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27 节 蝴蝶破茧

第 27 节 蝴蝶破茧

你知道被人追杀的感觉吗?

我六岁时,就差点被人敲碎了脑壳。

只是因为我吐在了她鞋尖上。

后来,我才知道。

她是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过来杀我......

1

“你家孩子长得真漂亮啊。”

“是啊,一般六七岁小孩哪有这么好看的。”

客车上,面对旅客的啧啧称奇,坐在最后排的母亲神色木然。

她轮了那些人一眼,没有半分喜色。

六岁的我咬着油炸小麻花,迷茫瞧着窗外飞扬的尘土,铁壳子里很闷,我有点难受。

连续颠簸叫我妈脸色黯淡,她不耐烦给我擦了擦嘴。

“多大了吃点东西还流口水,真是越长越回去。”

我听不懂她的话,见到母亲理我便兴奋啊啊叫起来。

还想往她身上爬,全不知裤子渐渐濡湿。

“车里怎么一股骚味,哎,你家小孩尿了!”

我母亲瞥见我脚下蜿蜒向前的细流,狠狠打了我一巴掌:“讨债的。”

她从包里扯出手帕,蹲下一点点擦着。

周遭人纷纷避她不及,睨着她,母亲不敢抬头。

我眼见母亲走了,心里一慌,蹒跚就要去找她。

可我身子摇摆如雨打花,我滚在了尿泊里。

我张嘴哭了起来,尿液抹在面上。

母亲回头,眼睛圆瞪,鼻孔放大,脸抽搐着。

奔过来抬手要打我。

我仰头看她,张大嘴,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啊啊啊......”我伸出粘着尿液的胳膊。

母亲咬住唇,眼底全是悲痛。

我不知道一个长得可爱但智力不健全的孩子哭起来,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模样。

也不知道她带我乘了三天车,好容易从村口,到了首都。

只换来医生一句:“先天基因病,谁叫你不好好做筛查,这种孩子留不了的!”

母亲只好抱我,摇晃安抚着......

“能不能叫你家孩子闭嘴!这么大孩子还像个智障一样不懂事吗?”

前排大哥扯掉眼罩,脸气得狞红,跳起来喊。

母亲唇抖了抖,看了眼周围,忽然惨然笑了声。

抱着我“扑通”就跪下了。

“孩子就是有病。”

眼泪穿过她焦黄的鬓角,她从怀中掏出摩挲千遍的病历单,颤声:

“基因病,脑子不好使,北京的医院都没招,我总,总不能给掐死,大哥!我给您赔罪了!”

“你看这人怎么这样?孩子不是有病吗?”

“就是太刻薄了。”

“小孩长得这么可爱,可惜了。”

周遭人的私语叫他眉头越皱越深。

大哥铁青脸,指着母亲鼻尖:

“我管你是什么精神病。”

“孩子管不好就别牵出来丢人,老子熬了三个大夜,哭得我心烦死了,列车员!!!”

“求求您,别......”母亲大惊,就要握住他胳膊。

我哭得快断了气,呕出大团糊状物,车里气味更难闻。

就在一团乱时。

一戴着帽子的女子,她下巴有块黑痣从座位上一声不响站起来。

低头看了眼粘着我呕吐物的鞋尖,步步朝我走来。

我看她从车窗上取下红色的条状物,叫我好奇得很,抻着脖子看。

“紧急安全锤,谁动了那个!”

司机紧急制停,回身大吼。

那个女子走路一拽一拽,趔趄不似常人。

她撞开人群,将尖头对准我的脸,拼命砸下。

“啊!”

爆发出惨叫的却是我母亲。

2

我小小的身子战栗着,眼却空洞无物。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呆呆盯着那女子。

她看着母亲,脸庞扭曲,似笑似哭。

粘着血的锤子砸在她脚背,发出闷响。

母亲轻声“嘶”着,浑身战栗。

什么黏腻东西落在我手背,腥腥的。

我抹了些在手上玩,觉得很鲜艳好看,便咯咯笑起来。

这一笑,周遭人看我眼神都带了点恐惧。

母亲满脸是血,将我抱得更紧,呜咽着:“别伤我孩子!别......”

那女子呆愣几秒,使出大力挤开众人,狼狈逃下了车。

司机赶来扶起母亲,母亲抹了把脸,握住我肩头:“么儿,有事没有,和妈说话啊!”

我只偏头看着窗外攒动的人头,那女人回头,嘴角黑痣在阳光下更显明显。

我仿佛在她燃满怒火的眼中听到怒吼:“我们还会再见的!王玉蝶。”

王玉蝶,是谁?

我很难站稳,身后却伸来双大手,紧紧抱住我。

“别怕,”母亲泪洒在我颈窝,“谁要伤害你我都不许。”

我迷茫看着那女人踉跄逃走的方向。

却不知道,她将成为我数十年的噩梦。

母亲牵着我,踏着初升的朝阳走进家门时,父亲急匆迎上来。

“咋样?能不......”

