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节 时安逢密雪
第 20 节 时安逢密雪
爸妈半辈子的梦想就是能在镇上买套房。
可凑齐首付那天,他们遭遇抢劫。
劫匪为了钱开枪打死了他们。
两年后。
劫匪的儿子。
转学到我所在的班级。
1
我不止一次将周时安踩在脚底下。
眼前的少年苍白消瘦。
他趴在地上喘着气,眼眶青紫,嘴角渗出的血缓缓淌进泥里。
他身下是泥坑。
又脏又臭的泥坑。
我脚上使了使劲儿。
他半张脸便陷在淤泥里。
“杀人犯的儿子,你怎么不去死?”
2
我父母大半辈子的梦想,大概就是能在县城里买一套房。
我爸说买了房子,我们一家人就能搬去城里住了。
我可以读城里的学校,接受更好的教育。
我妈一边纳着鞋底,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暖暖的,她说:“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就住在楼梯房里,妈妈都看好了,就买二楼,楼层不高,价格便宜,你奶奶腿脚不好,一楼潮湿,二楼刚好,爬起来楼来也不会太累。”
于是啊。
爸爸起早贪黑地做工。
妈妈白天在家忙农活,入夜了就做些手工活,做好了第二天再拿到镇上去卖。
他们攒了好久好久。
终于在我十一岁那年。
攒够了房子的首付。
3
那天早晨。
天灰蒙蒙的。
爸爸跟我说去村头的银行取钱,等把钱都取出来就拿着去城里交首付。
可这一走。
他们就再也没有回来。
爸妈在取完钱回家的路上,不幸遇上了劫匪。
劫匪拿着枪,逼迫他们把钱交出来。
那可是我爸妈积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啊。
我爸不肯,争夺过程中。
劫匪开了枪。
我妈下意识护我爸。
第二三枪的时候,妈妈扑在了爸爸身上。
最终。
爸爸妈妈什么也没护住。
4
镇上监控缺失。
等抓到劫匪时。
那四十万血汗钱早已被花了个精光。
爸妈用命来护的钱,又被别人换成了命。
那些钱变成了健康的骨髓植入他儿子的身体里。
是的。
现实就是这么滑稽。
劫匪用这笔钱去救了他儿子的命。
孩子一天天恢复健康,劫匪选择了自首。
他将所有罪行揽下。
最终杀人、抢劫数罪并罚。
他被判了死刑。
事情绕了一圈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我没有搬去县城里。
我继续待在小镇上。
继续住在那套青瓦红砖的老房子里。
过着和之前差不多的生活。
上学放学,两点一线。
只是再也等不到爸爸妈妈了。
5
生活按部就班。
两年时间弹指一挥。
我也慢慢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可很快。
这份宁静就被新来的转校生打破。
“同学们好,我叫周时安,以后请多多指教。”
他话还没说完。
讲台底下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他好像是那个杀人犯的儿子。”
“哪个杀人犯啊?”
正在八卦的语气带着点顾忌。
若有似无的眼神也朝我扫了过来。
“就是那个啊,两年前姜宁爸妈那件事。”
意味深长的一阵唏嘘后。
就是死一般的沉寂。
我写字的手一顿。
抬头望向讲台上的少年。
初秋的阳光正好打在他身上。
他看起来像是透明的。
眼前的少年清瘦白皙,一头简单干净的短发下是一张利落精致的脸。
他站在讲台上,微抿着唇。
他仿佛被光包围着。
6
在黑暗里的是我。
父母去世以后,只剩下我和奶奶相依为命。
在乡下,没有父母庇护,孤寡老人和未成年少女,向来都是被欺负的对象。
奶奶的身体大不如从前。
所以只有我强大起来才能保护她。
夜里总有村痞流氓来我家院子里偷东西。
不满十二岁的我。
第一次拿起了刀。
我学电视里的模样。
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凶更狠,我说你们再敢偷一个,今晚就别想活着出去。
邻居想占我们家地,三番五次放他们家狗来糟蹋我奶奶辛苦种的粮食。
我第二次拿起了刀。
当场砍死了那两只畜生,还将畜生的尸体丢进邻居院子里。
这下,他们终于老实了。
我明白以暴制暴是不好的,可小小的我,能保护自己和奶奶的方式,似乎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在学校里也是。
小孩子的恶,从来都是直白明了的。
他们骂我丧门星,骂我克死父母。
我不止一次被堵在厕所。
被淋粪水。
被塞虫子。
被逼迫吃各种奇怪的东西。
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甚至比他们更狠。
一年后。
谁都知道镇宁二中有个不知死活的疯婆子。
7
“老师,我可以拒绝这位同学转到我们班上来吗?”
