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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节 徐徐明月儿

第 48 节 徐徐明月儿

我是个刺客,生前年轻貌美有才华。

可我第一次出任务,就遇到了困难。

因为我要攻略的对象,同样年轻貌美,却更有才华。

他是圣上钦点的新科状元,徐章。

出山前,师父对我说:“切记,做咱们这行的人,不能动心。”

可我却没听话,爱上了他,喝下了我本为他准备的毒酒。

我死之后,他疯了,昔日圣人化身阎罗,提刀进了太子府……

1

午时三刻,乱葬岗阴风习习。

清风明月与坟里躺着的我。

死对头徐章白净俊脸一半没在月色下,一铁锹落在我长满枯草的坟头。

枝丫晃动,野鬼哭悲。

等等,这人在挖我坟?!

我诈尸了。

没开玩笑。

我叫陈月明,是个二十出头年轻貌美有才华的刺客。

如你所见,天妒红颜,我死了。

关于我是怎样死的,江湖上版本总多,有说我被发现了身份,有说我被仇家追杀死于坠马,有说我对客人动了心死于自缢,云云。

你也知道的,做咱们这行切记对客人动心。

然,真相远没有这么复杂。

但说自己是误喝了自己备下的毒酒,是不是显得我这江湖上第一女杀手很不严谨?

2

我接了个一千两的大单,让我刺杀京城风头正盛的状元郎徐章。

自小绶我武功的师父在四处找寻师娘的间隙,偷空见了我一眼。

“明月儿,师父算了一卦,你此行万分凶险,八成凶多吉少。”

师父吊儿郎当地叼着狗尾巴草蹲在墙头,神色凝重嘱咐我“遇事别提师父,师娘也不许提。”

虽说师父是老不正经的江湖骗子,但我还是小心为好。

故做了个假身份,住状元隔壁日日偷窥之。

好计谋!

那状元郎生的副白净书生面,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偷窥他半个月余,发现刺杀这个绣花枕头就能得一千两未免太简单,但他又实在赏心悦目。

本想打算再等些时日,至少等这状元郎写完这一份修修改改的聘书。

“这小白脸还是位多情种。”

我正做如此叹息,窗户被人轻叩。

掀起一看,话中人规规矩矩地站在窗前,手里一枝桃花捎带的春意,勾的我眸光一路扫过了他整齐青衫、宽袖皓腕、和春水两池似的眼。

“陈姑娘,我心慕于你。”

我猛地抬头,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恰逢清风抚柳,温和的春风到我这像一个巴掌。

3

“你你你!你怎么能心悦我呢?”

我知道自己十分美丽动人,任何人为之倾倒都在情理之中。

但徐章他……他怎么能喜欢我呢?

他是我的一千两啊?发家致富的捷径!

“徐生从未见有如姑娘般能日食五餐之人,想姑娘乃人中之风,为姑娘风姿所倾倒,故生倾慕。”

我扶着桌子缓缓起身。

冷声说,“街口卖猪肉家女儿是我饭搭子,去娶她!”

4

徐章的胆大求爱让我乱了阵脚,一方面是对我一往情深非我不可的状元郎,一方面是我下半辈子富裕生活。

啊!好难抉择。

“难道不是你贪图徐大人生的俊俏吗?”饭搭子饭搭子冷不丁地揭穿我。

“我我,我是那种会被美色迷了心窍的美人嘛?”

饭搭子专心致志啃手里流油的烧鸡,将我紧盯着徐章的脸掰了过来。

三分讥笑道“你若当真喜欢他,就别扭扭捏捏的。”

说的比唱的容易。

“别管我了,这些个儿女情长的你弄不明白。”

5

徐章丝毫没有被的我不作为影响积极性,他又开始修改聘书,一封又一封的废纸落在地上。

白天往我院中送各种样的小玩意,小吃食,邀我共赏岸边新柳,戏台新戏。

美男在侧,我难免心猿意马,觉得这样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徐章才华出众,在朝中推出新政,与新帝一同道和,官途实在平坦。

但总是遭人嫉妒,他身边也暗藏杀机,都不好过。

我微微顿了顿手中新砚,想自己不是被人重金聘请过来杀他的吗?

