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节 周氏女
第 12 节 周氏女
我的良人是名满京城的少年将军魏龛。
皇权更迭,宇文秦篡夺兄位,外戚魏氏一族含冤而死,尸横遍野,身葬泥潭。
魏龛万箭穿心,死在昔日将士手中,时年未及十七。
只差三天,我就是他的新娘。
新皇登基,万民朝拜,沾沾自喜于这残害血亲得来的天下。
可他不知道,魏家还有个我。
1
疾风骤雨敲打着屋外的芭蕉叶,湿气透过薄窗迎了满面,偏头痛又犯了。
大概是阎王爷怜我相思成疾,疯癫成性,才允魏龛到我这梦中走一遭。
男人披头散发,身插数箭,佝偻着背跪在沼泽对面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那双恣意明亮的眸子被污泥糊住,脸上斑驳了许多。
割断喉管的脖子淅淅沥沥淌着鲜血,一滴两滴,流进身下的污泥潭。
我不顾一切冲到沼泽边,提起嫁衣裙边,伸腿迈入泥潭。
“呜呜……”
魏龛拖着折断的双膝在污泥里爬着,那张说不出话的嘴涎着鲜血发出喑哑的嘶吼声。
他要我活着,可我好想他。
眼泪顺着嘴角流到嘴里,滴到沼泽。
我望着他痴痴地笑了。
血泪交融,也算是在一处。
“阿兄,你疼疼我,让我去找你吧。”
我声嘶力竭地批判着他的狠心,留我一人孤苦伶仃。
惨白的雷电,映着血污的面容。
魏龛猛烈摇头,忽而重重瞥我一眼低垂下头。
转身湮灭于瘴气之中。
“阿兄,别走!”
我欲拔腿去追,却泥足深陷,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再一次消失。
“魏龛,你回来,君子一言,你要守承诺的。”
凄厉的喊叫声被激烈的敲门声打断。
醒来,满头大汗。
循声望去,窗外匿着一个黑影。
2
窗外芭蕉树下压着一封无名信件,待我去寻,来人已无踪迹。
“今纯妃幼子病重,圣上遍寻名医,乃一进宫良机。”
十年了,知情魏氏灭门一事的大有人在,为此事筹谋的除了我再想不到旁人。
会是谁呢?
不重要!
宇文秦谋害先皇,逼死皇后和年幼的太子。
诬陷外戚魏氏谋反,收买魏龛副将,让他含冤惨死在自己人手中。
禁军闯入魏府,将府上老少数百人残杀殆尽,我躲在水池才得以苟且偷生。
蛰伏十年,我本就是要趟这刀山火海的。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睥着铜镜中这张陌生的脸,笑意从眼角延展到心里。
大功告成,不枉我喝这苦汤数十年。
收拾好行囊,向东南方点高香跪拜,请魂灵出山与我同行。
此一行,不成功便成仁。
苦行数日,我终于来到阔别已久的含光城。
果不其然,城内四处张榜重金聘请名医,成事者可许高官厚禄,一生无虞。
“天子脚下,岂容你等黄口小儿造次?”
胡同东北角传来激烈的辱骂声,禁军小吏正用鞭子狠狠地抽着瘫在地上的小贩。
张牙舞爪的模样显得那张油头大脸更加丑陋不堪,活像个伥鬼。
“邢章,罢了,区区几文钱而已,别闹出人命。”
十米外酒肆里喝着清酒,嚼着花生的男人不在意地支使几句,这小吏就老实恭敬地罢手了。
“今个你走运,田大爷给你求情,饶你这条狗命。
“明个卖东西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谁是爷爷谁是孙子,还不快滚。”
小贩牙关紧闭,鼻青脸肿,哆嗦着爬起来,一步一拐地走了。
看这情形,必然留下腿疾。
退避一旁看热闹的行人们无不是这皇城脚下的子民,有几分虚荣心。
“这穷乡僻壤来的乡下人,真是没见识,活该被打。”
刚才喝酒的男人不知何时竟到了眼前,眉目温和,身影挺括,一身戎装。
“邢章,此事本就是你有错在先,持官行凶,若想逃过责罚,你得想法子赔偿人家。”
肥头大耳的小吏挤着脸上的横肉,老不情愿地应下了。
“田大人真是菩萨心肠啊,有你庇佑这一方水土,实属我们老百姓的幸事。”
“谬赞了,保护大家安全本就是我本职工作。”
真善良啊!
若不是识得这张脸,我也被骗了去呢。
田青,昔日魏龛副将,含光门政变时他为了荣华富贵,投敌叛主,将魏龛诱杀。
喉咙上的致命伤就是他所为。
狼心狗肺如何配得上这张慈眉善目的脸?
