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人螈劫
第 7 节 人螈劫
我爸是蝾螈。
他爱惨了我妈,不惜暴露隐藏十年的身份。
却被我妈反手送上解剖台。
被断手断脚,掏空五脏六腑。
但他死不了。
他不断再生,又不断被切割。
1
我十岁当天,我妈破天荒回来了。
我爸自告奋勇要给我们做一大桌好菜。
他太激动兴奋了,剁排骨的时候还要跟我说话。
一错神,他就把自己的左手食指给剁了下来。
2
我妈慌乱又愤怒,捧着我爸的手指骂我爸:
“谁让你说话的,你不知道切菜要专心吗?”
她瞪着我:“都怪你,你就这么黏人,让他切个菜都不安生!”
我爸明明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护着我。
“老婆,你不要怪泽宝,是我爱说话。
“没关系的,我这伤口是小事。”
我妈捡起手指头,发着抖流着泪要拉着我爸去医院。
“赶紧去医院,肯定还能接上的。”
没想到我爸很抗拒去医院:“不去,小伤,我自己就会好的。”
我妈气死了,拉也拉不动。
就这么僵持着,没几分钟,我爸的伤口就自己止住了血,覆上一层白色膜状组织。
我妈不说话了,直勾勾地盯着我爸的手指,沉默许久。
“张似溪,这是怎么回事?”
我爸嘿嘿傻笑:“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天……天什么饼?”
我默默接上:“天赋异禀。”
我爸很捧场:“我们家泽宝真聪明!”
我妈瞪了我们好久,最后没有坚持,若有所思地收起那节手指头去做饭了。
但我这个生日终究是没有过成。
我没想到,后来,就再也没人给我过生日了。
在那两个月后,我爸的手指头又长出来了。
这期间,他总是用绷带松松包裹着,不让我们看。
后来,他神神秘秘地说给我们变个魔术。
“当当当!看,我的魔术厉不厉害?”他献宝一样把手指头露出来。
没有一丁点伤口的痕迹,好似这根手指从来没有断过。
3
好神奇,我抱着他的手问他:“爸爸,你是怎么变的,好厉害呀,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我妈从我手里抢过我爸的手,仔细看了许久。
她的眼里泛起波动,形成滔天巨浪。
最终露出温柔惑人的笑容,看向我爸:“似溪,你去研究所给我当助理吧。
“我一个人熬了这么久,你该帮帮我了。”
我爸不疑有他,立马答应。
他抱起我妈转了两圈:“我终于可以帮你了吗?”
完了又抱起我,转了好久:“泽宝,爸爸也要变成一个有用的人了,但是没关系——
“你还是我最爱的孩子,我会每天回来陪你的!”
4
爸爸食言了。
那之后,他就很少回家。
我被保姆带着。
爸爸再次回来,缠着一身的绷带,脖子上还有项圈。
项圈中间还闪烁着橙色指示灯。
我好想他,朝他怀里扑。
我爸浑身颤抖了几下,却没有推开我。
他抱紧我,声音滞涩,开口就是问我:“泽宝,最近过得好不好,对不起啊,我失约了。”
我哭着摇头。
晚上,我邀请爸爸跟我一起洗澡,我爸苦笑着拒绝了。
“你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不能随便跟别人一起洗澡喽。”
有什么关系?我们都是男的,还是父子。
我没有坚持。
爸爸变了,他的眸光弱了好多。
再没有曾经跟我一起玩耍时的光芒。
我不知道为什么。
只能忐忑地猜,是不是我不乖,所以爸爸妈妈都不喜欢我。
5
我妈是生物研究员。
她读研究生时,去某个小岛调查生物。
在深林小溪中,捡到了我爸。
她对我爸一见钟情。
而我爸像个傻子。
我妈教他通人事、察人心。
就是没有让他知人性。
他们在一起十几年。
我一直怀疑,要不是因为我爸那张脸,我妈根本就不会把他捡回来。
当我提出这种猜测时,我爸会很开心。
“那我要谢谢女巫姐姐,把我变得这么帅!”
