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鳞鳞寸心
第 3 节 鳞鳞寸心
我娘是个摇船卖酒的歌伎,在汴河上靠着一口好嗓子吃饭。
只因太子驻足聆听了片刻,太子妃连夜将阿娘召进宫献唱。
她哭得梨花带雨,伤心欲绝说只要太子喜欢的女人,她都会成全。
太子心疼,当即下令将阿娘拉下去灌了哑药,胡乱处理了。
此事在宫中传为佳话。
七年后我成了太子妃身旁小宫女时,宫女们还在羡慕议论这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神仙爱情呢。
1
七月酷暑,掌事宫女指挥我们几个小的在院子里粘知了。
只为太子妃能睡个好觉。
一个圆脸小宫女小声嘟囔:“这都离娘娘宫殿那么远了,蝉叫能听到吗?”
掌事宫女与有荣焉:“你懂什么,娘娘可是太子心尖上的人,别说几只蝉,就是天生太阳影响她睡觉也给蒙上呢。为了娘娘,太子不纳妾,不近女色,就连身旁都不要宫女伺候。”
我的胳膊累得不停打晃,沉默干着事。
掌事宫女见我似乎不信,又补充证据:“不信啊?当年太子在汴河官船被一个唱歌歌伎勾引,还不用娘娘出手,太子就直接将那歌伎拉下去灌了哑药,让她再也不能狐媚。”
小圆脸羡慕啊了一声:“哇,真羡慕这种神仙眷侣。”
我垂下眼睛。
什么勾引?
我阿娘虽然生得好看,但当年已有三个孩子,大了太子十余岁。
我阿爹死在劳役中,她为了养活我们姐弟三人,不得已抛头露面在汴河上做了一个摇船卖酒的唱歌女,靠着一口好嗓子吃饭。
南地哩语小调鲜活灵动。
是太子妃知道这事后,特来人找阿娘给了九百文钱,让她进宫献唱。
说是唱得好另有打赏。
阿娘想要为我和妹妹攒嫁妆,为阿弟攒束脩,欢喜应了,但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问:“既然都哑了,为什么不赶出去?”
掌事宫女摇头:“你真傻。当然是为了娘娘的名声啊。那歌伎毕竟是娘娘召进来的,万一出去乱说怎么办?”
说罢,她似又想起那说的卖酒女早已哑了,便耸耸肩,和她的主子一派的天真恶毒:“反正就是个卖酒的女人,无关紧要的,死了也就死了,谁还能怎么样?”
是啊,无关紧要,死了,又能怎么样呢。
2
其实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阿娘死了。
只知道她进宫了。
我带着六岁的妹妹和四岁的弟弟在家里等啊,等啊。
阿娘走的第十天,我求着胥吏去宫门口问,费了好些钱却一无所获。
钱没了,先当了冬衣,然后是夏衣,捉襟见肘,越来越难。
弟弟饿得直哭,妹妹在地里挖蚯蚓想熬汤。
最后,我只能咬着牙带弟弟妹妹去宫门口,我们跪在角落给每一个出宫办事的宫人磕头。
砰,砰,砰。
我的额头都是血。
最后,一个走过的太监蹙身又回来,他听我们说完了来意,说我阿娘有一番好造化,问了我们的住址,然后叫我们先走,回去等消息。
回去的当天晚上,家里就起了火,弟弟妹妹没挺过来,我昏倒摔下河,在汴河起起伏伏,被一个渔民捞了上去。
我醒来爬回去的时候,看到几个陌生人在屋舍中翻找,将里面的小小焦黑尸体扔出来,可怜我妹妹那时候还搂着弟弟呢。
“还有一个大概烧没了,小孩子又没有肉。”
为首的声音尖细,是那个刘太监的声音:“行了,回去复命吧。”
我缓缓退后,将头埋入水中,额头痛的像是有火在烧,我睁大眼睛,死死盯住每一个走过的人。
我认出来了。
我又恨我这么笨才认出来,这个太监啊是那太子妃派来请我阿娘去表演的其中一人。
后来,我养伤的时候,我听见隔壁摇船的议论说,肯定是我阿娘有了好去处,不想要我们了,才会派人来放这一把火。
人人都说她去享福了,但是只有我一晚一晚梦到她说好冷。
而当我后来进了宫,第一次帮助太子妃办事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娘,已经死在井下七年了。
3
那是我进宫的第二个月。
太子妃亲自为太子送夜宵时,书房有个甜嗓的小宫女伺候。
