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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节 打碎观音

第 6 节 打碎观音

妖后被虐杀后,百姓高呼吾皇圣明。

青年皇帝死死盯着欢呼的民众。

缓缓从袖中掏出一把,AK 冲锋枪……

“都杀了,朕把你们都杀了!”

诸位没想到吧,你们拥护的明君才是疯批呀!

1

我在宫里当差的第三年,皇后死了。

她名声一直不好,妖后祸国的说法总在民间流传。

皇帝疯癫无常,皇后妖冶暴虐。

前朝后宫都对帝后甚为不满,但谁敢说皇上呢,所以一切错都是女人的。

当年她一手扶持皇帝从夺嫡之战中杀出血路,登上大宝。

要不然,凭何迎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当皇后?

一国之母怎么也应是个贤良淑德的世家女。

但皇帝也忒没胆魄。

登基都三年了,还由着皇后干涉朝政,打杀权臣,甚至秽乱后宫,说出去都不像话。

哎,朝堂上的事,我一个小太监也都是道听途说,哪里知道真假呢?

倒是这秽乱宫闱,是真真假不了。

去年中秋节宴,皇后和武定侯在太液池内共浴被抓个正着。

皇后一袭轻纱薄衣,容颜瑰丽。

月色下,温泉池水熏得她脸色异常清润,眉眼泛红。

确有几分似精怪。

难怪武定侯把持不住。

没眼看,真没眼看。

青年皇帝李寻气急败坏,当众跳脚大骂:“丢死人了!丢死人了!”

“武定侯你睡朕的皇后,是不是还想坐朕的皇位!是不是想谋反?是不是想弑君!”

吓得武定侯当场酒醒,伏在地上不住磕头:“回陛下,臣万万不敢!臣酒后失仪,臣罪该万死……”

“酒后失仪?失仪怎么没摸个寻常宫女?太监也行啊!偏偏是与朕的皇后!皇后!”

“你该死!该死!”

李寻赤着眼,从近卫腰间拔剑砍向侯爷。

好歹是他不会武功,侯爷又灵巧,左右闪避,倒没伤着人。

当时我以为皇后肯定完了,给皇帝送了这么一大顶绿帽子。

谁知她没事人一样,还是稳稳坐着凤后的位子。

而这绿帽子,还远不止一顶呢。

听宫人们说,皇帝连翻了她一个月的牌子:“要她知道,谁才是她的男人!”

哎。

李寻这皇帝,发疯也不是一时半刻了。

倒是武定侯,当晚便被留在宫里,直到派人取来虎符交出,才被放了出去。

李寻连夜打发他去了边关蛮夷之地,无诏不得回京。

“你给朕滚,滚得越远越好,省得看见你就烦!”

大家都说侯爷可怜。

祖上三代将军,本是重兵在握,根基深厚,竟白白折在一个女人手里。

我想,这也就是皇后。

若真是个普通宫女,侯爷看上了,皇帝还不顺手赏赐了。

抬进侯府,当个侍妾都算是抬举。

妖后啊妖后!

贵人们的事,咱做奴才的也不敢妄言。

但我心里对皇后想法是很复杂的。

这妖后救过我。

还是两次。

一回是我还没入宫的时候。

那时先皇帝暮年昏聩,疑心颇重,太子立了废,废了立。

朝堂混乱,九子夺嫡,连藩王也蠢蠢欲动。

北狄趁机挑起战事,边疆连连失守。

那几年的大黎朝,处处战火,流民万里,说是人间地狱也不过分。

当时我才十岁出头的模样,没事儿经常啃着树皮想:【毁灭吧,这破世界不存在也罢。】

有一回,实在是山穷水尽了,收养我的爹娘偷偷商量先吃哪个。

我排行最小,又不是亲生的,就从我先吃吧。

“还是有点大了,三四岁的时候吃最好。”

“不知道能不能跟隔壁李家换换,他家闺女肉嫩点儿。”

“赶明儿我去说说。”

听起来有点残忍,但人都饿得没有人性了。

这事儿也司空见惯。

他们预谋的声音实在太大,我听到自然就跑了。

“毁灭吧!逃跑也不能解决问题,不过是从一个虎口到另一个狼窝。”

“你还犹豫什么?”

