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摇摇头。

夏虫不与语冰。

这句话还是张老师教我的。

只是没想到刚出村子,就碰上了二伯和二伯娘。

康儿已经一岁多了,合该下地走路了,却仍被二伯娘紧紧地抱在怀里。

“三弟,要我说,虽然儿子傻了点,但送女儿上学也不是个事儿,还不如把钱存着以后好给金宝娶媳妇。”

“是吧,金宝?”

我弟在旁边一听,捡起地上的石子就往二伯方向扔。

打得他们龇牙咧嘴地叫唤。

走了老远,还能听到二伯和二伯娘的骂声。

我在镇上从此安顿了下来,住宿也在李大夫的帮助下搞定。

“珍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悟性好,留在我这做个学徒,下学后没事的时候帮我碾药。”

我爸谢了又谢,好说歹说将手里的腊肉塞给了李大夫。

在学校的日子我分外珍惜。

因为年岁大了,只在村里的学堂受过几年的启蒙,因此学得很是吃力。

好在老师和同学都很好,有什么不懂的我都先问英子,英子不懂的又去问同学,再不行就问老师。

成绩总算勉强在班里排中流。

春去秋来,学校开始放假,我也从镇上回家了。

09

弟弟长高了一个头,妹妹在地上能跑能跳,见到我都扑上来,使劲在我怀里蹭。

“珍……珠。”

妹妹的声音奶声奶气,我讶异地看着她。

弟弟在一旁挺直了背,双手叉腰,臭屁极了,摆明了是他教的。

我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把怀里带回来的糕点给他,让他牵着妹妹去外面吃。

今天家里有不速之客,从回来时我便知道了。

不然我爸不会这么久不出来,弟弟也不会带着妹妹趴在门边偷听。

我将掩上的门啪一声推开。

屋里坐了许多的人,奶奶、二伯、二伯娘、四伯等等,连许久不见的大伯都回来了。

大伯住在市里,极少回来。

原来是今年秋收时,爷爷下地干活,不慎摔了,这一摔直接口眼歪斜地瘫在了床上。

瘫了后爷爷脾气日渐暴躁,对奶奶非打即骂,就是二伯、四伯都受了不少的罪。

奶奶眼圈乌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往年的衣服都快撑不起来了,坐在上面抹着眼泪。

“三娃子,别的就不说了,是妈以前对不住你,你看你二伯四伯都是有家业的人,你大伯又常年不在家,康儿和健儿都小,你家负担最轻,能不能把你爸接过来照顾?”

“算妈求你了。”

合着一有事就想起我爸了,好事怎么想不起了?!

我将东西放下,开始摔摔打打。

不顾他们还坐着,去外面端了一盆水,直接倒在面前,洒了他们一身。

然后用笤帚大力的扫地,被水激了的尘土散发着一股土腥味,扑在他们脸上,登时一个个灰头土脸。

“小兔崽子,你干嘛呢你!”

二伯从凳子上起身,面露凶光,就想来抓我的头发。

大伯则在一旁假模假样让二伯别跟我一般计较。

我一溜烟跑到我爸的背后。

在我的带领下,我爸说话伤人的能力也越来越高。

“珍珠还是个孩子,你这么大人了,跟她较什么劲呢?”

前段时间,康儿欺负弟弟,我爸去找二伯理论,二伯就是这样说的。

二伯当场哽住。

往年的春耕秋收,有我爸在,二伯和四伯都可以偷懒。

今年轮到二伯在地里累死累活,还要受老爷子的气!

二伯越想越气,都是屋里那婆娘撺掇的,非要住石屋,才整出这么多事来。

晚上回去便跟二伯娘打闹起来。

据二丫说,他爸妈的屋子闹了一宿都没歇。

二丫是二伯娘生的头胎,因为年纪比我小得多,所以叫二丫。

今年开春了才满六岁,就得在院子里洗全家人的衣服,喂猪喂鸡。

这场闹剧最终以各家轮流照顾爷爷为终,大伯回来一趟,顺便把家也分了。

二伯和四伯揣着分得的东西,喜滋滋地回屋了。

大伯像领导视察一样,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也拍拍屁股走了,只剩奶奶一个人。

她坐在空荡荡的堂中,不停地念叨着:“一个好好的家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爷爷大男子主义,婆婆不好相与。

奶奶刚嫁过来时受了不少的苦,好在肚子争气,一连生了五个儿子,在张家站稳了脚跟。

临了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明明该含饴弄孙的年纪,是如何走到现在这个局面的?