父亲的话在看到母亲捂脸哭起来时,戛然而止。

他缄默许久,挤出声叹。

“算了,就这样吧,是个女孩子,将来总能嫁出去的。”

父亲嘴角的皱纹抖动着。

母亲肩胛垮下,深深叹了口气。

我看着二人吃吃一笑,双手绞在一处。

由于缺少必要的治疗,我到了十岁时,还是不知道这世间许多事。

为什么别的小朋友讨厌我。

为什么在我做不出题时,老师们彼此交换眼神,只是看着我叹气,却从来不骂我。

为什么村子里的人都不愿意理我。

我玩着水缸里的乌龟,它后盖上尽是斑驳颜料,当时人们都说活不了了。

母亲见它可怜,花两块便宜将它买下,丢在破缸里,竟活了。

我看着它湿润如黑豆的小眼睛,总觉得它很聪明。

比我聪明。

“希希”喜欢趴在石头上晒太阳,有时会主动舔我的手。

我宁愿日日守着它,也不愿意出门,主要是怕狗咬。

我跑不快,上次连鞋都被咬掉。

我很喜欢村东头的男孩们,有时候他们会打我。

但他们是除了家人外唯一会和我说话的人......

“母马来啦。”

他们说完就会爆笑着挤做一团。

我害怕他们发现我听不懂。

只好看着他们拼命微笑。

我妈说我这样最可爱。

张虎瞥我:“你听懂了?”

“啊......”

我怕他们不理我,拼命点头。

张虎捧着我的脸,低声:“傻子。”

我呆愣原地,看着泥猴般一群男孩跑远。

天边晚霞很是绚烂,粉嘟嘟像是我的脸颊。

我僵硬抬手碰了下脸,还未放下。

便听母亲的尖叫自远处炸起。

3

“幺儿,过来!!”

母亲蹲下,浑浊汗水自鬓角流进衣衫中。

“幺儿,叫你不许和他们接触,吃亏怎么办?”

母亲牵着我往家走。

我回头,看见张虎在冲我笑。

他身子颀长,眼神意味深长,同身边人笑做一团。

见我看他,他吹了个口哨,对我做出个“挺腰”动作。

母亲脸垮下来,骂骂咧咧要去揍他。

他们老鼠般便鱼贯钻进了果园。

我忽然感到背后有人。

回头,却看见不远处河堤拂动的柳叶后,慢慢露出半张寡淡惨白的脸。

那嘴角的黑疤很是眼熟。

那女人冷冷看着我,慢慢后退。

她又不见了。

回到家,我看见“希希”在石头上打转,很是焦躁模样。

我将它捉下来,放在膝盖玩。

它一直昂着头看我。

父亲从外面回来,眉头一紧:

“每天就守着个破乌龟玩!”

母亲叫他滚远点:

“乌龟可通人性了,在古代那叫玄武,通灵的!肯定会保佑玉蝶余生平平安安的!”

“看看看,『希希』点头了不是。”母亲激动叫道,扯着父亲要来看。

父亲不耐烦甩开她:

“净说胡话,乌龟怎么能听懂咱俩说话。”

“......”

我十一岁才上的小学,但个头还不到七岁小孩下巴。

我上课无法集中精神,有时窗外的鸟雀会引得我大哭不止。

同学们更是在老师公开宣布我有精神病,要他们让着我时,很敏锐察觉到老师话里的厌烦。

他们开始拿我做实验。

我好容易学会上厕所,他们会在我身前身后叫着。

“哟,傻子会走路啦。”

反正我总要被绊倒,摔得鼻青脸肿,也只会呆愣愣看着他们笑。

“我妈说得不错,傻子真不知道疼啊!”

那段时间,我身上都有新伤口。

母亲眼眶总是红的。

当晚包了一箱咸鹅蛋,敲响了班主任的门。

结果没想到救了我的命。

那天我心情很好,因为我遇到的人都在对我笑。

直到我被推到烂泥塘里,淤泥霎时淹没了我的口鼻。

他们终于憋不住,集体爆发出尖锐笑声,挂着沉醉的笑:“蕾姐,你说,傻子会不会求救。”

孙蕾蹲着,指间夹着烟:“我猜不会,我长这么大,都没见她说过话。”

“陈姐,听说这傻子是你......”

孙蕾给她一巴掌,目光阴狠:“我和这傻子没关系。”

“丢死人了,走。”

孙蕾扔下烟,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凭本能挣扎起来,脚下却总是空的,陷得越深。

腥臭稀泥撬开我唇齿,灌了我满嘴。

我眼角流出泪来,却了无痕迹。

最后还是我班主任将我捞起来。

直接送进了县医院。

原本我的呼吸道就有问题,又陷入深度昏迷。

抢救了一夜,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最后关头,医生趴在我耳边喊我。

我眼前闪过父母、喜欢舔我手的“希希。”

我还不想死!