既然有我,便不难想象暗里还藏着多少人想要他的命。

徐章表面风轻云淡似乎并未受侵扰,对于一个身世清白不能武的状元郎未免不可思议。

“怎么?明月累了吗?”

徐章停下笔,轻轻柔柔地揉搓着我的指尖。

我摇了摇头,笑道:“饿了,徐大人什么时候用膳,想来蹭饭了。”

不得不提徐章让人割舍不下的好厨艺了,我与他能到如今这个地步,绝对离不开徐章每日亲手做的饭菜。

徐章复而一笑,搁下笔道“好。”

酒桌上徐章为我斟上美酒一杯,薄唇轻启问我今夜月色如何?

我三两杯下肚,微敛着眉错开眼看取天上乌云沉沉,笑话道“不如何”。

哪里见的到月亮呢?

徐大人分明是看错了。

这句尚悬在口中,身子猛地一跌,落入徐章盛满桂花香的怀中。

清风明月突兀地我碰了面。

“明月,你今夜贪杯,醉了罢。”

6

第二日再醒来,是在徐章榻上,徐大人衣衫不整躺在我身旁。

脖子上枚枚红痕落在我的眼前。

“你是说,你睡了徐大人,然后跑了?!”

饭搭子这句话一落,邻座几个客人眼睛骨碌碌地转在我身上,如刀刺骨。

“姑奶奶,你小点声。”

我怎么就这么色欲熏心,色高人胆大,就把徐大人的清白夺走了呢?

饭搭子郑重地放下手中只剩下皮的包子,正直地看着我“陈明月,你得对人家清白……清白负责啊。”

“哎哎哎啊!我知道,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连忙说着,生怕她下一秒要押我去衙门投案。

“所以说,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我脑子嗡的一声,想钻进了十几只蜜蜂,乱的我想掀翻饭桌,跑到卖花小铺挑一只最为出挑的芙蓉花摔在徐章脸上,怒吼“老娘是来杀你发家致富的,不是来和你睡觉的,懂了没”。

但是我不能这么做。

“做咱们这行最切记对不该的人动心。”

一遍遍回想起师父的话,我手执芙蓉花一朵沿着河岸一遍遍地走,白天到晚上,灯火初起,我隔桥望见那边着青衫的公子。

不知道跟了我多久。

等我一眼望去,徐大人便化为清风明月,翠竹覆雪。

我听取脑袋嗡声一片。

完了。

万劫不复了。

7

徐章将那封聘书递给了我,我细细地看了遍,听他开口叫我“夫人”。

我吓得抱头鼠窜,直到被他提出后脖颈,让我细看他颈上未消的红痕。

“明月,徐某能从你这讨份名分否?”

能吗?

看着徐大人挺拔如竹般身姿及清俊眉目,我心一沉。

能吧!

于是,我成了京城风头正声徐大人的状元娘子。

8

在成亲前夕,我收到雇主书信,在胭脂楼碰面。

脂粉气重,姑娘小馆半褪衣衫晚霞照脸,勾的来往客人欲解衣衫迎合美酒佳人。

其中当数二楼倚着栏杆那姑娘最为出挑,眼下她笑意盈盈望着我。

她名青衣,胭脂楼头牌,和我一样杀手出身。

我与她旧相识。

“听说你要成亲了,恭喜。”

“不过,那位肯放过你吗?”

她话中那位是雇我来杀徐章的人,可了不得了,大人物,当今太子。

再往深处算,他还算是我师兄,只不过被逐出师门了。

青衣懒懒地摆弄头上珠钗,见我没说话,又开口笑了声“明月儿,你怎会犯这样傻,付了真心只会叫你丢了半条命。”

“得了吧,咱两半斤八两,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闻此,对面的人婉转地移开勾魂眼“早让你别学我,孩子大了不听话,欠打”。

我言语此,专挑青衣痛楚,单相思苦恋太子十年,被那位大人物轻飘飘一句“你是什么东西”挑断了脚筋,青衣最知道付了真心是什么后果。

只不过,我未料到,晦暗痛楚十余年,青衣依旧不改。

“太子殿下收养了我,我这条命是他的。”按她的说法,有理有据。

9

我暗中握紧了袖子里的流云刀,步步向叠叠纬账后走去。

青烟缕缕升起,端坐着的那人,一身鎏金玄黑衣衫指尖挑起白刃,挑着眉望向我。

我顿时感到自己脖子一凉,伸手摸摸,还好脑袋还在。

“殿下,一些时日不见又愈发俊朗了哈!”