新来的老师刚到小镇不久。
她一脸蒙,显然没搞清楚状况。
她扶了扶眼镜,微笑着问:“为什么呢?”
我还没开口。
其他同学抢先替我说了。
“因为他是杀人犯的儿子,我们班不欢迎杀人犯的儿子。”
“对啊,老师你还不知道吧,他爸是杀人犯,可吓人了。”
“杀人犯的儿子说不定以后也会杀人呢。”
“对啊,老师,我们害怕。”
“杀人犯能不能滚出去啊。”
讲台上的少年。
皱了皱眉。
他低下头,捏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泛白。
8
新来的老师大概是圣母心泛滥。
她最终还是留下了周时安。
她说:“上一辈犯下的错,下一代不该承担。”
她说:“周时安是无辜的。”
无辜?
她说得好有道理。
所以。
他爸爸犯下的错,后果我就该来承担吗?
我不无辜吗?
我一脚踹翻课桌。
跑了出去。
9
我是学校的尖子生。
最后校长和年级主任来我家劝回了我。
他们说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我父母在天之灵看见了也会欣慰。
他们说我奶奶那么辛苦,不就是为了我能上个好大学吗。
他们说只要我好好听话好好学习,他们能继续免了我的学费。
他们可真会拿捏住人最脆弱的部分。
既然赶不走周时安。
那让他自己走总可以了吧。
于是我将曾经保护自己的剑,狠狠刺向了他。
周时安的课桌,经常被塞满垃圾。
他的书包被划烂。
凳子被涂满胶水。
连校服也被人剪烂。
我坐在角落。
欣赏被所有人霸凌的他。
可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崩溃大哭,并没有像丧家犬一样跪地求饶后落荒而逃。
他的情绪好像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他总是安安静静收拾好抽屉里的死老鼠和蟑螂。
一次又一次擦干净凳子上的胶水,实在擦不掉的时候,他就垫上几张报纸坐在上面。
校服补上了一个又一个补丁。
他总是默默处理好一切糟糕的事,也没有告诉老师。
他仿佛置身事外,也仿佛这些事并不能打扰到他。
得不到激烈的回应。
同学们只觉得他是个好看的傻子,久而久之也就失去了兴趣。
只有我还在坚持。
我一想到他身上流淌着的血,是我爸妈拿命换来的。
我就恨不得杀死他。
恨不得放干净他身上所有血。
10
我逐渐开始变本加厉。
我在他凳子上放钉子。
我甚至开始想象他一屁股坐在钉子上被扎得鲜血淋漓的样子。
可是他每次都能发现我放的钉子。
哪怕是很小很小的一颗。
他默默将那些钉子收好。
放进一个铁盒子里。
一个月后。
我在自己的抽屉里发现了那个铁盒子。
盒子里的钉子被摆得整整齐齐。
钉子旁边,还有一颗糖。
周时安将这些钉子物归原主了。
我拿着铁盒子。
突然觉得那一盒铁钉像是照妖镜。
而我是露出真面目的妖怪。
我的丑恶被照得无处遁形。
我这时候才恍然大悟。
我好像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副模样。
他坐在窗户边。
正埋头写手里的卷子。
有风从窗户外吹进来。
他额头前短短的碎发就在他眉间荡漾。
我突然想起电视剧里的台词。
冤冤相报何时了。
11
晚上放学后,我像往常一样去镇子西边。
那里是镇上最大的市集。
我需要将奶奶晒好的玉米拿去卖掉。
这段时间刚刚入秋。
每天都是下不完的秋雨。
一直到天黑了。
我才卖完最后那点儿玉米准备回家
奶奶的腿,一到雨天就会疼痛难耐,我怕她一个人在家不方便。
为了赶时间。
我走了侧边的小道。
小道蜿蜒曲折,没有路灯,天晴的时候会有月光,可今天,没有月亮也没有光,我拿着小小的手电筒,一个人走在漆黑的路上。