我睁开眼,灯闪得我睁不开眼。

母亲的脸在我面前晃着。

我却头次感到安心。

“妈妈......”

我只觉喉中似有火灼,挤出二字。

那摇晃的人影却立住了。

“你叫,你再叫一声!”

母亲过于激动的话语听起来像在哭。

我很想再说一声,却没了力气,只挑起嘴角。

冲她笑。

我是不明白这世间许多事。

但我也能感觉到谁对我好。

看到她千百遍教我拿筷子吃饭、穿衣服,叫我“幺儿。”

“妈!”

我的泪汹涌而出,叫出最清楚响亮的一声。

4

我妈呆住,抱着我要哭,被医生拦了出去。

许是因祸得福。

我竟比以往清醒了些。

所以母亲带着我去姥姥家时,我一眼便认出缩在炕角打游戏的孙蕾。

我指着她,不动。

那天本是姥姥的八十大寿。

母亲难得穿着新衣服,神色尴尬,弯腰:“怎么啦幺儿,指着你表姐干吗?”

我不动,喉咙发出不明意味的叫声。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我扑到陈蕾身上,拼命撕咬她。

陈蕾尖叫一声,俏脸紫红。

她伸手狠狠给我了几巴掌:“傻子!!你怎么还不去死。”

我跌倒在地,嘴角沁出血,眼底闪着泪。

“干什么?”

姥姥拿拐杖一点地面,威严扫视眼众人。

“姥姥!”

孙蕾跳起来,泪粘在睫毛处,像极春雨过后的杏桃花。

她跺着脚直嚎:“有这傻子,我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我要回家!”

姥姥慌得扔下拐杖:“我乖乖怎么了!今天是姥姥的生日,可不许回去......”

孙蕾号得很惨,只是她既没有伤,也没有泪。

“老大!”

姥姥看向母亲,脸色难看。

“管好你家那个!丢人现眼。”

母亲眼定在一处,箭步冲过去,抓住孙蕾腕子,把她从姥姥怀中扯出来。

“说!这个哪来的。”

母亲举着我失踪许久的银镯,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她。

孙蕾见事情暴露,索性开始耍赖。

一会儿说不记得了。

一会儿说头疼。

母亲眼似刀刃,一下下割着她的肉:“我告诉你,谁要动我孩子,我就是死也要拉她下地狱!”

孙蕾被吓哭,骂我们一家子疯子傻子,都该去死。

气得母亲就要揍她。

却被孙蕾的妈拦住,她上下嘴唇一碰,指着我母亲鼻尖,疾声厉色:

“姐姐,你自己生了个精神病,还想把我小蕾也打成傻子,你好狠的心!”

外面宾客都探头来看屋里热闹,就连窗前也围了一圈的人。

姥姥面上皱纹更深,想劝架,却根本没人听她的。

孙蕾的妈嘴不肯停,洋洋洒洒什么难听的都骂出来了......

“你家那个傻子将来也是白叫男人捡的,早就该听我的生下来就溺死。”

母亲脸上的肉抽搐着,脖子涨得紫红。

拉着我就要走。

被孙蕾的妈拦住,拣起银镯子就砸向我。

我闷哼一声,鼻下流出两道弯弯血迹。

她的脸冷漠刻薄,像孤拐,哼道:

“什么破东西,给我们家狗都不带!”

我脑子又不是很清楚,只是记得镯子是母亲卖了一月的菜买给我的。

那时我刚确诊,母亲流着泪给我套上,抱着我在后山小庙跪了一夜。

那天夜猫子叫得很大声,月光似凝胶,染白了母亲鬓角。

我哼哼唧唧哭个没完,当时我高烧反复,医院也没招。

母亲哑声,急切双手合十:“求求菩萨,神仙,我能自己死,别叫我孩子得病,叫她健健康康......”

母亲张口想骂。

“老大!”姥姥截住话头,她摇头,“你看看,我当初就说了叫你打掉,为什么不听我的。”

母亲嘴开合几次。

最后带着哭腔喊道:“妈!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这是你亲外孙啊,别人嫌弃她,我们自家人不能啊!”

“我没有这个外孙!”姥姥泪水在眼眶打转,“这是个讨债鬼啊。”

我听不懂他们的话,只是见母亲流泪。

下意识挡在她身前,梗着脖子。

“怎么,你还要打我不成?”

姥姥崎岖老脸上漫满了愤怒光芒,白发根根颤抖。

哆嗦喊着:“好好的日子,你一来就搅得一团糟!”

“你妈欠你的,我们孙家不欠你!你不是人,是讨债鬼!你滚,滚!!”

5

姥姥手在我身上乱掐一通,直到我飙出泪花来。

我只注意母亲给我买的镯子还被她踩在脚下。

我想将镯子带走。

奈何声音发出变成了难听的啊啊声。

姥姥更来气,气得抡起拐棍砸在我背上,一下又一下,闷声似打狗。

我疼得受不了,开始尖叫,抱头发疯。

撞翻了接连几桌菜肴,满地狼藉中,伴随着其余亲朋幸灾乐祸的眼神。

我姥姥当场差点没气晕过去。

我妈也傻眼了,喊不住我,奔过去想扶我姥。

转身就被我姥爷给了一巴掌,清脆响声叫在场人呆住。

姥爷气得满脸通红,像极烂熟的番茄:“带着这丧门星,滚得越远越好!”