哆哆嗦嗦,猥猥琐琐的我堆着笑。

“陈明月,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本宫眼里从来容不下背信弃义的人,这点你最清楚。”

冷汗顺着后背爬了下来,我少时失孤,得太子照拂进了生杀门,自此才知道一条鲜活的性命也可以讨价还价,而咱们这些个杀手的命也不过是太子的一句话。

他是生杀门的主上,和我师出同门,可师父却不认他。

“殿下……我……”

“最后再问你一句,徐章你杀还是不杀?”

太子殿下步步紧逼,缓缓地抚上我的手,在他漫不经心的打量下,我手中流云刀突兀地落在地下。

“殿下,为何您偏要杀这一人?”

“若本宫登帝,徐章此人留不得,更何况本宫与他积怨颇深,见不得他快活。”

殿下口中大逆不道的言论多的去,但由于心胸狭隘的缘故,我暗中定义他这为嫉妒。

堂堂太子,心胸就这点大。

腹中牢骚还没吐完,冷冰冰的刀尖抵上了我喉咙。

我安分守己道:“殿下,不出一个月,小的定将徐章的狗头给您带来!”

10

太子走出了好远,我才听到他轻笑声,摄人心魂。

别说,青衣这些年痴心妄想,倒也并非空穴来风。

太子蛇蝎心肠,但实在俊朗。

我将桌子上孤零零的毒药收进怀中。

11

人逢喜事精神爽,本人好事将近,却一脸丧样。

“明月,最近看你食欲不振,为何?”

为何?为了该如何糊弄殿下,好让他放过你!

徐大人柔弱又不能武,和我成为亡命鸳鸯浪迹天涯是断不可能的。

徐章小心翼翼夹了一筷子菜,看我神色。

“怎么?不喜欢了?”我质问他道。

我记得他喜欢我一大半是因为我过人的饭量。

“怎么会,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这话说得我心窝暖暖,没忍住偷拧了他大腿一把,看他抽动着眉,心情愈发疏朗。

“徐大人,在床榻上可不似这般正经,羞人的话可是说上一箩筐。”

“哎对了,话说你看着清瘦,怎得脱了衣服倒显得结实有劲?床榻上折磨得我死去活来像……”

徐章眼疾手快捂住了我的嘴,我骨碌着眼望见探着头偷听的婢女和徐大人红透的耳尖。

骨碌着眼,又看到从徐大人颤抖着筷子间掉落的红烧肉。

幡然醒悟,高声喊道“快喊大夫,这红烧肉有毒!”

徐府上下都装扮地喜庆,来往走着的嬷嬷丫鬟眉间都带着笑意。

中有白发嬷嬷慈爱地靠近我偷摸打量,被我抓个正着,还笑道“奴婢侍奉徐大人数十载,以前总盼着大人成家,有贴心人说说话,如今可算是找到了,夫人生的这样标志。”

按她的话来看,她是徐章的奶娘,徐章双亲逝世早,如此大的徐府只留他形单影只。

“只记得大人八岁时,垫着小椅子才坐上主座,板着脸问我院里下人月禄几何,几月分发,那时他年幼,本该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啊。”

我心中酸酸涩涩,总觉得早遇上徐章就好了,说不定还能捏捏徐大人白软软的小脸。

白发嬷嬷又想起什么,叹道“大人曾于太子殿下最为要好,不知怎么生了间隙,不然贺礼中殿下名字当排最前。”

我正要说话,心心念念的徐大人正站在屏风下 ,对着一个黑衣男子说着话。

我欲走近,却猛地看清那黑衣男子衣袖上绣着的弯刀。

生死门的标志,我的老东家。

我听见方才还同我依靠在一起的人小声密谋。

“今夜动手,陈明月不能留。”

徐章冰冰冷冷地说,我的心掉冰窟。

12

徐章为何同生死门中的人有来往?