果然。
在前方不远处。
隐约蹲着一个人。
12
那人蹲在地上。
手里有星点红光在燃烧。
我埋着头,一手按住揣了钱的荷包,一手紧紧握着手电筒。
见我走来。
他将烟头丢在地上,两脚踩熄了火光。
他拦住了我的去路。
漫长幽深的小道,前后都看不到头。
我想往回跑也来不及了,下雨路滑,我跑不过他。
我跟我爸妈不一样。
我很凶,但是我怕死。
“抱歉,可不可以让一让。”
那人没说话,撑起手,挡住我的去路。
我们镇上一直是有许多小混混的。
他们没钱没工作,一天到晚在镇上溜达。
可能他只是想要点钱去网吧玩游戏。
我咽了咽口水。
“我没几个钱,今天市集上没什么人,我就卖了几斤玉米。”
那人还是没说话。
黑暗里。
我感觉他看我的眼神。
有点危险。
他一手撑墙,另一只手勾进了我的衣领。
我一阵哆嗦,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钱都给你,放我走。”
我当然不会给他钱。
示弱的同时,我已经准备一脚踹向他的裆部。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
“小妹妹,我觉得,你比钱更有意思。”
语气轻佻,说出的话令人作呕。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他的对手。
我只知道,我要护住我自己,还有那些钱。
可能他看出来我想跑的意图。
他一手环过来作势要捂住我的嘴。
我看准时机。
一脚踢向他的裆部。
13
我发誓,我根本没碰到他。
可他,突然就倒下了。
眼前的男人捂着后脑勺缓缓倒在地上。
他倒下我才看到,他身后。
站着一个瘦瘦的身影。
周时安被雨淋得浑身湿透。
头上的碎发耷拉下来贴在额角。
他站在雨里。
浑身止不住颤抖。
他手上。
拎着一块砖。
14
倒在地上的男人挣扎几下想重新站起来。
周时安吓坏了。
他又举起了手里的红砖。
我才是吓坏了。
我可不想闹出人命。
明明只需要我踹他一脚就能跑掉的,没想到突然蹿出个周时安对着人家后脑勺就是一下。
还好他平时吃得少没什么力气。
否则他一砖头下去,那人就死了。
我趁地上那人一时起不来。
拉起周时安就跑。
我和他逃命似的。
奔跑在下着雨的小巷子里,连鞋子跑掉了也浑然不知。
突然觉得自己像童话故事里的灰姑娘。
不过她跑掉的是爱情,我跑掉的是人生。
慢慢地,雨停了。
月亮从乌云里探出个头。
温柔的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15
我俩跑了好久好久。
直到实在喘不上气才停下。
这时候我发现。
我还拉着他的手。
我将他的手甩开。
“我不是想救你的,我怕他抓住你,你再把我供出来,他肯定觉得我俩是一伙的,我可没钱赔医药费。”
他低着头。
轻轻“嗯”了一声。
真是个傻子。
别以为我会感谢他。
我没搭理他。
转身准备回家。
他突然上前一步拦住我。
“又怎么了?”
周时安这才想起将手里的砖块丢掉。
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灰。
然后取下后背的书包。
埋着头在包里找什么。
好一会儿扯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然后又慢慢打开袋子。
从里面拿出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他将鞋递给我。
指指我流着血的脚尖。
“你鞋没了,先穿我这双吧,虽然大了点,但总比光着脚好。”
他以为我嫌弃他的鞋,又补充道:“这双鞋新的,我没穿过。”
眼前的鞋子。
连标签都还在。
“你穿二十八码?”