“滚!我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我母亲默默掏出浑身所有钱,塞到姥姥衣兜里。

含泪牵着圆瞪眼,喘息如小兽的我,慢慢走出我姥姥家。

姥爷追出来喊叫我妈快滚,说她再也没有娘家了。

回家的路上,下起暴雨。

母亲沉默地任雨水滑过脸庞。

雨水打得苞米地叶子凌乱,如纯绿颜料掺进油水,更显扎眼。

我隐约察觉到母亲不开心。

我扯了扯母亲的手。

母亲没有反应,良久,回头瞥我,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冷漠。

“怎么?”

“啊啊......”

我心里焦急,脑子更糊涂。

竟在原地打起转来,手舞足蹈比划着什么。

菜汤油点顺着我的小腿成线滑下。

母亲的眉越皱越深。

“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兀然喊出一句。

我被这霹雳般的话劈得愣住。

她疯了般控住我肩头,捏得我骨骼脆响,面容狰狞万分,我吓得张大嘴哭起来。

“我到底做了什么孽!要生下你!!”

“你为什么就不能好一点呢,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为什么一点起色都没有......”

母亲咬着唇,眼底满是绝望。

风雨下得愈大,整个天地间都是晦暗,草木仿佛要被连根拔起。

我睁不开眼。

也就没察觉肩上的手一点点无力地滑落。

“妈妈。”

我张嘴,小小声音却被风雨掩盖。

待我勉强擦掉眼上的水,眼前是风雨狼藉的苞米地。

到处是无边的绿。

再无一人。

我不知道什么叫“抛弃。”

我不知道我给家庭带来的重担。

十余年的精神兼物质折磨,足以叫任何人崩溃。

偶然的黑暗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直见不到光。

我开始扯嗓子嚎起来,尖锐到甚至惊起避雨的鸟雀。

我急切环顾四周,想寻到母亲的身影。

我手无意识颤在一处,想跑。

可腿缠在一起,没几步就被地里的断茬刺破了手掌。

我哭了好久,最后雨浇得我受不了,牙齿都在打战。

我爬起来开始漫无目的,深一脚浅一脚走着。

我不记得家在哪,连鞋都走掉,我的赤脚上裹满泥巴。

天像破了个窟窿,雨越发急。

我是谁呢?

“啊!”

苞米地里闪出一精瘦人形,我捂住胸口慢慢抬起头,看见被雨淋透更显瘦长的张虎意味深长瞅着我:

“呦,傻子,一个人,你妈呢?”

6

他赤裸上身,他身上冒着热气。

我眼盯住他,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

更多的竟是安心。

于是我伸手,攥住他裤子。

张虎舔舔唇,伸手搂过我,微笑:

“傻子也知道想男人,让你虎哥疼疼你。”

我被张虎拉进了苞米地,他踩倒一片苗子,随后将我掼在地上。

我不明白他在干什么?

张虎轻易按住我两个乱舞的细臂,眼里闪着奇异的光。

我喉中挤出呜咽,拼命挣扎,却被他狠狠给了几个耳光。

有什么腥甜东西自我嘴角流出,脑子晕得厉害。

张虎手抚上我头顶,我下意识一缩肩胛,身子抖得似筛糠。

张虎“嘿嘿”一笑,扯紧我的头发,低声:“别动,就不挨打知道吗?”

我慌忙点头......身子害怕得打颤。

泪痕无声息自眼角划过,沁进松软土地。

妈妈,你在哪?

我好想你。

下一刻,我眼定在一处,脑子“嗡”的一声。

炸起的闪电下,我看见那个嘴角有黑痣的女人,幽灵般出现在张虎身后。

她面白似死人,眼底神色晦暗,黏腻血迹自腕间垂下,死命瞪着我。

我呼吸停了瞬,开始急切推搡张虎。

“不老实!”

张虎眸中闪过戾色,从兜里掏出折叠刀,对着我就要扎下去......

女人瞳孔放大,嘴中发出不明意味的喊叫,上前一步,搬起石头猛地砸在张虎后腰。

“啊!”

张虎腰猛地塌下去,骨裂声就像搓麻将那般清脆。

他大滴泪涌出来,发出延绵惨叫声,刀掉到身旁。

紧接着被女人一脚踢飞。

张虎转头恶狠狠盯住女人。

眼却霎时瞪圆了,在我们两个间来回看了几遍,脸色扭曲惊惧:

“你,你们......”