徐章知晓我的身份吗?

徐章要杀我?

徐章,是真的想和我成亲吗?

徐章要怎样杀我?

我到这时,才惊觉,一切都显得别有预谋。

我走到如今这步,活似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

13

大婚当日,我一肚子疑问和委屈憋在心里,却没想到先一步挂在脸上了。

徐章扣着我的手,耳边轻问道“怎么不开心?明月,害怕吗?”

他手上的力道让我生疼,我心中惶惶不安,假情假意问他“徐大人,你今天开心吗?”

“明月,你听到什么了吗?”

我忙摇头,如鸡幼崽般在徐章审视目光下苟苟且且。

太子的声音如惊雷般响起“徐大人今日大喜之日,怎没有人通知本宫?”

我猛地挣开徐章的手,恨不得离这两个祸害八百米远。

免得溅我如此无辜之人一身血。

“这位是夫人?正是天造地设,恭喜大人觅得娇妻。”

太子话上是恭喜之意,可语气十分歹毒,我微微移开步子,却装进徐章深沉可怕的双眼。

“殿下不请自来,寒舍蓬荜生辉,只不过,殿下身边这位佳人格外面生,还是恭喜太子又得美人了。”

我探着头,望向太子身后恭敬站着的青衣,瞳孔放大。

震惊!好朋友背着我和老板搞上了!

我眼神示意青衣“你得偿所愿啦?”

后者不理会我,也许她正纠结于徐章口中太子的其他美人上。

她过的也糟心,我稍稍平衡了些。

徐大人生硬地拽着我的手,遥遥挂上浅薄的笑,我却只看到太子威胁的眼神。

14

人生四喜,最后一喜洞房花烛夜,我无福消受,甩下厚重盖头,斟起两杯清酒。

摸摸索索,找找寻寻。

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了那瓶毒药。

我撩起袖子,大施拳脚,将毒药磨成粉末,看着它融入了其中一杯中。

无色无味。

毒不死你。

“既然你无情,别怪我无意!”

15

我端坐在喜房,外面一片喧嚣,不知从哪里摸来一把喜糖,舔一口甜的眼眶发酸。

刻意忘记的过去也在一口甜里如尖刀消磨骨肉。

我 6 岁时没了亲人,在成堆的尸体下慢慢等着天亮,

天灾,我连恨谁都不清楚。

后来遇上了个叼着狗尾巴草的假道士,长得清隽却行为诡异。

把我从血泊里拎回了家,假道士家里还有一个天仙似的女子。

清清浅浅望了我一眼,却在我孤枕难眠的夜里给了我个糖,告诉我,往后甜的还有。

假道士让我叫他师父,叫天仙叫师娘。

他叫我防身,师娘绶我道理。

我在这人间挑挑拣拣握了一把糖。

后来,师父让我历练,我入了生死门,喜怒无常的太子殿下在一次任务中救了我一命。

我欠他人情。

后来这个人情要我用心上人的命去还。

烛光跳动,徐章跌跌撞撞推门进来,一股浓重酒气扑面而来。

我忙去扶他,他捞着我的手,按在心口,余下另一只则抚上我上妆的脸颊。

柔声“哭了?哭什么?明月。”

轻声抚慰,这样一个柔情蜜意千万般好的人,却要杀我。

我好不容易才决定中意的人,非要分出个你死我活。

16

风儿轻,月儿明,明月何时来我梦里。

我微敛着眉,听他喃喃自语道,假洒脱般开口问他“大人,是我先对你另有图谋的,所以我不怪你。”

“至于最后,谁死谁活各凭本事。”

我虽嘴上平平静静慢条斯理,实则心里打鼓。

“但是徐大人,你这些天是作何看我的呢?”

是不是蠢透了。

明月偷翻朱窗,徐章不答,反而端过桌上酒。

“听说,喝了交杯酒才算真夫妻。”

“明月,这里哪杯是你事先准备给我的?”

我心里发苦,端起其中一杯递给了他,笑着问他“徐大人小时候什么样?白胖胖的小包子?”

