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中式克苏鲁:四世活人参
第 4 节 中式克苏鲁:四世活人参
我的父亲是后燕唯一的异姓侯,七日前因意外猝逝。
当我与家臣们为他守灵时,棺椁内竟传出了细微的撞击声,
接着棺材两侧被撑开了缝隙,内部探出了数不清的细小须状物,颜色澄黄,状如根茎。
面对如此异相,灵堂内登时乱作一团,我也顾不得祖宗礼法,强行开棺验尸。
待看清棺椁中的异状,有胆小者当即吓昏了过去,其余人也尽都站立不稳。
我父亲的身体早已变得通体褐黄色,皮肤干瘪粗糙,根须正是从手脚处生长蔓延出来的。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根巨大的,活人参。
1.
一时间家臣们说什么的都有,或说被诅咒,或是说祥瑞,
但列出的都是些虚无缥缈的理由,没人能真正说清变异的缘由。
灵堂的恐慌并没有持续太久,便被侯府外的另一阵骚乱取代。
百十名身披甲胄的士卒奔马出现,任何胆敢阻拦他们的人或物都被无情撞翻。
为首之人身上充满煞气,他在侯府前侧身下马,跨步走进灵堂。
我和家臣们慌乱的将灵柩盖上合拢,以免被人看出问题。
但此人仿佛对棺椁的异样毫不关心,目不斜视地摊开手中王谕,开始宣读:
“衔侯不幸离世,孤深感悲痛。感念衔侯生前惠泽领民,上尊君主。
特令其子,扶棺返王都,享葬帝陵之荣,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那人机械般说完,将王谕向我眼前一递:“小侯爷,出发吧。”
2.
看着此人的冰冷神态,一股巨大的荒诞感充斥我的全身。
就在两柱香之前,我父亲的尸身成了一株可怖的人形植物,
而眼下这个明显是王都使者的家伙,竟然让我扶棺入王都,葬入帝陵?
若是被王上发现我父化身怪物,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我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思量一番,编了个谎说道:
“抱歉了,这位将军。我父亲他......他生前感染了瘟病。
若不尽快入土为安,只怕病症传播肆虐开来,可能会殃及他人。
更别说进入王都了,若是波及到了王上,我们只怕是万死难辞其咎......”
可没等我说完,那人就粗暴的打断了我的话:
“王谕如同吾王亲至,任何人必须照做,也只能照做。
小侯爷请立刻启程,否则末将只好将你与衔侯棺椁押回王都了。”
3.
面对此人的不近人情,我也忍不住怒火中烧:
“我父刚刚过世七日,于情于理也不该如此大动干戈。
日后我会为父亲设立衣冠冢,到时再入王都,王上有何责罚我一力承担。”
看我与对方言语冲突,家臣们也同我站在一处,与他对峙。
对方刀锋似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终于垂下眼睑,没有和我们正面冲突。
他俯身在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小侯爷,陛下的病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惊了一身冷汗,非议王上可是诛九族的罪过,对方莫不是失心疯了。
况且这种话为何告诉我,莫不是王上久卧病榻之时,还想见我父的遗体?
等等!
王上重病......扶棺入城......活人参......
我脑中像是被一道惊雷击中,胸口也如被重锤敲打般咚咚作响。
一个恐怖的念头将几件事串联起来。
4.
【人参,根有手足、面目如人者,故谓之神草】
作为后燕世袭的唯一侯爵,衔侯的称号从我爷爷开始继承的。
爷爷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太爷爷,当年跟随太祖皇帝征战四方,交情至深。
可惜在那个兵乱的时期,没等到最终成功立国,太爷爷就葬身乱军之中。
先王为了回报这份情谊,在立国后册封了爷爷为侯,并且大加赏赐。
据说当年先王重病过世前,就紧急召见过爷爷,可是没等到入王都,先王便疾病加重驾崩了。
彼时,如今的王上登基,对待我们一家同样恩泽颇丰,盛宠不衰。
当初爷爷耳顺之年,便被王上接入宫,一直到过世前也不曾与我们见过。
而今我父年纪不过刚刚半百,若非是场意外,没人能够提前预料他的死讯。
看王上的表现如此焦急,莫非知道我父亲死后会变成活人参?
又或者,王上本就是在等待这一刻?
5.
“小侯爷,还请立刻启程!”
将军冷峻的催促声打断了我的沉思。
此时他的深情越发冰冷,显然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我壮着胆子道:“我若是不同意呢。”
呲啷一声,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而过,对方的手中已然握着柄利剑。
一滴血珠顺着剑刃落在地上,溅起朵妖异的红花。
伴随血珠消散,我身后一名家臣缓缓倒下,在他眉心处渗出了一道血线。
“少,爷......”血线崩裂开来,顿时血流如注,将灵堂映成了红色,家臣死不瞑目。
“你,你怎敢!”
我又惊又怒,没曾想对方竟然真的一言不合便持剑杀人。
“小侯爷,还请立刻启程。”
他又一次说着相同的话,同时抬高剑柄,威胁之意尽显无疑。
随他而来的其余兵士也鱼贯而入,把守在侯府的各处要道。
“好,好,好......”
我连说了三声,知道事不可违,便率领其余人准备抬棺。
从棺椁中蔓延出的根须已经爬满了整个灵柩,本该肃穆的灵堂,充斥着诡异的药香。
6.
从郡城到王都,马车大约要行进八天时间。若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则能缩减一半。
将军手持利剑,从棺椁上割下一截人参的触须,小心包好交给了手下一名斥候。
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斥候当即翻身上了一匹快马,绝尘而去。
其余人则将灵柩固定在马车上,盖上一块白布,大部队正式出发。
我在一旁默默看着,将军的举动果然认证了,王上早已知道我父亲会变成活参。
我小心翼翼的想要套出些话来,将军僵硬的脸颊向上扯了扯,说到:
“小侯爷不用试探,我等也是听命行事,为陛下分忧乃臣子之幸。”
言罢,将军要求所有人加紧赶路,不得中途停息。
我无可奈何的坐回马车内,心乱如麻。
脑中闪过棺材、根须、父亲遗容、血滴......它们不断交织,最后搅碎,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硕大的人参。
它长着我父亲的脸,不断奸啸着像我伸出触手,将我死死捆住。
两根触须从我嘴巴,鼻孔,耳朵伸入,钻进来我身体的一切空洞器官,要将我也变成它的一部分。
“啊!”我尖叫惊醒。
此时已经是出发的第七天,王城近在咫尺。
我惊得一身冷汗,想要掀开马车帘透透气,却意外发现,车队停下了。
这明显不符合将军的作风。
我下车看到将军和兵卒们正围在一起,于是也走上前去。
“这是,斥候!”
我看清了他们围着的东西,或者说一具尸体,不免惊呼一声。
将军看了看我,点头道:“是他,虽然脸被摔烂了,但我认得出来。”
这斥候先我们一步出发,没想到再见面竟然变成了生死两隔。
“被土匪袭击吗?”我问到。
将军摇头,将尸体翻了过来,佩刀和荷包都在,衣服有撕过的痕迹。
唯独那包人参,消失了。
7.
“莫非真是邪祟作怪,草药还能杀人逃跑不成。”
我有些不敢置信,艰难地吞口水,缓解神经紧张。
将军沉默无言,将斥候的布甲向上一掀,尸体腹部有一处明显的碗口大小的空洞。
那里的血液早已流干,创伤处平滑整齐,明显是被利刃贯穿。
不知怎的,看到这深可见骨的伤口,我居然长舒口气,甚至有些庆幸。
虽然杀人者的动机难以揣测,但至少还是人类,而非难以言说的存在。
“ 等等,好像不对……”
我面向尸体,眉头紧锁。
看着斥候的尸体,有种不合理的奇怪感觉一直萦绕。
斥候的惨状下肯定有什么我没察觉到的问题,可具体去想,又找不到源头。
就在这当口,将军摩挲着尸体的伤口,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冷哼一声:
“哼,就如此迫不及待吗?”
他这句话明显不是对我说的。
看来将军知道的真相比我预想的还多得多。
我无意去追问,反正结果一定也是碰壁,何必自讨无趣。
我继续沉浸在那种奇怪的感觉中,反复打量尸体,想要找到问题所在。
肯定有什么不对,到底是哪不合理呢?
这种触手可及又无法堪破的感觉,让人有些抓狂。
想了会还是没有头绪,只能安慰自己是最近怪事繁多,导致的心神不定。
无奈只好把念头强压下去,开口建议道:
“将军,还是尽快将斥候入土为安吧,如今天气炎热,若是尸体……”
等等,说到这我猛地停住,原来如此,我找到怪异的原因了。
是虫子。
尸体上没有虫子,苍蝇,蚊子,蛆虫,统统没有!
按照斥候的马速,他的前进速度大约是我们的一倍。
如今是车队出发第七天,也就是说斥候死在此地少说也有三天了。
九月时分暑气还未散去,按照常理,早该叮满苍蝇蛆虫,腐臭不堪了。
但这具尸体太过“干净”。
若不到伤口处血已经流干,没人相信他已经连续暴尸荒野数日。
8.
"他吞下了人参,又被人挖走了。"
出乎意料的,将军居然主动对我开口:“看来对方早有准备,在拖延神草入宫。”
我没有说话,将军所谓的“对方”究竟是谁,我根本不想知道。
与我的太爷爷护卫先王不同,从我爷爷封侯之日起,衔侯府就再无兵权。
胆敢有预谋的截杀王上亲卫,无论是谁,都不是无权无势的侯爵能招惹的。
我只觉得荒诞无比,他们抢夺的人参,为之送命的人参,是我父亲遗体啊。
“呵呵,仅仅是吞入腹中就能保持尸身不腐吗?我父究竟是变成了什么神丹妙药?”