“田大人,听闻圣上近日在寻找可为五皇子诊治的大夫,不知能否带我进宫一试?”
他盯着我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沉默不语,眼神深沉不透。
伪善之人不会大庭广众之下驳我面子!
“姑娘当真确定要进宫。”
“治病救人,医家本分,望大人带路。”
田青与我同乘轿撵入宫,一路上闭目养神。
“姑娘可曾与我见过?好生面熟。”他闭着眼不看我,只吐出这一句话。
“或许吧。”
3
空旷的大殿中央,龙椅上挤着一个大腹便便,细眉薄唇的男人。
无半分天子气象。
“听田青说你自荐入宫为五皇子看病?”
“回皇上,草民乃民间小医,略有所得。不久前听闻五皇子重病,愿斗胆一试。”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这张脸,如今谁也识不得。
“医术所承何人?”
“草民幼年时跟随家父四处行医,耳濡目染,略有所闻。”
听到我这狂妄之言,宇文秦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医术不明,朕如何能拿五皇子冒险?”
“草民愿以性命起誓,不会做危害五皇子性命之事。”
我如愿进入了凤藻宫为五皇子治病。
传闻中赛若貂蝉的纯妃娘娘憔悴宛如老妇,垂泪连连。
“请将五皇子平放在榻上,娘娘。”
脉相虚浮,应是长久喜食寒凉糕点所致。
待我留下一纸药方就被关进菡萏宫禁足,等待结果。
这里我熟得很,昔日魏龛曾带我到宫里赏荷,菡萏宫里有一方水池,里面长满了莲花。
夏日微雨过后,荷叶润泽,芳香四起,他拉着我像野猴子一样跑遍殿里的每个角落。
“念若,宫里好玩吗?”
他抚过我额头的乱发,印下轻轻一吻。
我羞红了脸,推开他跑了。
十几年前的前尘往事就像是昨天才发生,历历在目。
只是眼前枝桠横生的宫殿,遍满杂草的莲池,早已物是人非。
那个含光城最明亮的少年也已成了孤魂野鬼,再见不得。
三日过去,五皇子病情果然大好,李公公喜笑颜开地来迎我去受赏。
“五皇子病情好转,你想要什么赏赐?”
宇文秦素来爱屋及乌,极宠五皇子,故这时对我说话语气都放轻了许多。
“为皇上分忧本就是草民所愿,无需封赏。”
“不可不可,传出去朕岂不是成了失信之人。”
恬不知耻的一句话让我差点笑出声,忍得牙花子都酸了。
“那就请皇上赐我些许银两,返程路上用。”
“不知道这位姑娘姓甚名谁?可愿留下来做个御医。”
目的达成,但是不可如此轻易显现。
“草民卫安如,小小医术不敢造次,江湖乡野更适合我。”
拿着一百两银子,我轻骑悠哉向城外走去。
我知道出不了城,就得再次回去。
宇文秦膝下虽然有三皇子和五皇子,但迟迟没有东宫嫡子。
皇后入宫已经十余载,久无所出,这一行我的名头打响了,她必定会派人来截住我。
“卫姑娘,皇后娘娘有请。”
八抬大轿,鎏金轿顶,诚意十足。
我放肆得眉眼带笑,满口答谢。
无人生疑,只是觉得我恃宠而骄罢了。
只是大仇将报,不得不笑。
4
在宁寿宫我见到了故人,皇后乐嫣。
她是先皇后魏邈的闺中密友,看着我和魏龛长大的。
当日含光门政变,本以为她会舍命保住先后,不承想她却是幕后推波助澜的帮凶。
嫉妒皇后貌美位尊,从始至终虚情假意,逼得皇后自缢而亡。
年幼的小太子被她扔到冰冷的窖井里,活活淹死。
每想到这些,心里怨愤难平,恨不能化作厉鬼将他们这些刽子手撕咬啃食。
“卫姑娘,如何,可有法子能治?”
皇后的殷切之语把怔神的我唤醒。
“娘娘,有法可治,只是会吃些苦头。”
“你尽管说就行了,只要能顺利生下嫡子,一切都不是问题。”
“娘娘需每日在佛堂跪拜一个时辰,抄写佛经,食素,喝补气血的汤药。”
身后的宫女上来扇了我一巴掌,指甲划破了我的嘴角,好疼。
“大胆奴婢,竟敢如此折辱娘娘?”
