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茧中蚕
第 10 节 茧中蚕
我们村世代供奉的神明是一棵百年桑树。
用神树桑叶养出来的蚕不会变成蚕蛾,而是会变成神药。
人死后尸体抬进蚕室,过几天就会活着走出来。
只是,那些复活之人,真的还是人吗?
1
我们村世代都是养蚕人。
普通的蚕只能活两个多月,吐丝化蛹后变成蚕蛾,生命也就到了尽头。
但我们的蚕能一直生长,足足长到成年人的腿一般长短。
每个月都有几个外地人到我们村里来。
他们无一例外,都抬了沉甸甸的檀木箱子放入蚕室,我爷说,他们都是来买药的。
小时候我曾偷偷溜进蚕室看过,箱子里,是杂乱的蚕丝和一个个大到出奇的蚕茧。
具体有多大呢?
大概有一个成年人那么大。
2
这个月我年满十五周岁,我爸从村长家里回来后,说我可以正式学习养蚕了。
为此,我家大摆宴席,大肆庆祝了一番。
因为在我们村,养蚕的家庭能赚大钱,但养蚕人必须是村长钦点。
没有人知道标准是什么,但村长有绝对的权威,没有人敢反抗。
吃席的时候,一辆豪车在我家门前停住,一众穿戴不凡的人带来了一大袋子钱。
成捆的红票子被他们随意地码放在桌子上,在座的村民眼都看直了。
为首那个戴金表的男人说,这是定金。
我爸美滋滋地收下了一大半,又慷慨地拿出一部分摔在桌子上说,老规矩,见者有份儿。
一众人扑上来哄抢,所有人都是满面红光,眉开眼笑,只有我高兴不起来。
我并不想留在这里养一辈子的蚕,我想出城去找我哥。
我哥是村里唯一一个出去念书的,此前他偷着跑了好多次,但都被我爸抓了回来。
气得我爸叫他当众跪下,狠狠扇他耳光,抽得他鼻血横流。
最后还是村长阴沉着脸说了句:“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孩子这么想读书,那就由着他吧。”
一句话顿时让我哥眼里又亮起了希望。
有了村长发话,我爸只得住手,狠狠啐了一口:“妈的,臭小子真不识抬举!”
我哥临行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偷偷留给我一个学校的地址,说若是以后想读书的话,就去城里找他。
但我始终不敢反抗家里。
我哥走后没多久,我妈也跟着失踪了。
我爸咬牙切齿地说我妈肯定是去投奔我哥了,他跟我爷一起,把我盯得更紧了。
他说不能白养我这么大,我必须为我爷和他养老送终。
因此,他去求了村长,把养蚕的机会给了我家。
我想起村民们对村长唯唯诺诺的样子,心里满是好奇——不知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说服他将这个金饭碗交到我家?
我的师傅是村上曾家的曾雨燕,约莫二十来岁,是干活的一把好手,负责教我养蚕的所有规矩。
村长再三嘱咐我,一定要仔细学,等将来再来新人,我就是师傅了。
3
蚕室里阴暗潮湿,到处都是蚕在啃食桑叶的沙沙声。
空气中有一种奇异的酸臭味,我习惯性地屏住呼吸,小心地跟在曾姐的身后。
养蚕室分内外两部分,外面的蚕室是一层层的架子,铺着满满当当的桑叶,没什么特殊的。
而里面的蚕室则大门紧闭,曾雨燕说,里面的蚕室只有特定的日期才能开。
她面无表情地交代我,这些蚕,必须要用神树的桑叶喂养。
说起那棵桑树,树龄应该已经有了数百年,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
在树的旁边,有一间小小的祠堂,用以供奉树神。
我打心里厌恶这些蚕,它们身上凉腻腻的,远远看去白花花的一片,以差不多的频率蠕动着,看得我心里一阵恶心。
曾姐说,等外面的蚕越长越大,村长会亲自挑选出几只最大、最粗壮的放到里面的蚕室精心养着,只有那样的蚕,才有变成神药的资格。
过了几个月,那些外地人又来了,这次,他们从车上抬下来一口漆黑的檀木箱子。
村长让他们把箱子抬进蚕室,随后客气地请他们一周之后再来。
他们走后,曾姐第一次打开了内部蚕室的大门。
内部的蚕室窗户上糊着一层层黑纱,比外面更加昏暗。
我睁大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出地上蠕动着好多条人腿长短的巨型蚕,它们懒洋洋地爬过来,蹭上我的脚踝,那种冰冷而滑腻的感觉让我陡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曾姐熟练地抱起来两只蚕,放进了那个黑色檀木箱子。
我好奇地探头一看,箱子里居然卧着一个头发稀疏的老人!
只见他姿势僵硬,皮肤灰败,那半张着的眼眶中,上翻的眼球已经浑浊空洞,没有了丝毫的生气——这分明是一具尸体!