我一边逃跑一边扪心自问。

小孩子独自外出是很危险的,爹娘要吃我,别人更想吃。

是皇后,不,那时她还是个女将军。

她从流寇手里救下了我和一众小孩。

再晚一点,我很难不保证自己会做些什么。

皇后一手挑枪刺人,一手解下披风裹住瑟瑟的我们。

威风凛凛但又慈眉善目,差点儿叫我相信世上还有神仙。

也因着这事,我总搞不懂:

好好的威武将军,怎么入了宫做皇后,又成了为祸朝纲的妖后呢?

2

先皇死后,黎朝乱了好一阵子。

当时的太子登基后,倚重的是魏氏。

当时我流落到都城,早就看明白了。

这黎朝,说是姓李,其实都是被四大世家把持着。

先皇靠的是秦氏,太子靠的是他舅家魏氏,蠢蠢欲动的三皇子则是背靠文氏。

还有一个,便是早先被送去蛮夷的武定侯府。

只有李寻是宫女所出。

生母早逝,他饱受欺凌,没有依仗。

能全须全尾地长大,说到底是因为大家都看轻他,没什么威胁。

谁能想到呢,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子,被派去西北戍边,又硬生生打了回来。

不过这年头,皇帝也不好当啊。

世家宗族权势延绵百年有余,岂是他一毫无背景的青年皇帝轻易撼动的?

李寻能上位,不过是天时地利人和,种种机缘巧合。

真坐起江山,还未必能稳当呢。

他刚上位那会儿,民间都流传着他是哪个世家扶持的傀儡。

稍有风吹草动,百姓就疑虑,是不是要换皇帝了?

这不,今年年初开始至初秋,都城一滴雨未落。

听说外头又有传言,皇帝德行不善,不是天命之子,才被降下祸患。

惩罚的是皇帝,苦的是百姓。

一时皇位易主的流言四起。

大旱洪水这类天灾,对执政者极为不利,尤其是新上位不久根基不牢的执政者。

本就不甚通朝政的皇帝更加疯癫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跟百姓置气呢。

躲在后宫花天酒地,不去上朝,连奏折都让皇后代批。

昏君啊昏君。

我偷摸数了数,文丞相一共来了三次,次次都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以前支持三皇子,皇帝记仇。

魏太傅来了两次,头一次吃了闭门羹,第二次进了门,铁青着脸出来的。

据说皇帝抱着他涕泗横流咩咩大哭,说自己命苦没有贤臣辅佐。

“我等都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你们心里都有旁人,不是一心一意待我的!只有皇后才是一心一意待我!”

皇帝还把鼻涕眼泪擦了太傅一身。

太傅有洁癖,人人皆知。

唉,谁叫他以前是先太子的人呢。

秦御史也来了,他是朝堂上最年轻最帅气的大官了。

我个人封的。

他不知对皇帝说了什么,最后肿着额头一瘸一拐出的宫。

我不落忍,搀扶他往外走。

“有劳公公了。”

疼成这样还温声细语彬彬有礼的。

君子啊君子。

他走后,皇帝就携着皇后去了御花园。

外头大旱,宫里头也不好过,太液池都干了,园子里不少花花草草也枯了。

真不知道有什么看头。

还不如皇后好看。

呸,我都几百岁了,怎么还是个小色胚。

我被安排送秦御史出宫,并不知道那晚在御花园发生了什么。

后来听同屋的小太监说,皇后又施展狐媚子功夫了,弄得李寻五迷三道的。

夸口一掷千金为博美人一笑,要筹钱为皇后盖摘星楼。

国库空虚,就让百官出钱。

家人们,这位爷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啊?

外头旱死了,百姓们饭都吃不上,他有钱不赈灾,拿去盖楼?

连魏太傅、文丞相这些为人臣的尚且都知道设粥铺、救生民。

他一个做皇帝的,怎么这般昏聩?

毁灭吧,赶紧的。

李寻疯就算了,皇后也当真如此荒唐?

我还不是相信。

直到短短半月,李寻真的筹来白银百万,楼都起基了,我才信了这是真的。

褒姒再世,妲己重生。

大旱也好,盖楼也好,灾祸的起源变成了皇后。

一时间,民间要求皇帝废后的言论甚嚣尘上。

而在皇后死后,竟然真的天降甘霖。

这不是坐实了妖后祸国的流言?