女人嘴裂开,一笑,竟然有点好看。

她赤着脚步步向我们走来。

张虎丢下我往前跑。

奈何腰坏了,没几步便跌在田边,溅起一滩泥水。

那女人攥紧石头,猛地扑到他身上,一下下狠砸向他脑袋。

浓密玉米叶哗哗响成一片,吞没了他的呼救。

血滴高高溅起,颗颗似宝石。

我心肝都在颤,慌忙爬进一旁的苞米地里。

张虎的惨叫从凄厉到断断续续,最后的一声不吭。

雨渐小了,凌乱的苞米地本该散发着植物清香,可现在只有股浓烈血腥味,像雨打湿了铁器,熏得人想吐。

雨停了,我见那女人长发如藻,腕子缩在浅蓝白条状的衣袖中,她回眸看我。

她腕子上绑着块色彩斑斓的壳子,随着动作晃着。

走到我身边时她,脚步猛地一顿。

7

我头皮发麻炸起,呼吸都不敢,哆哆嗦嗦抬头。

正对上她居高临下的幽深眼光。

下一秒,她“嘻嘻”一笑,单手扯住我的头发,像块破布将我摔在地上。

我还未喘过气,便被她按倒,双手交叉扼住我脖颈,用力缩紧。

我哭着看她。

她神色无比冷漠。

肺部空气瞬间稀薄,我眼前出现光怪陆离的幻影。

脚下的泥地被我踢出深坑。

最后,我看清她手腕上绑着的是块龟壳。

那壳子上斑斓纹理我很熟悉。

是“希希”的。

我泪眼朦胧看她。

她杀了我的小乌龟......

远处传来我爸妈的惊呼:“么儿!!”

我浑身血液沸腾,拼命从喉中挤出哀鸣。

“住手!!放开我孩子。”

母亲尖叫着跑来。

头顶呼吸猛地急促,那女人扭头盯着我妈,胸膛剧烈起伏。

眼圈红了。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接二连三落在我脸上,我抬手一抹竟然是眼泪。

那女人扭头看了我一眼,转身钻进了苞米地中。

父亲去追了几米,再没寻到半分踪迹。

“么儿!”

母亲抱着我大哭起来:

“妈妈不该对你生气,不该抛下你,妈妈该死啊。”

“他死了。”我鬼使神差道。

母亲脸色一僵,和父亲一齐扭头。

玉米地四处传来虫鸣。

张虎其实只是昏迷了,爸爸打完电话就不管坏人张虎了。

走的时候,母亲一步三回头。

“之前好像也遇见过,这女疯子怎么就不肯放过玉蝶?”

母亲说:“她们两个长得有些像呢。”

“呸!我玉蝶怎么会和杀人犯像?”父亲喃喃道。

母亲立刻道。

只是又没忍住回了下头。

身后只有大片玉米静默。

我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奔到水缸前。

“希希”还趴在石头上。

我高兴得手舞足蹈,险些摔倒。

在扶住水缸瞬间,“希希”的爪子搭在我手背上。

“我把她带回来见你了。”

“希希”张大嘴,话却钻进我脑中。

她,她是谁?

我又开始糊涂了。

我的小乌龟怎么会和我说话?

我把它抓在手心里摇晃,可“希希”却蜷缩进壳子,不动了。

从那以后,它就远不如从前精神了。

我们两个时常大眼对小眼。

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吃大把的药,还是手脚无力,走两步便要跌倒。

连认人都不会了。

母亲看着我泪都要流干。

我开始失眠,整夜咳嗽,医院说是肺部感染。

病得最重时,我整日都在昏昏欲睡,眼前像笼着层迷雾。

大雾散开,我发现我身处陌生街头。

我看见那嘴角有黑痣的女人,被人赶了出来,手腕上还在滴血。

“这女的亲戚交过一次钱就再没来过了,这都半年了,在里面净受欺负了。”

“是吗,长得还真挺漂亮的,听说父母都没了,惨啊......”

那女人对这些充耳不闻,饿了就在马路边挨排翻着垃圾桶。

没几天浑身就脏兮兮,有女生不忍给她买了水和面包。

她缩着肩膀,狼吞虎咽塞进嘴里。

路人拉走女朋友:

“行了,不一定是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小心缠上你......”

我看见她被各色的流浪汉拉进桥洞下......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

我不由得觉得她真的好可怜。

忽然,她好像是发现了我扭头看向我......

我一激灵,慢慢睁开眼。

“么儿醒了!”

母亲喜得摇醒父亲。

父亲探过头:“认识我吗?我是谁。”

我迷惘看他,不做声。

失望似暴雪压垮了父亲,他一声不吭起身。

母亲喜得抱住我的头:“么儿醒了就好,没你妈怎么活啊。”

我在医院住了半年,父母轮流陪我,家里地荒了大半,钱包也瘪成两层布。

父亲和母亲的争吵越发频繁。

直到这次,我输液时,陪了我一晚的父亲没有及时醒来。

药水打完后,就开始吸血回流。

我疼得唇都发白,伸手想扯掉吊瓶,却跌在地上,针头断在血管里。

8

声响惊动了护士。

后来,母亲心疼地指着父亲鼻尖骂:

“你怎么看的孩子!药水打完了都不知道,你不管玉蝶,谁还会......”