我知道他说的什么,他把童话套在自己身上了。
我爸给我讲美人鱼的故事时,说过他认识女巫。
我几岁的时候当真了。
后来看了动画片,才发现美人鱼变成了泡沫。
而我爸跟我讲的,无一不是美好大团圆的结局。
6
童话都是骗人的。
我爸再也不会抱着我转圈了。
而我妈也不再需要充电,只在电话里不耐烦地提醒他去研究所。
有一次,我爸抽出时间带我去商场买玩具。
挑选光剑时,我拿着最时兴的光剑挥了几下。
“爸爸,这个是动画片里最新版的光剑!”
我爸怔忪许久,放下手中过时的光剑。
勉强笑道:“是吗,对不起啊,我都没办法陪你看了。
“泽宝,你自己挑好不好?”
我总觉得他很悲伤,拉了拉他的手:“爸爸,你蹲下身。”
我爸慢慢蹲下身。
我摸了摸他的头,像从前他安慰我那样。
“不伤心哦爸爸,泽宝永远爱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即便你再也不能跟我一起看动画片、拼积木、打仗……
只要你不要露出那么茫然、令人心疼的表情。
我爸笑着落下泪来,想要抱紧我。
7
下一秒,一阵刺耳的提示音在耳边回荡。
我爸表情一僵。
我看向他的项圈。
橙色灯芒变成了亮红色,不断闪烁,且发出“嘀嘀嘀”的尖锐声响。
“爸爸,这是什么?”
我爸的手机同步响了起来。
我听见我妈在里面骂他。
“张似溪,我有没有说过你回去也不能超时?
“赶紧给我滚回研究所,耽误了我的研究你赔得起吗?
“半个小时,不然我要惩罚你了。”
我不懂,明明之前,我妈看上去那么爱我爸。
我爸急匆匆地把我带回家,又走了。
直到走,那个项圈还在闪着红光。
8
我想找回从前的爸爸。
关键肯定在我妈身上。
我打开我妈的书房,里面有一个很高的书架。
上面有许多关于人体再生复原的书籍。
我看不懂,在她的书桌上柜子里到处翻。
最后又搭着凳子去翻书。
翻到最后,一张照片从其中一本书中掉落。
照片上我妈含笑看着我爸……
不,不对,是一个长得很像我爸的少年。
我爸跟我说过,他跟我妈认识的时候,我妈已经二十多岁了。
我翻到背面,那里用黑色水性笔写着一句话:【元溪,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照片卷边了。
我心思有些杂乱,但也知道不能直接问我妈。
研究所、项圈、人体复原、照片……
这些信息到底有什么联系?
9
我太小了,也没有当侦探的天赋。
只能等我爸再一次回来。
他的脸色更苍白了,但看到我还是笑。
好似世间万般苦,只要能看到我,他就能活下去一样。
他的卫衣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脖颈以下,都用绷带缠绕着。
我看不到他的手,他都藏在宽大的卫衣袖子中。
如果是电视里,我会觉得好酷。
可这是我爸,这不正常。
我下意识不敢再往他身上扑,问他:“爸爸,妈妈到底让你干什么了?”
我爸不说话,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明亮。
“泽宝,陪我睡一觉好不好,爸爸好累啊。”他第一次没有给我一个回家的拥抱。
我爸睡熟后,呼吸微弱,好似吊着最后一口气,但又怎么都不会断掉。
我偷偷爬起来,撩开他的衣袖,解开他的绷带,他都没有发觉。
我爸的手腕下,是空的。
他没有手了。
他的腹部,潦草地缝着一条条狰狞的线。
整个腹部像是一个塌方的地面,往里塌陷。
我甚至能透过微弱的灯光,看到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内脏,没有支撑皮肉的东西。
人没有内脏可以活着吗?
我捂着嘴,生怕发出什么声音惊醒我爸。
他是怪物吗?
我不信我爸是怪物,如果这是我妈干的事,那我妈比我爸更像怪物。
我妈从前跟我爸说过,做人体实验是违法的。
可现在,她在拿我爸做实验?!