我苦笑了一声,再看父亲的棺椁,遍布藤曼触须的表面像是截千年古树,根本看不出那曾是一口棺材。
事到如今,已无需遮遮掩掩,我担忧问道:“我们也会遇袭对吗?”
将军深深看我一眼:“我们也许会,但你不会。”
我皱眉问道:“什么叫『我』不会?”
他却不再回应,只是摆了摆手,两名兵卒便架着我回到马车上。
将军自己又站在尸体前矗立半响。
直到临近黄昏,他这才转身下达命令:
“所有人分为两组,轮流扎营休息。任何胆敢接近灵柩者,当场格杀。”
此地距离王都仅剩一天的车程,本该加速脚程,尽快觐见王上。
将军却一反常态的,下达了七天来首次扎营休整的命令。
但兵卒却无人提出质疑,他们如同皮影戏中的人偶般遵从命令。
默默扎营,默默进食,默默地挖出个坑洞,将斥候的尸体埋入尘土。
氛围沉闷又压抑,连风也不敢轻易响动,惧怕惊扰到这群沉默者。
8.
入夜,我蜷缩在马车的角落,车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马车外安静得有些诡异,明知道外面有上百名披甲士卒,却无法带来丝毫安全感。
仅仅是入城前就遇到这么多事,明日觐见王上,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
我害怕不知从何而来的冷箭,也害怕父亲的棺椁突然破开,从中站起满身触须的怪物。
困意不断侵袭着我的意识,宛如有双手掐住了我的灵魂,让人几近昏厥。
为了对抗这种困倦,我不断的敲打自己的面部,甚至将手伸向油灯。
从温热到滚烫,直到疼痛的灼烧感出现,我这才缩回手掌,拼命按压。
痛觉驱散疲惫,却要面临更凶猛的反扑。
起初这种方法很有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甚至更短。
我的神经也随时在撕裂的边缘徘徊。
突然,我嗅到了一阵异香。
那是我从未闻到过的气味,绵长柔和,清新而高洁,令人流连忘返又难以形容。
所有焦虑和恐惧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多日来高悬的心也被香气所安抚。
我可以肯定,纵使是侯府内最名贵的安神香也不足它万一,它像是天女垂怜人间而降下的甘露。
“找到它,我要找到它。”
这个念头在脑中不断滋生,我已经受够了这段时间的恐慌与压抑。
自从灵堂事件后,我便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休息过了,只有现在才能感到由衷的放松。
我,需要,这个香气。
9.
此时此刻,我不再关注什么王上和刺杀。
只有找到这份令人安心的源头,才是我唯一重要的事情。
我被自己的嗅觉所引领,跳下马车,跟着香味前进。
已经是午夜时分,天上没有一颗星,鸟兽虫鸣都消失了。
本该在附近守夜的兵卒也不见踪影,仿佛天地只剩下我手中一盏孤灯,和那迷人的香气。
左右右左左,我熟练的在分支小路上前进,避开路上的各种坑洼。
明明周遭一片漆黑,我却能轻易分辨哪里有障碍物,如同已经走过此地无数次。
越是向前,那气味就越是浓烈,令人陶醉的想将自己也揉碎在其中。
终于,不知前进了多久,我走到了一处土坡前面,此地香气浓重到让我呼吸都有些艰难。
就是这里,就在下面!
我认定要找的东西已经近在咫尺,将孤灯扔在一旁,扑到土坡上,开始用手挖掘。
土地虽然坚硬,但比不过找寻慰藉的决心,我拼命刨地,挖出的坑也逐渐变深。
手指已经全部磨破,鲜血淋漓,但我知道一切都是值得的,源头离我越来越近。
找到了!
我发现土地变得松软,我抓紧将泥土推到一旁,捧起了我的宝物。
又是一株人参。
我捧着它,甚至忍不住有顶礼膜拜的冲动。
“小侯爷,你拿着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是将军。
不过他一向冷峻的语调中,竟掺杂着惊恐和愤怒。
随着将军的呵斥声传来,我的意识开始恍惚,好似睡梦中刚刚被叫醒,处于半梦半醒之中。
将军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拍在了我的肩膀。
我这才完全清醒。
我确实站在一处坑洞里,周边都是被我挖开的泥土,手指也变得刺痛难忍。
唯一不同的是,我手上拿着的哪是什么香气四溢的人参。
分明是一具骷髅白骨。
10.
白色枯骨看上去已经埋葬了多年,手感温润顺滑,没有丝毫腐臭味道。
我已然清醒了过来,却没有直接放手逃走。
虽无香气幻觉时的癫狂,但是这具骷髅仍然真真切切的给我亲近的感觉。
身后,将军双目微眯,手掌悄然伸向腰间的剑柄。
仿佛再有半点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一剑洞穿我的后心。
“多谢将军,我已经恢复神志。”我轻声言语:“明日还要扶棺入城,我们回吧。”
将军将剑刃抵在我的腰间,沉声说道:“小侯爷,你且放下枯骨,慢慢转过身来。”
我依言转身,他上下打量了我两轮,这才收剑回鞘。
接着将军向我讲起了今晚,我陷入幻觉后发生的事情。
就在两个时辰前,整个营地都弥漫起一阵淡淡香气。
与我的痴狂不同,守卫的兵卒们闻到香气后变得昏昏欲睡,瘫倒在原地。
在场能抵御这种困意的只有将军一人。
他看到我跳下马车,目光呆滞得朝着荒郊野岭走去,像是癔症一般。
于是他唤醒了两名兵卒,看守马车灵柩。
他则独自一人跟在我身后,走了近四十里,来到此处。
“为什么你能保持清醒?”我忍不住问道。
将军没有直接回应,只是从怀着掏出来一小截人参,上下都是被削切过的痕迹。
我认得,这是当初从我父亲棺椁上割下来的其中一段。
看来当时大部分给了斥候,剩下一段则被他自己收起。
也正因如此,他凭借这段人参抵挡住了异象,又唤醒了兵卒。
万没想到,一直伴随恐慌和死气生长的活人参,竟成了破局之物。
11.
“这具白骨如此邪性,趁早扔了为好,以免节外生枝。”将军说着就要夺走骷髅。
不料我却下意识向后一闪身,堪堪躲了过去,白骨仍紧攥在手中。
看我如此,将军的声音也重新变得冷峻无比:“小侯爷,何苦为难末将。”
话虽如此,他的表情却不见困苦之意,反而双眼露出凶光,如同我们灵堂初次见面时的杀神模样。
“这具骷髅也是人参!”我赶忙喊到。
听到我没头没脑的叫喊,将军反倒是一愣,身上的煞气也消减了些。
“我没有被它蛊惑,清醒的很。”
接着我将幻境中的所见所闻如实讲了出来。
冥冥中我感觉这枯骨和我父的变异绝对有所牵连。
“况且此物能迷惑人心,若是放着不管,恐怕还有路人因此造祸。”我说道。
随着我的讲述,将军的表情开始阴晴不定。
只见他用手不断摩挲着小段人参,好一会儿才开口:“既然小侯爷决定了,那末将也不好劝阻。况且我等有衔侯恩泽庇佑,倒也不惧这邪物,就随你罢。”
说完他转身背对我,抬腿就走:“小侯爷速速跟上,该启程了。”
面对他突然的应承,我有些不知所措,看着手中凄凄白骨不免打了个寒蝉,马上快步跟了上去。
如今天已经蒙蒙亮,天空泛起灰白,虫鸣鸟叫声渐起,冲散了此前的诡异氛围。
一路上将军大步流星,我则捧着尸骨紧随其后。
当返回马车灵柩时,天色已经大亮,百名兵卒默默看着我们返回,没有人发问。
仿佛对他们来说,昨夜的种种异相都不存在一般。
车队再次出发,不日就会进入王城。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在我的马车里,多了一具骷髅。
它用空洞无物的眼眶,审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终于,王城到了。
12.
马车嘎吱吱的在石板路上行进,演奏着枯燥的旋律。
从凌晨到黄昏,我不再有丝毫困意,只觉得周遭气压愈发沉闷。
像是暴雨前的寂静,裹挟雷霆的乌云盘旋在头顶,连呼吸也要小心翼翼。
这一整天,我在马车中不断研究着那具白骨,想要挖掘其中的秘密。
不知该说庆幸还是可惜,它再也没有展现出任何神迹。
如同所有的骸骨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它的小拇指少了一截指骨。
不过这也很正常,谁知道它埋葬了多久,无论是风化还是遗失都有可能。
“嘎吱—”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我险些没坐稳摔出去。
接着传来一阵沉重的马蹄声,将军的声音在外响起:
“小侯爷,我们要入城了。”
我整了整衣冠,回应道:“好,我这就下车。”
王上的命令是扶棺入城,那便一切都要符合礼数。
无论这几天遭遇了多少诡异之事,我们的目的终究是入王都。
前来接应的是负责凶礼的祭祀官,带着一众下属,看得出他们早已在此地准备多时。
只见他们拿出引灵幡与挽联,紧锣密鼓的开始布置。
当看到已经长满藤曼的灵柩时,他们明显一愣,再三确认后才相信这就是衔侯棺。
终于一切布置妥当,我也穿上了身素装,马车被换成了一匹黑马,伴随在我父灵柩左右。
为首的祭祀官口中念念有词,走在队伍前列。
接着将军一声令下,兵卒们各自扯出两指宽的白绸,齐整地系于额头处。
百名骑兵扶棺,缓缓行进在王都的街道上,按照法理应当举行仪式后,再入帝陵。
在我们入城前,街道早已被肃清,城中氛围肃穆而庄重。
“那车中的白骨……”我压低声音询问。
将军打断我的询问:“马车我会安置,待您面见王上后,再处理不迟。”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吐出,恨不能将胸腔的浊气全部驱散。
如今虽是平安入城,可我却没有感到轻松。
不腐尸,奇异香气,荒野白骨......