他手上的鞋,根本就不是他自己穿的码。
这分明是一双女士鞋。
算了,懒得问是谁的鞋,反正我也不会穿。
我没收下那双鞋。
周时安递鞋的手僵在半空中。
少年垂着眸,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块阴影。
他想了一会儿,眼睛扫向我的脚。
“你的鞋,鞋……鞋底坏了,所以,我买了一双,早就想送你的,可一直没机会……”
我将开了胶的鞋往后藏了藏。
青春期少女那点自尊被无限放大。
我一把将他的鞋打在地上。
“谁要你的鞋啊。”
他好像猜到我会拒绝,他默默将鞋捡起来,拍干净上面的泥土。
周时安睫毛颤了颤。
像是蝴蝶在跳舞。
最后他趁我不注意,将鞋塞到我手里,转身跑远了。
16
周时安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讨厌。
虽然我不再处处针对他。
但我依然不喜欢他。
可能是感觉到我不再欺负他。
几天后。
我的桌上又多了一张小纸条。
上面用规整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替我爸爸说声对不起,我会还你钱的。”
钱?
还钱?
还那笔钱吗。
回忆如山崩海啸。
脑海中突然涌现爸爸妈妈惨死的模样。
他的意思是说,还我爸妈用生命想护住的那笔钱。
我的心口一闷,突然疼得无法呼吸。
我将纸条揉成一团砸在他脸上。
我歇斯底里,彻底像个疯子,我朝他大喊:“你拿什么还,你爸是杀人犯,你爸杀了我爸妈,你只能拿命来还。”
少年被吓了一跳,他手足无措。
“对……对不起。”
被吸引过来的同学围着起哄。
“对啊,你难道还能让姜宁父母复活不成?”
“还不是为了救你,你爸要不是为了救你,怎么会去抢劫,你爸以前可是镇里最年轻的警长。”
“对啊,都是为了你。”
“周时安,你真是个丧门星。”
17
接下来的几天。
周时安都没来上课。
我正看着他的座位发呆。
“这人怕是不敢来了吧,我要是他,肯定没有脸来上学。”
许薇坐在我旁边,她扫了眼周时安的座位,然后又一脸怜悯地看着我。
“姜宁,你好可怜,可是这不怪你,都怪他,呸,他这种人,谁碰上谁倒霉。”
18
一连好几天。
周时安都没来学校。
就在大家以为他转学了的时候。
他来了。
他赶在上课铃响的前一秒。
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教室。
一个星期不见。
他好像又瘦了一些。
原本明亮的眼睛凹了进去。
头发也失去了光泽。
那张本就没多少血色的嘴唇更加苍白。
他谨慎地看了一眼桌椅,似乎在确定有没有被放钉子或者是其他什么恶心的东西,
看了一遍确定没问题之后才慢慢坐到椅子上。
往后的好几天。
他总浑身是伤地出现在学校。
有时候嘴角是青紫的。
有时候脸肿了一块。
更多的时候他都跛着脚。
难道除了我,还有谁跟他有深仇大恨。
19
那天晚上,我放学没有直接回家。
我绕到了他家附近。
我想知道。
除了我。
究竟还有谁对他恨之入骨。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
他家欠了债,他被债主打的。
他家得罪了人,被仇家打的。
他不小心地上摔的。
很多很多种可能里。
没有一条是被他妈妈打成这样的。
周时安跟我不同。
我没了双亲。
但他还有妈妈。
他患病后,他妈妈受不了天价治疗费用,于是选择跟他爸爸离了婚。
小镇里都在传,他妈妈跟南边做生意的有钱人跑了。
那些年里,镇里跑一两个女人不算什么。
久而久之,也没人说起这件事。
他爸爸一直养着他,带着他四处求医,为他治病。
可这世界上,只有一种病,就是穷病。
后来,周时安的白血病有救了,他终于等到了配型成功的骨髓,可高昂的移植费用,却让那个四十岁的男人犯了难。
病人的时间是耗不起的。
生死存亡之际。
男人铤而走险,走上了那条不归路。
周时安父亲死后。
乡政府找到了他妈妈。
他跟着妈妈去了南方两年。
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到了小镇上。
只是这次再回来。
曾经那个洋气漂亮的阿姨,脸上再也没了笑容。
但我从来没想过。
周时安的亲生母亲会把他打成这样。
20
我刚走到巷子口。
远远听到一户人家里传来咒骂声。
女人尖锐的嗓音回荡在这个巷子里。
接着就是东西砸碎的声音,然后门被人一脚踹开,不一会儿又“嘭”一声关上。