那宫女生得秀气,但绝没有太子妃明艳好看。
太子立刻解释说自己眼疾短视,是让那小宫女念奏报。
太子妃站在那里,眼眶慢慢蓄满眼泪,一颗接着一颗轻晃。
后来书房里就闹了起来。
结局是小宫女冲撞了太子妃被拉下去打死。
太子妃呜咽着靠在太子怀里,说自己痛苦不能为太子诞下后嗣,恨不得立刻死去,自己也想为太子寻良妾,还哭着找出了一箩筐的画像给太子看,证明自己真心和绝望。
门外的下人跪了一地。
太子心疼无比,当时就下令将画像都烧了。
太子妃和太子识于微时,鹣鲽情深,琴瑟和鸣。
据说那时的太子妃曾经也有一副好嗓子,深得太子喜爱,后来是为了太子挡酒中毒才坏了嗓子不能唱歌。
太子曾为她烧了东宫所有的乐曲,还下令封地百姓谢绝丝竹,不可再唱曲作乐。
他们的爱情曲折惊心又坚如磐石呢。
我跪在门口钺缶前,火光照亮我的脸,我一卷一卷烧,太子在那火光中,无意中看了我一眼。
太子妃看见,立刻叫我出去做善后。
于是我跟着掌事宫女和其他人将那死掉的小宫女抬到了后院锁着的废院中,这凋僻的深宫中七七八八个井口,掌事宫女看了一个。
说这是因为口舌死的的,就塞上米糠扔进口舌井里。
我问掌事宫女什么时候捞起来。
她笑着说我蠢,死在这里的怎么可能捞?等满了,就会填了。
又说起这个井下面最有名的一个女人。
“是个汴河上的卖酒女,唱歌特别好听,太子都夸过,只可惜太张扬了。不然能出事吗?她本哑了也活不久了,却怎么都不肯死,一直熬着,还一心想要把身上的东西往宫外带,起初我们都以为是外面有情郎,后来才知道是要给她孩子。天爷,都有孩子了,竟然还不安分?!”
掌事宫女的嘴巴张张合合,肆无忌惮将那些恶毒的词汇用在阿娘身上。
“正好那晚刘公公及时发现,当机立断平了隐患。”她一笔带过自己的老相好,说重点,“我说这些,是要你们时刻警醒自己,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总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说这话时特别看了我一眼。
我只是看着那口狭窄的井。
那天回去之后,我重新成了一个外院的粗使宫女,再也见不到太子。
我花了两个月近太子妃身边,因为太子一个目光再次成为外殿的宫女。
但我不着急,我知道机会已经来了。
她离不开我。
4
太子妃容不下人,决不肯让其他女人靠近太子。
她的眼睛容不得沙子,也容不得一只母蚊子。
这些年,她保持着厚德良善的名声,确保每年从宫里抬出去的宫女太监的尸体不超过两具。
剩下的,还有些不能见人的都进了那深宫的废井。
所以,几乎固定的,太子妃的母族每年会秘密固定送一些人进来,这些人顶替着原本那些宫女的名字继续为奴,如今已不知道换了几茬。
用太子妃的话来说。
都是些没用的奴婢,谁记得她们长相,新的旧的,也没有什么差别。
——反正她身旁的宫娥不会超过两年。
这个掌事宫女是例外,她浅薄张扬,成日奉承钻营,长得普通,既太子厌恶,又和她身旁太监刘公公结了对食,勉强算是心腹。
如今我顶替的名字叫玉儿。
是我们这一批替换的宫女中的最后一个,算老人了。
和其他人不同的是,我是个妆娘,会些医术,尤其擅长诊孕。
太子妃成婚快九年,一直没有身孕。
哪怕太子妃依然得宠,哪怕太子将她视作心尖珍宝,甚至不惜为她违了皇后的好意,裴家也坐不住了。
我就是裴家专门送进来的工具和警告。
要是还不怀孕,下一批送进来的兴许就不是使唤的宫女了。
最初我们这一批人进宫,太子妃挑了几个容貌普通的在内殿用,其他人都放在外面干杂活。
直到一次宫宴前她因为脸上生泡发落了两个宫女,我自荐奉上枇杷露,调理治好了那一串上火的燎泡。
太子妃很满意,赏了我一根发簪,让我从干杂活的小宫女挪到偏殿专门喂她的两只白猫。
那之后,她会陆陆续续用我配置的玉簪粉和口脂,且越来越离不开。
上一份按照时间和剂量,应该明天就用完了。
比起她依然娇艳的脸,我更关心的是。
这三个月太子妃居然绝口不提为她诊断身体的事。
对自己这么自信,那我不得不怀疑,她的身体也许没有问题。
如果问题不在她身上,那就在另一个人身上?