皇后可不是这么想的,她一个眼神示意,小翠就退了出去。
“卫姑娘,小翠也是为我着想,你别放在心上。你说的这些我照做就是。”
“奴婢不敢,我用中药熏香为娘娘缝制一个随身携带的香囊,将娘娘生辰八字内存,可驱邪避晦,切记不可随意开封。”
乐嫣求子的殷切之意已全然蒙蔽了她的头脑,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我将先后生辰八字缝在她的八字里面,装在香囊里,让她随身携带,日日抄经念佛,跪拜超度亡灵。
皇后身娇体弱,长久跪地,她膝盖肿得老高,苦涩的汤药也让她苦不堪言。
仅仅一个月,就憔悴得不成样子,两颊凹陷,面色苍白。
皇上本就不喜她,只是碍于名声才许她后位,如今更是很少进宁寿宫的门。
一月未孕,她看我便气不打一处来,把我叫到天井,在烈日下暴晒了两个时辰。
“娘娘,请容奴婢再试一次。”
我为她施针通穴,扎得她满头都是,痛得嘴唇抖个不停。
凤眸微瞥,浅露杀意。
十日后是宫里为各位嫔妃例行查体的日子,宫里出了大喜事。
乌鸦鸣叫,血红残阳,树梢轻晃,人心荡漾。
大太监李公公行色匆匆地跑去承乾宫报喜,皇后娘娘有孕了。
皇上闻言直接赏我一处偏殿,随时待命,保皇后生下太子。
我成了皇后皇上纯妃面前的红人,在宫里畅行无阻。
“皇上,奴婢还有一事相求。”
皇上龙颜盛悦,这时我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估计也会给我摘下来。
“奴婢有一阿兄,早年重病不治而亡,我想在住所为他立个灵位。”
“朕还当是什么大事呢,皇后今日有孕多亏你的医术,允了。”
我给魏龛立了一个灵位,端放在偏殿正中央,正面卫阚,反面魏龛,偷梁换柱。
所有进我宫门求药的人都要持有敬意参拜灵位,否则一概不见。
5
皇后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每日霸着我不放。
五皇子体弱需要稳妥的御医守着,纯妃派人三番五次来请,都铩羽而归。
是以对此事颇有微词。
两宫之间逐渐陷入水火难容的地步,纯妃得空就去皇上那告皇后的状。
皇后怀有太子,皇上也不能苛责什么,纯妃每每气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吞了乐嫣。
况且皇后本来无子,她又得宠,将来五皇子势必就是东宫之主。
想到这更是忍不下这口气,动了歪心思。
皇后午睡后出来透气,轿撵经过池边的时候窜出来一只狸花猫,吓得抬轿的小太监手松了一下。
顷刻间冷汗从乐嫣脸上渗出,她双手捂着肚子含泪望向我,像一只求生的小兽。
孩子胎死腹中了,但我没有说。
还有不足三月就临盆了,肚子已经成形。
不易被人识破。
皇后得知孩子无事,安下心来。
随即就把抬轿的所有太监杖毙,宫女们也被殃及,通通拔了舌头。
宁寿宫四方见天,雾蒙蒙的,氤氲着血的腥气。
虽然没有看到是谁放出的野猫,但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
皇后将此事状告到皇上那里,他却只是一笑而过。
“皇后,你这是忧思成虑,瞎想,纯儿生性纯善,绝不可能会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况且孩子这不是没事吗?”
看着眼前嫁了十几年的夫君如此偏袒其他女人,不信自己,不护自己,她该是痛彻心扉吧!
活该啊!
当初她伙同宇文秦谋害先皇一家,引狼入室,就该想到今天的报应。
寒冬腊月,倚梅园的梅花开得正盛,皇后差我去折几枝赏赏景。
霜雪糊在我的脸上,冰得我落下眼泪,脚底咯吱咯吱地踩着雪,好冷。
四周空寂无人,好黑,我最怕黑了!
八岁那年,灾荒四起,爹娘带着我乞讨,有吃的都给我,饿死在异乡。
我无处可去,躲在黑漆漆的山洞里,冻着,饿着,怕着。
野狼的吼叫声彻夜盘旋在空中,乌鸦晦气地围着啄食我腐烂的双腿。
暗不见光,寂静无声的山洞里等待我的只有死亡和无尽的绝望。
“阿妹,你醒醒。”
是黑白无常来接我了吗?
一双手轻柔地揽过我,把我抱出了山洞。
刺眼的阳光下,少年的脸灰蒙蒙的,看不真切。
肋骨旁是他跳动的心脏,怦怦怦,活的!