再次循着声音望过去。
一个瘦弱的身影站在紧闭大门面前。
周时安抱着书包。
他的额头被砸破,正不断往外流着血。
他咬着唇,眼里蓄满泪水。
在学校里。
往他抽屉里塞死老鼠他不哭。
往他凳子放钉子他不哭。
将他踩在地上,按进泥里他不哭。
被他妈妈赶出来,他哭了。
我懂他的感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妈妈了。
可妈妈却当他是灾星,是累赘。
树上一片枯黄的落叶飘下,盖住了正在奋力搬食物的蚂蚁。
周时安蹲下,将那片叶子拿走,将蚂蚁从水坑刨了出来。
这人可真有意思,都自顾不暇了,还有空管一只蚂蚁。
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默默转过头来。
看到是我。
他有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狭小的青石小巷,少年以为自己挡住了我的去路。
他抱着书包,低着头,靠墙一步步走,为我让出一条路。
我路过他时。
塞给他一张纸。
“擦擦吧,你的血可珍贵了。”
21
第二天他又带着一身伤来学校。
他的腿好像好了一些。
他走到座位上,想了一想。
又走到我面前。
他轻声说了句:“谢谢。”
22
后来我才知道。
周时安的母亲把他一个人丢到镇上,她自己去城里打工。
偶尔回来一次。
回来的那些天里,便是对他拳打脚踢。
我不知道那天为什么会给他递一张纸。
鬼使神差做了那件事。
大概是舍不得他流的那些血吧。
一定是这样,我想。
初三的学业突然变得繁忙。
我们周边好几个小镇只有一所高中。
初中分流。
一个班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人能继续读高中。
剩下那部分,有的早早跟着父母去大城市里打工。
有的跟着师傅学一门手艺。
有的则留在小镇上。
过着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
许薇家已经为她谈好了婚事。
她们家收了男方彩礼。
待她满十八岁,就会应父母的命令去结婚。
“姜宁,我有时候真羡慕你。”
我笑了,这世界上还有人羡慕我的。
“羡慕我什么?羡慕我年纪轻轻只剩下奶奶相依为命了?”
面前的少女吐吐舌头,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我是说我羡慕你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
我扬扬手中的笔。
“你也可以呀,路在脚下,未来在自己手中。”
许薇摆摆手。
“算了吧姑奶奶,让我做题比要我命还难受。”
我笑着让她哪凉快待哪去。
抬头瞥见坐到窗边的周时安。
他似乎轻轻勾起了唇。
笑了一下。
23
我们所有人都在为那所高中的名额挤得头破血流。
即使一直都是年级第一的我。
有时候也感到力不从心。
镇里的教学质量太差了。
老师经常拿其它地方的试题给我们做。
我望着那些见都没见过的题型傻了眼。
可周时安好像应付得得心应手。
他转来我们学校不到一学期。
就一直是年级第二的名次。
我是年级第一。
他每次都以比我低两三分的成绩排在第二。
很多时候我都在怀疑。
他是故意排在我后面的。
可我没有证据。
24
时光如梭。
很快就迎来人生的第一条分水岭。
中考我发挥得不错,我的成绩,足以让我读镇上的高中。
其实我是有机会去县城里读高中的。
但一学期两千块的学费,让我望而却步。
那笔费用我是交不上了,而镇里的高中可以减免我所有的费用。
开学第一天。
我见到了周时安。
这一次。
他没跟我分在一个班。
我看到分班名单时,窃喜中带点失落。
那种感觉难受又矛盾。
我应该恨他的。
可我好像又没那么恨他。
这种矛盾感,让我觉得自己糟糕透了。
25
高中在另外一个镇上。
学生来自周边的村镇,很多人不认识我,也不认识周时安。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五年之久。
周时安,终于可以不用活在别人异样的眼神中。
听说他妈妈在县城开了一家服装店。
生意还不错。
他妈妈忙着做生意,很少回来,更无暇顾及他。
其实他的成绩。
完全可以去县城里读高中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去。