出发时的疑问非但没有得到解答,反而越来越多。
我期待答案,又惧怕结果,宛如悬丝起舞,只剩下前进与坠落。
13.
“祭人牲,庶民苦;社稷薨,灵参补。”
正当扶棺队伍行进到城中央时,前方传来了不明所以的呼声。
这声音浑厚又高亢,错落起伏的音阶像是童言歌谣,又能听出几分悲悯。
紧接着,迎面竟然又走来一只丧葬队。
对方人数是我方的数倍,抬几十具棺材,每个仅有三丈来宽。
这些小棺材排成一竖列,每具棺椁上都用粗大的圆钉挂着一件小孩衣服。
场面看上去诡异非常,根本不是寻常的送葬队伍。
与我方的沉默无言不同,对面每口棺材旁都围绕着仰面恸哭的妇女,和男人压抑的低吼声。
在丧葬队最前方,站着的是一名身穿黄袍的中年道士。
我听到的那句呼声,正是从他口中传出的:
“祭人牲,庶民苦;社稷薨,灵参补。”
没等我和将军开口,负责凶礼的祭祀已经走上前去吼道:
“衔侯灵柩入都,何人胆敢挡路,还不速速离去。”
那黄袍道士听罢,似笑非笑道:
“衔侯,呵呵,衔侯……逝者不得安生,如今连虚名也要被人利用么?”
“哪里来的野道士,胡言乱语什么!”一名小礼官大怒斥责。
他召集身后的兵卒想要强行开路,但对方人数众多,登时走出来百十来个青壮汉子,组成一道人墙,对我们怒目而视。
我听黄袍道士好似话中有话,纵马上前想要询问一番,却被将军拦下。
只听见黄袍道士接着说道:“既然丧礼是为逝者办的,那活人说得便不算数。衔侯若是想先过去,何不亲自去谈?”
说着他用手指着身后的那些小棺材,嘴角浮出笑意。
我在远处火冒三丈,听到此人如此戏谑的口气调侃我父遗体,做儿子的焉能不怒?
将军却对我说道:“王都内最近频繁有孩童走丢,大多数生死不明。这些小棺椁,应当就是那些孩子的,送葬者也都是他们的亲人。”
我握了握拳,愤声道:“孩童走失固然心痛,但怎么也不该迁怒到我父身上,更妄论对遗体大放厥词,这与何种身份并无关联。”
哪知道一向冷酷的将军,此时声音却有些减弱,开始规劝我道:
“小侯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让他们先过罢。”
我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这个一言不合就拔剑杀人的狠角色,何时变得通情达理了?
但看将军的眼色有些躲闪的意味,我也不便再追问下去。
事到如今,也只得压抑住怒气,安排祭祀等人让出条路来。
面前的队伍哭声再起,排成长龙的棺椁在我眼前不断穿过。
黄袍道士与我擦肩而过时,露出了难以捉摸的笑容。
眼看着队伍越来越远,我们也该继续前进了,
突然,远处再次传来那个呼声,它盖过了哭号和脚步,穿透了整座王都:
“祭人牲,庶民苦;社稷薨,灵参补。”
14.
在城中又绕了一个时辰,扶棺队伍最终在一处轩昂气派的府邸前停下。
只见大祭祀官来到我的面前,恭敬有礼道:
“烦请少侯爷下马,这是为您安排的公馆,待三日后王上宣旨再行召见。”
不等我开口,将军率先插话道:
“三日后?荒谬!王上予我的命令,是即刻觐见,不得延误。”
说着他的声音越压越低,几乎咬着牙说道:“况且陛下的身体,你们耽搁的起吗?”
祭祀笑着摇了摇头,看向将军的眼神变得难以言喻,他高声说道:
“将军大人稍安勿躁,根据礼制,衔侯的灵柩当悬停三日后,送往天坛。
届时再由王上开棺赐福,最终入帝陵。如此方能礼数周全,一步也怠慢不得。”
将军表情先是有些错愕,随后冷笑一声:
“看来短短八日,王都竟是变了天,就连尔等也做出选择了吗?
难怪一路除了斥候遇袭,便再无动作,枉费我连日来严阵以待。”
祭祀笑容不减:“将军还请慎言,言多有失。”
将军再不搭话,而是直接抽出剑来,向着灵柩外侧一挑。
剑影闪过,一段丈余长的人参触须滑落。
将人参揽入怀中,将军道:“既如此,我便自去宫中复命,尔等可管不得我。”
他高喝一声:“看守灵柩,不得擅离。”
说罢一抖缰绳,快马加鞭的离开公馆,朝着宫殿奔驰。
祭祀也不阻拦,而是将我搀扶下马,接着命人将灵柩抬入侧殿悬停。
兵卒们分散而立,把守住要道封口,坚决的执行着命令。
在礼官的安排下,我褪去素服,躺入布满花瓣的浴桶之中。
在温水的作用下,巨大的疲惫感海啸般袭来,我瘫倒在其中喘息半响。
对我而言,无论是将军也好,祭祀也罢,他们代表的阵营通通与我无关。
这一路的见闻令我心惊肉跳,若不是担心王上责罚,我恨不能当即转身返回封地。
此事因我父遗体而起,却未必因此而终。
很明显有更大的漩涡在不断扩张,妄图将一切卷入其中,再通通撕碎。
原本诡异莫测,长满触须的棺椁,安静的停在侧厅,竟生出些许安全之感。
15.
接下来的三天,我一直在等候王上召见。
殊不知王都内早已消息横飞,充斥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起因在于:卧床多日的王上,又上朝了。
其实从年初起,陛下身体便一直不适,除非有必须出席的祭典活动,大多时候由太子监国。
然而就在两天前,王上重新上朝听政,神采奕奕,丝毫不见久病颓势。
大臣们都在暗自猜测内情,诸如装病考察太子、回光返照,等等。
总之王上的状态之好,超乎了太多人的预料。
多少筹谋因此停止,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宫中动向。
而三日前策马入宫的将军,却再没了讯息,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可以肯定,陛下的恢复与人参有关,但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公馆内,就在我惶惶不可终日之际,大祭司终于宣告,王上召我入宫觐见。
大祭司准备了一套礼服,亲自安排人为我穿戴整齐,接着与我一同乘车由侧门入宫。
按照礼仪,此次面见王上后,我父的灵柩将送往天坛,随后葬入帝陵。
入帝陵,明明是臣子此间最荣耀的恩宠,我却只觉得万分恐惧。
脑中浮现出的,是王上趴在我父亲尸骨前大快朵颐的模样。
他手中的的人参变回了猩红破碎的内脏,贪婪地不停塞入口中,鲜红的血滴残渣顺着嘴角流下。
人间的君王化身成地狱饿鬼,他瞥见了我,嚎叫着张开血盆大口扑上我的脖颈……
“少侯爷,我们到了。”
“啊!好,好。”
大祭司轻轻敲击了下木沿,我这才猛然回神,从想象之中脱出。
心有余悸下,发现背后早已经被冷汗沁透,手脚冰冷非常。
16.
“宣,衔侯长子,觐—见—”
面前宫人一声长喝,我深吸口气,缓步走进中正大殿。
“参见王上。”
我目不斜视身体前倾,礼服托袖双手交叉,跟着一躬到底。
王座之人没有说话,我自然也不敢起身,保持鞠躬姿势。
时间湍急,紧绷的腰腹只觉得又酸又痛,血液集中在颅顶,呼吸也艰难了些。
终于一声轻飘飘的“平身”落下,我才暗自松了口气。
直起身后依然不可直视王座,只能用余光上瞟。
王上威严依旧,太子站立在旁。
王上也在打量我,就在眼神即将接触的瞬间,我赶忙轻轻侧身,以免目光交汇。
这样一来眼神又不巧和太子对上,太子面带微笑点了点头,这让我紧张情绪缓和了些许。
往年我也会与父亲一同进王都,参加各种仪式。
在我的印象中,王上便是天威难测的最好形容,满朝公卿无人能质疑他的任何决定。
而太子正好相反,他一向待人温和,平日表现得甚至有些阴柔。
王上不止一次当众斥骂过太子,更是当着群臣扇过太子耳光。
但太子终究是王上独子,储君地位无人能够撼动。
“抬起头来,让孤看看。”王上的声音传来,能听出些许的沙哑。
“是。”不得已,我只得抬头正视陛下。
王上的眼中迸发出的精光,看透了我的心肺,那不是看同类的眼神,更像是盯紧猎物。
“嗯,很像,呵呵呵,好,太好了。”
一连串的沙哑笑声回荡在大殿内,空灵又诡吊。
那是久病之人遇到良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时,才能发出的源自内心的喜悦。
“咳咳。“
太子的咳嗽声虽然不大,却轻易压过了笑声。
王上的笑戛然而止,喜悦的神情也收敛回去。
他神色复杂的瞥了自己儿子一眼,接着竟有些畏惧的缩了缩身,再闭口不言。
我于堂下有些惊骇,这与印象中的君王大相径庭。
17
中殿两侧站立文武百官,他们似是对王上和太子的转换见怪不怪。
隐隐约约能观察到,一些年长的官员神色不忿,但都被强行压制下去。
显然就在王上久病时期,太子上位,将朝堂替换了大批自己的势力。
可是据我所知,直到去年时,王上依然身体健硕。
想在如此短的时间,提拔并替换掉如此多的朝臣,几乎是不可能的。
肆意妄为会导致朝纲大乱,动摇根基,太子可不会做杀鸡取卵之事。
合理的解释,便是太子筹谋不是一日两日,甚至早于王上病重之前。
这场突如其来的恶疾,只是父子朝堂冲突的导火线。
我突然想起进城时将军对大祭司说那句:“就连尔等也做出选择了吗?“
太子党在逼保王派站队,不允许再有中间的势力。
如今双方的势力天平已经失衡, 王上虚弱一日,曾经的君主形象就会坍塌一分,保王派的信心可能会比他的身体先垮掉。
唯一的机会就是将恶疾祓除。
当入陵仪式开启之际,王上有机会接触活人参,以此令身体康复。
这场父与子的拉锯战,方能重归起点。
……
觐见还在继续,有宫人奉旨宣科,言辞中褒奖了一番我父的功绩,赏赐了大批的黄白之物,并由我继承“衔侯“的封号,封地供奉一切如旧。
按照常理来说,下一步就是前往天坛祈福,棺入帝陵。
我已经想好,届时会直接返回封地,远离这王都的是非根源。
王上也好,太子也罢,无论是活人参还是荒岭骨,统统都与我无关。
然而,没等我领旨谢恩,意外就发生了。
只见一名宫人,从正门一路小跑来到殿前。
匍匐在地,声音颤抖不已:
“启禀陛下,大事不好。衔侯的公馆,失,失火了!”