我的胸膛翻滚着疼痛和愤怒,可恨我只是个小孩子,力量太弱。
我找到手机想报警,却被一只光秃秃的手臂拦住了。
我爸的表情隐在幽暗灯光下,看不分明。
“泽宝,别报警,你妈妈她,只是太敬业了。
“我跟她说好了,这次我可以陪你两个月。
“到时候,我就好了。”
我哽咽着问他:“好了之后呢?”
我爸不出声了。
10
两个月时间,我亲眼看着我爸的手一点点长出来,完整无缺。
看他的腹部一点点出现肌肉线条,不再塌陷。
我猜,里面的内脏也长好了。
我问我爸:“这是女巫的魔法吗?可不可以让她收回去啊,这样你会痛苦。”
我爸闻言一愣,哈哈大笑:“泽宝,我真是没白疼你。
“但是没办法,唯独这个不是女巫的魔法,是独属于爸爸的魔法。”
我不满:“张媛到底在研究什么,凭什么要伤害你?”
张媛是我妈,我不想喊变态妈。
我爸顿住笑,眼神有些茫然。
“她从前说她在研究蝾螈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蝾螈是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我爸说一半戛然而止,我疑惑地看着他。
我爸惨笑一下:“张云泽,你要记住,不能让自己受伤。
“如果我不在了,你要想尽办法逃离你妈妈。”
我不解:“那你为什么不逃?”
我爸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叹了一口气:“我逃不掉了。”
项圈是合金的,我想帮我爸摘掉。
一股电流顺着项圈涌入我体内,把我电得浑身僵麻。
我爸时隔许久,再次抱了抱我。
“我是你妈妈带回来的,总该有始有终。”
他现在倒是一点都不幼稚了。
11
我救不了我爸。
他陪我的最后一天,警报声又响了。
我之前偷偷摸走了我爸的身份证。
我爸太迷糊了,根本想不到检查。
我跟在他身后去了研究所。
研究所有门禁,我爸没找到身份证,刷脸进去了。
我等门卫去厕所的时候,用我爸的身份证混进去。
找了好久,才在一个角落的实验室外看到我爸躺在巨大的实验台上。
而我妈全副武装,用锋利的手术刀切开了我爸的左胸膛。
我瞳孔骤缩,浑身僵硬,一动不能动。
鲜红的心脏一点点暴露在空气中,规律地鼓动着。
下一刻,我妈将我爸的心脏整个切割了下来。
她杀死了我爸。
12
我想拍下这一幕留作证据报警。
可手抖得厉害,好不容易稳定一点,研究所响起了警报声。
“警报!警报!研究所闯入不明人物!研究所闯入不明人物!”
我吓得手机砸在地上,一声巨响。
我妈发现我了。
她看向我的眼神冷淡又陌生,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被抓住了。
整个研究所都帮着我妈抓我,我无处可逃。
我被我妈束缚在椅子上,她眼神阴鸷:“你想干什么?
“居然还跟踪他来研究所,真是人小鬼大。”
我看着实验床上面色苍白的爸爸,心中的气愤和害怕纠缠在一起。
“你……你在违法!你杀了爸爸,你是坏人!”
我妈嗤笑一声:“你以为他死了?”
她不屑地又重复了一遍:“你以为这个怪物死了?”
我小声抽噎,不相信人没了心脏还能活着,大着胆子骂她:“你才是怪物!你是骗子,你骗了爸爸。”
我妈脸色骤变:“到底是谁被骗了?
“他明明就不是人,却瞒了我这么多年。
“若是早知道——若是早知道——!”
我脑子里出现书房里那张照片,有什么被串在了一起。
“元溪是谁?他为什么跟爸爸长得那么像?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妈怔了一瞬:“你怎么知道元溪的?你翻我东西。
“你这个野种这么小手脚就不干净,以后长大了还得了?
“还有,是张似溪长得像元溪,你以为如果不是他那张脸,我会带他回来吗?”
她气急,瞪了我爸许久:“我要是早就知道他不是人,是蝾螈,根本不会有你的存在!