魏龛把我带回了家,亲手为我洗去腿上的污泥。
看着我身上那些烂得流脓的癞疮,他眼中没有嫌弃厌恶只有怜惜。
从此我不怕黑了,因为有他做我的启明星。
他尊重我,爱护我,也喜爱我。
他从军,我随军,跟着军营的大夫偷学了不少功夫。
他承诺十七岁那年风光娶我进门,可惜我没等到。
折梅而返,走到宫门口皇后正和心腹小翠言笑晏晏地畅想将来的好日子。
“娘娘,将来太子登基,您成了太后,就熬到头了。”
“本宫倒是不奢求这些,只盼望这孩子平安降生。”
“娘娘,那卫姑娘万留不得,待小皇子出生了便可除了她。”
“何出此言。”
“留着她一个女御医在皇上身边恐有隐患,皇上对她颇为赏识,今日她能为我们所有,保不齐他日也能害了我们。”
皇后久久不语,像是默认了她的说辞。
不过这一切让我的内心毫无波澜。
我本来就没打算放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6
皇后喜食桂花糕,每日都得吃上几块。
桂花糕甜腻,就着茶水饮下最好。
这日皇后吃喝之后准备午睡,躺到榻上小腹便绞痛不止,痛得满床打滚。
“娘娘,您不可乱动,压到肚子就不好了。”
听了我的话,她让小翠把她绑在床头,紧闭牙关,一副受刑的样子。
冷汗渗透了床褥,潮湿的被子冻得她直哆嗦,嘴唇也被咬出了血。
喂她服下安神保胎药,待了一刻钟就昏睡过去。
她一醒来就赶忙摸自己的肚子,看到凸起的小包,才松了一口气。
“卫太医,我今天这是怎么了?”
“娘娘,奴婢刚才为您诊脉,您的身体并无大恙,或许是别的因由……”
看着我支支吾吾的模样,她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狠戾。
针对她的肯定是纯妃无疑了,说不定在背后扎小人咒她们母子呢。
她当即就带着一队人马冲凤藻宫去了,我跟在队伍末尾。
她到的时候五皇子正在喝药,被她一吓,直接呛住背过气去,昏迷不醒了。
纯妃看儿子这般模样,豁出去了,直接上去和皇后撕扯起来。
皇后大病初愈,又大着肚子,体力不支,一下就被纯妃推在桌子上,肚子正好撞在桌角。
血顺着她的腿肚子流了一地,当场所有人都被吓得不敢言语。
皇后看到地上的血凄厉地喊叫着:“我的孩子,快救救他。”
两眼翻白,腿一蹬,昏过去了。
血越流越多,有血崩之势。
皇上赶到的时候,正碰上我把那个死胎抱出来。
看到心心念念的嫡子夭折了,他瞬间心如死灰,踉跄着上前一看跌坐在床榻上。
皇后血崩好不容易止住,皇上连看她一眼都没有,佝偻着背失魂落魄地走了。
当夜京城就传起了“当今圣上谋权篡位,残害忠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断子绝孙,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是谁又帮了我?
7
皇上听了这些传闻龙颜大怒,一气之下废掉皇后,把她禁足在宁寿宫。
纯妃残害皇嗣,居心不良,去位分,打入冷宫,五皇子交由其他妃子扶养。
两败俱伤。
宁寿宫所有太监宫女都被发配到辛者库干苦力,皇后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了。
她血崩亏了身子,眼看着就吊着一口气了,皇上不管不顾,奔着让她死去的。
是夜,窗明几净,圆月高照,月中,是个团圆的好日子。
也是见阎王的好日子。
宁寿宫殿门大开,狸猫野狗安然进出,再不复往日繁华热闹。
我正大光明地从正门进去,走到乐嫣床边,看着她昏睡的脸,真想就此掐死她。
不过不能这样便宜了她。
她身下的被子被血阴透,发着腥臭味,仔细看去,白色的蛆虫正在上面蠕动。
“春月里,山花烂漫,行人三两……”
我趴在她耳边,唱起幼年时皇后姑姑给我和阿兄唱的童谣。
她瞬间蹙眉,抿着双唇,牙齿激烈地打颤。
“谁,谁在装神魔鬼,魏邈是你吗?
“你个毒妇,要索就索我的命,不要索我儿子的命。”
“咯咯咯。”
鬼笑声在她头顶盘旋,看见披头散发的我,她直接吓得摔下床。
“你逼死我,害死我儿子,我当然要报复回来。魏家几百条亡灵都在阴曹地府等着接你呢,送你下十八层地狱。”
“啊啊啊,救命,来人呐!”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乐嫣,看看我是谁?”