10

不到一个月,二伯和二伯娘便将爷爷送了过来。

之前说是定的轮流照顾,但大伯不在村里住,便提出以银钱补偿剩下的三兄弟们。

二伯和二伯娘将人送到后,敲了几下门没有回应,二伯不耐极了,将爷爷丢在家门口便走了。

爷爷足足晒了半个时辰,才被过路的人发现。

我爸和我正在午休,被惊醒出去一看。

这个时节,正是秋老虎,爷爷被放在板车上,身上居然还穿着冬时的袄子。

爷爷双眼浑浊,看到我们时蓦地哭了,手在空中不住地挥动。

嘴角流涎,吚吚呜呜的,说不了一句完整的话。

明明半个月前,他还能说上几句,中气十足的样子。

我和爸爸连忙将爷爷从板车上抬进屋里。

我爸早就将屋子准备好了,垫子铺得软软的,褥子也是新的。

他最是心肠软,无论爷爷之前怎样对他,始终秉持孝道。

将爷爷搬上床后,才发现他后背和屁股生了褥疮,一大片红肿溃烂,有些甚至开始化脓。

爷爷浑身散发一股难言的臭味。

我爸没说什么,默默地烧水给爷爷擦身,换上薄的衣物。

前段时间,我去山上挖的解毒化瘀的草药,正好派上用场。

连续泡了一个周的药浴,再加上我爸给爷爷勤换衣物,每天翻身,爷爷背部的褥疮好了许多,人也精神了。

月中时居然能磕磕绊绊地说话了。

“三……娃子,是爸……对不住你。”

整间屋子安静极了,只有木柴燃烧发出噼啪声。

我爸久久地坐在炉膛前,在我以为他不会有什么回应的时候。

他起身拿纸擦了擦爷爷嘴角的口水和眼泪,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我并没有听清。

但后来爷爷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精神好的时候,还会教我和弟弟妹妹认字。

我这才发现,爷爷其实学问很好。

在我家住的一个月,奶奶、二伯和四伯从来没来看过,明明就住在一个村里面。

爷爷该去四伯家了,我也该去上学了。

后来,爷爷到底没去四伯家,留在了我家,我爸一直照顾爷爷直到冬天。

爷爷在一个相同的雪夜,闭上眼睛再没醒过来。

11

爷爷走得很安详。

临走前,甚至还将我们叫到床前,用枯瘦的手从袄子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塞给了我们。

“就当是爷爷提前给你们的压岁钱了。”

爷爷说话越来越清楚,我们都没想到死亡来得这样快。

我将要出去的时候,爷爷把我叫住。

从小就没正眼看过我的他,第一次眼里泛着柔和,我情不自禁地走上前。

“珍珠,好好读书,以后出人头地,孝顺你爸爸,他……这辈子实在不容易。”

我低低地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这一别便是永别。

站在爷爷的墓前,我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一片雪花飘落在我的脸上,很快便融化。

一时我分不清究竟是雪化了,还是泪水。

我爸跪在前面泣不成声。

奶奶、二伯娘说是前一晚哭晕了,躺在炕上起不来。

大雪封山,大伯、四伯回不来。

所以最后送行的只有我爸和二伯。

而二伯嫌冷早早地就回屋去了。

后来的时间过得很快,眨眼我便要高考了。

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

张家村大变样了,政府号召大家搬下山去,提供一定的资金扶持,所以山上不少人家都搬到了镇上。

还有一些本就富裕的,搬到了市里。

我家就顺应号召搬到了镇上,我爸在养猪场找了个工作。

虽然累,但每个月的工资可观,偶尔还可以上山打猎。

不久,我们家便在镇上买了一套房,小但很温馨。

这么多年我坚持教弟弟读书写字,弟弟也变了很多。

至少,现在没人会说他是傻子了。

妹妹则在我上过的小学开始启蒙。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二伯家却不一样。

康儿也到了上学的年纪,本来是跟妹妹一同在镇上念书,合该是五年级了。

但康儿在小学三年级一再留级,老师稍说两句,便哭喊着要回家找妈妈。

二伯娘疼他的紧。

有一次明明是康儿自己胡闹,当众掀开女老师的裙子。

女老师扇了一个耳光,第二天她便上门来闹,像泼妇一样谩骂,惹得女老师下不来台,最后只能辞职。

至于二丫,早早的就被二伯娘嫁给了隔壁村的一个鳏夫,据说得了五千的彩礼。

那段时间,二伯和二伯娘没少在我爸面前炫耀。

“瞧瞧我家二丫给爸妈挣了多少,整整五千块!你家珍珠这些年怕是花了不少?”