“我早就能把元溪治好,跟他双宿双栖了。”
怪不得她一直不喜欢我。
其实她也不喜欢我爸。
她只是喜欢我爸那张脸。
没有选择的时候她表现得很爱我爸,有选择的时候她用我爸的命去爱别人。
13
我哀伤地看着我爸,不知道如何是好。
却看到我爸的眼皮抽动了一下。
巨大的惊喜几乎将我冲晕。
我爸真的还活着。
我挣扎着想摆脱绳索:“你放开我!”
我妈也看到了我爸的动静,嘴角勾起冷笑。
“放开你好去报警吗?
“你就留在这里,亲眼看着这个怪物是怎么再生一个心脏的。”
她给我把扎了营养针,将我锁在实验室,让我到点就换一瓶。
我逃不出去,又怕我爸出现什么意外,只好乖乖听话。
“你会后悔的,张媛。”
张媛不屑一顾:“我后悔?我用自己的青春陪了他十几年,难道还不够吗?
“我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他不该为我付出点什么?”
我替爸爸不值:“他求你把他捡回来了?
“明明是你自己看到爸爸这张脸就走不动道。
“你就是老师说的蛇蝎妇人!”
张媛一巴掌扇到我脸上:“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向着这个怪物?
“乖一点,以后你会有一个更好的爸爸,不然,我连你一起宰了。”
张媛不像个研究人员,像个屠夫。
我突然想起来爸爸曾经说过,女巫警告过他:“千万不要暴露自己,千万不要相信爱情。”
我当时听不懂,但他笑得幸福:“我觉得,爱情也是可以相信的。
“你妈妈虽然忙了一点,但她很爱我们。”
再回看这两年的每一幕,只觉得我爸对张媛的信任是个天大的笑话。
一周后,我爸被挖空的心口开始长出心脏组织。
张媛拖着一个轮椅过来,面上是邀功的表情。
但轮椅上的人面色很是难看:“张媛,你还是这么自作主张!我说过了,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交集!”
他是被强行拖过来的。
他没有双腿。
他本人长得跟爸爸更像。
14
我知道他是元溪。
但我没想到他对张媛的态度,竟充满厌恶。
“张媛,我求求你了,放过我吧。
“你什么时候能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
张媛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你求我放过你,那谁来放过我?
“你以前明明那么喜欢我,凭什么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元溪目中无光,就跟现在的爸爸一样。
他面无表情,声调甚至都没有起伏。
“当年高考前夕,我说我们安心复习,不要做多余的事。
“你非要拉着我去看演唱会,说什么我们都这么聪明,没必要绷这么紧。
“结果呢?
“车撞过来的时候,我想着推开你。
“你想着撞开我,跑得飞快!
“你高考的时候我在截肢,你读大学的时候我躲在房间痛苦万分。
“喜欢?呵,喜欢值几个钱?”
张媛跪在地上,哭得情真意切。
“我不是故意的,那是本能,我不知道会让你失去平衡。
“我一直很内疚,我不敢见你,我怕你恨我。”
说着,她擦了一把眼泪,语气中充满希望。
“但是现在我找到救你的办法了,你相信我,我肯定能让你长出一双完好无缺的腿。
“你不要再恨我了好不好,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元溪看都不看她一眼,冷哼一声扭开头,看到了我。
我幽幽道:“我是这个神经病的儿子,试验台上的是我爸。”
元溪一愣,看向我爸。
看到那张脸,他还有什么不懂的。
“张媛,你真让我恶心!”
张媛崩溃了:“我让你恶心?我愧疚了十几年,从大学开始就在想办法帮你。
“为了你,我才选择的生物科学专业!
“为了你全球到处跑!
“你说我恶心?”
我插嘴:“我都听哭了,太深情了,居然还为了他找了一个八成像的老公,生了个十二岁的儿子……”
张媛怒而将我一脚踹到地上:“你是不是想死?”
15
元溪也被绑了。
我妈在这个研究所很有话语权,没人质疑她。
我总是挑拨她跟元溪的关系,免不了一直挨打。
最初,元溪看见我爸的惨状,会跟曾经的自己共情。
“张媛,你胆子大到搞人体实验,你还有没有人性?”