我走到她面前拨开头发,她看清我的脸,跌坐在地,脸色灰败。
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子照在她的脸上,她双目圆睁,嘴唇大张着,能吞下一个鸡蛋。
“你的孩子早就胎死腹中了,你白费心力,为我引了东风,谢谢啊!”
她明白过我的意思,恨得想扑上来掐死我,可惜有心无力。
双手撑在床头,捏得手指都变形,用力太狠。
殷红的血顺着裤腿淌了满地,像一朵艳丽的花。
“你的死期到了,不要挣扎了,去地狱赎罪吧。”
不顾她的求饶和喊叫,我扭头走出了宁寿宫。
再有一刻钟她就会血尽而亡。
刚出宫门,霜雪天降,爆竹声惊起,要过年了!
新年新气象!
8
过了三天,才传出皇后的死讯。
野狗啃食了她的尸体,叼着一只残手从宁寿宫跑出来。
路过的宫女看到,这才发现昔日一人之下的皇后娘娘已经死透了。
死无全尸,面目全非,浑身爬满了蛆虫,皇上派人把她用草席拉出去烧了。
皇后死得不明不白,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含光城。
“皇上当真是昏庸无道,心狠手辣,十几年的发妻说废就废。”
“报应啊,名不正言不顺得来的皇位,注定坐不稳。”
坊间流言四起,宇文秦的名声一夜扫地,烦得他无心上朝,酣睡到日上三竿。
每当望着他这张凶神恶煞的丑脸,我的双手总是忍不住颤动,想象着掐死他该是多么痛快。
只是我知道杀了他并不是真正的报仇,只有毁了他的图谋,毁了他的美梦,为魏家沉冤昭雪才是真的大仇得报。
为了散心,他联合大臣们在兽园举办了一个狩猎大会。
我作为太医随行。
“皇上颇为赏识卫姑娘。”
皇上邀我和他同乘轿撵,我以身体不适拒绝了,去的路上我想起小翠的话。
难道皇上真对我有意?
可是我换的这张脸平平无奇,泯然众人啊!
不过,这对我来说是个好机会。
狩猎大会中一个身着紫袍的男人备受瞩目,显赫的马术助他猎下豺狼、羚羊等最多猎物。
皇上笑得合不拢嘴,向身边的大臣介绍着这个民间收回来的皇子。
太子夭折,五皇子幼童又体弱,他只好把这个强抢民女生下的私生子接回京,以图攻破这皇位不稳的传闻。
“皇儿,你上前来见过这些叔伯。”
“献儿风姿绰约,文武全才,比魏龛那黄口小儿还强了不少。”
大臣们纷纷附和。
恬不知耻,魏龛是皇后子侄,师承太傅,何等尊贵。
你们不配提他的名字。
三皇子得到皇上的夸奖,喜不自胜,笑意直达眼底。
隔着数十米,我细细打量着这个男人,丹凤眼,剑眉入鬓,英气勃发。
全然不像宇文秦这厮的种。
就从他下手吧。
是夜,睡得正沉,突然帐篷外篝火零落亮起,兵戈相碰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十岁就随军,最熟悉这个声音。
顺着月光找到皇上的帐篷,禁军将领田青离我还有十几米,我灵机一动,钻进帐篷。
刺客果真站在皇上床前想要行刺。
“皇上小心,救命啊,有刺客。”
我大喊一声,刺客被我惊动,直冲我面门而来,我转身一躲,刀划在我的胳膊上。
田青及时赶到将他制服。
皇上惊得满头大汗,蹒跚着跌下床把我扶起来。
这一出忠心护主的苦肉计,演得惟妙惟肖。
皇上心疼得直往我胳膊吹气,恨不能替我受这个苦。
看着我娇柔病弱的模样,他眼中流露出露骨的欲望。
只是碍于我这张无颜的脸,按耐下去。
三皇子睡得很沉,刺客都咽气了才赶到,被皇上好一顿数落。
“不肖子孙,等你到了,我都死透了。”
三皇子从小没有父亲,母亲又早早亡故,被舅舅一家当作奴隶养大,很是缺爱。
皇上的一言一行都能左右他的情绪。
9
转过年,阳春三月,皇宫里百花齐放,一片烂漫。
皇上子嗣微薄,面上不急,心里却很是在意。
他心知选秀得来的妃子都是些姿色平平、规矩框住的死物。
男人都喜欢娇媚嘴甜、杨柳细腰的女人。
他把承乾宫的宫女们都睡了个遍,醉心声色,无心上朝。
三皇子宇文献替他监国理政,干出不少政绩,颇称他的心意。
因此,我与他有了相处的机会。
三皇子从小干体力活,落下许多病根,有严重的喘疾。
皇上让我一日三次过去给他号脉,可得保住他这心头肉。
“三皇子殿下,您怎么吃这些剩菜剩饭?这些奴婢们也太失职了。”