3

我没亲眼见着皇后到底是怎么死的。

其实,在她活着的时候也很少见她出来。

她几乎整日都在昭元宫内待着。

早晨象征性接见一下众妃嫔,就再不露面,甚至连贴身伺候的宫女都不留。

妖后不作恶的时候,是有点儿神出鬼没的。

让其他妃嫔连找茬儿都没机会。

去年,有个刚入宫的秀女。

长得花骨朵似的,又娇又嫩,入宫就连升品阶,三个月便封了俪妃。

皇帝连翻她七日牌子,赏赐流水似的抬进永乐宫。

说起这宠幸,本应雨露均沾。

但这会儿也没人敢说俪妃是狐媚子,更没人说李寻耽于美色了。

一众人都夸俪妃天生丽质,贤良淑德,又说她入宫是为皇室开枝散叶,劳苦功高。

就差把“比皇后更适合当皇后”这几个字写脸上了。

得得得,谁不知道她爷爷是魏太傅呢。

俪妃得宠,自然爱挑衅皇后,奈何人家不接招。

有一回,她“不小心”截走李寻赏给皇后的一段镇纸。

望岁木的,相传闻一闻都能增寿,我也就在刚出世那会儿见过一回。

这好东西叫她拿走,我必须上赶着给皇后告状去。

到了殿内,却只听到皇后非常平淡地说:“不必讨要了,随她吧。”

我起身就看到她正俯身写写画画,看都不看我。

目力超好的我,窥见宣纸上写着什么什么“布防图。”

起了一阵风,吹起纸张。

我又想起那宝贝镇纸。

“皇后娘娘,望岁木做的,有那么大!你都不知道这玩意儿多珍贵!”

她从书案间抬起头,勾起一抹笑。

我头一回见她笑,怎么说呢?

虽说属容貌艳丽那种,但笑起来倒有几分宝相庄严的菩萨样子。

“冷冰冰的死物,要它们做甚?”

“今日给我,赶明儿我死了,难不成还能带走?少不了再拿去赏别人,何须介怀?”

真的,她越说话我越觉得她像庙里头那尊观音。

俪妃后来得知我告状之事,变着法地害我,最狠的一回是寻个由头,用带刺的藤条打我。

我活了几百年,哪受过这罪?

鬼哭狼嚎哭天喊地。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太傅孙女打人啦?有没有人来管管啊?”

“没法活啦!没人管我可要发疯了,那就都别活!”

皇后难得出来,跟俪妃讨人。

“哟,没看出来,咱们皇后娘娘还是个宅心仁厚的,我爷爷怎得说你是妖后呢?”

“妖后也好,妖皇也好,也不过都是我们世家的傀儡,说换也就换了。”

青天白日的,俪妃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但看一众太监宫女,似乎都不以为意。

皇后扯了嘴角微微一笑:“你爷爷说得没错,我就是妖后。”

“这小太监,长得俊俏,我与他相好许久了,这你都不知?”

“如今你打坏了他的身子,他少不了找我又是一番哭哭啼啼,我为了哄他也只能拿你出气了。你怎么动得他,我便怎么还你。”

我:“???”

我的娘娘,您这么说不怕皇帝回来砍了我吗?

4

宫里有的人都知晓皇后的暴虐,她以前杖毙了不少宫人。

她说要罚俪妃,也没人敢不从。

俪妃挨了二十板子,还是跟我一样,扒了外衣被宫人们看着打的。

最后是抬回永乐宫的。

魏太傅哪能忍?

他早就想整治皇后,此事正是个契机。

第二日就写了折子,历数皇后罪行,直言要皇帝废后。

各大世家在此事上空前团结,他们一个个平日里就自封为礼教道义的卫道士。

更何况,今日挨打的是俪妃,明日保不齐就会是他们自己的女儿。

毕竟,哪个世家没往后宫送过女人?

他们慷慨激昂义愤填膺,直言皇后肮脏不堪。

皇帝好像没什么本事。

听伺候上朝的小太监说,他无能暴怒后,只能由着秦御史将大臣们的言论一一记下,说要交给史官记录在册。

“美色误事啊!陛下,吾等只能尽臣子本分。”

秦御史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他是头几年的新科状元,当初是连中三元入的官场,在民间很有声望。

见御史大人都发话了,魏太傅气焰更盛。

他原本是要扶持俪妃做皇后的,以后再生个小皇子,再扶持皇子做皇帝,现在全黄了。

气得他直言要将后宫里皇后做的那些丑事散布到民间,要皇家脸面尽失。

朝堂之上的这些话传到昭元宫时,我这个“给皇帝戴了绿帽子”的人正伺候着两位主子用膳。

我挺疑惑的,这俩人怎么还吃得下去饭?