我爸心脏还没长全,呼吸微弱,不仔细看就像具尸体。
“你害死了他?你果然从小到大都恶毒。
“现在还绑架我和亲儿子,你疯了。”
张媛咬牙切齿,却不再眼巴巴解释。
反而特地将元溪移到我爸身侧,摁着他的头让他看。
“你给我看仔细了,看看这一个多月,奇迹是怎么发生的。”
没多久我爸能偶尔睁开眼了,元溪震惊到无以复加。
再后来,我爸的心脏在他眼前一点点再生。
我爸也有了说话的力气,开口就是让张媛放了我。
“老婆,你放开泽宝吧,我会一直听你的话,求你不要伤害他。”
或许外人会觉得我爸这样很没用。
可在我眼里,他是我的英雄。
元溪好奇地看了他好久,问张媛:“他真的好了?”
我看着元溪闪烁的眼神和张媛得意的表情,无力地闭了闭眼。
我失去了盟友。
没有人可以抵抗住恢复双腿的诱惑。
即便我一直挑拨,可人都是自私的。
元溪也不例外。
我救不了我爸。
或许,我只能陪他一起去死。
16
张媛忽视了我爸的请求,依然我行我素地做研究。
元溪不再那么抗拒她了,围着我爸说话。
“你叫什么?”
我爸是个单纯的人:“张似溪,我老婆给我取的名字。”
他或许是习惯性炫耀,像从前在我面前一样。
可这种情况下,我听见这种话只为他感到悲哀。
元溪的沉默震耳欲聋。
他眼中有浓重的抱歉,喃喃道:“你也是个可怜人,可是……抱歉啊。
“我会补偿你的,如果我的腿真的能好,我一定会补偿你的。
“我家很有钱,我可以帮你们摆脱她,让你们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爸看我一眼,我有些生气,撇开了头。
气他事到如今,还像个傻白甜一样。
可是我爸没读过书,他从变成人之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妈。
他像是被我妈驯养的绵羊。
我凭什么生气呢?
我爸有些不知所措,问我为什么生气。
我哭了,哭得不停抽搐。
“爸,我想你活着,想你好好的。
“可是我太弱小了,我没有办法救你。
“你还总是不以为意,我就生气,你凭什么这么不在乎自己?”
我爸愣了好久,呆呆地透过解剖室的窗户往外看了好久。
“我只是不明白。
“泽宝,爸爸不想让你伤心。
“你别哭,你告诉我,你想要妈妈吗?”
张媛去做分析试验后,我们就被关在解剖室。
虽然没有绑起来,但也不能去别的地方。
我抱着我爸,我十二岁了,才到他的胸前。
他心跳的声音变大了些,胸膛结实可靠。
我却泪如泉涌。
“不要,我只想要爸爸。
“她本来就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喜欢她。”
我爸叹了一口气:“好,那我们就不要她。”
17
我根本看不出来我爸能有什么办法。
我更没想到,他会直接跟我妈说他要离婚。
“张媛,我们离婚吧。”
我妈错愕的样子甚至有点好笑。
她给我爸测了一下体温:“没发烧,看来是发疯了。”
我爸一本正经:“我没疯,其实你每次解剖我的时候,我的脑子都很清醒。
“我知道你把我当别人的替身,你做了这么久实验,把我心脏也挖了,够了吧?
“你陪了我十几年,而你对我做的事,放在别人身上,已经死了好多次了。
“我付出的代价够多了。”
张媛弯起唇,越笑越大声。
“你说够就够了吗?
“心脏挖了怎么了,不是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挖吗?”
我爸问她:“什么地方?”
张媛亲昵地点了点他的额头。
“脑子啊。
“如果心脏还找不出来能移植你的再生能力的办法,我就打开你的脑子。”
我爸脸色苍白下来,极其难过地看着我妈。
“我会死的。”
张媛不在乎:“死了更好,怪物存在的唯一作用就是用于科学研究。”
我爸难堪地捂住脸,透明的眼泪顺着他的掌心落在瓷砖上。
这是我第一次看他哭。
他之前那么难过,都没在我面前哭过一次。
我冲上去对张媛拳打脚踢。
“你这个坏女人,你太坏了,我讨厌你!