不等他说话,我就夺过他手中的剩饭倒进桶里。
“坐在这里别动,我去给你做份新的。”
冷峻的眸子像是不解,微微蹙眉,露出迷茫的眼神。
缺爱的人哪怕是别人给的一丁点暖意,也会铭记在心里。
我就是这样。
“给,趁热吃吧。”
我把热气腾腾的猪肉汤面端给宇文献,他受宠若惊地接过。
把脸埋在碗里,狠命地往嘴里扒拉。
“有这么好吃吗?喝点水,别噎着。”
他抬起头泪眼蒙眬地看着我,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像小狗看着自己的主人。
我和宇文献走得越来越近。
我极尽一切地向他表达着我的善意,也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他的信任。
他看我的眼神我再熟悉不过,那是爱。
我在魏龛的眼中看过比这更浓的。
三皇子监国得到大臣们的一致认可,众人纷纷认为他比昏庸无道的宇文秦更适合做皇帝。
宇文秦的狗腿子李公公听到这一消息,立刻汇报给他。
皇家无父子,只有君臣,任何对他皇位有威胁的人都不容小觑。
宇文秦横眉冷对,气得胡子都立起来了。
“三皇子,朝中大臣对你颇为认可,但是这事对皇上来说就不一定是好事了,你一定要多加谨慎,知道吗?”
三皇子看到我如此关心他,舍命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他,当即重重点头,再三承诺会护我平安。
承乾殿的一个宫女怀孕了,宇文秦断子绝孙的谣言不攻自破,喜不自胜。
直接把她抬到妃位。
这妃子年纪不大,心思很深,想一飞冲天,直登后位。
眼珠子每天滴溜溜地围着三皇子转呢,只待找到机会就将他除了去。
既然如此,我就给她演一出。
是夜,我约了三皇子倚梅园赏景,偷偷给宁妃放了点信。
她果然去通报了皇上。
皇上听闻此事,龙颜大怒。
我虽不是他的妃子,但上次舍命相救,他早有此意。
儿子威胁他的皇权,又觊觎他的女人,这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当即他就把三皇子和我抓去问罪。
“卫安如,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装作一副惊慌的小女人状,双眼含泪,可怜兮兮地看着宇文秦。
“父皇,是我一个人的错,我爱慕卫姑娘,她没答应我。”
我虽早料到他会替我担下这一切,但是此刻心里还是有些内疚。
可谁让他是宇文秦的儿子,是这一切的既得利益者。
10
三皇子被发配到边远的封地,此生或再无回京的可能。
临走前他托人给我传信,请我一见。
我没有去。
有些东西不该有!
宇文秦经此事后,更加萎靡不振,饮酒作乐,对我这个祸国妖女也有点防着。
只是我的医术高超,留着还有些用处。
没过几日,宁妃意外滑胎了,皇上大惊,在龙椅上坐了整整一夜。
他开始沉迷风水八卦,每天苛求一份上上签。
听闻集市深处有精通周易八卦之术的师傅,我花重金请他进宫助我一臂之力。
“皇上,时逢大旱,民不聊生,这是不祥之兆,须得祭天。”
宇文秦点点头,松下一口气。
“须得由正统即位的天子带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登顶才行。”
听到这,他心虚地转了转眼珠,支支吾吾地问道:
“只有这个法子吗?”
“皇上,臣斗胆一言,这不祥之兆乃是缘于造孽杀戮太多,冤魂盘旋在含光城上空久久不散,不见天日啊!”
“放肆!你的意思是朕草菅人命,妄动杀戒?”
“臣不敢。”
他挤在那方小小的龙椅上,低垂着头,沉默了许久。
“有法子可解吗?”
久不发声的嗓子发出喑哑的怪声。
“只需要皇上带着列祖列宗以及含冤而死的诸位冤魂灵位祭天,跪拜,一切可迎刃而解。”
他像是不信地看着风水师,我知道他会去的。
因为只有这一个办法,死马当活马医。
十天后,浩浩荡荡几百人踏上了祭天的征程,李公公负责看守灵位。
我匆匆一瞥,看到了魏龛的名字。
他也知道魏氏一族含冤而死啊!
到了天坛,众臣退避百米之外,宇文秦拿着灵位一人上去。
先皇,先皇后,魏龛,魏如谋。
远远不够。
死去的可是几百人!