父亲抬起一张疲软,苍白,长满胡茬的脸,摇头:

“我?我看我也照顾不了。”

母亲暴怒,声调拔高一倍:

“你什么意思!你是她爹!你不管谁管!!”

父亲起身,像是小山。

他垂眸看着母亲,脸缩在一起,万分苦痛道:

“我什么意思?她,十几岁的人了吃饭还要人喂!”

“我受不了了,孙丽丽,这样的日子我一刻也过不下去了。”

“她就是个无底洞,当初我说要不别生下来,你非要,说陪着治都会好的。”

“这都十六年了,治好什么了?净往医院里砸钱听响了,我们这辈子都毁在这孩子手里了!!”

二人的怒气碰撞升级,最后动起手来。

保安从楼下冲进来将他们分开。

种种喧嚣,只听得我昏昏欲睡。

最后我又睡了。

梦里,我又看到了那个桥洞。

只是不同之前,河面结了冰,四处白茫茫落了雪。

我往里走,看到了一处简陋窝棚。

里面铺着结块的毯子,和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被。

周围全是垃圾,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有两个破碗,里面的汤水已经结冰。

我知道那个女人会回来的。

果然我回头。

她站在不远处看我。

她还穿着那件蓝白条纹衣裳,袖口已经破了。

她唇干裂,淌出血来。

她手里拎着“肯德基”袋子,嘴里塞得满满的。

她腕子上的龟壳已经很破了,甚至有碎掉的迹象。

我心里就像被利剑穿透了般,眼泪无声息流下来了。

她抬眼看我,是前所未有的哀伤。

她说:“你愿意过这样的人生吗?”

“我还有,一次机会。”

“王玉蝶,我会回去找你的。”

女人的话还在耳畔,我便听一圈惊呼。

男人激动的喊叫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挨挤着涌入我耳中。

我缓缓移过头,看见满脸是泪的母亲瘫软在窗前,面上一片空白,嘴张合说不出话。

窗外阳光正好,有悠悠白云飘过,风声很轻。

我从那天起,没了父亲。

他不堪我带给他的重负,率先逃离了这个世间。

带我去认尸的时候,母亲哭到昏厥。

不肯承认那是父亲。

我却摸着那已经冷僵的四方脸,轻声唤道:“爸爸......”

我被母亲给了一巴掌,打完她又立刻抱着我道歉。

她的头发凌乱,浸透汗水。

她的嘴嘟嘟囔囔,甚至别人叫她都没有反应。

护士们用同情眼光望着我:

“这还怎么活啊,这爹没了,妈精神也要崩溃了。”

“这种孩子生下来就是受罪的,优生优育不懂吗?”

几天后,母亲收拾东西带我回了家。

尽管医生还不建议我现在就回家。

可是母亲惨淡眼光叫医生说不出阻拦的话。

他甚至抱来了自己家孩子的玩具。

七岁小孩的玩具,我玩得不亦乐乎。

回去的路上很冷,母亲为了节约路费,搭的露天三轮货车。

我的脸被冻得皲裂,用难过目光瞧着母亲。

她只是望着不断飞掠向后的霜降田野愣神。

晚上回家,我们踩着黯淡的晚霞终于到家。

门庭无人打理,枯黄草茎在寒风中打颤。

母亲收拾出供奉父亲的牌位,又收拾了个住的地方,累得倒头就睡。

我瞪着眼看窗外,冬季的星小而亮,在呼啸的北风中闪烁着。

只觉浑身疼得无法入睡,白日注入大量的冰凉药水只叫我想呕。

我冲出门去呕吐,疼得浑身发抖,耳边传来些许水声。

我回头。

只见那个多次出现在我梦中的女人把“希希”从水底捞出。

“希希”的眼凹陷无神,皱巴巴的腿脚蜷缩着。

它死了。

9

她腕子上的龟壳,当着我们的面化作了湮末。

女人眼里闪着泪花,轻轻吻了下“希希”壳子。

随后抄起院子里的剁猪食的菜刀,向我招手。

我听不懂别人的话,却能清晰感知她的意思。

我回头看了眼漆黑屋内。

悄无声息。

想着母亲睡得正香。

我踮脚走过去。

那女人伸手抚着我的头顶。

她从未这般温柔对待过我:

“我小时候这么可爱啊。”

她的话落下,带着异样绵软。

她轻轻抚上我面颊,我感觉前所未有的温暖。

从十年前的初识,她无时无刻不想杀了我。

我从不知恐惧是何物。

可她日日来入我的梦。

我心底竟隐隐抽痛,难过得喘不过气。

“你愿意和我走吗?”

女人笑得眉眼弯弯,绚丽似罂粟。

“么儿!你在哪??”