那两只白花花的蚕如同两团蠕动着的白肉,缓缓地爬到尸体身上,一只开始啃食他的皮肉,另一只则开始飞快地吐丝织茧。
尸体的皮肉已经松懈腐坏,巨蚕啃食得飞快,随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蔓延开来,尸体的面容很快就被啃得血肉模糊。
我顿时被这场景吓住了,而曾姐却一脸平静地看着,甚至还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她喃喃自语道:“真好啊,一个新的生命又要诞生了。”
4
一个星期后,那群外地人从蚕室推出来一把轮椅。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轮椅上坐着的人,不正是那个被巨蚕吃掉的老头吗?
我听到他们毕恭毕敬地喊他:林董事长。
林董面色红润,最主要的是,他的身上脸上不见半点损伤!
村长满脸堆笑地守在门口:“恭喜林董身体康复,还请您务必定期回来保养。”
那老头点头表示感谢,身边的人便递出了一沓钞票,村长忙接过来揣进怀里。
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分明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尸臭。
“曾姐,那个人……是不是箱子里的那具尸体?”我望着那一行人的背影,小声地跟曾姐确认。
她却笑着对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的蚕是神药,能治好所有的病。”
送走那一行外地人,她指挥我同她一起将檀木箱子搬到太阳底下暴晒。
箱子中有一阵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潮湿的木头生霉了,又像是肉类腐坏了,散发出一阵阵带着腥气的臭气。
“蚕房阴暗,这些箱子一定要及时清理晾晒才行。”她跟我解释。
忙完一天,我浑身都快要散架了。
晚上,家里罕见地炖了红烧肉,我爸对我也终于有了笑模样:“闺女回来啦?今天特地去割了三斤猪肉犒劳犒劳你。”
那一大碗深红色的红烧肉,五花三层,闪着油腻腻的光,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到那些白白腻腻、不停啃食桑叶的蚕,顿时一阵作呕。
我爷皱了皱眉,不满意地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越大越没规矩了。”
我低着头,犹豫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道:“爷、爸,我……我不想去养蚕了,我看着那些东西,害怕。”
我爸顿时急了,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钞票给我看:“金小津,睁大眼好好看看,这不比读书强,如今干什么工作能赚这么多钱?”
“再说了,我们养你这么大可不是白养的!”
比起我爸,我爷则淡定许多,他自顾自夹起一块肥肉狠咬一口,一汪猪油便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混账东西,村里的蚕,那是桑树神赐下来的神药,也容得你在这儿胡说八道?”
“去跟曾家丫头好好学着,不抓紧学可就来不及了。”
看来说什么也没用,他们铁了心不会放过我。
第二天清早,我爸亲自给我送到蚕室门口。
他塞给我一个饼子,拍拍我的肩膀:“丫头,好好干,等咱家赚够了钱,就把破房子翻修翻修,再添置些像样的家具,没准儿家里条件好了,你妈就愿意回来了。”
我原以为他恨透了我妈,听他如此说,我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眼圈泛红,双眼布满血丝,似乎十分伤怀。
闻言,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确实想我妈了,想到每晚偷偷缩在被窝里哭。
虽然她抛下我走了,但我并不怪她,我总是一边哭一边说服着自己要理解她。
如果我有机会离开这里,我也一定头也不回地走。
曾姐抱着一大捆桑叶从我身边过,她看了看我跟我爸,嘴角扯出来一抹阴森森的冷笑。
我爸啐了一口:“阴阳怪气的丫头,看了就让人不爽。”
5
这时,村长推着一把轮椅来了。
轮椅上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老太婆,一身惹眼的玫红连衣裙,还化着浓妆。
雪白的粉底,蓝色的眼影加上鲜艳的嘴唇,画在她松垮干瘪的皮肤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她见我站在门口,似乎十分欢喜,主动和我打招呼:
“哎哟,这姑娘长得真俊俏,你好呀,小姑娘。”
“您好。”
我一边应着,一边往我爸身后躲了躲。
可她长长的手臂一捞,亲亲热热地拉起了我的手,干枯如树皮一样的手掌来回摩挲着我的手背:“村长的眼光好,这姑娘真不错,看着就喜庆。”
村长笑了笑:“那是,侍奉神树的人,肯定得出挑儿。”
我爸一把将我从身后拽了出来:“你这孩子真没礼貌,见了村长躲什么!”