我心里为这个可能无比激动。
借着跑腿帮忙,小心看过宫中的小厨房,但监控严格,隔间之外还有专门的熬汤间,我暂时进不去。
5
今天累了一天终于就寝,进了房子就是一股燥热。
夏天极热,宫里洗头又是很难的,通铺上转过头就能闻到近处的宫女头上浸透的头油味道。
十天前,我的旁边还睡着那个甜嗓小宫女,三天前,换了个新提进来的捧东西随行的宫女。
今天暑热,拿宫女脸上的汗落在了太子新赏给太子妃的一方丝绢手帕上。
太子妃心疼极了,拿着帕子难过好久,太子哄了半天。
晚上我回屋准备宽衣休息时,发现就又换了一个在茶水间煎茶的宫女。
新来的室友宫女叫宝悦,不爱说话。
这茶水间差事夏天算是煎熬了,别想干爽。
但也有好处,管着主子的茶歇冰饮,只要想要,总能落下一点边角料和几手茶来。
按理说到一个新地方总要拿点边角料给同屋们打好关系。
但她早早躺下,用着死去甜嗓小宫女盖过的被子和枕头,蒙头就睡,另一个宫女好心提醒她说死人用过的,她也不吭声。
我看了她几眼,这时来人叫我,掌事宫女似笑非笑看我一眼,说太子妃要见我。
屋子里一下安静,其他两人都同情看向我。
今天暑热,太子妃又发落了人,心情很烦躁。
她每次烦躁就会有人倒霉。
而这个,今天似乎要轮到我了。
我还没出门,一个就问我上回洗好的那方甜嗓小宫女留下的手帕能不能给她。
我说不行,那是我好友的遗物,要是我没了,就把两个帕子一起烧了吧。
本来蒙头的宝悦闻言动了动。
6
我进了太子妃的寝殿,她穿着薄薄的纱衣高坐在前。
进了屋,我跪下问安。
太子妃慢条斯理用完了冰碗,放下,才叫我抬头。
看了我好一会。
“长得还算不错。”
手上的发簪在指间拨弄,目光阴沉看着我,就像看一个死人,锋利的发簪随时都能划过我的脸。
她神色阴沉,琼鼻桃腮上都是冷意,素日的娇弱褪去。
这才是小白花太子妃背后的真正样子。
她声音哀怨又难过,对我说话,就像是诉苦。
这是太子妃每次想要杀人前的谈心环节,反正死人不会泄露她的秘密。
“今日太子经过梨园回宫,按理是一个时辰回来,但是多了一盏茶时间。比一个月前又久了些。”
“上个月父亲送来的歌伎,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送回去,还听那女人唱了两句半。”
“今天晚上那个小宫女我见过,她在教坊司表演过,是唱曲的。她有一个姐姐,也曾经被太子夸过。”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用那根发簪挑起我的下巴,看着我的眼睛:“你说,这些女人怎么就这么贱?难道她们就看不出来太子只爱本宫一人吗?为什么非要来勾引他呢?”
她的危机感如此强烈,完全没有被宠爱的人应有的平和和满足。
她说完了,问我:“你来说说,你呢,你觉得太子怎么样?”
怎么样?
如果要我说实话,我只想说这个男人要不是太子,不说他阴柔的体格,这样愚蠢的性子和是非不分的脑子会在民间过不了一个月。
美人在骨不在皮,君子在志不在形。
他——实在不怎么样。
她看我沉默,忽然冷哼了一声:“果然,连我父亲送来的帮我的人,也为太子倾倒了吗?你们为什么都这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呢。”
我跪下磕了一个头。
“奴婢是个孤儿,在街上流浪过,吃了很多苦头,才能找到裴家。从裴家庄子的药草田的农奴开始做起,学药,试药,熬了四年才得到了去裴家送冬例的机会。裴公子觉得奴婢听话,为奴买了契籍,才能从农奴变成家奴。奴婢的一切,都是摆裴家所赐啊,奴婢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身份。”
说罢我直接抓住了太子妃的手上的发簪,一把划在了自己脸上。
鲜血一瞬涌出,我再次拜倒。
“娘娘要是觉得奴婢这张脸碍眼,奴婢可以不要这张脸。为了娘娘,奴婢什么都做得出来。”
太子妃被我的狂热感动。
“你对本宫,是有心的。”
是的,很用心。
7
我回到住处的时候,里面的人吓了一跳。
烛火熄灭,我抹黑给自己上了药。
这一点伤不算什么,看着吓人,但是愈合很快。
躺下的时候,旁边的宝悦将一方帕子递给我,帕子上是一样的绣工,和甜嗓小宫女的帕子手艺一样。
第二天我再去茶房的时候,宝悦就悄悄给我留了冰镇酸梅汤,在井水里湃过,冰凉刺骨。
她们俩是认识的。
甜嗓小宫女是她的妹妹,进来储宫本想有个照应,但是还没来得及好好团聚就没了。
“我以前在膳食间外面当过差,我见过你。”
她轻轻从碎掉的碳灰中间刨出一个牛皮纸包:“那天晚上我看到你在找东西。是找这个吗?这些是从太子妃房中找出的。”
里面都是药渣。
被小心处理焚烧过的药渣。
我低头嗅了嗅。
这些虽然都是从太子妃房中拿出,但不是妇人用药。
里面还能分辨的有淫羊藿和肉苁蓉,都是壮阳药物。
这说明太子……果然在某些方面不怎么样。
这对于一个皇朝的未来继承人打击是致命的。
先不说他其他庶出的兄弟,便是天子也宝刀未老,新得宠的丽美人刚刚就有了身孕。
我看着宝悦,她的眼中同样是讥讽。
那掌事宫女大声宣扬的喜爱变得有些可笑。
“你懂什么,娘娘可是太子心尖上的人,别说几只蝉,就是天生太阳影响她睡觉也给蒙上呢。为了娘娘,太子不纳妾,不近女色,就连身旁都不要宫女伺候。”
所以难怪太子虽然极为宠爱太子妃,但是一个月倒是半个月不宿在寝殿,而是在书房。
而这,大概才是太子表面如此宠爱太子妃的重要原因甚至可能是唯一原因。
这也是太子妃的底气。
和愤怒不安的源头。
8
太子的行为也说得通了。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大概还行,又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不行。
所以他想在太子妃以外的人身上试试自己到底还行不行。
只是而这些人无一例外的,似乎又都和音乐有关。
宝悦说:“我妹妹会唱一些小曲。太子没有碰她,但是能对着小曲自渎。”
关于太子妃的爱情故事,宫中无人不知,他们识于微时。
那时的太子妃曾经也有一副好嗓子,深得太子喜爱,后来是为了太子挡酒中毒才坏了嗓子不能唱歌。
所以太子的不行大概来源于这里?