而我这个传闻中“给皇帝戴了绿帽子”的人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给他们夹菜!

皇上这会儿不发疯,安安静静吃菜,每样都夹一点儿,细细嚼着。

这么打眼一看,白牙秀眉,很是俊俏,蹙起眉峰,也有几分帝王相。

“脸面,朕要这脸面有何用?”他吃着吃着就把筷子一扔,“命都说没就没,还要什么脸面?一个个的张口臣子闭口奴才的,心里哪个将朕放在了眼里!”

“辛苑,这些债我以后定要一分一分讨回来!”

皇后很淡然,像是习惯了他这样,自己动手捡起筷子,拿帕子反复擦拭:“阿寻,你本就不是为了自己坐江山,受些许委屈又何须挂怀?”

“且按照计划行事,这黎朝的江山和这天下的太平,还都得在你手里握着。”

我左看看右看看,殿内只留我一个宫人伺候。

妈耶,计划?秘密?

这是我能听的吗?

皇帝接过皇后递来的筷子,压制了怒意,眼角泛点儿红:“我知道了。”

顿了顿又说:“总有一日,我杀了他们。”

俩人又絮絮说了些话,皇后忽然指着我:“你以后的身份就是皇后面首,留在我身边伺候即可,旁的事不必做了,我自有安排。”

我:“???”

我也是你们 Play 中的一环吗?

我顶着皇后面首头衔的日子里,市井间诞生了不少话本子。

世家们养的门客不吝用最难堪的淫词艳曲,去编排一国之后如何毁礼灭教,如何为世人唾弃。

皇帝嘴上说着“废后废后”:“朕的江山,断然容不下祸乱纲常礼教的人。”

可转过头,他又借口时日大旱,暂且以灾情为重,废后之日择日再议。

择日再议,这话就很有意味。

气得太傅直接不上朝了,连称病都懒得称了。

文丞相特意请了觉苑寺的主持,说是夜观天象,妖后不除,灾祸不断。

我心道,这老和尚不是佛家的吗,还懂道家的法术?

但架不住人家百年寺庙名气大,这话传出去就有了另一种深意。

先除妖后,再易明主。

出事那天,我跟着皇帝去泰山求雨。

本来没我什么事,皇后悄悄安排我护驾。

“小公公,你是木原农庄那个小娃娃吧?十年间,我与阿寻皆老了,你却没有什么变化。我观察你很多时日了,你与常人不同,是神仙吧?”

“此去泰山,说是求雨,实则是要将世家之流全部诛杀在泰山之巅,阿寻手下兵权有限,在山顶伏诛后第一时间封锁消息,才能拖住援兵,给京都留出时间。”

我“呵呵”干笑两声:【她该不会看出我的仙风道骨了吧?】

虽说我看起来像十几岁小儿,可实际上有六七百岁了,这皇后也就二十五岁,在我面前还是个小丫头片子呢!

“娘娘说笑了,奴才就是奴才。”

她也不追问,只是垂头写写画画。

我定眼看去,又是那布防图。

“娘娘,皇帝不已经是皇帝了,又何苦赶尽杀绝呢?”

5

我随着皇帝去了泰山。

说起来跟闹着玩似的。

起初皇帝闹着非要带着皇后随行。

百官哪能同意,那可是泰山呀,那可是去求雨啊!

可皇帝不知又哪根筋搭错了,失心疯一般:“朕把她一人留家里不放心!她养了那样皮白面嫩的小面首,朕走了,他们不正好日日春宵!”

“朕在外面累死累活,他们快活赛神仙,朕不同意!”

他推三阻四,一再拖延,竟是将处置妖后的事全然抛诸脑后,还把头顶的绿帽子公然拿到台面上来说。

最后还是秦御史出主意:妖后不能带,把这小太监带去吧,这样你也能放心。

就这么,我就跟着来了。

去泰山途中,我见这世间竟与几年前情景无差一二。

已无外敌,却添内乱与天灾。

田间地头,有人饿死,尸体瞬间被抢食干净。

可世家们在朝堂将这称作“盛世。”

莫不是人间本就应是这般疾苦?

我活得太散漫了,早就忘记了以前的事。

皇后死了的消息传来时,皇帝正在主持求雨仪式。

他没有发疯,没有跳脚,神色平静地端坐在云巅之上。

倒像是早有预料。

之前一直不上朝的魏太傅这会儿略略躬身道:“法事刚起,妖后便除,此乃天意难违啊!天降甘霖指日可待!”