村长看了我爸一眼,对我抱歉地笑了笑:“这是我家表姨,岁数大了,有点老年痴呆,她很爱美,所以喜欢漂亮的女孩。”
我爸赔笑:“是是是,我们家小津长得俏气,确实讨人喜欢。”
直到曾姐叫我一起去采摘桑叶,那个老太太还坐在轮椅上对着我笑,她明明那么热情,却笑得我浑身发毛。
从神树上采摘桑叶之前,需要先去祠堂祭拜。
路上我试探地问她:“曾姐,我总觉得那些蚕怪怪的,还有上次那个老头……”
她却直接岔开了话题:“一会儿你看好了我是怎么拜的,好好记住了,往后这事儿就该你做了,以后新人来了,也是你负责教。”
我见她从背篓里拽出一只蚕,用钉子将它钉在板子上,然后用刀在它身上割开一个口子,随着它不断挣扎,绿色的血液很快流了满满一盘子。
她又抽出几根香平放在盘子里,等它们吸饱了绿色的血液后,放到角落里阴干。
至于那只放血的蚕,要趁着它还有最后一口气时直接扔进火盆烧掉。
曾姐注视着火盆里被烧焦的蚕,淡淡地说:“蚕靠着桑叶活着,那就要用它们的血和肉回馈桑树,天地万物,因果循环,都是等价交换。”
我撇了撇嘴,不以为意,毕竟养蚕的地方多了去了,没听说过哪里还有这个奇怪的规矩。
6
一个月后,那辆黑色轿车准时出现在蚕室门口。
坐着轮椅的林董脸色不太好,他一下车便被管家直接推进了蚕室,后面还跟着一个抱着猫的小女孩,约摸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件绿色的衣裳,还梳了根俏皮的小辫子。
我刚想跟着进去,村长便嘱咐我曾姐忙不过来,让我再去采些桑叶。
等我折返回去时,正遇上黑色轿车与我擦身而过。
曾姐同我一起喂蚕,不知我是不是神经过敏,总能听见某处有若有若无的猫叫。
我四处张望,发现那个黑色檀木箱的盖子已经死死盖上了。
留意到我的眼神,曾姐嘱咐我:“箱子关着的时候,一定不能碰,更不能打开看。”
“箱子里头是什么?”我问。
其实我想问的是,箱子里是不是有人。
“里面是正在结茧的蚕。”
她将食指压在嘴唇上,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茧中蚕正在努力变成神药,绝不能去打扰,这可是咱们养蚕人最大的忌讳。”
“这条规矩你记好了,茧中蚕,一定一定不能偷看。”
我的好奇心被挑起来了。
就在上个月,我还看到那个林董在箱子里被巨蚕啃食,那时的她并没有跟我讲什么规矩啊。
那这一次是为什么?
她越这么说,我就越是想看。
但她今天一步都没有离开蚕室,我一直没机会。
眼看今天就要收工了,只能等明天再说。
我刚冒出这个念头,她转身用一把大锁“咔嚓”把门锁上了。
“但凡出了问题,一切后果都要养蚕人负责,我可担不起。”
曾姐一边说着,一边将钥匙贴身收好。
眼见没机会了,我干脆直接问道:“曾姐,那茧中蚕是什么样子的?还有,那箱子里是不是关着人,那人若一直在箱子里不吃不喝,不会死吗?”
她停下了正要迈出的脚步,脸慢慢沉了下来:
“收起你的好奇心吧,我这是为了你好。”
“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7
一个星期后,接林董的车又来了。
这次的林董不再坐轮椅,而是由人搀扶着慢慢走了出来。
我惊奇地发现,他原本稀疏的头顶,此时看起来茂盛了不少。
村长还是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连说的话都大差不差:
“林董事长的气色眼看着越来越好了,离彻底恢复就差最后一步了,还请您按时复查保养。”
林董走的时候从我和曾姐身边经过,他低声对着曾姐说了句:“辛苦你了。”
他的手下递给曾姐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接了过来。
我猜,那里面是钱。
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养蚕人。
从这天起,曾姐跟我的话多了起来。
她有一个儿子,但孩子有先天疾病,医生说,这病很难治,孩子活不长。
她丈夫听了,便不愿再出一分钱给孩子治病。
曾姐不爱说话,但性子倔得很,你不肯给孩子治病,那我就不跟你过了,当下便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可是她娘家也没有多余的钱,她父母为了给大哥娶媳妇,掏空了家底,时至今日老两口还住在那个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
新娶进门的大嫂更不是个省油的灯,话里话外不停地嘲讽曾姐是泼出去的水,大拖油瓶带个小拖油瓶,后来曾姐就来求了村长,让她做养蚕人。
做了养蚕人后,她成了家里主要的经济来源,她大嫂这才闭了嘴。
她干活很麻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一点也没耽误手底下的活儿。
我很佩服她,在农村,结了婚的妇女想要离婚回娘家,少不了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就算是回到娘家,也多半会被亲戚辱骂嫌弃。
我深深叹了口气。
哎,为什么女人一旦做了妈妈,就变得格外辛苦了呢?
我妈曾经也是这样,为了给我哥争取念书的机会,她没少跟我爸吵,我爸急了就动手打她,下手忒狠,她身上常年带着伤。
我哥不忍心,说:“妈,不行我就不念了,早点挣钱也没啥不好。”
我妈佯装生气地说:“孬仔,说什么丧气话!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妈能供你!”