母亲忽然叫起来,在空荡冬夜来回撞着更显哀伤。

我们两个同时回头。

只见母亲跌跌撞撞跑出来,看清她面容瞬间。

母亲身子摇晃下,呆住了。

“妈。”

那女人微笑喊道。

母亲脚步迟疑了,牙齿都在发颤。

院子里小灯亮起,映明那女人肤白眼媚,四肢细长,与我面容如出一辙。

母亲连连后退,被门框绊倒,慌得一屁股跌坐在地面上。

“你那天见到我了不是吗?”

女人蹲下,手轻轻抚上母亲鬓角。

“妈妈,你现在年轻,是我把你耗老了。”

“我杀了她,”

她纤细手指指向我。

“你就再也不会痛苦,再也没有负累,”

她笑得极其甜美,像是幽静的白玫瑰。

“你可以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好吗,母亲?”

女人歪头看她。

母亲难以置信:“你是,你是么儿?”

她的泪“唰”一下落下,手颤颤巍巍抚上女人面颊。

女人温顺地任她摸着,含笑点头。

母亲语无伦次:

“你真是长大的么儿,你怎么,怎么来?”

女人低笑起来,幽幽道:

“母亲,因为我死了啊。”

这话如同寒冰刺进我们二人心中。

她制止了母亲想低头看她脚下的行为,微笑看向水缸:

“是『希希』让我有回来的机会的。”

她面上闪过一丝痛色。

“『希希』为我死了,它希望我过得好,希望我能改变自己悲惨结局。”

“它给我了三次回来的机会,给了我以常人的神志。”

女人耸肩笑起来:

“可是妈妈,我发现我的人生从生下来就是一盘死局,怎么走都是稀烂。”

母亲连连摇头,眼里闪着泪光,就要抚上女人的脸:“么儿,妈妈见到你真的很高......”

女人放声大笑起来:

“那好,妈妈,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泪水滑入她的鬓角,闪闪发光似宝石。

女人笑着指着曾经黑痣在的地方:

“我被王虎欺负的时候,被他用剪刀划烂了脸。

你们想把我便宜嫁出去的想法轮了空。

你去世后,我没有谋生手段。

收了你的钱答应照顾我的亲戚,把我送进了精神病院后就消失了。”

“我被迫在大街上和野狗抢食,我被无数男人......妈妈,还有我是被饿死的。”

“就在这时,我发现『希希』在同我说话。”

女人惨笑:“我有了神志后,才发现我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从未有过害人心思,每个人却都想在我身上踩一脚......”

母亲的唇惨痛地颤起来,连忙牵起她的手,胡乱擦了把泪。

打断她:“不怕,不怕,你就是我女儿,你今后就和我一起,妈好好照顾......”

“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

女人笑得凄凉,泪划过她的薄唇。

她猛地将母亲推倒在地,随后起身。

影子映得细长,雪落在她鞋尖,湿哒哒的。

“照顾有病的智障儿,享受别人的同情和赞扬,你是不是特别被自己感动?”

冬风吹得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女人睫上,她睫毛微颤,无端滚下滴滚烫的泪来:

“你有没有想过,我想不想要这样的人生?”

她认真盯住母亲。

母亲浑身一抖,缩着肩鸵鸟般不想听这过于残酷的审判:

女人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声音越发轻柔:

“你有没有想过,我想不想那样没有尊严、没有人格地活着呢”

10

“我现在告诉你......”

她对准母亲哀惶的眼,残忍地下了定论:

“不,一点都不。”

“如果不是『希希』,我甚至连亲口跟你说声『不』的机会都没有。”

“母亲,大家都觉得你很伟大。”

“可你真的很伟大吗?”

她迭声问着,逼得母亲捂住脸,哀声大哭。

她的肩胛消瘦,头发枯草般。

曾几何时,她也是个充满生机、脸颊红润的少妇。

带着对孩子所有的憧憬,孕育着我。

我虽不懂事,但也知母亲伤心极了。

奔过去,紧紧抱住母亲。

“妈。”

我伸出冰凉的手,给母亲毫无章法揩着泪。

“不,不哭。”

我拼尽全力,发出几个字句。

母亲眼瞧着女人,哽咽万分:

“妈,妈妈对不起你,玉蝶,可妈妈真的已经尽力,我真......”

母亲的泪灼痛了我心底。

我泪眼婆娑看那女人像是惨胜了般,同样露出个凄凉但满足笑容,缓声:

“是吗,你没准备好,为什么要生下我?”

女人上前一步,眼盯住母亲,像是要看进她心底,厉声:“生了我又为什么不保护好我?”

母亲像当头挨了一棍,她怔愣住。

“只因为你受孕困难,父亲嫌弃你没有孩子吗?”

女人摇晃起身,发丝随风飘落。

她拉住我的手:“你给我取名玉蝶,是希望我化茧成蝶,可惜我到最后也是只爬虫。”

那瞬间,许是“希希”的作用。

我竟听懂了他们的话三四分。

原来。

我之前看到的场景,都是未来的我所经历的吗?