文丞相脸上的得意压都压不住:“咱们大黎最多是贤淑端庄的女子,总有母仪天下的人选。”

好家伙,这家伙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七个女儿冠绝京都,被称作“七仙女。”

魏太傅的孙女不行了,他的女儿正好有机会。

而且,他足足有七个适龄的女儿!

皇帝敛着眉目,眼神幽暗,神情逐渐冷峻起来,听着群臣附和太傅和丞相,一口一个“妖后”,张口闭口“祸国。”

半晌,方士一剑刺入水瓮中,法事毕了。

他往山下瞧了瞧,落日已散尽,树影如浓墨,方才慢悠悠道:“你们是不是忘了,她尚是朕昭告天下的皇后?”

“陛下,这等无德无才不仁不义之人,莫说做皇后,便是嫁作普通人家也是为人不齿的!”

“她若不是不仁不义,又如何显出你们仁义高洁?”

他话音刚落,玉皇殿外就响起兵刃相接之声。

很快又转为宁静,像是抵抗者被杀尽了。

我想,帝后的计划应是成功了。

殿下众臣稍有惊慌,面面相觑,魏太傅最快冷静下来,他看着一改疯癫模样的皇帝,试探性地说道:“殿外或有刺客,还请陛下暂避一二,由臣前去周旋。”

“你?你可知你只是个太傅,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本事去抵御刺客?难道靠你偷偷带上山的五百暗卫吗?”

魏太傅怔住了,皇帝冷笑一声:“早杀光了,法事点一把火的时候,就杀光了。”

他心情似是很愉悦,食指一下一下敲着椅背:“私养暗卫,随驾还带着,太傅当真是没把朕放在眼里。”

“你们魏家的血衣卫养了几十年,现今也万人有余了吧?怎么这次只带五百就敢随朕来了?”

一句一句,太傅脸色越来越差。

是他大意了。

这次泰山之行,原本李寻因着皇后,寻死觅活都不愿来了,是他联合文丞相、秦御史等一众臣子,半是胁迫李寻来的。

一面是让小皇帝学会听话,通过这事让他明白,虽然坐上了皇帝的位子,但这黎朝万事还得他们这些世家说了算,连后宫之事亦不能由自己做主。

这也是其他世家臣子一致想法。

另一面,是他存了私心。

他要趁机杀掉皇后。

俪妃是他嫡亲的孙女,受此大辱,他必得出口气才行。

更何况,皇后是一路扶持李寻称帝的女人。

他不希望看到一个傀儡皇帝身边还留着曾经赤胆忠心的人,哪怕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妖后。

世家的傀儡皇帝,当然是要孤家寡人才最好拿捏。

所以,他便只带了五百暗卫就敢上泰山。

所以,他到头来竟被这小皇帝骗了。

不过,世家之大,又得百姓爱戴,届时振臂一呼就有万民拥护,岂是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皇帝能轻易除掉的?

更何况,李寻最爱的女人还在都城,她或许还没死透?

即便是死了,能不能留个全尸不还是魏氏说了算。

兴许,一切还有转机。

6

魏太傅被押下去的时候,依旧保持着临危不惧的风姿。

还真有点儿世家的风骨。

不过,他说出的话就有些“小人”了:“李寻,都城你不管了吗?”

“那里不止有数十万百姓,还有你那娇滴滴的皇后,若你还想给她留个全尸……”

“三日后,若没有正常返回,后果你是知道的。”

李寻眉心紧皱,神情晦暗不明,倏尔又阴恻恻一笑:“你当真以为,朕的皇后是个养在深宫的女娇娥吗?”

“魏长风啊魏长风,你莫不是不知道,当年你那亲外甥的头便是她亲手斩杀的。”

“不妨告诉你,你那区区血衣军,还真不是她的对手。”

魏太傅这才变了脸色,他明白了,连皇后之死,都只是计划中的一环。

一来:她是妖后,死是她的宿命。

二来:她也是借假死金蝉脱壳,换个身份重新来过。

而以高洁为人称道的世家,借捍卫礼道的名义杀妖后,本可得到全天下的称赞。

但当皇帝回去后,会在各大世家万众追捧时,将他们背地里那些肮脏龌龊事公诸于世。

届时,再拔掉这些大家族的百年根基,不仅没有任何阻碍,更是顺应民意,彰显圣上英明。

“魏氏也好,文氏也罢,这些世家已有百年之久,甚至于朝代更迭,他们都能稳立乱世洪流之中。”

“世人皆知他们皆是世间清流,可曾知道这些世家早已从根上就烂了。”

“叔侄乱伦,兄妹苟且,公媳扒灰,这都是常有的事。再往大了说,垄断科举,卖官鬻爵,霍乱朝纲,草菅人命,哪一样他们没干过?”