二伯娘拿着钱在我爸面前数着。

“你说说让她上学有什么用,女娃子最后不都是要嫁人的。”

二伯盘坐在炕上,抽着旱烟,俨然另一个年轻的爷爷。

他啪嗒啪嗒抽几口后,吐了个烟圈,给我爸下定论: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以前是二伯娘以奶奶马首是瞻,现在风水轮流转,奶奶得看二伯娘的脸色过活。

奶奶有一次破天荒地登了我家的门。

不停的在我爸面前说着,我爸理都没理。

直到奶奶说隔壁村的刘家老三,愿意以一万块钱为彩礼,迎我过门。

刘家老三前面已经死了一个老婆。

据说是被打死的,抬出来时浑身赤裸,没有一块儿好皮。

我爸停下手中的活儿,定定地看着奶奶。

奶奶还以为我爸被说动了,将刘家描述得天花乱坠,简直是天上有地下无。

说成后,刘家答应给她两千块钱,更别提其他的好处了。

“妈,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儿子,就别再说了。

“还有珍珠是我的女儿没错,但她同时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尊重她的一切决定。

“她想嫁便嫁,不想嫁就不嫁,没人能逼她,就算是我也不行。”

奶奶先是尴尬,后是愠怒,最后摔下一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死脑筋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在门外听了许久,在奶奶出去后,方才进屋。

一进屋我就抱住他,靠在他的背上。

我爸不明所以,只是摩挲着我的手以示安慰。

“是不是快高考压力太大了?”

我摇摇头,泪水再次浸透他的衣衫。

12

我到底是让奶奶和二伯娘失望了。

他们的算盘终究落了空。

高考后,她两老围在我爸周边转悠,就想劝我爸答应刘家的婚事。

彩礼从一万提到两万,可见是真的找不到媳妇儿了。

“一个市里就只有几千人能考上大学,你能肯定你家珍珠考得上?”

二伯娘瘪瘪嘴,面露不屑地看着我。

“我看珍珠还没我家康儿聪明,要是这次她考得上,我的康儿岂不是要考清华北大了。”

旁边的康儿脸晒得黝黑,在地里疯玩。

镇上组织小升初衔接班,伯娘和奶奶心疼,便没让他去上。

我和我爸用乱棍将她们打了出去。

奶奶逢人便说我爸的不是,说他自己不孝就罢了,养了个赔钱货,也不孝。

但镇上到底不如村里,大家都有目共睹。

奶奶见没人附和,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一个月后成绩出来,我爸带着我和弟弟妹妹去镇上唯一一家网吧查成绩。

网吧里有很多人,大部分都是家长带着孩子来查成绩。

我和英子手牵着手。

我两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都是上的一所学校,基本都是在一个班里。

大学,我们也想去同一个地方。

网页一直转圈,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成绩出来了!

591 分!

在市里面排名属于中上游,不算特别好,但足够上我和英子都看中的那所学校了。

英子考了 589 分,跟我差不多。

我和英子的成绩在第二天便传遍了整个镇。

在市里面我们排在中上游,但在镇上我们已经挤进前十了。

许多人向我爸祝贺,他黝黑的脸泛着红光,笑呵呵地。

后来,我提着东西去拜访了李大夫,他的药堂还开着。

这么多年,物价都在上涨,只有他的药价一直没涨。

我始终记得这些年的恩情。

李大夫头发花白,戴着老花眼镜,仔细辨认了我好一会,才认出来。

“原来是珍珠啊。”

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糖,想要给我。

他已经开始糊涂了,还把我当成小时候的珍珠。

13

后来,我和爸回家祭拜我妈。

奶奶和二伯娘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一早便守在村口。

看到我们时,两眼泛光,笑着迎上来。

先是恭贺我爸,然后是夸我。

“珍珠出落得越发水灵了,瞧这脸长的,一看就是个状元胚子。”

“可不,我的乖孙女,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奶奶!”