他把灵位安放在高台上,一叩,二拜,三匍匐。
百官跟着叩拜。
老天有灵,雷雨交加,倾盆而下,宇文秦连滚带爬地跑下来,出尽了洋相。
区区几个叩拜虽不足以超度亡灵,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种慰藉。
宇文秦从天坛回来之后,大病不起,我奉命守夜。
“皇兄,对不起,别来索我的命,下辈子我放牛做马报答你!
“皇嫂,别怪我,是乐嫣那贱人要逼死你的,我本来想留你一命。”
他烧得迷迷糊糊,不断说着求饶的梦话。
大病初醒,憔悴得像老了十几岁,不像皇帝,倒像是田里的农夫。
这一病,他通透了些,什么朝政大事,通通不管。
每日寻花问柳,把主意又打到了我身上。
11
我随即给他寻了一个青楼绝色舞姬塞进宫里。
还附赠一份“花柳病”。
得到这国色天香的美人,更是恨不得死在她身上,彻夜缠绵。
每日晨起号脉之时,他总是躺在美人酥胸,搂着盈盈一握的杨柳细腰,眼神恨不得贴在她身上。
半分不看我。
没过多久,这病就过到了他身上。
身上起满了红疹,奇痒难忍,抓得到处都是血痕。
三更半夜,李公公跑来宣我进宫。
到了一看,那副惨状触目惊心。
宇文秦躲在床幔后面,只虚虚伸出一只手,这手已经不是正常的肤色,透着黑紫。
所见之处没一处好肉,血肉外翻,脓血腥臭。
“皇上,您这是体寒所致,加上终日沉溺情事,虚空了身子。
“吃一些滋补肝火的汤药和安神丸即可。”
听到有药可治,宇文秦肿胀的肉眼笑得挤出一条缝,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滑稽。
李公公和先皇,宇文秦三人一起长大,情同兄弟。
先皇破例赐他良妻,允他在外建宅子,俸禄等同嫔妃,可谓待他不薄。
未曾想这厮是个贪生怕死之徒,紧要关头投奔了宇文秦。
宇文秦得了这个怪病,疑心更重,唯恐眼皮子底下的人害了他。
我趁李公公不备塞给皇上一个纸条。
“皇上体内含有慢性毒药,松筋散,不知何人所为。”
松筋散是宇文秦和李公公二人的秘密,当时他们就是用这慢性毒药害死了先皇。
这出离间计很轻易就成功了,李公公第二天被发现溺死在窖井里。
放眼望去,整个含光城可供宇文秦使用的没几个人了。
又是一年夏日,魏氏宗亲的忌日就要到了。
没有时间了,我要赶在那天送他下去见他们。
他按着我的医嘱服药,初时身体确实恢复了不少气力,面色红润,殊不知是回光返照。
七月十三,这一天终于来了。
12
承乾宫,宫门四开,他也尝尝乐嫣的滋味。
久不干政,手无实权的傀儡皇帝,谁还放在心里。
“皇上,奴婢求见。”
他看到我来了,咿咿呀呀地笑着,口水顺着脖子流了满怀。
“给朕药。”
忽然,他像疯了一样挠着身上,恨不得抓下一层皮。
“啊啊啊~好痒,你给我吃了什么药?”
“忘了告诉你了,补气血的药吃了会让病情加重的!你得的是花柳病,不是什么体寒。”
他意识到中计了,扑上前来想要掐死我,可惜力不从心,扑空跌在地上。
“你是谁,为何要害朕?”
“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做了哪件亏心事自己不知道吗?还是说多得数不清了?”
肿得睁不开的眼睛强撑着顶开一条缝,露出精光。
“你是魏家人?”
我歪歪头默认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帛书,放在他面前。
“把你所犯罪行,如实写在上面,还有诬陷魏氏一族谋反之事。”
他睥着我,唾了一口血水在帛书上,一副任我宰割的样子。
“我不急,待会儿看看谁更急。”
这病每到半夜都会发作,癫狂起来可以切掉自己的双手。
我坐在青石地砖上,凝望着桌几上那尊白玉佛像。
这是魏龛心爱之物,皇后姑姑承诺待我俩成婚那日,作为嫁妆陪嫁给我。
易主数十载,这佛像都不通透了。
“啊啊~好痒,救命啊。”
他难受得满地打滚,用头不停地撞着地,发出咚咚的声音。
数百下以后,头上出现一个血坑,虚脱得瘫在地上,撕扯着衣服,使劲抠着左胸。
“李如海,你个狗奴才死哪儿去了?”