26
十六七岁的男孩。
个子像雨后的春笋那般,噌噌往上长。
一个暑假过去。
周时安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了。
他的皮肤依旧很白,五官长开了更加立体。
从前那个总是低着头自卑内向的周时安。
不知不觉成了学校女孩们的饭后谈资。
“姜宁,你认识五班那个周时安吗,好像初中跟你一个镇上的。”
我合上手里的书。
“不认识。”
“天呐。”她感叹一声。
然后一边骂我是书呆子,一边又惋惜我没有近水楼台先得月。
我将书敲在她脑门,笑笑不说话。
我是一班,周时安在五班。
我们的教室。
在一层楼的两端。
可他每次都走我们这边的楼梯。
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后才回到他的班级。
每天早晨。
走廊总会站着一些女孩子。
她们假装在走廊背书,在走廊吃早餐,在走廊上喝水。
醉翁之意不在酒。
等周时安进教室了。
她们书看完了,早餐吃完了,水喝光了。
走廊上的那些女孩子,又瞬间不见了踪影。
大概是我从未出现在走廊,林安安好奇地问道:“姜宁,你不喜欢周时安这类型的吗,长得帅成绩好,听说脾气和性格也好。”
我摇摇头。
“不喜欢。”
“天呐,这世界上居然有人不喜欢周时安。”
27
如果不是许依苒的出现。
我想周时安和我,应该可以安稳地度过高中生涯。
许依苒是大我们一级的校花。
自从周时安入学后。
她便展开了猛烈的攻势。
少女热烈的爱意藏不住。
不出半学期,整个高中都知道许依苒喜欢周时安。
可周时安始终不为所动。
终于,少女的耐心被磨了个精光。
放暑假前几天。
许依苒将周时安堵在回寝室的路上。
她将点好的蜡烛在地上摆成一个爱心的形状。
然后站在中间对着周时安表白。
“姜宁,我们去看看热闹吧,天啊,许依苒给周时安表白,你猜周时安是拒绝她还是答应她?”
“有什么好看的,待会儿教导主任来了,你们这些看热闹的一个都跑不了。”
我嘴上说着不看。
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林安安来到走廊。
这里刚好可以看到楼下的场景。
28
好久没认真看周时安了。
褪去稚气的脸,他的五官英挺了许多。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衣,衬衣的领口被他扣到最顶上那颗。
他光是站在那里,就能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此时他被一群人起哄着推到许依苒面前。
我听不清许依苒对周时安说了什么。
看少女脸颊染上绯色。
猜也能猜到说了什么。
不一会儿楼下的人开始叫嚣着“在一起,在一起。”
无趣。
我正打算回教室。
林安安却拉住我。
“妈呀,周时安好像拒绝了许依苒。”
我往楼下一瞧。
许依苒将面前装着情书的粉红色信封递到周时安面前,可周时安没有接。
少女的手就那么尴尬地杵在原地。
气氛有点尴尬。
起哄的人见情况不妙,安静了下来。
“为什么?”许依苒收回了信封,再抬头,眼里似乎噙满泪水。
“抱歉,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是谁?”
不仅是许依苒,现场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连我也紧张地掐住了林安安的胳膊。
等她惊叫一声我才回过神来。
我紧张什么。
又不会是我。
底下的周时安想了许久,他开口说道:“抱歉,我不能告诉你她是谁。”
全场“切~”了一声。
一直高高在上的骄傲少女被驳了面子。
他这句话也刚好撞到了许依苒的枪口上。
许依苒将手里的信砸在周时安身上。
“周时安,你别不识好歹,我告诉你,你这个杀人犯的儿子,除了我,没人敢跟你在一起,那些人知道了你的身世,也不会再喜欢你了。”
话音一落。
现场安静了。
“妈呀,周时安是杀人犯的儿子?真的假的,姜宁你知道吗?他不是跟你一个镇上的,他家谁杀人了。”
林安安后面说的话我没听清。
隔了好几年。
我仿佛又看到了第一次见时那个周时安。
他站在人群里,埋着头。
两手捏着衣角,直到指尖泛白。
楼下开始吵闹起来。
“真的假的,没听说过啊。”
“为什么杀人,他爸爸还是他妈妈?”
“杀谁了?”