她四处求人介绍,接了很多手工活,从白天做到晚上,我爸故意刁难她,天黑了也不许她开大灯,她只能就着那一盏小灯做工,时间一长,眼睛都熬坏了。
临了,也是多亏了村长的一句话,我哥才能去城里,圆了他的读书梦。
“要这么说起来,村长这人真不错。”我不禁感慨。
她听了没有接话,而是将手里的竹筐放下,看着那些不停啃食着桑叶的蚕出神。
“蚕真是个神奇的生物。”
“它们的主要任务就是不停地吃,就是为了将自己包在茧中,羽化后消亡。”
许久,她小声问了我一句:“你说,这些茧中蚕,此刻都在想些什么呢?”
几天后,曾姐送给我一个新书包。
我一脸困惑地看着她,她笑了笑:“这本来是给我自己家娃子准备的,但他还太小,暂时用不到。”
“送给你吧,希望能派上用场。”
说完,她罕见地对我表达了亲昵——她摸了摸我的脸颊:“别怪你妈妈,女人当了妈之后,很多事都身不由己。”
她那双常年劳动的手心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但却十分干燥温暖,就像我妈妈的一样。
8
再次见到林董事长,是他拄着一个龙头拐杖,站在蚕房门口。
此时,我对村中蚕的神奇之处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
“病人”需要进入箱中,和巨蚕一起结茧。
在茧中蛹化的过程,就是治疗和修复的过程。
一个星期后,破茧新生的,便是一副没有病痛侵扰的健康身体了。
不是所有的蚕都有变成巨蚕的资格,加上每次给桑树神的祭祀会消耗掉大量的巨蚕,因此只有愿意花大价钱的人,才能享受到这个“秘方”。
林董事长一直都是曾姐在照看,也算是她的“病人”。
印象中,他一直是个颇为严肃的老头儿,但今天除了脸色稍显苍白之外,他的眉梢眼角都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谢天谢地,终于到最后一次了,这种乡下地方,我可再也不想来了!”
那个梳着辫子的小姑娘站在他身侧,笑盈盈地看着我,只是这次她没有再抱着什么猫了。
曾姐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蚕室。
我也想跟着进去,可那个小姑娘拦住了我。
她指向桑树的方向说:“结茧对蚕的消耗很大,蚕宝宝们都饿了,它们需要营养,需要吃很多很多桑叶。”
“你快点去拿桑叶来,不然茧子就结不好了。”
“茧子结不好,病人就无法痊愈啦。”
就在我犹豫的当下,蚕室的大门从里面重重关上了,整整一天都没有再打开。
第二天我照常来喂蚕,发现曾姐没有来,只有村长等在那里。
他问我:“养蚕的规矩曾雨燕都教给你了吧?”
我点点头,追问道:“曾姐呢?”
村长说:“她的钱赚够了,不会再来了。”
“过一阵子,我再招一个养蚕人给你当徒弟,你好好教。”
曾姐走了?
她之前确实说过,要挣钱带孩子去大医院治病。
我还没反应过来,村长已经走远了,像是怕我多问似的。
不过,那个梳辫子的小女孩儿倒是经常来跟我聊天,到日子还会提醒我去桑树神的祠堂里上香。
我之前还以为她是那个林董的孙女,问她,她却说不是,她都一直住在村里。
我问她是谁家的闺女,她却歪着头笑嘻嘻地问我:“姐姐,你为什么做养蚕人,你喜欢蚕吗?”
闻言,我毫不遮掩地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不喜欢。”
她一脸惊讶:“为什么啊?蚕宝宝多可爱呀。”
我实在无法将这些不停蠕动的白色肉虫同“可爱”这个词联系到一起。
看我不说话,她又说:“我喜欢这些蚕,它们很了不起,能传承神的意志。”
不用问,这种神神叨叨的话肯定是家里大人教的。
我没理会她,低头整理东西的空隙,一抬头,她又不知跑到哪里玩去了。
9
一个星期后,终于到了林董事长破茧的日子。
这一次,我独自守在蚕室。
那口黑色的檀木箱子突然剧烈晃动起来,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盖子被顶了起来。
一个雪白的蚕茧直立了起来,翻倒在地上。
蚕茧的一头很快像是被溶解了一样,露出一个洞。
洞口处伸出一只苍老的手来,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剪刀,将洞口扩大,没多久,他便赤身裸体地爬了出来。
几个管家模样的人进来给他穿戴整齐,这一次,他原本佝偻着的背部重新挺拔起来,走起路来健步如飞。
那个原先老态尽显的他,此时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如同脱胎换骨一般,彻底抛开了拐杖,也再无须他人搀扶。
此刻,我不得不开始承认这些蚕的神奇,仅仅三个多月,就让他从一具僵硬的“尸体”变成了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
送走了他们,我开始打扫。
林董蜕下来的茧壳还扔在地上,曾姐说过,这些废物都必须放火烧掉。
箱子里还是那股怪味,我屏住呼吸,吃力地往外推。
这时,村长领来一个女孩,比我高了半个脑袋,胸脯鼓鼓的,看起来比我大几岁。
他把她往前一推:“这是张小曼,你的徒弟,你好好教她。”
小曼看着面生,不是我们村里的人。
真没想到这种肥差还能落到外人的头上。
我问她:“你是村长的亲戚?”