18.
“砰!“
听闻此言,王上的脸色瞬间惨白,暴怒着握拳捶向王座扶手,登时鲜血淋漓。
王上脸色颓败,他望向众人的眼神也变得嗜血癫狂。
自己的生机被大火阻断,任凭谁也难以承受。
太子则表情不变,神色平静,对“失火“一事仿佛毫不在意。
他扭头回望王上,看见扶手上的血拳印时眉头稍皱,紧接着又恢复自然。
“父王莫急,儿臣愿亲自探明原因。“太子恭敬说道。
“你,你……“王上本就愤怒,闻言捂住前心,胸口上下起伏。
剧烈的情绪起伏,令王上的面色由白转红,接着一口赤红血液喷出,沾染了王座前的台阶。
没人注意到,那血中混含着的淡淡的暗黄色,那是一小段还未消化的人参须。
这一系列变故发生的是又快又急,中殿内的王公贵胄们这才反应过来。
原本鸦雀无声的中殿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一伙人迅速冲上去守住王上,另一伙则留在太子身后。
澄净分明的两派剑拔弩张,文官互相谩骂,武将横刀怒视,一场宫廷之战眼看就要触发。
“都干什么,你们眼中还有没有我父王,有没有我这个太子了?“
太子的声音仍然柔和,却成功喝止住了对峙双方,
即使是守护王上的一众,也变得眼神躲闪,犹豫不决。
显然他们也产生了动摇,不敢在储君面前放肆。
“让他去,让他去!“
王上用仅存的气力吼叫,嘴角挂着干涸血滴,青筋暴起,状若疯魔。
“儿臣遵命。“太子仍然恭敬,声音中没有丝毫波澜。
群臣从中分开为太子让出一条通路,他径直朝着我走了过来。
“火灾涉及到老侯爷棺椁,请衔侯随我同去吧。“
19.
太子踱步来到等候的马车前,示意我与他同坐。
许是太多的意外冲击得我神志不清,鬼使神差般的,一句话脱口而出:
“殿下,就如此迫不及待吗......唔!“
我意识自己说了大逆不道的言论,赶忙捂嘴,可惜已经晚了。
太子从瞬间的惊讶,变成了眼神玩味。
“呵呵,嘻嘻,嘻嘻嘻...”
他非但没有气恼,反而像听到了一个可笑的笑话,竟然乐不可支起来。
我懊悔得想以头抢地,慌忙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圆。
太子笑容越来越夸张,他一手指着我,一手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迫,迫不,嘻嘻,迫不及待,哈哈哈,太对了。”
他笑得难以自已,最后双手撑地,无声的抽搐。
我只觉得头顶直冒凉风,他与陛下不愧是父子,连笑容都同样令人毛骨悚然。
好半天后,他终是控制住狂笑,一脸满足得看着我。
“知道吗,刚刚那句话我一共听过三次。第一次是在我很小的时候,第二次则是在三天前。
有趣的是,前两个说这话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你呢,衔侯大人?”
我脑中掀起巨浪,三天前,正是我们入城的时间,也是将军入宫献宝的晚上。
至于他所谓的小时候,莫非是王上与先王......
太子见我没有搭话,猛的身体前倾,在离我鼻子一拳宽的位置骤停。
随即左右晃动脖子,细细观察我。
他眼中迸发的贪婪比王上只多不少,同时流露出的还有掌控全局的傲慢。
“没错,就是迫不及待。我一刻也等不及看看父王的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
太子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趣事一样,笑了几声:
“嘻嘻嘻,话虽如此,但是我不会伤害你,也不允许任何人这么做,至少现在不会。”
他说完重新坐稳回座位,表情也变回了往常的平和模样。
我心脏狂跳不止,若非马车空间有限,恨不能逃出十里开外。
太子虽然平时看上去温和,但他疯魔起来比王上更甚。
20.
今日的王都比进城那晚要嘈杂得多,四处都是脚步和议论声。
公馆大火成了百姓议论的焦点,短短一个时辰,火势还未灭尽,即使站在城郊也能望见冲天的黑雾浓云。
当马车来到公馆前方,一股浓浓的烧焦气味直冲鼻腔。
不少人在帮忙扑火,抑制火势蔓延。
太子下车,面相燃烧着的公馆笑到:
“看看,多美的火光啊,你说呢?”
我咬牙说到:“殿下,我父的棺椁还在里面。况且,况且还有上百人的性命。”
太子挑眉:“哦?衔侯说的可是那些石卫?”
“石卫么。”想起那群沉迷得如同石头样的兵卒,这个名称倒是贴切。
“他们既然效忠王室,那性命就不再是自己的。究竟是战死沙场还是葬身火海,有区别吗?”
“殿下......唉。”
我无言以对,只能叹息一声。
太子却谈兴大发,饶有兴趣的冲我问到:“嘻嘻,衔侯莫非觉得我残暴?”
“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衔侯还真是悲天悯人呢。
不过与我父王他们相比,本宫可算不得残暴 这只是生存的手段罢了。
知道那些人为何被称为石卫吗,他们从入宫时起,就要吞下一块烧的滚烫的石头。
那石块烫熟了他们舌头,又穿过喉咙,使他们永远不能发声,永远保守秘密。
入选的石卫十不存一,你既见到百名石卫,那便有剩余的九百人肠穿肚烂而死,这就是将军选拔手下的方式。
石卫从火里来,又到火里去,这是本宫的仁慈。”
我听罢觉得喉咙发紧,看来宫中无论何派,都是疯子,区别只在于谁上位罢了。
我不打算和太子辩论,那毫无意义。
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只好将目光重新投入到公馆中。
让我惊讶的是,原本青砖红瓦的墙壁,居然布满了植物的藤蔓。
在熊熊火焰中,这些藤蔓像有生命一般在疯狂延伸生长,逃离炙烤。
只可惜下一刻就重新被火蛇沾染,迅速地脱水扭曲,最后化作了满墙焦炭。
正在我诧异之时,一根藤蔓竟悄然伸到我的脚下,上面卷着一张手掌大小的羊皮纸。
发现太子并没有看向我,而是沉醉的欣赏燃烧的公馆。
我赶忙躬身将纸张捡起,收入怀中。
隔了一会,太子终于恋恋不舍的回头说到:
“风景也看够了,我们这便去下一站吧。”
21.
当我与太子还在公馆外侧时,燃烧的公馆内部,一个黄色人影躲开了所有人,悄悄迎着火光前进。
此人正是三日前我曾见过的那名,黄袍道士。
他对大火熟视无睹,避开了救援的人群,从火势最险的侧墙翻身而入。
落地后,道士环视四周,遍地都是焦尸和断木。
他弯腰仔细查看一具尸体,看盔甲正是一名石卫。
尸体虽然已经成了碳状,仍能辨认出,在其胸口处的致命刀口。
由此可见,这些人都是先被杀死,再扔进火中。
道士面无表情的起身,继续朝着内部前进,他在不停寻找着什么。
接连穿过几处内厅,显然都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反而连道袍都有灼烧的痕迹。
终于他在公馆的马棚外侧停下,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一样,朝着其中奔去。
无视了岌岌可危的木梁,跨过地上的马尸,最后在一处烧毁的坍塌物前停下。
如果我在此处,一眼就能认出那是我当初乘坐的那辆马车,那具诡异白骨正在其中。
道士的脸上露出狂喜神色,他小心翼翼的捧起白骨骷髅,骷髅竟也有了生命似的,微微抖动了起来。
只听道士喃喃自语:“断指重生,终归完整……背叛者的后人,将以血偿还。“
在火光映射之下,黄袍道人整个人宛如蜕皮的蟒蛇,从头顶处裂开一道缝隙。
跟着缝隙不断扩大,像是张开血盆大口一般,将骷髅骨架吞入其中。
他的四肢瘫软成沙袋一样的流体,起起伏伏不断扭动,像是在重新适应新的骨骼。
无数的藤蔓植被开始向他聚拢,最终顶着火光将他们包裹起来,最终变成了个一人多高,巨大的茧。
它就这样安静的矗立在火场之中,等候着破茧重生的到来。
而在距离火场数里外,我正坐在马车上,前往太子口中的下一站。
趁着他闭目养神的空荡,我打开了那块巴掌大的羊皮纸。
上面只有四个大字“文道负我“。
短短四个字,我却看得头皮发麻,慌乱中又赶忙藏起纸张。
因为【文道】,是早已过世的太祖皇帝名讳。
22.