“你怎么不去死!”
元溪也失望地看着她:“张媛,你太可怕了。”
张媛把我推倒在地上,走到元溪的轮椅前,居高临下。
“所以,你也想让我放了他?”
元溪嘴唇动了两下,终究没有说话。
爸爸,你看啊,只有我们俩在乎对方。
18
我爸哭完之后,又像没事人一样。
好似在等一个希望,希望张媛能在打开他的脑子前研究出一个好结果。
可研究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我已经知道张媛从大学开始一直到如今都在研究什么了。
人体再生,蝾螈。
被关住的日子里,我问过我爸,蝾螈是什么。
我爸说这是人类给他们取的名字。
他说:“我以前总是生活在水里,遇到敌人也经常受伤。
“我们这个种族天生有很强的再生能力。
“她从来不告诉我自己具体在研究什么,我也是进了实验室才知道你妈妈研究的是我的同类。
“我也没想过,就算变成了人,也逃不过被研究的命运。”
他长叹了一口气:“最初,我想着,全世界可能就我一个变成人的蝾螈,如果研究我就可以让世界上所有残疾人都可以复原,我也无所谓。
“可元溪出现了。
“她是因为这么私人的理由才不断解剖我的,我有些难过。”
但他依然在给张媛机会。
直到不久后,张媛在我们三个人的面前宣布:“目前还是没办法将你的再生能力移植到别的生物身上,你准备一下,三天后我要解剖你的大脑。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我看过文献,都说蝾螈被破坏部分大脑结构不会死亡。”
我爸说:“我会死的。”
我妈不耐:“蝾螈都不会死,你一个怪物为什么会死?”
我爸哀伤道:“我大脑的再生能力被拿走了,我真的会死的。”
张媛不信:“你休想耍花招,你不听话——”
她拿出手机一番操作,我爸的项圈便闪起红光。
我爸开始抽搐,哀号。
“我有的是办法治你。”张媛摆着手机道。
我去打我妈:“你不准电我爸,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我爸要是死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我以后也要把你放在解剖台上,割你的肉剜你的心!”
张媛面目狰狞,抄起拖把抽我。
“你这个小杂种是我生出来的,是用我的钱养大的,不识好歹的东西。
“正好,你是他的种,肯定也是个小怪物,等他死了,我就来研究你。”
我爸扑过来抱住我。
元溪每次都在这种时候才阻止张媛:“张媛,你别太过分。”
19
张媛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丢开拖把,捋了捋凌乱的头发。
“我先去做准备了,一会儿有人送饭过来。”
她走了。
我爸抱着我在地上躺了好久,他抖得好厉害。
我好无力,我不是男子汉,我是个什么都帮不到我爸的臭小子。
动画片里总是有那么多英雄,为什么现实却没有一个来救救我和爸爸?