她搓着衣角摇了摇头:“我姐嫁到你们村后,跟别的男人跑了,我妈嫌丢人,喝了农药上吊了,我那姐夫一家看我一个人活不下去,就把我接了过来,还给我介绍工作。”
“多亏姐夫一家不计前嫌,我不求挣多少钱,能有口饭吃就行。”
我点点头,示意她先和我一起把箱子挪到太阳底下晒,然后再把那个没用的茧子烧掉。
正要点火,我突然想到,我之前一直好奇茧中到底有什么。
除了那个老头儿,茧中不应该还有两只巨蚕的蛹吗?
那些蚕蛹哪去了?
想到这儿,我强忍住恶心,找来一把锋利的剪刀,将蚕茧一剖为二。
蚕茧里满是黏稠的灰褐色分泌物,散发出一股烂肉的腥臭味。
“呀!这是什么?”
小曼指着黏在茧子内里的两团褐色物体问我。
一个是蜕掉的蛹皮。
另一张皮则薄了很多,我清理干净上面的黏液,缓缓展开。
这……是一张人皮。
我看着那张皮的手部,手心处浓重的茧子和熟悉的伤疤提醒着我,这应该是曾姐的皮。
正午的太阳底下,我却如同置身冰窟,全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无数画面和细节瞬间在眼前闪过。
到此为止,我终于知道了所谓“神药”的真正面目。
通过祭祀桑树神和喂食神树的桑叶,令村里的蚕有了起死回生之效。
条件就是,巨蚕、尸体和其他鲜活的生命。
第一次化蛹,需要两只巨蚕,一只啃食掉腐坏的尸体,另一只负责结茧。
化蛹之后,尸体就会复活。
第二次化蛹,需要起死回生之人和另一个鲜活的生命,一起在茧中蛹化融合。
村长所说的维护保养,一定是因为刚复活的身体还不够稳定,需要进一步吸取新鲜的血肉作为营养和补充剂。
等到了最后一次化蛹,体型较小的猫猫狗狗显然已经不够用了,他们需要更强壮、更富有智慧的同类进行融合,也就是人类……
10
回到家,我爸正在家里闹腾。
他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气呼呼地说:“我看他们张家这就是欺负人!”
我爷坐在炕上抽旱烟,拉着脸没吱声。
我爸愤而起身:“我找他们去!”
我爷这才抬了抬眼皮:“站住!你想整啥?胆子肥了,敢去跟村长理论?”
我爸刚想再说,扭头看见我正从门口进来,没好气地挥了挥手:“这么晚才回来,死哪去了?刚才村长来找你,让你去他家一趟。”
村长家在村子的最中央,靠近大桑树的地方,三层楼的房子,红红的瓦,很是气派。
张小曼比我到得还早。
村长的那个表姨佝偻着身子坐在轮椅上,正亲热地拉着她说着什么,见我进门,只微微点了点头,完全没了之前的热情。
村长出来,给了我和小曼一人一袋米:
“叫你们来没啥别的事,这是今年的新米,你们回家尝尝。”
我不动声色地道了谢,转身往家走。
回家路上,我看到曾家的新房子已经开始动工建造。
曾家大嫂王桂芳挽着丈夫的胳膊,一脸嗔怪地笑:“跟你结婚这么长时间,可算能住上大房子了。”
曾姐的哥哥曾强则是一脸讨好的笑容,但那笑容背后也透露出隐约的不安:“可我妹子说,那钱是留给孩子看病的,还有父母的养老……”
“去去去!我又给你脸了是吧?那个孩子注定是个短命的,活不久!除非……除非你也舍得花钱买神药,让他再活过来!”大嫂的白眼快要翻上天。
“乖乖,那得花多少钱啊,算了,一个小娃子不值当的。”
曾强咂咂嘴,一把搂住了媳妇的腰:“还是过好咱们自己的日子吧,你赶紧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曾家有后,才是对爹妈最好的报答!”
王桂芳这才满意:“算你拎得清,你妹那孩子说到底也是个外姓的,算得上是曾家的种么?”
说罢,她指了指曾强的裤裆,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曾家真正的种在这儿哪!”
曾强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嘴角直咧到了耳朵根。
新房子和即将到来的新生命一定让他们二人的心里美滋滋的。
于是,曾强笑容背后的最后一丝愧疚和不安很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从前,我只有想妈妈的时候才会哭,而今天,我抱着曾姐给我的新书包狠狠地哭了一场。
村长家的那个老太婆,八成就是下一个买主吧?
她那浓重妆容下,应该是已经差到不能再差的脸色。
从她今天的反应来看,很显然,相比起略带青涩的我,正值盛年的张小曼更合她意。
我应该和小曼说吗,关键是,她会不会信我?