我的脑瓜子嗡嗡响。
许依苒红着眼睛,像只发狂的小兽:“当然是真的,他爸丧心病狂杀了一对夫妻,他们女儿也在我们学校读书呢。”
我的心脏仿佛停了半拍。
连手也开始止不住颤抖。
“哇塞,真的假的?”
“哪个班的啊?”
“叫什么名字?”
“是谁,好可怜啊,怎么做到跟周时安还在一个学校的啊。”
许依苒的眼光开始慢慢上移。
眼看着就要落在我身上。
突然。
周时安一把将许依苒推到地上。
他面色苍白,紧捏着的拳头将手心掐得通红一片。
“我是杀人犯的儿子,所以我警告你,你胆敢再多说一个字,我一定杀了你。”
周时安怒目而视,额角青筋暴起。
他真的生气了。
他是在警告。
许依苒被吓了一跳。
她呆坐在地上,眼角不断涌着泪。
这时候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老师来了。”
底下的人便作鸟兽散。
匆忙逃跑的人将摆好的蜡烛踢得乱七八糟,那封粉红色的信也不知道被踢向了何方。
甜蜜的告白会,最终以这种方式草草收了场。
29
我知道他是为了保护我。
所以当着所有人的面剖开自己的伤口给别人看。
周时安。
你还是这么傻。
30
学校放暑假那天。
我在开往我家小镇的班车上遇到他。
他戴着耳机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眯着眼睛。
我悄悄坐到他旁边。
“喂,谢谢你。”
他没说话,慢慢坐直了身体又将耳机取下。
“嗯。”
汽车启动。
车飞速向前,窗外的景色在不断后退。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涌进窗户的是什么样的风景。
我望着窗外,头发被风吹得凌空飞舞。
“周时安,我们一起,逃出这里好不好,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人认识你也没人认识我。”
他好像有点紧张。
似乎连呼吸都不会了,他呛咳两声,脸被憋得通红。
许久。
他说:“好。”
31
班车开到我们小镇时天已经黑了。
车站离我家还有段距离。
“我送你回去吧。”
周时安接过我手里的包。
今晚月色很美。
像许多年前那样。
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如果事情真的能按照我们预想的方向一直发展下去就好了。
可终是事与愿违。
离我家不足一百米的地方。
背后一阵凌乱的脚步响起。
还来不及反应,从背后跑来的几个人。
他们一棍子将周时安打倒,又将我按倒在地。
“哟,终于让爷逮着你们了。”
听他说话我才想起来。
这人竟是两三年前,小巷中被周时安砸倒的那个混混。
混混朝周时安吐了口唾沫。
“你记住,老子叫许立强,许依苒是老子妹妹,我还说是谁敢威胁我妹呢,原来是你这个杀人犯的儿子。”
他将脸伸到周时安面前:“来啊,杀了我啊,我看你有多大本事。”
然后又看了一眼我。
“就这妞是吧,两年前,为了这妞,你可朝着我后脑勺就来了一下,差点给我开勺儿。”
他拿起一块砖。
我还没反应过来,许立强二话不说将砖砸在周时安头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周时安的额头。
“住手,是我让他砸的,有什么冲我来。”
“啪”的一声。
我也挨了一巴掌。
他盯着我恶狠狠道:“老子可不打女人,你别逼我。”
大概是为了护我。
周时安不顾额头上的血。
他艰难站起来。
拼尽全力跟许立强扭打在一块。
可终究是寡不敌众。
对面那帮混混一拥而上,对着周时安就是拳打脚踢。
他扑在我身上护住我。
那些拳脚、砖头。
全落在了他的身上。
我不知道那些混混最后是怎么散的。
救护车声音响起。
浑身是血的周时安被抬进了医院。
我被他护在身下。
只受了一点皮外伤。
我借医院的电话给奶奶报了平安后,就一直等在急救室门口。
周时安的妈妈也赶到了。
她蹬着高跟鞋,化着精致的妆。
她坐在我旁边。
浓烈的香水味钻进我的鼻子。
“这小兔崽子,这么大了怎么还学人打架。”
她骂骂咧咧。
但我能看出,她挺担心周时安。
周时安的妈妈颤抖着点了根烟,又想到医院不能抽烟,唾骂了两句又把烟掐灭。
“是谁打的他。”周时安妈妈头也不抬。
“为首的那个叫许立强。”
他妈妈没说话,转身去走廊打起了个电话。
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
我赶紧迎上去。