“就说今年的旱灾,都说是天灾,又何尝不是人祸?他们不想阿寻得了民意,用各种名头搬空国库,好让朝廷无钱赈灾,又瞒报灾情,囤积粮食,叫我们费尽心思筹来的钱财只能高价从他们手中买粮。他们倒好,只不过设了几个粥铺,就得了青天老爷救世菩萨的名头。”

“世家不除,天下难平,百姓永远如草芥,何来活路?”

临行前,皇后恳切希望我这个小神仙能留下来,好辅佐李寻做个贤明之君。

“那你以后去哪里呢?”

她收起平和肃穆的样子,难得露出了几分少女的期许与娇憨:

“我呀?我应该会回军营,当一个女将军吧,好守护大黎的百姓永不被外敌所欺!”

“不做皇后啦?”

“不做啦,怪没意思的。”

李寻一直在殿内和几个心腹议事,他不眠不休,精神抖擞,甚有意气风发的姿态。

我恪尽职守,端茶送水,做一个无微不至的小太监。

直到京都的密报传来,李寻的眉头愈皱愈紧,最后面色铁青将密报撕碎,狠狠拍了龙椅一下:“摆驾回京!”

队伍即刻在夜色中下山,但李寻还是嫌慢。

他点了十几个亲卫,自己先行骑马往回赶。

有大臣担心他的安危,却又被他阴郁的眼神吓退。

一入都城我才知道,皇后是真的死了。

魏太傅留在京都的人虐杀了皇后,还将尸首挂于城门示威。

在那之后,久旱的都城下了大雨。

听说,李寻策马穿过长安道入宫之时,一城百姓皆欢呼拥护,唤他“明君”“圣主”,夸他“除妖后,救生民。”

可是,皇后不是很厉害吗?

怎么就真的死了呢?

7

短短数月,黎朝局势风云大变。

位极人臣的阁老、太傅、丞相纷纷倒台,各大世家的腌臜事也都公之于众。

连赈灾济贫这些善事都是惺惺作态,更别提欺男霸女草菅人命那些事了。

原来这些道貌岸然的世家清流,早从根上就烂透了。

皇帝从翰林院直接提了一批年轻官员,破格升品。

早些时日遭受旱灾的地区,现今不仅减免税赋,还分到了朝廷的救灾粮。

据说是当初预备建摘星楼的筹款。

皇后都死了,还盖哪门子楼?

百姓们愈加觉得,皇后就是祸国妖孽,死得好啊死得好。

要不怎么她一死,咱们的皇帝就变回了英明圣主?

咱们黎朝的百姓就有吃有喝了?

那些恶臭的世家就得到惩处了?

皇后没了,我这个昔日的皇后面首也无人问津了。

李寻没有心思管我,他忙着清算仇敌,忙着肃整朝纲。

他血洗了四大世家,连派去戍边的武定侯都被押回来杀了。

听说武定侯死前左手右手都被剁掉喂狗了。

我心想真是世事难测。

也就一年前,侯爷这双手还威风凛凛握着刀戟,甚至在太液池里,还用这双手搂抱了皇后呢。

大大小小被抄家流放的世家有上百户。

魏氏一族抄家那日,李寻亲自去了,秦御史拦都拦不住。

那一日,太傅府内惨叫声就没断过,连小幺儿养的猫啊狗啊鹦鹉雀鸟都没留活口。

血流满了整个巷子,百姓们都绕着路走。

我依旧在昭元宫当差。

这里没人住,但物品摆设都还和当初一样。

甚至于天气转凉后,李寻还特意叮嘱宫人送了炭火,添了暖香。

一日,我摘了桂花酿酒,这是我跟御膳房的湖北厨子学的。

李寻悄无声息地就来了,见我就问:“她想吃桂花米酒了?”

谁啊?

“往年这个时候都是我亲手给她酿的,这段时日我也忒忙了,忘了这回事了,她没跟你偷着埋怨我吧?”