不知行进了多久,马车悠悠停下。
“衔侯殿下,我们到下一站了。“
太子微笑着伸手将我搀下马,几名侍从对视一眼纷纷后退离开。
映入眼前的是一处破败的庄园,建造的木材大多腐蚀,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其中的家具装饰也都满目疮痍,如此萧瑟的模样,怕是很多年没人居住了。
我有些疑惑,这么一处老房子,太子究竟要让我看什么,笑道:
“这院子坐落在王都城郊,本该是风水极佳的位置,如今却无人问津,知道为何吗?”
我摇了摇头,看着满目的荒凉,有些不明所以。
太子俯身捡起一片树叶,背对着我轻声说:“因为,这里闹鬼。”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瞬间身体僵直紧绷,不敢言语。
换做之前,对于神鬼之说我是不屑一顾的,但现在谁也说不准,这破宅子是不是真潜伏了什么邪祟之物。
“嘻嘻,别害怕,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我不会让人伤害你的,本宫向来说话算数。”
我只觉得周围寒意大增,仿佛真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一样。
太子一手搭在右耳前,做聆听状:“快听,有声音。”
我刚想提醒他,赶快离开,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哭声竟真的传入我的耳中。
哭声凄厉又尖锐,夹杂着分不清言语的哀嚎。
这些声音分明不是一个人发出的,不同的哭喊声高低起伏,汇聚在一起,更是平添恐怖。
“太子殿下,风景看过,我们快离开吧?”我焦急说到。
“不急,不急。”太子仍是笑眯眯的表情:“你且随我来看。”
他引着我走向庄园后院,那里有一口枯井,被大量树叶遮住,那诡异的哀嚎就是从井内发出的。
随着我们越发靠近,令人胆寒的哭声也逐渐增大,还伴随着如兽样的悲鸣。
我壮着胆子拨开了虚掩着的树叶,探头观望。
忽然一双手在我背后推了一把,毫无防备之下,我惊叫着跌入了枯井中。
23
“啊!“我重重的摔在井底,抬头就看到了太子的脸。
我恐惧中夹杂着愤怒,吼道:“你要干什么!快拉我上去。“
太子似笑非笑说道:“衔侯殿下,既然来了,便亲自看看井中的恶鬼如何?“
我这才警觉,跌入井中后,那些哭泣声居然停了。
四周只回荡着我和太子的对话声,显得空灵又沉重。
但是我分明能感觉到,这井中并不止我一人,在我身后明显有东西在观察。
我立刻转身,紧张得将后背贴到井沿,双眼努力适应黑暗环境,期望看清那些东西的位置。
随着眼睛逐渐适应,一个模糊轮廓显露出来,接着又一个......我终究是看清了那哭声的来源。
井中的哪是什么厉鬼,分明是一群活生生的小孩子。
这些孩子大的有七八岁,小的方才三四岁,各个骨瘦如柴,蓬头垢面。
他们蜷缩在一起,紧张的望着我,脸上的恐惧比我只多不少。
“嘻嘻,衔侯殿下可是见到鬼了。“太子的声音从井口传了下来。
“这些孩子,是你关起来的?你这个疯子要干什么!”我仰头质问。
“衔侯可是错怪我了,这些小孩其实是父王悄悄抓走的,执行者正是石卫。“
看着孩子们恐惧的脸,我脑中精光闪过,出现了一具具的小棺材和一支送葬队伍。
是了,当初遇到的抬棺队伍,那些丢失孩子的父母,那些悸动的哭声。
我现在还记得当时将军的怪异神色,当时以为是将军同情那些父母,现在看来更多是愧疚和心虚。
“为什么,王上为何要抓孩子?“
“嘻嘻,这要说起来,就要怪老衔侯了。“
“父亲?”听了太子的话,我有些不可思议:“这些孩子与我父有何联系?“
“自然是有的,从年前起,父王的身体就一直不好。
本来他应当迅速召老衔侯入宫,至于原因么……嘻嘻。
但是他太过瞻前顾后了,他担心衔侯刚入宫就出意外,对群臣不好交代,容易被看出端倪。
于是只能想尽办法,在封地伪造成意外,这样再召入宫中就顺理成章。
只不过老衔侯也是命硬,居然躲过了种种暗算,直到最近才魂归西天。
这一年来父王只好另想他法,找了不少的郎中和天师入宫诊治。
而“活煎稚子心头血“,便是父王找来续命的偏方。
所以说这些孩子落得如此地步,老衔侯可是有很大责任的。
他若是早些死去,这些小孩子就能在家中安心玩耍了。“
24
“你放屁!”
我边听着太子的话,不断握拳捶打井中墙壁,鲜血顺着我的指缝滴答落地。
如此的痛感,也难以熄灭我此刻心中的怒火。
我父的死因,这些被囚禁的孩童,难以想象高高在上的君王竟然在操纵这些恶行。
而太子颠倒是非的能力和他疯狂的性格,一旦掌权只会更加恐怖。
我哑着嗓子问道:“既然你知道这些孩子们在此,为何不救,反而带我过来?“
太子没有正面回应,反而抛了个问题给我:
“如今老衔侯的棺椁被烧毁,这里的石卫也已被我拔掉,你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猜到了太子的意思,但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太子则自顾自说道:“没有了活人参,没有了孩童的心头血,父王的病再无治愈的余地。
他不可能坐以待毙,只会更疯狂,来抢夺最后的生机。“
“你说的最后生机,是这些孩子,还是我?”我苦笑着问。
他笑道:“看来你知道了,既然老衔侯棺椁葬于火海,传承了血脉的你,自然就是唯一的活人参。
父王为了得到你,一定会派亲信来殊死一搏。
本宫只需安心等待,就能铲除所有忠于父王的死士,可谓一举多得。“
“可是为什么,为何我和父亲会变成活人参,这是什么诅咒么?”我问到。
太子停顿了一会,才回应道:
“具体我也不知晓,从太祖爷开始,这便是历代国君口口相传的辛秘。
衔侯及其子嗣死后会化作灵草,食之可延年益寿,消除百病。
当年你爷爷便被邀请进宫,在宫中死去时,我便亲眼见到他化作了人参。
我也尝了尝,那滋味,啧啧啧……”
许是受到的冲击太大,此时我反而没什么悲戚的情绪,异常冷静的问道:
“然后呢,我祖父莫不是全被你们分食了?如此药力,怕不是能原地飞升吧。”
太子哈哈大笑:“衔侯殿下,你终于懂得些幽默了。只可惜啊,活人参药效虽好,却也有限制。
它对身患重病的人是救命仙丹,可是对于正当壮年的人来说,就没那么吸引人了,所谓延年益寿一说也不过尔尔。
而且一旦超过半月,活人参就会衰败腐烂,成了一截废木,想要保存也是万万不能的。”
原来如此,听到太子这番话我反而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
半个月的时间,正是王上召我扶棺入城,外加祭典时间的总和。
这个祭典的日期应当是经过严密计算的,正好卡在为王上续命和人参腐烂的关键点。
既能有效避免有人提前动手破坏活人参,又能在大义上立足,不会惹人非议。
如此看来,当时被将军斥责的那名大祭祀,究竟是太子的人还是王上的人,恐怕有待商榷。
只不过计算虽好,保王一派恐怕想不到,向来温和的太子会变得这么疯癫。
先是纵火烧了公馆,毁了我父灵柩。接着占据了关押孩子的庄园,又将我也关了起来。
这是逼着王上孤注一掷,彻底不留任何回旋余地。
“嘻嘻,风景都看完了,不知道衔侯殿下还满意否?”
“事到如今我不祈求你放过我,但这些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们对本宫无用,无用之物清理便是......”
没等对方说完,我便沉声打断他道:
“每日送下来足量的食物,够我和这些孩子们吃的。等到你夺了王位,我留下,放他们走。”
对于我突然的强势,太子显然没有想到。
他的声音明显沉了下来:“你胆敢命令我?莫非真把自己又当成侯爷了?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什么?”
“你如果要和王上撕破脸,就该将我杀了,彻底断了他的念想,也断了所有保王派的念想。
这明明最方便,你会想不到?你没有这么做,只能说明你也把我当成了储备的神草,等着有朝一日用我续命,是吗?”
“是又如何,本宫本就没打算瞒。”
“那好,如果你不送吃的,不放过这些孩子。那我就……一头撞死在枯井。“
“哦?……你在威胁我。”太子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笑意在其中。
“是又怎么样!”
我同样气血翻涌,胸中仿佛压上了千斤巨石,压抑感险些将我碾碎。
回头看向了那一双双恐惧的眼睛,又望向滑腻的井壁,我一咬牙闭着眼撞了上去。
“咚!“闷声响起。
仿佛击穿灵魂的痛感,从头顶迅速传遍全身,紧接着是一种麻木的触觉令人忍不住抽搐。
我的眼前从黑色变成了红色,鲜血顺着头顶流下,浑身力气也似抽空了一样,缓缓瘫坐在枯井的地上。
“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好啊,太好了,你果然有趣至极。”
太子的笑声从上面井口传来,接着是一阵撞击声和木头翻滚的声音。
隔了好一会,太子回复了平静,淡淡说道:
“如你所愿,以后每天会有吃食送到,可你若是敢死了,我就把全城的孩子挖心刨腹。“
我此时气若游丝,还是“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太子不再说话,一阵悉疏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枯井陷入了安静之中。
只剩下我和那些稚嫩的眼睛互相对望。
25.