因为我的“忠心”得到了在太子妃身旁服侍的机会,气得掌事宫女眼珠子快瞪出来,我在那,她看向哪。
我开始重点观察太子。
他也发现了我的目光,又看到了我脸上没有痊愈的伤,还专门跟太子妃暗示过:“阿若,孤知自己出众,难免有女子仰慕,这是本性使然,难以磨灭。但你知道,孤心里只有你一人,也只能为你一人动情。那些庸脂俗粉,你不必在意。”
太子妃娇滴滴将脸靠在太子怀里:“人家知道。”
原来太子并不是不行。
是曾经只对太子妃行过。
我发现太子妃并没有嗓子损坏过的迹象,还有一个发现,她,似乎也并不精通音律。
她的宫中禁绝了曲乐,只有太子有一古琴,我故意利用律准调琴错音,她竟毫无察觉。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啊。
9
八月还没过,宫中又传来消息,丽美人同宫殿的另一个美人也怀孕了。
这两个美人都是太子曾经想要送给太子被太子妃拒绝过的。
太子妃知道,气得又摔了一套瓷器。
现在的太子妃不能不着急。
她一直没有办法生育,然后其他的王爷都已经有了后裔。
太子也心急。
甚至皇后都亲自来问过:“阿若,你虽然是我裴家女,是我亲侄女,但太子酬你尊位,如今已近而立膝下无子,就是本宫也压不下这舆论。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储宫下个月必须有喜事传出。”
太子妃哭了一回。
太子从天子那边回来,也脸色不太好看,他看着太子妃,很为难说:“要不,试试?”
第一次天子要赐婚的时候,两个人在宫中抱头痛哭,如同一对要被棒打的鸳鸯。
这一次,太子就要从容很多,接受很快。
太子妃哭泣:“我真的不愿将那些庸脂俗粉沾染你,要该死的世道,为什么就容不下你我?”
太子妃的脚下是价值连城的瓷器和玉器,这些上贡的贡品是每一个匠人用尽一生烧了无数的心血,却只是他们爱情的背景音。
不值一提的蝼蚁。
我跪在地上,膝盖被扎破,一片一片收拾。
手上的血沁出,落在雪白的瓷器上,就像那个晚上,跪在绝望的灰烬中,一点一点捡地上弟弟妹妹的痕迹。
太子高高在上的声音同样难过:“孤也不想,但是万般都是命——”
太子想问上回太子妃的画像的女人,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我脸上的伤疤依然醒目。
太子妃很快给他指了新的候选人。
那就是她的心腹那个掌事老宫女。
一个已和太监刘公公对食的宫女。
“她服侍过人,知道怎么伺候殿下。”太子妃给太子讲理由,每一个都是我无意小心引导给她的,“而且,她是我的人,安全放心。”
掌事宫女得令侍寝那天,她的对食相好刘公公要被处理掉。
太子不会允许自己的名义上的女人有这样的存在。
刘公公头磕破了求着想要见一见他心爱的主子太子妃,却被堵着嘴巴拖了下去,这种办事的下人太多了,太子妃哪里有时间。
他求我。
我低下头:“公公毕竟是娘娘的心腹,得脸的,娘娘只是恼胡氏,一时想不开罢了。”
我没有要他的命,而是松开了他的手,将他扔进一个半干的枯井里。
“公公且等着。您啊,为娘娘办过那么多差事,她只是现在顾不上,早晚会想起公公的。只是公公要先委屈一下,等一等。”
压井石缓缓盖上,后院是浓郁的药味和恶臭。
没有什么比绝望又给了希望,然后再看着这希望渐渐破灭更让人恐惧。
10
太子妃闷闷了两天,在太子的开导下,终于红着眼睛叫我进去:“父亲说教过你配一些药。”
她说了一张药方给我,叫我按照上面配置。
“这样的药,每个月太子本来只能一次。”她咬牙,闭了闭眼,“这次配两颗,太子去见那个贱人之前,要先从本宫房中出去。”
掌事宫女麻雀变凤凰,她的一些工作吩咐也给了我:“还有——记得找个乐师,晚上在外弹琴。”
我低头将玫瑰卤的冰碗放下,低头接过。
原来,这就是太子偶尔能行的原因。
他的行,一是药,二是曲乐。
我将药量加到了最大,不眠不休炼了足足三天。
成了两颗。
一个真的一颗假的。
那晚,太子没有从掌事宫女房中出来。
太子妃红着眼睛熬了一夜,几次靠近,又退了下来。