他目光幽幽,拿过我手中的酒坛,往里放酒曲:“大抵是没有。”

“辛苑从不怨我。”

我回过味来了,这小子想媳妇了。

还没想到怎么安慰他,他倒小跑走了。

还好还好,我几百年来都不知道怎么宽慰人。

“我记起来了,去年酿得没喝完,我和辛苑特意埋了两坛在桂树下,就等着成功了庆祝喝呢!我现在就挖出来!”

桂树下藏了两小坛酒,刚开了泥封,就闻得着醇厚酒香。

我竟然不知道!

李寻“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半坛,红着脸嘟囔:“她怎么还不回来?御花园有什么好逛的,她不是不喜欢那些花花草草吗?”

又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我:“你这小太监,难道也失宠了?”

打那以后,李寻就常来昭元宫。

有时宣御膳房做一桌菜,等半天后才开始吃:“又忘了,她今日是去宫外祈福了。怎么每次我过来,都与她错过呢?”

有时在书案前翻翻看看,铺纸研墨:“这墨都结块了,赶明儿我带块松烟墨。”

“当年在西北跟北狄小王子和谈,那狗崽子拿块松烟墨故意气人,说是为了得到这块宝贝杀了一户黎朝富商三十八口人。”

“她肯定以为我不知道,自己第二天偷偷跑回去把人营帐烧了。”

转过年春天,李寻带兵亲征,夺回了被北狄侵占的城池。

他大胜归朝的那天,犒赏三军的宫宴摆到深夜。

黎朝好些年没有这么扬眉吐气过了。

我想李寻今夜应会高兴得大醉一场吧。

不承想,他又来了昭元宫。

褪了黄袍,只着一件玄色宽衣博袍,束发也未戴高冠,用一根青色丝带高高绑起。

月光下,眉眼湿漉漉的,愈发显得柔和又寂寞。

他席地靠着桂树坐下,招我过去问:“最近辛苑可有好生吃饭睡觉?”

“我去打北狄没带着她,她肯定生气了吧?我知道,比起这深宫,她更喜欢去沙场征战,要不是为了我,她又怎会甘愿待在这里呢?”

说着,他从袖间掏出一块松烟墨,摩挲了几下,又拿起来闻了闻:

“我打败了北狄,取了那小王子的项上人头,叫他们再不敢欺辱大黎。”

“从边疆回来的时候,那里的百姓乌泱泱跪了一大片,他们都说我是大黎的救星。有些大胆的女子还朝我扔手帕,我才不会接呢!”

“......”

他许是喝醉了吧,我取了大氅给他披上。

又听得他带着些哭腔小声说:“这么好的时候,你怎么就不在呢。”

8

这夜之后,李寻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

到了七夕节,我也趁机出宫逛逛,看看花灯游游湖,寻思要不要出宫做点小生意。

神仙也是要养活自己的呀。

夏日晴朗,阳光正暖。

路边小贩叫嚷声此起彼伏,小孩子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后面还跟着持棍的爹娘。

我好像有点儿记起来,盛世大抵就是这种光景了。

拎着一兜小零嘴回宫,却立刻感受到一股肃杀的气氛。

内侍拖着一张张草席裹着的尸体扔到板车上,我很久都没闻到这么浓重的血腥味了。

李寻又发疯了。

他要找皇后,找不着就开始打杀宫人。

后来不知又想到什么,开始打杀六宫妃嫔。

听说是因为她们都曾或多或少对皇后不敬。

有的是背后嘲讽她是妖后,有的是当面见她不跪,还有的曾说过“皇后长得也只能算是清秀”此类云云。

接下来几日,后宫几乎没剩什么妃嫔了。

李寻从宫内又杀到宫外。

不少人都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就直接被官兵捉了投入死牢。

有些拒捕的,当场就砍杀了。

有大臣上书谏言,李寻理也不理。

朝堂之上敢出言反对的,一并投入死牢待审。

仿佛昔日暴虐无道的皇帝又回来了。

一时间,整个都城人心惶惶。

平日和我交好的小太监说起李寻很是胆战心惊:“你说,是不是妖后还魂啦?”

我有些惆怅地扶额:“要是真是那样就好了。”

说起来,话本子里的神仙似乎可以使人死而复生。

我算哪门子神仙呢?

除了不老不死,外加一个无用的技能外,我什么都不会。

皇后那丫头一双慧眼,瞧出我的神仙身,还希望我帮扶李寻,我哪有那本事呢?

神仙做成我这样,也真是无趣极了。

我暗叹一口气,径直回了昭元宫

殿内宫灯幽幽,案前分明坐着一个人。

不是李寻又是谁呢?