我躲在我爸怀里哭得发抖。
我爸不抖了,拍着我的肩膀。
良久,他说话了:
“元溪,我不需要你以后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我现在有一个请求,很小的请求。”
元溪哑声道:“你说,能帮的我肯定帮你。”
我爸笑了一下:“帮我找个水晶球来好不好,随便什么样的,只要是水晶的就可以。
“我喜欢看童话故事,总想看看水晶球是什么样子的。
“张媛曾经答应送我,但她太忙了,总是忘记。
“我现在也没办法自己买,你送我一个吧。”
元溪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脑残恋爱脑。
“好,我明天就让张媛买一个。”
我想,爸爸可能从一开始就有办法逃走的。
只是一直怀着期待。
现在,期待没了。
我爸抱紧我,在我耳边低语:
“泽宝是我最重要的宝物,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20
第二天,张媛捧着一个礼盒进来,献宝一样递给元溪。
“元溪,你怎么突然想起要这个?我以前送你这些东西你都嫌弃得要死。”
元溪依旧不给她好脸,接过盒子就赶人。
“不关你的事,你走吧。”
张媛变了脸色,却没有发作。
“这玩意儿我可是挑了最贵的,你居然这么对我。
“哼,你等着,等我研究出来了,你求我我才治你的腿。”
张媛走了之后,元溪将水晶球递给我爸。
“给你。”
我爸表情黯淡,拆开礼盒,拿出里头的天然白水晶球。
他转身将水晶球搁在窗台上,双手合十,表情虔诚。
我和元溪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默默看着。
直到我爸说:“巫女澜怨,请再帮我一次。”
水晶球中气息流动,骤然出现一片深溪。
溪中暗流涌动,旋涡阵阵。
一个苍老的女人从旋涡中爬出来,犹如贞子。
她身形佝偻,披着斗篷,戴着兜帽。
看到我爸,好似并不意外。
“小蝾螈啊,我就知道你还要找我。”她的嗓音好似百灵鸟,清脆悦耳。
我有些疑惑,却不敢出声。
元溪震惊之后,意识到我爸利用了他,想去抢水晶球。
可惜他没腿。
我控制了他的轮椅,不让他接近爸爸。
他目眦欲裂:“张似溪,你在做什么?你是不是要逃走?
“你不能逃走!你逃走了我怎么办?”
他也是坏人。
都是想用我爸的命来满足自己的坏人。
我将他的轮椅推倒,生气地喊:“我爸不欠你的!”
21
女巫看着这场闹剧,眸中无波无澜。
“你还是被人类发现了秘密,我警告过你的。”
我爸垂着眼睛:“是,请你救救我和我儿子,我愿意付出代价。”
女巫:“这就够了吗?你不想报仇?”
我爸转头,看了我好久。
终是叹了一口气:“算了吧,她以后说不定可以造福人类的。”
女巫抬了抬眉梢,从水晶球里探出一个头,下半身又如一缕烟。
她跟我爸说了什么,我爸点头了。
我气炸了,凭什么要放过张媛,她研究了这么多年都没研究出一个所以然来。
造福人类个屁。
我没我爸那么大方,我是小孩子,心眼儿也小。
“我不同意!我要报仇,我要让张媛生不如死!
“我爸被他挖心挖肝,要是人类,早就死了好多遍了。”
女巫飘到空中,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爸连忙捂住我的嘴:“泽宝,得饶人处且饶人。”
女巫挥手,我爸被迫松开了我。
他张着嘴,却说不出来话。
“我是个公平的女巫,你不要耽误我做生意。”
她看着我,勾起一个笑,在犹如橘子皮的脸上显得有些瘆人。
“那你想将她怎么样?
“我想让她断手断脚,疾病缠身,再也做不了实验!
“她不是有脑子吗,若是她真的想造福大众,有脑子就够了吧?”
女巫捧着水晶球,好似很开心。
“你这个小娃娃倒是很不错。
“我答应了。”
她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犹豫了一会儿,点头了。
我爸眼睁睁看着我们达成交易。
22
下一秒,我爸脖子上的项圈咔嚓一声,化作齑粉。
女巫拎着我们俩,一个个丢进水晶球中。
这时,张媛听见动静,跑了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叽叽歪歪这么吵!”
元溪在地上挣扎着:“他们跑了,张媛,你快想想办法。”
张媛看着凭空出现的女巫,惊慌跌坐在地。
“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张似溪和张云泽呢?”
女巫拿出一根枯树枝,点过张媛的双腿。
张媛的腿扭曲起来,崩裂的骨刺穿破她的皮肉,鲜红的液体不断渗出来。
“啊啊啊啊!好痛,停下……停下!”
女巫充耳不闻,又用魔法杖点过她的双手。
“啊——”张媛不停地哀号,泪水糊了她满脸。
“求求你,放过我,好痛,我受不了了。”
我趴在水晶球中,恨不得自己出去再踹她两脚。
我大声喊:“活该,你怎么从来没想过爸爸也很痛。
“痛死你,坏女人!”