我睡足了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看,太子妃眼睛红得像斗鸡眼,嘴唇哆嗦还在骂:“贱人。”
太子出来的时候,他脸上带着内疚。
太子妃一下哭了出来,太子顿时更加心疼了。
10
太子妃病倒了。
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
但很快,更大的打击来了。
掌事宫女居然怀孕了。
怀孕,就要有名分。
一想到这宫中还有个女人名正言顺分享过太子,甚至还有了一个孩子,太子妃的心都要碎了。
“在我们那里,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哭啼啼,“我用尽一切说服自己,才咽下你变脏了的委屈,可是为什么她居然会有了你的孩子……”
她在寝殿闹得厉害。
我在偏殿给掌事宫女端汤:“恭喜贵人,马上就是良娣了。”
掌事宫女掩不住的得意:“那还是你的功劳,你的汤药调理效果很好。”
我低头:“奴婢只是尽本分罢了。”
掌事宫女立刻露出满意的笑:“平日我看你就是个可靠本份的孩子,哎,你真傻,竟然自己划花自己的脸。其实你看起来长得很不错,就算你不想跟太子,将来有了好的主子未必不能给你指个好去处。”这是在拉拢我了。
我笑:“奴婢命不好,比不得贵人。”
“是啊,听说你从小没娘,也没家人,那的确命不好。”
“贵人不一样,您的福气在后头呢。”
掌事宫女被养了起来,太子起初哄着太子妃。
但是因为掌事宫女怀孕,证明了太子的能力,他心情很好,连带身上的阴柔都少了两分,也会偶尔抽空去看看掌事宫女,甚至承诺说她生下孩子就是太子承徽。
我每日做好小打听的本分,不停给太子妃报告。
太子今天差人给胡氏送了葡萄,西域那边来的,一串串晶莹剔透,她没见识欢喜极了,吃了好些,也不怕肚子痛。
太子办差回来带回来两个绣娘,听说给小孩做衣服很有一手,现在这么小月份就准备了,以后不得准备十个。
太子进宫,天子问他能不能照顾好,是否需要送进宫。这多么明显的挑拨离间。
太子妃又砸了几个玉如意。
我宽解太子妃:“这些都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太子一向最爱您了。您来,吃吃葡萄。”
太子妃大怒,说要是真的爱她,就不会让她因为一个没生出来的孩子受委屈。
她砸了一地葡萄,坐了半宿,在知道宫中想给胡氏一个良媛位份时终于坐不住了。
“她也配!”
“娘娘别生气,胡氏是您的奴婢,能有今日都是看在娘娘面子上。娘娘始终比她尊贵的,就算有了孩子也不没办法母凭子贵。”
太子妃瞬间炸毛,转眼在祈福的宫道上,胡氏摔了一跤,孩子差点没保住。
太子妃作为委屈极了,在太子也忍不住追问她时,她第一次拿了发簪抵住自己胸口:“既然不信我,我这就死了为你孩子殉葬好了。”
11
第二日,天子派人亲自来看胡氏。
胡氏虚弱无比。
太子妃又气得发疯。
“那丽美人不过是个下贱的奴婢,自荐枕席爬上龙床,真以为自己是主子能管我了?我姑母可是皇后!那个胡氏装得那般娇弱,不知道还以为我如何亏待她!”
丽美人看完胡氏,出来迎面就是两只白猫嬉闹,丽美人又说胡氏胎相未稳,最好送走猫。
太子妃气得回头就又加了好些猫回来养,愈发和胡氏不对付。
“让她生,但是不能让她那么痛快得生。反正她生下来——也未必养得了。”太子妃哼了一声,将嬷嬷劝她的话都说了出来。
恰恰这时太子又要办差外出,胡氏惶惶不安,不信太子妃请的医官,花了些银子从外面请人,结果被抓个正着。
争执之间,孩子没保住。
太子妃傻眼了。
问太医说因为养的猫有病,那病已经蔓到了孩子身上。
太子妃松了口气,想压下这事来。已经流产的胡氏不肯就范,在房中骂骂咧咧。
我就是这时候奉命去看她的。
她一看见我来就立刻委屈想要求助。
我伸手嘘了一声。
“胡贵人,别说话。说了也没用。你现在这个地步,说实话,就是我算计的。”
胡氏惊惶:“我和你无冤无仇。”
我看着她:“我来的时候,你就说我看着眼熟。看了三个月,还没认出来吗?”