“她去哪了?”

“她死了。”

“大胆!朕再问一次,她去哪了?”

“回皇上,娘娘一年前已经死了,您亲手收的尸,就葬在北边的皇陵里。”

“奴才记得,娘娘的墓应当是从东边数第二个……”

话没说完,一把利剑闪着寒光就向我刺来。

哎,虽说神仙死不了,但被刺个窟窿,痛还是要痛几天的。

斜着飞过来一颗石子,震掉了剑,我这才发现殿内还有旁人。

秦御史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可比李寻顺眼多了,温和端方,是个谦谦君子。

“陛下,莫再滥杀无辜了,他们都是黎朝最普通的百姓。”

“无辜?当初若不是他们挡在血衣军前,辛苑又如何会投鼠忌器,败给魏氏。”

“他们一个个将石头砖块,甚至粪便砸到辛苑的身上时,有没有当自己是个普通百姓?”

李寻眼尾潮红,右手握拳,紧紧抵在胸口:“你没见她那模样,哪里还有点儿人样?我把她拼了起来,缝了整整一天,才像个人了。”

“秦方,他们杀了我的辛苑。”

9

李寻是个贤君的苗子。

抛开皇后这事,治国理政上,他仿佛颇有天赋。

就拿识人用人来说,去年从翰林院破格提上来的新任官员,几乎个个都是社稷之才。

难的是,还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在阻止李寻滥杀百姓时,整整齐齐在太和殿外跪了几天几夜。

有底子弱的文官,昏了被抬下去,稍有好转就又回来继续跪着。

死牢里都没他们的位子了。

连秦御史都进去蹲着了。

我看着昭元宫墙头的月亮慢慢由缺变圆,提了一瓶桂花酿去了李寻寝宫。

一路上,我想着秦御史的那些话。

“那天,是辛苑下令不许伤害放箭的,人太多了,全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她不舍得伤的人,你如今这样说杀便杀将她置于何地?”

“辛苑像观音,心怀天下,悲悯苍生。她扶你当皇帝是为百姓, 自称妖后扳倒世家亦是为百姓。她不是你情爱里的小女孩,你莫要以此辱没了她。”

“观音那么拼命守护他们, 可他们亲手打碎了观音!我为什么不能替观音报仇!”

“阿寻,观音若是如此在乎己身,便也成不了观音了。”

几日不见, 李寻瘦了一大圈,只显得一双眼睛愈加清亮。

“尝尝这桂花酒。”我倒了一大碗递给他, “皇后教我酿的。”

他接过送到嘴边, 蓦然又顿住:“她都没来得及教我。”

“没关系的,以后我慢慢告诉你。”

比起皇后的平和沉稳, 李寻脾气有时固执极了。

比如此刻,外面都闹翻天了, 还是不松口, 一碗一碗地灌酒。

“皇后没来得及告诉你吧,我可是神仙哟。”

“可是, 我也算不得什么神仙, 只不过好几百年前,有个师父点化了我, 还交给我一个灵珠子, 说要我替他看管着这个时空, 当什么时空观察者。”

“若是觉得有必要, 捏碎珠子, 时空便也消失了, 他就来接我去下一个时空。”

“可他也没告诉我什么叫『必要』呀!我想,应该就是饿殍遍地生灵涂炭那种吧。”你爹当皇帝的最后几年, 我差点儿就捏了珠子。

“要说皇后这丫头是观音,我还真有点儿相信。要不是她救下我,这世界早就没了。”

好几百年没说过那么多话了, 我喝了碗酒润润喉:“别不相信, 我也不是显摆什么神仙身份。”

“这天下是你的,但也是百姓的。我前几日去街上, 真真觉得现在是好时候,连卖猪肉的屠夫都说今年猪普遍都比以前肥了。”

“我想, 这是不是皇后以前最希望看到的景象呢?她会看到的。”

一场祸患, 来得气势汹汹,结束的也是波澜壮阔。

皇帝亲自开了天牢大门,放了百姓, 迎回官员,还写下“罪己诏”,向天下人请罪。

这在黎朝, 也算是头一回了。

我还住在昭元宫,李寻偶尔过来找我讨酒喝。

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辅佐吧。

李寻一心扑在江山社稷上, 将黎朝治理得内和外安, 官民同乐,盛世气象初现。

我想,他爱这天下,因为他是天子。

还因为, 他爱的人,也在这天下。

她化作山间风、江上月,与他一同温柔地注视着万千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