若不反抗,用不了多久就会轮到我了。
后面,还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的人被填进去。
显然,我们的家人是知情的,但他们并不在乎。
我想起了我哥曾教过我的那句诗——春蚕到死丝方尽。
原来,我们都是这些贪婪之人豢养的蚕。
11
我察觉到怀里的书包中有个硬硬的东西,打开一看,竟是一厚沓报纸包着的钞票和一封简短的信,曾雨燕写给我的。
信上说,路是她自己选的,她不后悔。
她还说,孩子看病需要很多钱,可他爸是个畜生。
父母年迈,她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除了有一身力气不怕吃苦,就没有其他的赚钱技能了。
可村长和林董偏偏就看上了她这股壮实劲儿。
他许给她很多钱。
她知道别人大概率会说她是傻子。
可天下的母亲,又有哪个不是傻子?
她知道自己的孩子可能活不长,但她没办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孩子的生命走入倒计时。
她一介村妇,不懂大道理,更不擅长权衡,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问心无愧。
书包里这笔钱是她偷偷留下来的,曾家人不知道。
之前她多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和我哥一样走出去,在洒满阳光的课堂里念书学习。
但她也知道,自己那孱弱的孩子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是未知数。
所以,她把这个希望的种子赠予我。
信的最后,她写:小津,虽然姐是自愿的,但他们不能害了你。
你跑吧,这笔钱足够你的学费和路费了,去投奔你的哥哥和妈妈,远离这个吃人的鬼地方!
眼前的字迹在水汽的氤氲下糊成一片,我关上灯,紧紧捂住嘴,在黑暗的房间里悄无声息地流下眼泪。
曾姐,你并不是傻,只是把那些贪婪的人想得过于美好了。
他们不配。
隔壁,我爸正美滋滋地跟我爷聊天。
中间还夹杂着点钞票和喝酒的声音。
“我还是去找了老张家,你猜怎么着?原来他们自己也心虚,给了我这些钱!我买了瓶好酒,以后咱爷俩时不时整两口。”
“本来嘛,咱们村不成文的规矩,谁家出了养蚕人得了好处,都得出点油水分给大家,张家加塞儿不说,还不想出钱?”
“哼哼,骗得过别人,还能骗得过我?我可是知道老张家的那个跟村长有一腿。哦,对了,还有曾家的那个大儿媳王桂芳,她跟村长偷偷钻玉米地,被我瞧见了好几回!”
“村长也不是搞慈善的,没点花活儿能沾上这等好事?”
我爷低声斥责他:“把你这些浑话都给我咽回肚子里去,小心咱家的那些事儿也被人捅出去!”
我爸不服气地顶嘴:“咱家的路还是村长给指的呢,我怕啥?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金大强要是真去大城市了,他还能愿意回来给咱养老?”
“自己的儿子都指望不上,外姓的婆娘就更指望不上了,还不如让他们给那些有钱有势的人续命,这才叫给社会作贡献呢。”
我爷大概是抽烟抽猛了,猛地咳嗽了几声。
我爸又说:“再说了,您身体不好,就不想多享几年福?等金小津这丫头一出手,咱们又能赚上一笔,到时候咱爷俩也盖间新房,一人娶一个新媳妇儿。嘿嘿,有了钱,啥也不怕,大不了咱买神药。”
我悄无声息地听完他俩之间的对话,只觉得满腔的恨意剧烈地翻滚着,后槽牙咬得太过于用力,口腔深处涌出一股股酸水。
他们骗了我!
多少个黑夜,我都活在被妈妈抛弃的阴影里,哭着睡着,再哭着醒来,还努力地说服自己别去恨她。
可妈妈从始至终都不曾抛下我。
是他们害得我没有了妈,这群人渣!败类!
我握紧了拳头。
我不会像曾姐一样,寄希望于人渣那虚无缥缈的良心之上,我一定要向这群败类狠狠地复仇!
一定!