胡氏看着我,忽然目露骇然。
“你……你是……”她记不得名字了。
记不得那个哑了也却怎么都不肯死,一直熬着,还一心想要把身上的东西往宫外带的女人。
我慢慢笑起来:“你猜对了。”
门外的人都候着,现在我是太子妃身旁最老的宫女,也算是她的心腹。
胡氏满脸恐惧,拼命想要求饶。
她呜呜出声:“我可以作证,可以作证。”
作证审判么?审判不过强者愚弄弱者的权利游戏。
我叫了一声宝悦。
被胡氏处死的甜嗓小宫女的姐姐走了进来。
她是茶房管冰的,直接拎来的就是融化的冰水,寒冷刺骨。
一桶泼了上去。
胡氏一哆嗦。手脚却不能动。
夏日酷热,外面的热浪涌进来,她发了高热,浑身滚烫,但每天得到的只有一桶冰水。
不过几天,就奄奄一息说不出话来了。
而在这时候,太子才回来,却又被召进宫去训话。
胡氏撑着怎么都不肯死,一直熬着。
结果太子回来,她用牙咬断绳子,拼命爬出来,她呜呜说不出话,嗓子早坏了,哭求了半天,却只得了一句还不快挪走,是要让太子妃染病吗?
然后直接被拖走处理了。
12
太子妃毫不在意。
即使现在她一口气死了两个最年长也最忠心的下人,也和死了两只狗没什么区别。
反正下人用都用不完。
而且每次太子想要说她或者生了气,她要么撒娇要么装病,就算是动了良民也很快遮掩。
但这回不一样。
太子告诉她,丽美人从储宫回去在天子耳边吹了很久的枕头风,说她严苛过分,之前还给宫中所有适龄的宫女都喝过绝子汤,天子震怒,要罚她禁足,还说太子教妻无方。
太子妃哭着说:“那是以前!也并不是所有,那个胡氏不就没喝吗?”
太子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叹气心疼:“阿若,我该拿你怎么办?”
“臣妾只是太在意太子了!难道这也有错吗?”
太子摸着自己的生了两根的白头发:“孤已近而立,膝下却无一子,再这样下去,怕是储君之位……”
太子妃却只听出了太子想要子嗣的话。
她大哭起来。
“太子是嫌弃臣妾了吗?”
“太子明明当初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现在却要反悔了吗?”
“孩子是缘分,缘分到了就会有的。”
“只要太子殿下拿出那晚上对待胡氏的方式,为什么太子殿下可以对她一晚上,对臣妾就不行?”
太子的脸色在慢慢变冷,压低声音呵斥:“你在胡说什么?!”
而这时候太子妃还在闹:“当初我家族中便有多少少年郎倾慕与我,是我谁也瞧不上,我只要这天地间最尊贵的男子。你忘了曾经都是我,太子才能活下来啊!难道太子忘了,臣妾曾经是怎么苦口婆心救太子的吗?!”
最后一句话说完,太子一下沉默了。
“你先休息吧。”
12
太子妃起初只是以为太子生气,她并不慌。
但很快得到了消息。
天子出面,由丽美人提议,皇后主持,为太子挑选良娣。
候选的对象都是各大家族中有的好生养子嗣繁多的女孩子。
太子妃坐不住了,在大选那天,让我化了妆,带着她去现场。
她依旧楚楚可怜白莲花的模样,以往这番模样太子早就心软,但这次太子没有。
太子妃求着太子拒绝,太子却为难看向了皇后。
太子没有拒绝就等同于同意,反而问她怎么禁足却跑出来。
太子妃当时就发飙了,她大哭起来:“太子不是说只爱我一人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指着场上那些世家小姐,一个个骂过去。
评头论足,凶狠愤怒。
现场的好几个姑娘都气哭了,掩面而去。
太子第一次在外对她发了脾气,让太子妃立刻回去。
太子妃哭哭啼啼走了,走到一半却擦了眼泪,得意笑起来。
“本宫就是要让她们看看本宫不是吃素的,看谁还敢嫁进来。”
她这一闹,那些娇滴滴的小娘子都绝了心思,所以天子想要选当朝大将军的嫡女。
这位将女自小跟着父亲在边疆长大,随着父亲从底层一路晋升,十多岁就敢带着十多个女兵去偷营。
太子妃傻眼。
现在她唯一的阻止办法,就是尽快怀孕。
13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本宫下个月就要有孕。”
她再次给我说药单的时候,眼里透着疯狂。
给我的计量比上次我炼药丹的时候还要多。
这是把太子当牛用啊。
“本宫顾念太子的身体,但那些贱人各个觊觎。只要能怀孕,哪怕太子身体不好,本宫也可以陪着他一辈子。”
“可是太子……”
太子妃忽然暴怒,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本来愈合的伤疤又流出血:“本宫的男人还轮不到你来心疼,贱人。你是不是也想来抢。”
我跪下:“奴婢只是怕伤了太子身体不好,娘娘难过。”
太子妃冷哼:“比起他移情别恋,这点不好算什么。我宁愿他不好,也不愿他好着去睡别的女人。”
她说完,却一下愣住,外面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原地,正目光复杂看着她,眼里是失落也是失望。
太子妃一下愣了。
她慌张看着太子,这些年,她的演技炉火纯青。
太子转身向外走,太子妃一下追了过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三郎!我只是赌气说的气话,你忘了,我以前最喜欢和你赌气的。”
太子脚步不停。
太子妃哭起来:“三郎,你就因为一句话就这么对我绝情么?我也只是想要给你一个孩子啊!”