“医生,他不严重吧。”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时安刚刚浑身是血,看起来很吓人。
医生白了一眼旁边打电话的女人。
“你们这些大人,看好现在的小孩,怎么能让小孩在外面打架, 现在人没啥事了, 腿骨折, 肋骨断了一根,额头缝了十几针。”
听到没事了我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养养总会好的。
我明天就宰一只奶奶养的鸡给他补补。
“不过。”
医生话锋一转,眼睛扫向周时安的妈妈:“你是那男孩母亲吧,你带他去查个血, 这男孩血项不太正常。”
32
上天总爱在一切向好的时候给你一个晴天霹雳。
周时安的伤没什么大碍。
但他白血病。
复发了。
他妈妈拿到报告单时当场晕了过去。
这怎么可能。
我拉住医生。
“他小时候得过白血病,但做了骨髓移植, 已经好了啊, 怎么可能复发。”
医生冷冷看了我一眼。
“谁跟你说做了骨髓移植后不会复发?不好好养身体,营养不良, 劳累过度, 都是有概率复发的。”
我浑身如同被冷水浇透。
“那,那怎么办?”
怎么会复发。
都这么久了。
明明都说好了, 一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瘫坐在地上, 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命运绕了一圈似乎又回到了起点。
“那……那还可以移植吗?那就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好不好?这次一定好好养着, 这次一定会没事的。”
“复发是可以二次移植的, 但他的时间不多了, 得在三个月内找到适合配型的骨髓。”
听到还能移植, 我仿佛看见了希望。
“有,他五年前移植过一次, 医生你查查记录, 五年前, 有个好心人,有个好心人跟他骨髓配型成功了。”
周时安的母亲也醒了。
她脸上的妆花了, 头发也乱糟糟的。
听到医生说有希望。
她赶紧拉住医生的手。
“这次我们有钱了,我有钱了。”
33
周时安的外伤恢复得不错。
可是他开始反复发烧。
等了两个星期。
最终却等来一个噩耗。
五年前捐赠骨髓的那个人已经去世了。
更戏剧化的是。
捐赠骨髓的那个人。
姓姜。
他叫姜以升。
是我的爸爸。
我无语凝噎。
命运真是捉弄人。
好几年前,我爸爸听说捐骨髓献血买房能优惠一两万,他立马响应号召, 去捐了骨髓, 得了一个爱心证书。
因为凭借爱心证书去楼盘可以减免两万块钱。
现在唯一能救周时安命的人。
死了。
还是被他自己的爸爸亲手杀死的。
好几年前开的那枪。
子弹穿越时光。
最终打在了自己儿子身上。
这命运的齿轮。
从未停止转动。
我笑了。
笑着笑着, 笑出了泪。
34
周时安的妈妈瞬间老了十岁。
她不断责怪自己。
她说要是她能好好照顾周时安。
他也许就不会复发了。
她说她以前应该好好对周时安的,不应该把所有的错都怪在他身上, 他也只是个孩子,他也不想生病。
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后悔药。
周时安开始高烧不退。
他经常烧得迷迷糊糊。
不记得所有人,只记得我。
反应也变得慢半拍。
他时而哭时而笑, 时而像三岁的孩童。
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
“你以前考试,故意比姜宁少考两分吗?”
“是啊,我考第一姜宁就没有奖学金了。”
“下雨天的镇西小巷,你是故意跟着姜宁的吗?”
“天太黑了,姜宁会害怕。”
“你, 是不是喜欢姜宁。”
“喜欢, 喜欢了好久好久呢。”
“那你, 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她。”
我问到这里。
他开始哭了。
“因为,因为姜宁恨我,她恨我。”
我轻轻拍拍他的背。
柔声安慰道:
“不恨了, 她说她不恨了。”
35
周时安食言了。
他没有陪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永远停在了十七岁。
那个自卑内向的少年。
终究是没躲过命运的安排。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我没搬去城里。
爸爸妈妈走了。
周时安走了。
这世间事,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