“在井里呢,你想去看他吗?”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神呆滞地望着窗外窖井的方向。
李如海一死,太监宫女人心惶惶,皇上又得这怪病,夜里轻易不敢近身,都躲得远远的呢。
“我写,写了你就把药给我。”
“我对天发誓,如若你写了以后我不给你药,我三日之内必死无疑。”
众所周知没有人不怕死,可他不知道的是,我一心求死。
13
他沾着血迹一字一句写下陈情书。
我看这上边“将先皇毒杀,许诺田青禁军首领一职,诱杀魏龛,诬陷魏家谋反……”这些字眼。
仿佛是一把利刃在剜我的心,血肉淋漓。
刚写完血书,他就又发作了,浑身痛得死去活来,牙关紧闭,生生咬下一半嘴唇。
“把药给我!求你。”
他跪在地上,向我不停地磕着头,我很享受。
看我一言不发地站着,他怒火中烧,拔出头上的簪子冲我扑过来。
我欠身一躲,他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嘴里的脓血流满了他的前襟,他终于受不住了,拿起簪子狠狠地插进自己的手掌心,插进左眼,插进心脏。
许久未进食,体力不支,就连惨叫声都喑哑闷响。
偌大的承乾宫陷入死一般的静寂。
我把血书放在他身下,使它更容易被发现。
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宫门。
我骑上马直奔田家,刚到半路就迎上了田青。
“你是特意来这等我的?”
田青那张虚情假意的菩萨脸久违地笑了。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周念若。”
“是你帮了我?”
他不吱声,伴着天边拂晓的微光,我才看到他双手被绑在身后。
他抬起脖子,紧闭双眼,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既然如此,我拿起长剑割了他的喉咙。
一条红线横亘在白皙的脖子上,鲜血一滴两滴,滴在地上。
我趴在他的耳边:“最烦你这种既要又要的伪君子,魏龛拿你当亲弟弟,你却背刺他,给他致命一击,别以为你帮了我, 他就会原谅你。
“我告诉你,永远不会。”
僵住的嘴角微微上扬,头栽了下去。
第二天皇上驾崩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随之而出的还有谋朝篡位、残害忠良的数条罪行。
我心愿已了, 骑上马就向含光城门奔去,路上遇见一辆四人抬的轿子,地位尊贵却又朴实无华。
轿中人正掀着帘瞧过往行人,四目相对间, 淡然错过。
三皇子看到我出京先是长眉微蹙, 待看到我轻松恣意的笑容时, 他也随之一笑,盖上了轿帘。
我从未这么轻松过,满心满意只待奔赴与我的情郎相聚。
来到集市我花光所有的钱买了一套嫁衣, 穿着它我来到魏龛埋骨之地——污泥潭。
“阿兄, 我来找你了, 别怪我狠心, 我只是太想你。”
沼泽没过头顶的那一刻, 我看到了阿兄笑着向我走来, 那张脸还是那么的年轻俊朗。
“傻阿若,我怎么会怪你?”
14
番外:
几日前,我和三两好友踏青游玩。
在山洞里救了一个满身是疮的小女孩, 她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瑟缩在角落里。
我是家中独子, 又是皇后亲侄, 从小盛宠之下, 实则内心孤独。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怯生生地躲在我怀里,眼泪沾湿了我的心口, 微热。
“周念若。”
好名字。
那双杏眼怯生生地看着我, 只看着我一个,我受用极了。
初时我像养一条小狗一样养着她,并不十分上心。
只是她太缺爱, 我给她的一丁点暖意都被她十分还给我。
寒冬腊月因为我的一句戏言, 她就跳进冰冷彻骨的池水里给我捞鱼。
高烧不退, 险些丧命。
从那时候我的一颗心就长在她身上。
我只怕对她不够好。
十二岁那年从军,她也跟我去了军营。
照顾我的衣食住行, 很累,却也乐在其中。
春天,我带她看尽漫山遍野的野花;夏天,我带她赏荷。
过尽了人生的好滋味。
十七岁那年, 皇后知晓了我的心意, 应承了我的婚期。
边疆告急,念若不情愿地把我送上战马。
她只有这一次没跟着,我就没回得来。
田青是个没爹没妈的可怜孩子,我拿他当亲弟弟。
“主帅,宇文秦谋权篡位, 皇上有危险。”
我信了他的话, 快马加鞭地往回跑。
到了半路杀出一批禁军,不待我说话就数箭齐发。
宇文秦从我背后赶上,割破了我的喉咙。
滚烫的血滴在我的左手上, 我感觉不到痛意。
我心里想的是再也见不到我的念若穿嫁衣了。
我若是死了,她必定随后而来,我只希望这一天能晚一些。
我会永远在这里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