太子脚步顿了一下,他也想要一个孩子。作为未来的储君,年龄到了而立之年,那种对子嗣的渴望就开始从血液中汹涌出来。
太子妃的眼泪像珍珠一样一颗一颗掉。
好看极了,妩媚极了。
就是这张脸,让太子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太子本已经心软了。
而下一刻,她的眼泪混合脸上的胭脂,忽然开始发痒,太子妃伸手挠自己的脸,整个脸越来越红。
太子妃之前脸上好了的燎泡一下子全部冒了出来,从嘴角长到了眼角。
太子呆了一下,向后退。
她疼得厉害,脾气越来越暴躁。
而就在这时候,知道了太子即将纳妃的裴家坐不住了,直接一口气送了三个女儿过来看望生病的太子妃。
14
宝悦将三个娇小姐从外面带进来,太子正好一一见过。
太子妃气得发狂,将三个妹妹都晾在偏殿。
但这三个妹妹却也不是吃素的。
她们看着脸在缓慢好转的太子妃,因为不能用胭脂,脸色惨白,形容憔悴狼狈。
我跪在旁边一点一点帮她上药。
裴家三姐妹不服气,在偏殿一边喝茶,一边叽叽咕咕小声议论。
“她的脸都毁了还霸占着太子妃的位置。裴家世代皇后,如果她做不了,那就退位让贤,裴家又不只是她一个女儿,一个从乡下捡回来的庶女,不过是仗着自己先认识太子就飞上枝头了。”
老二皱眉:“此事怕是不好办,毕竟太子和她经历那么多,感情深厚。”
“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但是太子妃经历完之后,似乎不太像我们的二姐了。”
老四声音一凛:“什么意思?”
“二姐曾经以歌舞见长,就算嗓子倒了不能唱歌,怎么连丝竹声都听不得了呢。”
她们还在说话,站在隔断外的太子妃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那天,裴家三姐妹走到了宫门口就“病发身亡”。
太子第一次震怒:“你疯了!”
太子妃哭:“我就是疯了,我马上就要疯了。她们怎么会知道?”
太子生气:“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母后对孤失望至极!里面还有母后的亲侄女,母后要孤废了你。父皇对孤也很失望,下令不得再以裴氏女为后。”
太子妃跪倒在地:“太子,你真的要如此对阿若吗?你忘了我们曾经如何相遇,那时候的殿下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宫女之子。是阿若说服了父亲让父亲为殿下引荐了姑母。”
“而我们一同回京的时候,路上遇到了那么多追杀,殿下忘了,为了引开追兵,臣妾差点死在车里?”
“等我醒来,只剩下易装的殿下,我们相依为命,为了回去,阿若甚至用身体为殿下换食物。那时候,殿下就在外面抚琴,难道这些,殿下都忘了吗?”
我跪在角落里,如同一只古鼎。
太子整个人都待在原地,他似乎又回到了某个难堪的时刻。
而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在宫中,太子妃身旁的送来的裴家宫女基本都不会超过两年,不只是她性格暴戾,独占欲强,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在隐匿自己的真正身份,也在隐匿太子的秘密。
这位太子妃,并不只是太子妃。
真正的太子妃,大概早就死在了那马车里。
准确来说,是身体是太子妃的身体,但是里面的芯子不是。
15
关于太子妃疯了被夺舍的信息不知道从哪里传出去的,越来越离谱。
我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太子妃,她对我也不信任,反而愈发粗暴:“没用的东西,本宫叫你处理那些多嘴的人,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在议论。”
悠悠众口,堵不住的。
太子妃的名声在贵人耳朵里和奴婢耳朵里截然不同。
太子妃思来想去,如今唯一的办法只有尽快有孕。到时候再无人敢置喙。
那天晚上,太子从外星夜赶回来,心情似乎很好,他为太子妃备了礼物,这是两人成婚的第七年。
他身旁的小太监笑:“殿下这回得了一份好药,效果拔群。”
我为太子奉上了接风的茶水,他一饮而尽,转头满怀期待问:“太子妃呢。”
太子妃穿的一身妖娆,她故技重施,直接在太子的酒水里下了最大限度的助兴药。
这些酒,都是汴河船上最好的酒,浓香甘冽,能盖住一切药味。
“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进来,听到没?”她提前给宫人下了吩咐。
然后关上了殿门。
我抱着那古琴,坐在外面,调好音准。
清丽的琴声中是太子妃的娇笑声:“殿下,你脸怎么这么红?”