“记不清了,但嬷嬷说,那时我十分瘦小,和白胖沾不上边。”

我点了点头,在他举杯欲饮之时夺了他的杯子,仰头而近。

很难见到徐章这样错愕的神情,有点好笑。

“徐大人,我小时候也瘦瘦小小,和你一样,好想见一见那时的你。”

没想到毒酒药效这么快,我意识渐渐模糊。

“徐章,我真的想骂你,明明不爱我,却装的这么像!”

“我这么笨还被你忽悠着付了真心,我真傻,真的。”

不过,幸好没有肝肠寸断的痛楚,相反有点甜。

徐大人伸出欲扶我的手又克制地收了回去,无动于衷看我缓缓地断了气。

为什么不抱我?徐大人?

徐章?

我还是没忍住,从眼眶里划下清泪一滴。

讨厌死徐章了。

“我见过你小时候,你那时好看,我没忍住便一直看你。”

徐大人也许我说了好多话,我都听不见,唯独这一句落去了我的耳朵。

我想再问问他,什么叫见过我小时候,却发不出声。

对啊,我死了!

后来,来了好多人,太子拢着袖子站在其中,皱着眉。

徐大人又说了句“陈明月死了。”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

也幸好,我不欠他,问心无愧。

17

我这么草率死了,草率地被徐大人放平灵堂之上。

诡异的是,我觉得自己没死透。

太子和徐章断断续续的交谈声被我窃听。

“徐大人好狠的心,如花美眷在你面前断了气,你这样无动于衷。”殿下的声音。

“何故弯弯绕绕?”徐章这个冷血负心汉的声音!

“你知道陈明月是生死门的人?所以娶她也是你设的局,目的是迷惑我。徐大人,害人害己啊!”

“殿下,害人害己这词与您更为般配,毕竟您手上无辜人的血更多。”

“徐章啊徐章,我原以为你会和我站在一起共享四海繁华,我做帝你便做相,没想到你先做了逃兵。”太子拢着袖子,似遗憾似讽刺。

“道不同不相为谋,徐某心中盛世实在不应该建立在无辜百姓血肉之上。殿下三番两次来试探我,如今也该明白了。”

我躺在冰冷的灵堂上,突然一下全明白了。

太子表面让我刺杀徐章,实则是想让我探出徐章真心,好让他顾念我的生命而投靠太子一党。

今夜徐章若不喝我的酒,我们便是眷侣,是夫妻。

他若喝了我的酒,我们便是仇敌,是正恶对立。

他选择了心中大道。

幸好。

我不欠他。

我清清白白地死。

18

徐章不要我,我被生死门的人带了回去,胡乱地用裹尸袋一装,等着明早下葬。

青衣来看我,她一身素净长裙,卸了头上珠钗步摇。

我躺在底下,灰头土脸心里十分不得劲。

“早就告诫过你,别顺便交付真心,你这个傻子,真是不听姐姐的话。”

我企图发出抗议,可我死了。

青衣眼疾手快薅草,道“你且安稳的躺着吧,我的事办完就下来陪你。”、

你啥事?姐姐,我滴姐姐,你可想开点。

也许是我心声太聒噪,青衣向我全盘托出她心中所想。

“我想刺杀太子。”

我心跳出了嗓子眼!

哦对,我死了,没心跳了。

还好。

19

青衣原本是书香门第出身,原名沈和柔,父亲在京城二品官职,却因父亲上奏开仓放粱,接济饥荒百姓而遭到权贵不满,先帝年事已高,身边人两句话说的让他分不清黑白。

他查抄了沈家,沈大人受了私刑,惨死狱中,被小人按上莫须有罪名。

沈府女眷也尽数流放烟花巷。

沈和柔受不了变故,一死了之时遇上了位锦绣华服的公子。

那公子耐着心细细看小姑娘没长开的眉眼,轻声诱哄道“往后你跟着我吧”。

世上再无沈和柔,入了生死门化名青衣。

“我那时觉得殿下约莫是天上人,哪里都好就是嘴上刻薄。”

“可是后来才发现,殿下所做的事,和当年害我我爹的奸佞有何区别,我虽已是不清不白之人,但看着其他无辜姑娘受我当年如此遭遇,总归于心不忍。”