12
我得空便去村长家门口蹲守。
数周后,村长家大门紧闭,院子中却传出断断续续压抑的哭声。
我猜,是村长的那个“表姨”死了。
前面的所有程序都是一样的,我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一点点教给小曼养蚕的规矩,村长对我识相的沉默很满意。
小曼学得很认真,但村长并不像当初关心我那样,来关心她学得如何。
我猜,是因为她很快就要变成老太婆起死回生的神药了,没人会在意她学会了多少。
经过第一轮的茧中融合后,老太婆成功活过来了。
她不再坐轮椅,而是拄着拐杖在村里四处溜达。
连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她对小曼格外地好,时不时地来找小曼,还送了她不少漂亮的衣服,让小曼一件一件穿给她看。
小曼向我递来一个抱歉的眼神:“奶奶,我还有工作呢,我得和小津一起干活儿。”
老太婆笑眯眯地说:“没事,我给村长说了,他说让你多陪陪我。”
“活儿嘛,有个人干就得了。”
私下里,小曼跟我连连道歉:
“小津,对不起,老奶奶对我太好了,我爸妈嫌弃我是个闺女,从不把我当人看,这辈子我都没遇到过对我这么好的人。”
“现在在姐夫家,我也一直都抬不起头来。”
我看着她努力忍着眼泪的样子,想起了曾姐曾对我说过的那句话:天地万物,因果循环,一切都是等价交换。
虽然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但这老太婆对她也绝不是真心实意的好。
我还是得救她。
一个月后,那个老太婆需要再进蚕房一次,做第二次融合修复。
我又看到了那个梳辫子的女孩,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的猫。
她尾随我一起进了蚕房。
村长找了个理由把小曼打发走了,估计是不想过早地露馅儿吧。
老太婆进了檀木箱躺下,我去挑选巨蚕,而小女孩把猫扔了进去。
巨蚕进箱之后,便像开启了某个开关一般,吐丝极快,片刻的工夫就织成了一个雪白细密的茧,将老太婆和猫一起裹在里面。
茧中的老太婆幽幽地说了句:“年轻真好啊,不知后续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那个小女孩轻巧地合上了那个沉重的盖子,扭过头来甜甜地笑着问我:“姐姐,现在你喜欢蚕了吗?”
“你看,它们明明是那么好,那么神奇的东西。”
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说,这些茧中蚕,此刻都在想些什么呢?”
她拍着手唱起了一首歌:“茧中蚕,茧中睡,什么也不想,万事不用愁,好好睡一觉,梦中吃饱饱。”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冷着脸问她。
她仍然一脸笑眯眯地看着我,却并不回答。
嗯,也不用她回答了。
我差不多已经猜到了。
13
曾家发达了之后,买了一辆小汽车,为了显摆,天天停在院子门口。
我从仓库里找了一个橡皮管子,半夜去他家偷汽油。
他家车子平时不怎么用,油箱里还有不少油。
我全部打包带走。
紧接着,我拿上钥匙,偷偷打开了内部蚕室的门。
曾姐说过,茧中蚕在箱子里努力地变成神药,万万不能打扰,更不能偷看。
但现在我已经知道了,那箱子里的,不过是个正在互相融合、互相吸收的怪物。
我使劲地掀起箱盖,那里面的蚕茧,正在以一种奇怪的频率蠕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是搏动着的心脉。
大概是因为见了光,它的扭动的频率突然加快了。
我掏出了一把磨得光光的剪刀,毫不犹豫地扎进蚕茧,将它豁开了一个大口子。
与此同时,一声尖厉的惊叫声响起。
那声音十分刺耳,却难以形容——既像是人类垂死时发出的悲鸣,又像是猫挣扎时幽怨的怒吼。
绿色浓稠的液体从豁口处喷涌而出,流了满满半箱子,那原本雪白饱满的蚕茧随之干瘪,里面有东西在使劲挣扎着,试图爬出来。
随着一只枯枝般的爪子扒上了箱子的边缘,那东西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那张脸的五官已经难以辨别,只能看出一半是扭曲的人皮,另一半则长满了鸡皮疙瘩,还稀疏地分布着星星点点的白毛。
这两部分风格迥异的皮肤像是被烧焦融化了一般,古怪地互融在一起。
它发疯一般啊啊啊啊地叫着,黑洞洞的嘴里竟然有两层牙齿——人类的牙齿和兽类的尖牙杂乱地混合在一起,更显得怪诞又恐怖。
我后退了几步,在它向我扑来之前拔腿就跑。
它发出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一路上,家家户户亮起了灯,人们战战兢兢地互相寻问:“这是什么动静,咋这么瘆得慌呢?”
我一路跑进了桑树的祠堂。
那个梳着辫子的小女孩也在,她终于不笑了,而是一脸警惕地盯着我:“你想要干什么?”
“送你上路。”我提起油桶便泼。
“你怎么敢?难道你要杀人吗?”她咬牙切齿地怒视着我,之前那副可爱的样子荡然无存。
我不以为意地笑笑:“我才不会杀人,你根本不是人,你不过是这百年的桑树精。”
一桶油被我泼了个干干净净。
村长家离这里最近,因此他来得最快,闻到刺鼻的汽油味后,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他身后,是陆陆续续赶来的其他村民,我爸跟我爷也在其中,但他们似乎都看不见那个桑树精。
“金小津,你这死丫头敢在太岁上动土?你疯了吗?当心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我爸喝得醉醺醺的,冲上来就想揪我的头发,我灵巧一闪,他摔了个狗吃屎,半天爬不起来。
我爷气得直拍大腿,但他身子骨也不行,更拿我没办法。
这时,村长使了个眼神,几个年少力强的男的想上前擒住我,这时,随着一阵刺耳的尖啸,那个怪物猛冲进来,撞倒了其中一个男人,我趁机往地上一趴,迅速地爬进了供桌的下面。
那只怪物四脚踩在男人背上,轻轻松松就撕开他的脖子。
大量温热的鲜血喷了那怪物一身。
沾上了血腥之气,那怪物在怔忪片刻后似乎变得更加兴奋了。
“血……肉……还要,还要更多更多……”
“桀桀桀……我要变年轻……我的身体还要……更多血肉……”
村长脸色大骇,他面如死灰,全身抑制不住地哆嗦着:“你!你干的好事!融合失败了,失败了啊!”