在井底的日子并不好过,这么狭小的空间和恶劣的环境,轻易就能把人逼疯。
而我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若是没有人帮忙,很可能就交代于此。
好在几个稍大些的孩子已经懂事,他们看出我并无恶意,便主动用衣物为我包扎伤口。
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我知道这些多是城郊农夫家的幼子,被“不说话的坏人“强掳于此。
他们中有的甚至已经在井中苟延残喘了三五个月,本就年龄小,如今连说话的能力都丧失了。
之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从井口扔下吃的,但都是些粟米豆子之类的,根本填不饱肚子。
极端的环境下,有些孩子更是害了病的,也没人给治疗,随时有性命之忧。
我长吐一口浊气,只觉得可悲又可笑。
彼时太子还未占据此地,这井口由王上的心腹把守。
这些孩子作为王上的“药膳“,本该细致安排起居,不可能连饭都不给吃。
只能说明,负责看管的人克扣了口粮,只为贪下那么一点点米面。
上梁不正下梁歪,王上将人当作牲畜,下面自然有样学样,层层剥皮。
至于太子,他尚且年富力强,对“药膳“并无需求。
但为了防止王上反扑,仍然关押着孩子们,也并未改善环境。
这能说,他们不愧是父子,骨子里同样是冷血的疯子。
面对着这种种龌龊事,我深感无力,唯一的筹码就是自己的肉身。
26
井中没有什么时辰的概念,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井口处露出的光线明暗,以此判定天数。
接下来大约三四日的时间,每天都会有人运下来几个木桶,里面装着精米和肉食。
有了食物补充体能,我头上的伤口也开始不断愈合结痂。
换做普通人没有几个月的修养根本不可能做到,我也算了解了自己人参血脉的威力。
想到同在井下的这些孩子,我突然有种冲动,没准我的血真能治病呢?
我一狠心,划破了自己的手指,给得病的孩子喂了几滴血。
果不其然,没一会的功夫他们的疼痛和病症都有所缓解,看我的目光也敬畏如同天人。
相顾无言,直到一阵沙沙声在头上响起,是送饭食的人到了。
前几日我都在养伤,没有关注过来者,如今透过井口隐约能看到来人的身形有些熟悉。
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将军?”
那人的身形一滞,显然没想到我能认出他,站在原地踌躇。
"真的是你,你没死!"
在暗无天日的井底,看到熟人还是莫名有些安慰,甚至忽视了对方是奉太子命令来送吃食的。
将军的脚些跛,走起路来一踮一踮。原本不怒自威的脸上,尽显沧桑老态。
他应当是想对我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停下了,用手指向喉咙。
我灵光一闪:“你......不能说话了是吗?太子对你用了吞火石的惩罚,和你对石卫一样。”
将军神情复杂地在井口与我对望,而后苦笑着点了点头。
他将自己的布衣扯下一段,捡了块黑炭开始书写。
碎布顺着井口飞落,被我一把握在手中,终于知道了当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当日将军纵马离去后,确实入了宫中,将一截人参献给了王上。
可是他们不知道,这种行为更像是饮鸠止渴,令王上对活人参的渴求愈发严重。
王上命将军立刻返回公馆再取人参时,被太子一众拦截。
还记得当初在城外我们歇息了一天,正是这一天的迟疑给了将军活命的机会。
太子认为将军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忠诚,于是让他在吞石和拼死之间做选择。
结果显而易见。
将军的反水令王上的多处隐秘被捣毁,石卫也被一把火烧的精光。
他成了哑巴和跛子,彻底没有了翻身的资本,但终究是活了下来。
“将军。”
我抬头望,井口处早已经空无一人。
......
“衔侯殿下,这几日住得可还满意。“
住在井下的第六个白昼,太子熟悉的声音又一次从洞口传来。
他的声音比往日低了几分,细听之下能分辨出疲惫和沙哑。
当然,我并不在乎他遭遇了什么,而是喊道:
“太子殿下,你打算一直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
“嘻嘻,本宫正是来接你出来的。”
他话音刚落,一根长绳顺着井口降下,垂在我面前。
太子继续说道:“请吧,顺着上来。“
我没有爬上绳索,而是反问到:
“你不可能放我走,是准备将我单独关起来吗?
这些孩子怎么办?若是不说清楚,我宁愿烂在井底。“
他明显笑了笑,声音愈发低沉:
“本宫请衔侯看过两场演出,自然是表演,就该有谢幕才算完整。
至于这些孩子,他们对本宫已经无用,待你跟我离开,自然有人安排他们。 “
演出,终章,落幕……
莫非他与王上的争夺已经出了结果,难怪这几日都不见踪影。
谁能想到,当初应王上旨意扶棺入城,短短半月风云突变,再回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太子可还记得承诺,你说过放这些孩子走。”
井口沉默了一会,才幽幽传来声响:“可以,本宫答应你的事,有没做到的吗?”
没有质疑太子的承诺,我看了那些孩子最后一眼,便顺着绳索爬上了井口。
多日来的黑暗令我的视力受损,刚出井口就被刺眼的阳光晃得疼痛不已。
闭眼缓和了好半天,感觉灼烧感逐渐缓和,这才慢慢睁开。
还是熟悉的后院,地上的枯枝与落叶仍然厚重,但眼前的人却变了。
这次来的不止是太子,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人,我认出了一些,正是当初在宫中的大臣们。
他们望向太子的表情诚惶诚恐,身体僵硬局促,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太子与几日前相比,也憔悴了很多,他眼球两侧布满血丝,胡须也没有清理。
本就癫狂的气息更甚,单是站着他身边,就有压抑之感。
他一只胳膊环在身前,另一只向前伸展开,作邀请状:
“呵,衔侯殿下,随我欣赏谢幕演出吧。”
27
再次来到王都宫殿,今日的肃杀氛围比几日前更胜。
既无人引见,也没了往日宣告的规矩。
瘦小的宫人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披甲执戟的兵卒。
他们在看到太子后,虽然盔甲不便,仍单膝轻点,行一半礼以示尊敬。
“这些亲卫军,都换成了你的人?”我咽了咽吐沫。
“嘻嘻,衔侯应该问,如今的宫中谁不是我的人。”
太子大手一挥,兵卒们快速分散左右,让出了一条通路,通路最前方就是中殿的王权御座。
象征后燕至高无上的王座,此刻成为了禁锢的牢笼。
王上瘫坐其上,双目失神,形色枯槁,比之几天前简直是判若两人。
我跟着太子步步向前,王上虚弱只是得抬了抬眼皮,显然连行动都吃力。
直到他看到我后,眼中才爆发出与虚弱体态不相符的精光:
“嗬......嗬,活人参,活人参。你是来救孤王的吗,快,快让孤吃......”
他于王座上,极力挣扎起身,一只手伸向我,不停抓着空气。
他像极了乞讨的乞丐,又像是困兽在扑向猎物。
然而他太虚弱了,只见他支撑身体的手臂一弯,上半截身子朝前倾倒。
无力的下半身难以支撑,王上就这样顺着台阶滚落,重重地摔倒在太子面前。
太子单膝跪地,俯视着趴在地上的王,二人没有丝毫父子之情:
“父王可曾想过,有一天你也会落得如此地步?”
“活人参,人参,给我......”
“新的种子还没有播下,怎么能做杀鸡取卵的事呢,这还是你教给我的。
莫非不记得,当初祖爷爷是怎么驾崩的?本宫年纪虽小,可是记得一清二楚呢。”
王上这才望向太子,脸上充斥着恐惧的神色:“吾儿,你就如此迫不及待吗?”
“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子大笑起来:“这就对了,和当年一模一样。”
眼见太子的疯狂,王上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接着哀求道:
“稚子血也好,给孤,孤还不想死。”
“稚子血? 稚子血! 你还敢提!”
太子听到这三个字,暴怒而起,一脚踢在王上的腹部,对方登时口鼻流血不止。
王上本就虚弱不堪,形销骨立,竟是直接被踢出三四米远。
“你还敢提,你怎么敢,怎么敢!”太子冲上前去,抓着王上的头发,将人提了起来。“熙儿,我的熙儿!你怎么能如此的狠心?”
太子口中的“熙儿”是太孙熙,乃是太子殿下的独子,王上的孙儿。
小家伙年仅六七岁,往年我见过两次,称得上童真烂漫。
太孙熙作为后燕最尊贵的皇子,自然是被保护在后宫生活,难不成?
“稚子心,剜血亲。你为了自己苟活,害死了我的熙儿,你还敢提!”
即使我对王室的丑陋早已见怪不怪,听闻此言还是不免汗毛倒立
王上为了治病,竟然牺牲了血脉至亲,他的亲孙儿。
怪不得太子一直给我一种企图鱼死网破的感觉。
数十载一直温和沉稳的后燕太子,几乎是一朝就变成了眼前的疯子模样。
按说他已经掌握了绝对主动权,只要坐等王上油尽灯枯即可。
但他就是想要亲自报复,逼迫王上作最后的决战准备。
太子就这么提着王上的头发,一拳一拳发泄自己的愤恨,打的王上有气出无气入。
场面之残忍,即使是他的亲卫也忍不住侧头,不敢观瞧。
王上的牙齿几乎全部脱落,仍然喷着血沫道:“吃,吃......”
太子松开手,王上像是滩烂泥一样,直接仰翻在地。
“嘻嘻,呵呵,当初给你建议的那些螭鬼邪道,通通被我给活剐了。
就剩下一个道士不知所踪,没关系,我早晚会把他也一起送下去陪你。”
他说完转身看向我:“衔侯殿下,这个谢幕还满意吗?”