“那夜我端着汤药,推开了殿下门,手中尖刀没入殿下心膛,那时我想,何不一鼓作气杀了他,他若怪我,我便生生世世当牛做马。”

青衣扶了扶额发,脸上虽呈着笑意,但遗憾总关不住。

我躺在灵堂上,像是透过一段光阴见到了那时的她。

“太子殿下,冰雪聪明,早看出我的动机,逼着我让我用力。”

“他说错看了我,我和其他的人没没区别,我也是来要他的命的。”

一向张扬的姑娘,凌乱着发丝跌在地上,遍遍诉说自己见不得光的真心。

太子殿下的血落在她的脸上,像是谁撒下的胭脂,缠绵又诡谲。

“你算什么东西?”

青衣举刀被那一向高高在上的那人仓皇地拦了下来。

“你这条命是我捡来的,归我。”

等青衣再度醒来,自己躺在太子身侧,手腕瘫软无力,被心上人挑去了手筋。

20

青衣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其他的琐事,我左右都不是滋味。

察觉到她步步远去,我连让她保重的废话也说不出口。

她和我一样,但她盛开的更为绚烂,娇媚的花立在悬崖峭壁。

换句话,这朵花,不死便不屈。

21

我沉沉地又昏睡去。

被什么人草率地埋在乱葬岗。

徐章不来看我,我连个排位都没有。

只能在坟头开出小白花。

哼!

22

死了七天,我如大梦一场。

我一直觉得自己没有死透。

感官具在,还能做梦,就是睁不开眼。

午时三刻,乱葬岗阴风习习。

清风明月与坟里躺着的我。

正打算听万籁吹奏。

负心汉徐章白净俊脸一半没在月色下,一铁锹落在我长满枯草的坟头。

枝丫晃动,野鬼哭悲。

朝朝暮暮的人,掀开了我的棺材。

这狗人还敢挖我坟?

我诈尸了。

没开玩笑。

23

徐章抱着我,小心翼翼地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

他这样一路抱着,似万分珍重似百般爱怜。

“那日对你不起,日后慢慢还你。”

“明月。”

徐章喂了我一粒丹药,我又神奇地复活了。

原来我只是假死,怪不得总觉得自己死不透。

“那日的毒酒被我调了包,换成了调息丸,服药者沉睡七日,醒来与常人无异。”

成亲那日,我知你左右为难,故事先串通生死门中人在你面前做戏,谁知最后这杯酒还是被你喝了。

我缓缓活动了双手,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太子的人,想要他的命。

后者点了点头,“你漏洞百出,很难不让人起疑。”

“但是,徐某甘之如饴。”

“明月,知道你身份是真的,想与你成亲也是真的,我万分想接近你。”

他这句话在我心头激起千层浪,我暗暗抑制住心头躁动。

“徐大人,当真如此?没骗我?”

我还没问出口,只见徐大人一脚踢翻了不知哪里冒出的鬼面人,左手握着的刀干净利落地抹在那刺客的脖子上,血色点洒了他半边脸。

???!!!

说好的肩不能扛状元郎呢?

“我学过些皮毛。”

徐章抱着我稳稳地踩过地上躺着的尸体,让我别怕。

告诉你,走过一次鬼门关的我,不会再被你美色哄骗!

24

这七日发生了很多事,太子旧日所犯下杀人灭口种种滔天为孽被上奏陛下,陛下并非对其一概不知,相反他也正寻一契机,扳倒太子殿下。

眼下正是大好时机。

太子殿下风评急剧下跌,朝中他党羽多数倒戈,更有反咬一口者甚多,其当今况界实左右无援。

徐章和青衣暗中谋划。青衣负责查出太子府中这些年所杀受害者的卷宗,徐章则在必要时机带兵搜查太子府邸,好一出里应外合的大戏。

“日子定在太子生辰。”

25

太子鲜少露面,我担心青衣安危。

一向行踪不定的师父却在这时露面,看不出神色地问我“太子殿下近来可好?”