“殿下,你的手怎么这么烫?”
“殿下,你怎么这么心急?”
“啊!殿下!你——”
后来便是撒娇,惊慌和尖叫。
而这些都被我越来越激昂的琴音打断,琴音最高处,我开始唱歌。
那是我娘亲曾经唱过的小调,南地的俚语配上甘冽的美酒,有一种缠绵郁结于心的快意。
这是太子曾驻足聆听的,也许是曾经的太子妃唱过的。
现在伴着歌声,是里面压抑绝望的哭声。
太子妃的尖叫声太大。
在我的声音盖不住的时候,宝悦加入了,接着又是另一个宫女,再一个,一个。
储宫里面歌舞升平。
助力一段佳话。
第二天,宫人意外发现太子死在了太子妃身上,爆体而亡,狼狈可怖。
太子妃模样狼狈惊恐,脸上全是重新发起来的燎泡。
这种燎泡只能压,但压得越久,就越发的凶猛。
现在几乎蔓延到了她脖子,让她整个人变得无比可怖。
16
前来探望太子妃的丽美人吓的惊慌,慌忙去禀告了天子。
这样狼狈难堪的死法,最后只能强行将两人分开。
太子妃面如金纸,伸手想要扯过衣服盖住自己。
她满脸想要来抓我,而我就在这时候噗通一声跪下。
我将太子妃的一切反常和盘托出。
天子听完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太子妃是被夺舍了?”
我点头称是,太子妃嗷了一声扑上来,被拖了下去,用酒杯塞住了她的嘴。
“裴氏祸乱宫廷,飞扬跋扈,的确无半分世家裴氏女子模样。”
墙倒众人推,曾经的太子妃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的太子妃截然不同。很快,天子在丽美人的建议下,下令将太子妃圈禁,务必要想尽办法找回她身体另一个人。
而我,作为太子妃曾经最熟悉的人,当仁不让接受这个任务。
送丽美人出门的时候,她忽然叫了我一声名字。
“玉儿。”我应下来。
她笑了笑:“本宫的妹妹玉儿在这里当过一年差。你和她,眼睛很像。”
太子之死,变成了因病离世。
而太子妃裴若则成了深宫的怨妇。
我找了很有名的道士, 这位中途入道的大能, 因为入宫女儿之死才忽然悟道,对招魂很有一套,火烤, 水淹。
而太子妃的饮食我也一一打点,由宝悦负责。
其他的起居, 那想来服侍的人更是要都要不完。
毕竟太子妃这些年,为我们这些底层的奴婢做了不少事啊。
裴若渐渐虚弱, 从她嘴里我们倒是听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
比如平等啦,自由啦,灯塔啦。
但是她说的和她对我们做的完全不一样呢。
她骂我们,可我们也只是将她对我们做的事还给了她而已啊。
最后那晚, 道士大叔想出一个关键好主意:“之所以不能还魂还有个可能, 就是这恶鬼占了太多这世间的东西, 只有还回去。比如南烛你的那九百钱。”
那当初裴若买了我阿娘和我阿弟阿妹三条命的九百文前。
“原来是这样啊。”我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将九百铜钱放在炉里熬, 准备熬成铜水。
裴若吓死, 当天晚上就顺着宫道逃跑了,她跑进了那深宫的纳尸井旁。
七八口井里都是恶臭, 只有一个井竟然还有声音,一直含含糊糊叫着人。
裴若用尽全力推开上面的东西,从里面爬出半个刘公公。
此人已疯癫, 下面身体溃烂, 他张着嘴狂喜笑:“太子妃, 娘娘, 您来了, 您终于来了, 老奴就知道 , 您不会忘了奴婢的!奴婢对您一片忠心,别走啊, 娘娘, 别走!”
这些日子, 没有吃的, 没有喝的, 他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现在看到希望, 如何肯松手。
颤巍巍的, 直接一把将裴若拖了进去。
过了一天,里面传出声音,娘娘, 您的肉好嫩啊。好香啊,我可以吃一口吗?就一口……
我在外面浇了我阿娘船上带来的最后一杯酒,将烧成灰的骨殖收拢进小坛。
“阿娘, 我们走吧。”
“阿弟和二妹等我们很久了。”
那天之后,丽美人下令封了这冷宫, 她将我送出去的时候, 告诉我皇后和裴家即将倒塌。
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总以为他们能将一切玩弄鼓掌, 却不知道玩弄人心终究要被人心所毁。
此刻的外面已是秋天,一行白鹭远行,我们这些人迅速散落在人群中。
街道上, 两个小孩子摇着铃铛而过。
唱着小调。
新的一天,重新到来了。
这世界,终究还是草芥和芸芸众生的世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