我看着“希希”的尸体,它异样干瘪,像受了千般虐待。

我忽而感到通体发寒,缓缓抬头看女人。

她看向我。

对视瞬间,我竟有福至心灵之感。

毫不知情的母亲连忙将我搂在怀中。

她哀声哭号:“玉蝶,妈妈错了,妈妈以后一定保护好你,绝不让你受苦......”

女人摇头,将我从妈妈怀中扯出。

慢但坚定,她手劲大得惊人,我感觉胳膊要被扯掉了。

妈妈面上神色逐渐慌张,不断瞥着女人手中散着凛冽寒意的菜刀。

“啊!”

待我像个破布娃娃被她攥在手里。

女人的眸子闪出解脱快意的光芒时。

原本神色呆滞的母亲忽而尖叫一声,扑上去,直直往菜刀上撞:“你杀了我吧。”

只见母亲徒手握住锋刃,泪光糊了满脸。

她仰脸癫狂喊道:“你爸爸死了,现在玉蝶也要离开,我也活不了了,你杀了我吧!”

“爸爸......”

女人身子微颤,嘴微张合,又紧紧闭上。

“来啊,连我一起杀了!”

母亲步步向前,身子佝偻似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眼里闪着诡异的光,竟直接将女人逼得靠在了水缸壁上。

她呼吸急促,眼球充血盯着母亲。

冬夜万籁俱寂,只能听见女人细弱的呼吸声。

还有母亲的血滴在铁板上沉重的“滴答滴答。”

这声声都坠在我的心上。

“扑通”一声。

女人消失了。

最终我活下来了。

母亲扑过来一把抱住我号啕大哭。

雪落不停。

一直下。

但我却觉得很暖。

因为......我的母亲从未想放弃我。

番外 1:

我睁开眼,眼前桥洞处处是恶臭,我木然掀开毯子。

盯着空荡荡的腕子, 笑着笑着便涌出了泪。

我还是没能忍心下手杀掉小时自己。

只因母亲的话太叫我心软了。

“希希”给我最后机会也用完。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我呼吸急促, 抓着头就往墙上撞。

没有“希希”, 我会重新变成智障。

我不要再过那样的人生!

11

可待我撞到第三次时,血模糊了我的眼。

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世界般,新奇环顾着周围。

良久,我“嘿嘿”一笑,站起来, 抹下血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吃着。

我咧嘴,整理下破烂肮脏的裙子, 摇摇晃晃走出了桥洞。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映在我肮脏面上。

就在这时。

忽而。

一阵窒息猛烈袭来, 我靠着墙根缓缓蹲下。

胸口疼得似要裂开,像是口鼻被漫进大水。

而我像一片树叶, 沉静落入水底。

一片白光中, 我看到了浑身湿淋淋的母亲满头是汗。

她脖上绽满狰狞青筋,喊着:“不可能!”

她死死攥着病床上的白布, 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口中喃喃:“怎么会是自杀!这是谋杀!”

“我孩子什么都不懂, 她怎么会自杀啊啊......”

她大哭大叫着,扒着床不让人将我带走。

法医摇头, 盯住母亲:

“你错了, 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

“或许, 她只是不喜欢现在的人生。”

母亲像是触电, 霎时无力地瘫软在地。

我漠然移开目光,看向停尸房那具纤细尸体。

它有着那样张年轻, 鲜活的脸, 像是下一秒便要盈盈笑起来。

其实她再也没有, 张开眼的机会......

我从她紧闭着的右手指缝,窥见一只乌龟的脚。

她带走了“希希。”

我知道。

一切都结束了。

我眼角滑落一滴泪。

在母亲越来越远的哀号声中, 转身走向虚无。

番外 2:

十六年前,我迎来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孩子,我无数次地幻想过她会有多么聪明可爱。

她会扒着我的肩头甜甜地叫我妈妈。

当医生告诉我,她可能患有先天性基因病的时候, 我的天都塌了。

我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抱着我对她全部的热情与爱, 生下了她。

我对自己的自怨自艾,我对孩子的偷偷埋怨, 在她 16 岁那年,在她亲口告诉我,根本就不愿意来到这世上那瞬间,被击得粉碎。

我意识到我的做法有多么自私。

就像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宝物, 我不仅无法挡住别人的觊觎,还把我的宝贝磕碰了,险些将它摔碎了。

十六岁那年,我做了个梦。

梦见长大的玉蝶控诉我,我惊出一身冷汗。

我疯了般想留住我的孩子。

却在清晨看到她穿着我给她买的小熊睡衣, 静静漂浮在了水面上。

我崩溃了。

我大哭大叫, 我向每一个人急切地证明, 我的孩子没有死。

最后我自己游荡在空荡荡的家里时,我看着她从小到大的病历本时,我才发觉。

对不起孩子, 妈妈错了。

你只是迷路到这个世界上的天使,是我自作主张留下了你。

保护不好你,却自私想要占有你。

这就是我最大的过错。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