我如实回答。

师父一跃下了屋檐,青色衣衫落在月色下,格外仙风道骨。

倒真的像世外高人。

“殿下杀欲重,为人固执,这么多年我是看着他步步把自己路堵死的,偏生又不知悔改,道什么生杀未有定数,天意非能左右人志,小殿下这是入了魔。”

我这才知道,太子跟随我师父所修的是长生道,师父虽不着调,但在江湖上颇有盛名,谁人不知翩翩公子陈长生一张惯忽悠人的嘴,巧舌如簧。

“殿下年少时被先皇送往邻国做质子,他那是年轻气盛一身抱负尚未施展,就被至亲折了双翼,心起郁结,生母又病故,他便总把自己关在暗室隔绝人气,殿下生母与我有恩,我那时偷摸去看他,见得满身戾气少年阴狠地自伤发肤。”

师父谈及此不觉中带着些许惋惜。

“那时所有与殿下亲近的人皆死于非命,大抵为奸人所害。”

“我还记得,小殿下问我,世上有何办法能长久留住人,让死者回生。”

“那时起,我便授予小殿下长生,长生长生说到底也就是一场空。我起初本意是让殿下又几分寄托,自己在慢慢领悟其中道理,然殿下走了歪路。”

师父与我说这话的意思难道是……

让我暗中协助殿下?

“恩果报应当由殿下自己承担,我这个做师父的也不是神仙,帮不了他。”

我翻了个白眼。

蝉鸣声此起彼伏,师父话题一转落在了我身上。

“你呢,明月,你师娘前几日还催着我问你那桩婚事,还让我问你新郎官可是良人,你师娘原话,若那人负你,提着刀杀了便是。”

我心中一暖,又听师父拢着袖子沉思说“你说,你师娘是不是点我呢?”

26

“你那徐大人,我倒遇到过一回,城府极深,明月你这个脑子为师担心的很。”

我虚虚飘飘地回了院中,一抬眼便见徐大人身穿里衣倚着门,直勾勾地看我。

“明月,去哪了?”

他状态十分不对劲,细看还带着压抑极深的暴躁。

我愣在原地,这个陌生的徐大人实在不对劲。

“你要离开是不是?”

原来也能看到徐大人这样患得患失的一面。

“如果,我要离开呢?徐大人要拿大铁链子圈住我吗?”

他神色发沉,在此明月夜下竟显得阴冷可怖,似乎在想我随口一言的可行性。

我好笑地上前抱住他,轻声抚慰“徐大人,要我问你了,你在怕什么?我都肯为你痛饮毒酒了,自然喜欢死你了。”

半顷,徐章将头认命贴在我颈上,“我方才做了梦,梦里我怎样呼唤,你都不肯见我,像不认识我般。”

“我倒是要问你,上回你说见过我小时候是什么意思?”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生死门,你和一群半大孩子站在一起,其它人要么嬉戏打闹,要么耍枪舞箭,唯独你一直仰着头看屋檐歇脚的燕。”

“我那时好奇,在生死门中长大,你为何还会如此鲜活,像极了灵动的鸟。”

“那时起我便总借口看你,看你和同伴嬉笑,看你午后喂猫,看你折了枝初春的柳去撩池边清水,明月我一直都看着你。”

“你要来杀我,我也高兴。”

道不尽相思血泪在我怀里落了实处。

“我暗自倾慕你的那些年,你未曾一次如我梦乡,我战战兢兢恐配不上你。”

“所以明月来杀我吧。”

等徐章闭着眼细说完时,月上枝头,我颤抖着手揽上他腰,心中发沉如此厚重情意我竟眼下才从他话中窥见一二。

两行清泪全洒徐大人肩头。

唯有将枉然遗憾化作一句“徐大人,往后我若再不入你梦里,醒来你尽管鞭打我。”

“大铁链子我也受得住。”

27

太子生辰,眼下一众人虎视眈眈盯着太子行径,故这日门客零星。

徐大人牵着我,上了马车,我疑惑那几箱里装着的是什么?

徐大人耐心解答“贺礼,四书五经。”

我咂舌,未敢再出言语。

其他人被拦在门外,唯独徐章与我进了门去。

“殿下,近来可好?”

太子殿下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畏畏缩缩躲在徐大人身后狐假虎威。

看什么?没见过诈尸?