他气得捶胸顿足,冲着那怪物呼唤道:“娘!娘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原来那怪物竟然是他的母亲。
之所以说成是远亲表姨,不过是想掩人耳目。
只是,他的至亲是至亲,别人的至亲就只能被当成食物么?
那怪物听到了村长的召唤,缓缓地向他靠近,然而下一秒,它的利爪就划破了村长的喉咙。
紧接着,它跳到村长的身上,贪婪地啃咬起来。
14
村民见状,哪里还顾得上别的,自是逃命要紧。
我看到曾强不顾自己年迈的父母和体弱的侄子,只带着肚子已经隆起的王桂芳跑向自己的小汽车,一众村民蜂拥而上,去抢夺他手里的钥匙,还有人直接趴在了车顶上。
王桂芳在人群中被不停推搡,一个没站稳,一屁股摔到了地上,片刻之后,地上便是血红一片,她捂着肚子,崩溃地大叫起来。
曾强还在和村民互殴:“滚你妈的,我得带着我老婆去医院!我儿子但凡有一点事儿,你们谁也别想跑!”
这时,不知谁带头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你儿子?醒醒吧你!自己脑袋上都一片绿了,还张口闭口『我儿子』呢?”
“你老婆隔三差五地跟村长往玉米地里钻,不止一个人撞见过了!”
曾强一下子傻在了原地。
“滚一边儿去吧!绿壳王八!”
众人趁机抢走了钥匙,只剩下王桂芳还在地上号叫:“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送你妹去养蚕赚钱!哎哟,我要疼死了,你快救我啊!”
曾强使劲地扇了她一个耳光:“傻逼娘们儿,去死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追来的怪物扑倒在地。
剩下的村民赶忙发动车子逃跑,但车里的油已经被我偷干净了, 那车没跑多远便熄火了。
紧接着, 就是惨叫声一片。
我熟练地翻找出烧香时用的打火机, 直接引燃了供桌两侧的幔帐。
在汽油的助燃之下, 顷刻之间火势便一发不可收拾。
滚滚烈火吞没了祠堂, 不多时,火便蔓延到了屋后的大桑树上。
那个化身女孩模样的桑树精身上也冒出了滚滚浓烟,她无力阻止,只能怒吼着在地上来回翻滚, 很快就被烧成了一块焦炭。
“我们的桑树神, 着火啦!快救火啊!!”有人呼号着朝这边跑来,那怪物也紧随其后, 在扑倒那个人之后没能刹住, 他们一同滚进了火海之中。
村子里,处处都是哀号之声。
差不多, 可以结束了。
我看到不远处的角落里,躲着的张小曼和曾家二老一起抱着曾姐的孩子瑟瑟发抖。
小曼的声音都在发颤:“小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一睁眼,就发现我姐夫一家都跑了……有怪物……村里的好多人, 都、都死了……”
“他们没带上你是不是?”我轻声安慰道, “别怕, 他们都是在上赶着送死呢。”
说着, 我向她伸出手:“走吧, 我们离开这里。”
小曼扭头朝曾家二老看了看。
我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两位老人, 他们被我看得不自在, 窘迫地低下了头。
我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知道曾姐做养蚕人的后果, 对吧?”
曾老爷子浑身一颤,分辨道:“俺、俺闺女是自愿的……”
曾家婆子踌躇了片刻, 将孩子的手交到了我的手上:
“俺们错了。看在俺闺女的份上, 你能不能把他也带走?这孩子, 是雨燕的命根子。”
年幼的孩子不明所以, 他激动地大哭起来:“姥姥, 你咋不要我了?”
曾家婆子流下两行浑浊的眼泪:“好孩子, 姥姥做了错事, 对不起你妈,等姥姥赎清了罪, 再去找你。”
我牵起了孩子的手:“好孩子, 阿姨答应过你妈妈,要带你去大医院治病。”
“你妈妈还给你买了新书包,让你上学用呢。”
说到上学, 孩子的眼前一亮:
“真的吗?”
“真的。”
尾声
我和张小曼带着曾姐的孩子一起离开了已经没有桑树的桑神村。
至于曾家二老,他们选择留下,我不想强求。
他们嘴里的赎罪究竟是什么, 我也并不感兴趣。
是的,我还没有那么伟大。
毕竟,他们是知情人,也纵容着自己贪婪的儿子和儿媳,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是帮凶。
曾姐把那颗希望的种子留给了我,我会替她守护好这份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