也不等我回应,他抛下了半死的王上,一步步一步步地登上了王权御座。
太子正坐其中,脸上与衣袍沾染的血迹还未干,面目狰狞好似修罗。
“本宫终究是胜了,坐上这王座,往后也当自称寡人。寡人,寡人……孤家寡人,嘻嘻,哈哈哈哈……”
28.
王上久病不治,今日驾崩。
不忍后燕百姓披孝服丧,耽搁农耕桑事。
故留遗愿,一切从简,勿报国丧。
同日寅时,储君登坛祭祀,告慰先祖。
王上葬入帝陵,先衔侯衣冠陪葬。
29.
亲眼看着王上的棺椁和我父的衣冠一同下葬,倍觉五味杂陈。
奉命扶棺入帝陵,距今不足一月,遭遇的怪事比此前加起来都要多。
最初入城的目的正是让我父享葬入帝陵的殊荣,如今在几经辗转后竟然诡异的达成了,不得不感慨造化弄人。
可是在见识了宫廷恶浊的一面后,入帝陵究竟是荣还是辱,我也不知。
随着王上驾崩,朝中的保王一派迅速被清洗。
世族的骄傲和自负在亲卫军的长戟下化作哭号,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有人深感大难临头,提前散尽家财保全性命,已经算最好的结局了。
太子这个疯子不受老臣摆布,眼中也没有制衡与权谋,仿佛从前那个温雅的储君从没存在过一样。
至于我则被关押在【甘益宫】内,成为了匣中灵药,等着被人收割。
太子如今正值壮年,少说还有三十年的寿命,这意味着我同样要被关押三十年。
甘益宫被打造得与衔侯府一模一样,说是锦衣玉食也不为过。
但这里本质上和那口枯井底下并无区别:无法逃离,不见阳光。
宫中一切的吃穿用度都被刻意磨钝,防止我自尽。
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永远都有几十双眼睛在暗处窥伺我的一举一动。
有时候在想,如果我要是能疯了就好了,至少不用这么提心吊胆的过活。
可我知道一旦自己表现出异样,恐怕就连仅存的一点自主权都会失去,等着我的将是以年计的折磨。
不知道过了多少日,许久不见的太子终于露面,他面带笑意的来到侧殿,与我对谈。
“衔侯大人别来无恙,这甘益宫住得可还习惯?”他笑道。
“太子……不,应当尊称王上了。”我叹口气:
“承蒙王上恩赐,吃穿用度一概不缺,若是能少些监视就更好了。”
“哈哈,衔侯的玩笑越来越有趣了。”太子看着我竟是乐不可支起来。
又笑了一会,他围着甘益宫绕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
“啧啧,偌大的侧殿如此冷清,是寡人思虑不周啊。”
看着太子的举动,我心念急转,这个疯子又想干什么?
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来,究竟有何图谋。
可惜任凭我如何思量,他的下一句话仍是让我险些跌坐在地。
“既然如此冷清,那就热闹热闹好了。寡人给你多找些佳丽相伴,温香艳玉岂不美哉。”
温香艳玉?佳人相陪?
我震惊的看着他,消化了好一会,才几乎是咬着牙到:
“我本以为你虽然疯癫暴戾,但终归与先王不同,如今你还打算让这个诅咒继续吗?”
我作为特殊的囚徒,保持活着就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如果说除了生存外,还有什么是他们需要的,那就是将我活人参的血脉传承下去。
“嘻嘻,被你看出来了。”太子没有丝毫愧意:
“留下种子,你作为神草才算有价值。否则一旦有突发情况,寡人怕是舍不得吃了你。”
“你和先王一丘之貉,都是吃人的恶鬼!”我握紧了拳头,冲上前去。
可是没等到他面前,就被不知从哪监视的亲卫拉住,冲着我的肚子就是一拳。
我腹部吃痛,接着又挨了一拳,力气抽离身体,被亲卫一左一右架了起来。
太子单手掐住我的脸,说道:“这就是我和父王不同的地方了。他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所以放任老衔侯回封地。又担心群臣的非议,病重时还多番拖延,耽搁治愈的时间。
寡人却不一样,我不介意使用任何手段,也不在乎那群墙头草怎么看待。侯爷就老老实实的享受人生吧,哈哈哈。”
在他的笑声中,从甘益宫两侧,几十名衣着鲜丽的女子鱼贯而入。
这些女子多是罪臣眷属,被挑选后送入宫内。
她们大多表情复杂,喜忧参半。喜得是逃脱了斩首的厄运,但也同样被人鱼肉,肆意玩弄。
若是太子的计划得逞,她们中有人会怀上我的血骨,待多年后又是一桩人伦惨剧。
看着这些人,我第一次有了主动求死之意,可惜却求死不能。
30
原本空旷的甘益宫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显得有些拥挤。
恍惚间我闻到了一阵熟悉的气味,那种沁人心脾的异香,和那晚的梦境一样。
刹那间,我周围的一切如同水波纹一样开始扭曲转变,这一刻时间和空间发生了转变。
我的灵魂似从甘益宫飘离,穿过了时间和地点的隧廊,无数记忆被灌入脑中又打碎。
在时空抽离的过程中,我仿佛看到了一株长达百米的活人参,用不存在的眼睛盯着我。
终于周遭扭动的水波逐渐平稳,时空开始稳定下来,世界仿佛回归正规。
但我却不再深处甘益宫,而是坐在一处土坡前,在我身边的还有一名少年。
我想要开口发问,却惊讶的发现自己并不能控制身体,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观察。
“文道,你真的是燕王后裔吗?撒谎的是小狗。”这具身体不受控的开口,是个孩子的声音。
少年信誓旦旦:“那是当然,等有朝一日夺回王座,封你当侯爵。”
“我”嗤笑一声,掏出张饼一分为二:“啊呸,先把肚子填饱再说吧。”
少年接过后,和“我”同吃起来,一起畅想未来。
而真正的我只能看着这一切,无法参与,无法改变。
文道,后燕的太祖皇帝。
眼前的这场景,难不成真的是百年前发生过的事,那么“我”又是谁?
突然间,时空再入隧廊,场景发生变化。
这一次,文道明显成熟了些,看起来时间点是刚刚的数年后。
文道正和一群老头子相对而坐,据理力争。而“我”则手持兵器在一旁警戒。
对话中得知,老头子是世家大族,文道凭着燕王后裔的身份和三寸不烂舌套要资助。
从清晨到日落,等到尘埃落定,文道才笑着对“我”说:
“资源的事情无需担心,接下来招收人手就仰仗你了。”
场景再转。
这次“我”率领一队乡勇和身披盔甲的武者战斗。
“我”的身手矫健非常,一马当先连战数人,身后人受到鼓舞同样奋勇向前。
终于在敌方最后一人倒下后,“我”不顾身上血迹,振臂高呼:
【燕王威武,克敌必胜】【燕王威武,克敌必胜】
其他人跟着一起高喊,呼声响彻云霄。
文道则在众人簇拥下登上高台演讲,和我对视一笑,兄弟情谊不言自明。
场景又变,这次是一个雨夜,天空雷电交加。
与前几次的安稳不同,瓢泼大雨中,“我”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文道搀扶着“我”前进,血水混着雨水留下,虽说可能丧命。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声音中饱含坚定和绝望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你不能死,我命令你不能死,我们一定能逃出去的。”
“我”虚弱的说:“把我放下,你快走吧。世间可以少一介武夫,但不能少了燕王后裔。”
文道充耳不闻,艰难地将“我”搀扶进一处洞窟,用衣物包扎伤口。
然而“我”的血越留越多,身体逐渐冰冷,眼看就要死去。
文道疯了似的压住“我”的伤口,泪水布满脸颊:“兄弟,我们说过要同生共死的。”
“我”想让他快些逃走,却连安慰他的力气都不剩了。
突然,文道像是发现什么一样,开始不断刨开“我”身后的泥土。
接着他居然挖出了一株人参,他兴奋道:“是人参,苍天怜悯,你一定能挺过去的。”
“我”轻扯了下嘴角,不过是株野山参罢了,如今“我”全身失血,哪是这东西能救活的。
但“我”不忍再打击他的心绪,只能任由他将人参切片剁碎了喂下。
身体周围愈发寒冷,如坠冰窟,那颗人参在“我”眼中也被扭曲成了一只畸形怪虫的样貌。
画面再度变幻,再稳定已经是第二天。
“我”的伤势奇迹般痊愈,体力和力量比之从前更胜数倍,五官神识也灵敏非常。
“那人参真得有用!”文道看“我”生龙活虎的模样惊喜不已。
可惜他昨日淋雨又焦虑,身体和心神大起大落,已经虚弱得似风中残烛。
“我”一把背起文道冲出重围,前来堵截的追兵被全部反杀。
又收拢了被冲散的自家兵卒,在“我”的带领下开始反攻。
自从那晚“我”的武艺大涨,一些陈年旧伤也全部消失,往后的几年率领军武不断胜利。
可是文道却落下了病根,身体始终没有痊愈。
直到一次意外,“我”的血滴落在他的茶碗中,至此他看“我”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随着“我”的连战连捷,燕王的名号也散播天下。
当眼前时空再度变化时,已经刚刚的四年后。
“我”攻克了最后一座城池,尊文道为王上,宣布燕国复国。
多年来“我”的人望达到了鼎盛,敌人畏如猛虎,民间甚至有人称呼“我”为并肩王。
对此“我”只是笑一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文道的复国理想。
这些年“我”也已经娶妻生子,却不记得上次和文道促膝长谈是多久前的事了。
不过没关系,天下已经安定,未来我们兄弟有的是时间。
明日大典,册封群臣,论功行赏。
文道派人给“我”送来一封密信,说是邀“我”回到土坡处,回忆儿时趣事。
儿时兄弟,今昔同袍,明日君臣。
手持密信“我”也不免感慨万千,于是轻吻了妻儿,欣然赴约。
等待“我”的却是亲手调教出的士兵,和文道布满杀意的面庞。
“为什么?”