我爸不忍心看,扭过头去,也不搭理我。
我的声音在解剖室回荡,张媛跟我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你们放过我,我以后再也不拿他做实验了。
“老公,你帮帮我,你是我的老公啊,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救救我。”
我爸想说话,我瞪着他:“你要是帮她,我就去死。”
我爸不说话了。
我妈破防了,破口大骂:“张云泽!我是你亲妈,你就这么无情?”
我才不管:“你打我的时候,怎么没意识到这点。
“况且,我没杀了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23
废了张媛,女巫准备走。
元溪趴在地上,将头磕得震天响。
“女巫,求求你,让我恢复双腿吧,我也可以付出代价!”
女巫停住脚步,语气没什么起伏:“什么都可以?”
元溪疯狂点头。
女巫挥了挥魔法杖,一双腿逐渐从元溪的身上长出来。
他叫得很痛苦,但全程没有喊停。
女巫转身:“代价我已经收走了, 有缘再见。”
张媛眼睁睁看着我们消失:“不能走,你们不能走, 我也可以付出代价,你救救我!”
女巫没回头:“我是个有原则的女巫,不跟坏透的人合作。”
张媛哀求的余音逐渐离我们远去。
一转眼, 我们出现在幽深的丛林中。
旁边是清澈的溪水,空中是交错的鸟鸣。
我张大嘴巴:“这是哪里, 好漂亮。”
我爸闷声道:“我的家乡, 小亚细亚半岛。”
我好奇地到处跑,看到丛林西边有广阔的大海。
“那是什么海?”
我爸不看我, 还是闷声道:“爱琴海。”
我翻了一个白眼:“哦,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浪漫大海啊, 原来你就是在这里被张媛捡回去并一见钟情的。
“嘁, 俗,俗不可耐。”
我爸抱住头, 蹲在地上。
他在我眼前一点点白了头发, 长了皱纹,成为老翁的样子。
24
我震惊地看向女巫。
她变成了年轻女人。
我懂了, 鼻子酸涩:“你拿走了我爸多少年寿命?”
女巫摇了摇手指:“20 年寿命和容貌, 第二次跟我合作, 我要拿走两个代价。”
我瞪着她, 却无可奈何。
我抱了抱我爸, 嘲笑他:“爸爸, 你变成了小老头,一点都不帅了。”
“你付出了什么代价?”我爸问我。
“不告诉你。”
我抹了一把泪, 觉得不解气。
“女巫姐姐,我想看看那两个人的结局。”
女巫听见我这么喊她,乐开了花。
“好吧, 那就让你们看看。”
泛着波澜的溪面上出现一幅画面, 放连续剧一样放了一个月。
我天天看。
张媛失血过多昏厥。
元溪没管她,长出腿后立马举报张媛做人体实验。
她被拖去医院截肢后, 被警方带走,关进狱中, 疾病缠身。
研究所被封锁清查。
张媛待了没多久就受不了了, 不断抠着伤口,导致伤口溃烂发炎。
她借着保外就医的机会,偷了医生的手术刀, 结束了自己的命。
而元溪在回家后,就接到了自家破产的消息。
他的家人没有寻找失踪许久的他,连夜卷着铺盖跑路了。
我拉着我爸一起看, 每每看到他们痛苦的时候,我就啪啪鼓掌。
我爸对我很无奈。
十年后, 我好像长到我爸的肩膀了。
但其实是我爸老了, 佝偻了腰。
他总是抱着我哭:“泽宝,你怎么长不大呀?”
我笑嘻嘻地帮他捉鱼烤肉:“因为我想永远当你的泽宝啊。”
女巫偷偷拿走我烤好的鱼,猫着身子想偷偷走掉。
我扭头盯着她,她眨了眨眼:“我是看你烤得不错才赏脸吃的。”
我笑了笑, 问她:“姐姐,你的声音为什么这么好听?”
女巫翘着手指头啃鱼,含糊不清道:“几十年前有个傻丫头用嗓音作代价跟我交易。”
我心有所感:“那她后来怎么样了?”
“在海里化成了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