小时候,说我长得尖嘴猴腮的是二伯娘,揪着我耳朵骂我赔钱货的是奶奶。

现在全然变了样。

村里从来没有出过大学生,我和英子算是独一份。

那个年代,就算是高中生都可以横着走了,遑论大学生。

从回来后,我家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

我仔细将坟包上的野草拔掉,跪在墓前磕了几个响头。

又过了一个月,通知书下来了,我跑到妈妈的坟前,和她分享这个消息。

大学是在遥远的海城,那里有大海。

我妈以前就老念叨着想去看海,却一直困在内陆,最后死在小小的张家村。

到死也没能去看海。

在出发上大学的最后一天,我又来看我妈了。

坟包上一夜之间开了一簇簇的花,我掐下其中一朵,小心呵护着。

带着花和众人的思念,和英子一起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大学的专业我选了中医学。

一是受李大夫的影响,二是因为弟弟。

他现在虽然比之前好很多,但最多相当于八岁孩童的智力。

整日跟妹妹在家中玩闹。

妹妹也长大了,但她仍然愿意陪哥哥玩对她来说已经稍显幼稚的游戏。

我爸还是在镇上养猪场打工。

这么多年过去,因为他踏实肯干,被养猪场的老板提拔当上了经理。

我在大学一边勤工俭学,一边努力学着知识。

时不时也会想起远在家乡的他们。

这时,我就会将那支花拿出来。

从家乡带来花,已经被我制干卡在书籍里,永久地保存了下来。

日子过得很快很快,转眼我便大学毕业了,再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

研究生期间,我爸带着弟弟和妹妹来海城看过我一次。

我带他们去了海边,吃了从未吃过的海鲜。

在路边摊上,我爸喝了啤酒,醉了趴在桌上,眼眶红红地望着我,嘴里叫着翠娘。

我跟我妈长得很像。

这么多年,我爸还是没忘了我妈。

我吸了吸鼻子,正准备说话。

忽然我爸摸了摸我的脸,笑里闪着泪花。

“珍珠……是我的珍珠,我跟翠娘如珠如宝、珍而重之地珍珠啊。”

14

他们来的同时,也带来了奶奶和伯父们的消息。

其实,这么多年, 我在电话里也多少听到过。

更何况, 我身旁还有英子这个百事通。

二伯娘家的康儿拉拉扯扯读了十年的小学, 毕业后,任凭二伯娘哭也好,闹也罢,死活不读了。

合着街上的混混, 整日里溜街走马, 坏事做尽。

前几年, 把镇上一户人家的儿子腿给打断了, 几乎快将家底掏空。

但他仍不知悔改。

二伯拍板说跟这个儿子恩断义绝。

二伯娘便跟二伯离了婚, 在餐馆里洗碗, 养着吸血鬼一般的儿子。

她坚信康儿会变好的,只是时间问题。

至于奶奶,原本有我爸和大伯时不时地看护, 每月都寄了不少的赡养费,她可以过得很好。

但她很疼康儿, 听不得乖孙的哭求,要多少钱给多少钱。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忽然想起,其实小时候的康儿眼睛圆溜溜的,和妹妹长得很像。

一个好好的孩子,一步步的被二伯娘和奶奶纵容成现在这个样子。

也并不全是带来的坏消息。

二伯家的二丫,早些年跟丈夫离婚了,在家那边很是轰动了一阵。

敢跟丈夫离婚的不多, 离婚后考上高中的更不多。

村里有许许多多的二丫,但张金兰却只有一个。

离婚后二丫改名为张金兰。

我还记得, 每次放假回去, 她都喜欢跟在我身后, 像一条小尾巴一样。

看着我带回的课本, 眼里流露出渴望。

当时,好为人师的我过了一把老师的瘾。

只要她来, 就给她讲上一堂课。

现在听到她的好消息, 我为她的勇气和毅力鼓掌。

我相信,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研究生毕业后,我选择了回到 A 城, 这个生我养我的家乡。

又是一年寒冬,妹妹外出上学, 弟弟跑去小伙伴的家里玩了。

我爸则在隔壁王婶的家里。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

但我看到我爸的笑容, 我为她们高兴。

我望着漫山的雪,脑海里忽然闪过。

一个小女孩蜷缩在雪地里, 睫毛上都带着冰碴子, 嘴里喃喃地祈愿。

尘封已久的记忆回溯,真正的张珍珠早已死去。

我在时空间隙里听到了她的祈愿。

“珍珠, 对不起,没能帮你留住妈妈。”

忽然, 一个小小的声音回应:

“神灵, 谢谢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要走啦。”

我感到身体一阵晕眩,伴着疼痛,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体内割裂开来。

我知道, 是珍珠走了。

她临走前,让我替她好好看看世间风光。

“神灵也会寂寞的,辛苦你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