没人能回答“我”这个问题,僵硬的杀退了一波又一波的士兵,最终却寡不敌众。
“我”的小指不慎被连骨斩断,体力也渐渐掏空,最终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
在赤红中,那根断指被尘土掩埋,像是一颗种子般,开始自我生长。
......
尾声.
太子在数米外盘膝而坐,不断催促着,竟要我和众多女子当众行不轨之事。
看我不断挣扎想要逃离,他抽出来一名亲卫的短匕,伸手抓过一名女子抵在腰间。
“嘻嘻,很久之前我就说过,衔侯的弱点就是悲天悯人,单靠这些罪人就能拿捏住你。”
太子手握匕首,力道又重了三分,有鲜血顺着渗出。
“等等,不要!”
那名女子的表情惶恐不堪,也不敢随意乱动,看着我的眼神颇有祈求的意味。
我的目光越过了女人,看向太子说道:“那你知道,你自己的弱点是什么吗?”
太子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我一字一顿的说到:
“你一直极力否认,想证明你和王上不同。恰恰因为你知道,你其实和他一模一样,只是不敢承认罢了。你的暴虐,你的昏庸,你的刚愎自用,全都和王上并无二致。
要说唯一不同的,是他好歹还有你这么个子嗣,而你什么都没有了。”
“够了!”
我每说一段话,太子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当最后一个字吐出,他已经肉眼可见的陷入暴怒。
“好胆,在井里一次,现在又是一次。该说你是勇敢还是愚蠢,倒是让寡人有些刮目相看了。”
太子一把将女子推到在地,脸上再不见虚伪的笑容,他反手提着匕首,杀气腾腾向我走来。
“寡人改主意了,我要切断你的四肢,把你做成人彘。
再用石卫的方式将你烧成哑巴,看起来寡人太仁慈了,花草就该有花草的觉悟!”
看着太子持刀靠近,我的心头也像有千万擂鼓齐齐作响。
就在刚刚短短数息的时间,我重新经历了祖爷爷的一生。
就在最后时刻,一个黄袍道士出现在我的意识中,他说自己是祖爷爷的断指重生。
没人知道那根小指是如何长成人形,又觉醒了灵智的。
先前几十年他都在漫无目的的游荡,直到入了王都,才知道自己的使命是报复文道一脉。
他装作道士模样,蛊惑王上活取孩童心脏下药。
由于他也有人参血,能够轻易骗取王上信任,让其误以为偏方有效。
可以说,整个王室的悲剧都有他推波助澜的影子。
直到公馆大火,他和祖爷爷的枯骨重新合一,如今以肉身前来,讨还血债。
黄袍道士告诉我,只要想办法激怒太子,等他靠近就可以成功将其擒住。
对于这个从未谋面的祖爷爷,我其实并没有任何好感。
如果说报复王上还算情有可原,但那些因此造祸的孩子们是无辜的。
只不过面对癫狂的太子,夹在其中的我,除了配合也并无他法。
在我的嘲讽下,怒火中烧的太子大步靠近。
眼见他的刀尖即将划向我的左臂,突然在我身后的阴影中,一名亲卫的盔甲轰然倒塌。
原来支撑这具铠甲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团缠绕在一起的藤蔓。
藤蔓散开后,露出了一株光滑凝脂的巨大活人参,而人参的中央镶嵌着一具枯骨。
这变故让人大吃一惊,太子没等反应过来,就被伸过来的触须捆住了四肢。
宫中那些女子见此场景,尖叫着四散奔逃,剩余的亲卫想要靠近,却被越推越远。
一片混乱之中,有人打翻了烛台,霎时间火光四起,却无人有闲暇扑灭。
火势越来越大,红光映衬下,一切都显得那么得光怪陆离。
“太有趣了,这世上除了你以外,竟然还有活人参!”
被捆住的太子丝毫没有惊慌,反而面露喜色。
而下一秒,藤蔓掩盖住了他的口鼻,如同捕猎的蟒蛇一样,越攥越紧,似要生生勒断他的身体。
发现异样的宫中亲卫纷纷朝着甘益宫聚拢,抽刀斩断根须,要救下他们的王。
只可惜藤蔓的速度比他们只快不慢,根茎上顺滑的毛须变得比钢针还坚硬。
转瞬间勒住一人的脖子,向上一抹,卷起团血雾。
我转头望向太子,他已经被勒得唇色惨白,目光却死死盯着我。
他用尽最后力气对我说话,我极力扭头避开,终究是传入耳中:
“嘻......嘻嘻,寡人自小励志,要做一名,正直良善的......国君。
父王威严,我便低调。父王残暴,我便仁慈。我要......与他不同。
直到熙儿出世,我连王位也不在意了。只要熙儿能平安成长,不经历......寡人的童年就好。”
太子的皮肤变得青紫,眼中的血丝也更加明显,挣扎想要呼吸。
他的双手像是划水一般,不断前后扑腾,速度越来越慢,力道越来越弱,直到最终垂了下去。
“熙儿,别怕,爹爹来了......”
砰。
藤蔓的巨力将太子彻底撕碎,化作一摊肉泥。
后燕王室几代人,本想靠人参续命延年,最后却都因人参而死,甚是讽刺。
对于太子的死,我的思绪很是复杂,他确实是个疯子,存在于世便是祸患。
但究竟是谁把他变成了疯子,却很难说。
......
“你在做什么!”
我惊讶的发现,藤蔓在勒死太子后并没有停下,它居然一路延伸,将已经逃离此地的女子和宫中众人拖了回来。紧接着从一人的口中伸入,那人在极端痛苦的哀嚎声中没了气息。
“太子已死,大仇已报。如今文道没有了血脉,你为何还不停下!”
我大声质问着那具枯骨,它自然无法言语,可是即使没法做出任何表情,也能感觉到滔天的恨意。
见我有阻止的意图,骷髅用它漆黑的眼窝朝向我。
可是下一秒,本已经死去的女子居然重新动了起来。
她双眼紧闭,身体却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一样,僵直又死板的动了起来。
那些触须绑在了她的骨骼上,把她变成了牵线木偶!
那尸体人偶口吐人言,像是刚学说话的孩童,语调说不出的怪异:
“善者伪也,该绝。人性本恶,该绝,该绝,该绝!”
在它与断指道士合二为一后,主导身体的就不再是我的先祖,而是这个诅咒本身。
活人参不再被人当成仙草,反而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它的一部分。
源源不断的有宫女和亲卫军被困住,在痛苦的哀嚎声下变成新的傀儡。
“该绝,该绝。”
一个,两个, 十个......
数不清的活人变成了傀儡,又重新站起身, 他们眼神空洞,不断重复着两个字。
我再想上前阻止时,那活人参明显没了耐性, 它仅存的人性已经在杀戮中消磨殆尽。
对于我的顽固,它控制几根触须冲过来, 想要将我一并处理。
当触须伸入我的口中后, 从胸口到喉咙都有难言的痛苦。
情急之下我上下颚用力一并,狠狠咬了下去, 人参触须这才抽离。
而断掉的触须则进入我的腹部,我只觉得一股磅礴的能量从腹部涌出。
接着手臂末端有些僵硬, 扭头望去, 肩颈处开始变得光滑,呈现黄褐色。
我竟然也开始人参化。
看来是我的血脉, 在和这株先祖人参融合后开始变异。
此刻我的神识和所有的藤蔓枝丫链接, 任何它生长到的地方,我都能轻易感知到。
自从上次井底一别, 那些孩子终究被放了回去, 太子虽然疯狂, 但在这件事上没有骗我。
我能轻易感知到, 那些孩子和父母重新团聚后的喜悦, 能感知到那些因王上被牵连流放之人的困苦, 还有那些平民对宫中逸事的好奇与闲谈。
种种的人间喜怒与悲欢离合,都是人类自己的选择, 有丑陋和罪恶,也该由人类自己承担。
无论如何,也不是它将人变成傀儡的理由。
也许当我完全变成活人参后, 思维会被它同化, 但现在还有时间。
先祖人参仿佛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它看向我的情绪开始躁动不安。
本能的, 它想控制藤蔓和傀儡拦住我,但此时我和它的控制权是对等的。
原本张牙舞爪的傀儡们全都安静下来, 人形的植物无声注视着化作植物的人。
每走一步, 我的人参化就会严重一些,但是只要我离得再进一步,就够了。
“该绝, 该绝......”
终于我来到了它面前,我的身体完成了人参化,但看外貌很难被称之为人类。
先祖人参极力想要远离我, 一种畏惧的情绪传播到每一根触须。
“一直我都在躲,在逃避, 在等待着命运的转折。”
“其实当背负着不详的血脉降生时, 命运就已经决定了走向。”
“但偶尔的,我也想要做一次命运的主。”
我环绕着先祖,坚定得倒向了周遭的汪洋火海剧烈的燃烧在我们的躯干上生成。
“该......绝......”
那些傀儡们没有了藤曼的束缚,纷纷瘫倒在地, 没有了生息。
火焰使得每一根触须都化作焦炭,最终将我们彻底吞没,连同这一百年的贪婪与纠葛。
“多美的火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