徐大人和殿下又虚假寒暄了一阵,又开始真刀实枪互相戳对方痛楚。

我四处打量一阵,并未见青衣身影,心里开始不安。

“带上来吧。”

太子话音一落,两个黑衣人压着青衣步步上前,我急忙上前,被徐大人抓住了手臂,他摇了摇头“不可,时机未到。”

青衣身上未见伤痕,苍白着脸,张了张嘴,口中未吐出一言。

“她说不出话,有什么徐夫人大可以问本宫。”

“你把她怎么了?”

“她吗?说了些我不中意的话,被本宫毒哑了。”

他脸上挂了个十分诡异的笑,我热血冲脑,拔刀上前,我的动作被太子侍卫挡了下来。

刀咣当一声落在大殿上。

不知怎样挣脱束缚的青衣步步站在了太子的面前,手中握着的是我刚落的尖刀。

“保护殿下!”侍卫高声喊道。

“退下,都退下。”

一瞬间,殿中唯余我,青衣,徐大人,和带着讥笑的太子。

28

“青衣,本宫今日要死便只能死在你手里。”

青衣凄凄惨惨地弯起嘴角,第一刀落在了自己心膛。

太子不可置信,仓皇上前欲阻拦她,可太子殿下忘了,自己高高在上坐着,下面是台阶。

他如此狼狈跌了下来,撞见了青衣的第二刀。

又落在自己身上,血红色大面积印染开来,我死死堵住喉咙中悲戚尖叫。

青衣该有多疼,她这些年从未喊出口。

这一刀,吞灭了她大半气力,跪躺在地上,喘气声也嘶哑。

太子狼狈爬到她身旁,手足无措地扑在地上,想去堵青衣腹部的血窟窿,可心口的又在往外冒血。

青衣用她自己性命来赌太子下不下殿。

她如今才知道答案,遮遮掩掩十余年的两人这样赤裸的坦诚相待,却在一片血泊里。

太子发冠掉落在一旁,散开的头发落了一地。

偏顶着这样仓皇不安,还掐住了青衣脖子, 威胁道“你这条命是本宫的, 本宫不许你死。”

青衣擦去嘴边溢出的鲜血, 抚上了太子抽动眉目,无声地笑了笑。

张口闭合吐了几个字来,只不过过于隐晦,旁人听不懂。

她那心间上的人缝住了她的嘴, 又要怎样开口呢?

太子失神, 青衣最后一口气将染了自己血的匕首送上了太子心膛。

血肉相融。

无情似有情。

29

太子握着匕首, 一遍又一遍喊着大夫大夫, 空旷的殿上, 太子究竟有没有过自悔?这些没人知道。

徐章在府邸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瘫坐一旁, 看着来往的人,树倒猢狲散。

折腾到最后,太子还是孤家寡人。

师父神不知鬼不觉地来了, 皱着眉看着太子心口的窟窿。

“师父,师父, 救她。”

师父,长生之道你授予我的,但天下世人忘恩负义各怀鬼胎,皆为利来,我自闭于暗室,空空惶惶,战战兢兢, 不可终日。

忽觉长生之苦来。

师父,世上原来并无长生一说, 死者也不可生。

天未有好生之德, 善恶忠奸不分, 草芥人命。

天不可为天, 我便为天。

恩果报应,我自阻碍命数。

我没错, 是时不利也。

30

新帝仁慈, 天子被贬庶人,幽禁在旧日府邸。

至于他也成了说书先生嘴中常客,下面座无虚席听取嘘声一片, 而我再也没见过他。

他癫狂至此,偏腕上缠着皎洁佛寺菩提。

那是青衣一步三叩首求来的, 是他们最后的羁绊。

“明月, 在想什么?”

徐大人,不, 现在该是我娃的爹爹, 正抱着我娃在菩提树上挂上长命符。

徐大人眉目疏朗,为我拂去风吹乱的额发。

“给娘亲亲亲, 筝筝。”

小女儿错过我的手,躲进他爹怀里, 咕哝道“不要, 要爹爹。”

我作委屈状,靠在徐大人怀里“桑心桑心,徐大人亲亲。”

徐章轻搂着我的腰,说好。

哼, 小丫头。

我冲着小姑娘办了个鬼脸,小姑娘淡淡地看我,叹了口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