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节 青蛇的复仇
第 35 节 青蛇的复仇
我是青蛇,我有个举世闻名的恋爱脑姐姐。
话本子里,姐姐和许仙苦尽甘来,是爱情神话。
可是只有我知道,姐姐是被挖走妖丹,死在了许仙的乱棍下。
十八年后,我苏醒于西湖湖畔、光风霁月的帝王怀里。
他为我遣散了后宫三千佳丽,为博我一笑,屠戮僧侣,摧毁天下佛寺。
可是我甚至不肯多看他一眼。
他满眼血丝:“绿妩,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西湖底无数蠕动的白色蛇卵,俯身在他耳边呢喃:“我想要你的命啊,姐夫。”
1
高丽来进贡的戏班子,正在表演《白蛇传》。
只是和中原流传的版本不同,这版的白蛇,在第一次喝下雄黄酒现出原形后,就被负心薄性的许仙活活打死了。
皇帝夏侯玦的脸色阴沉,一双眼睛都是讥诮的杀意。
我神情慵懒地躺在贵妃椅上,柔荑素手,摘下一颗绿葡萄,含入口中。
我知道,这台下马上要上演的大戏,肯定比台上的好看。
蛇是皇帝的逆鳞,这高丽使团多年不来中原,竟然眼也瞎了、耳也聋了。
皇帝厌蛇,誓要诛灭天下蛇族,民间捕蛇人杀蛇抵税被纳入《税典》。
我蛇族因此几乎灭了种。
既然高丽人眼瞎耳聋,马屁拍在马腿上,这命,不要也罢。
饰演白蛇的花旦表演完,就被宫里的太监悄悄唤进了后宫,再也没出来。
当晚的万国夜宴,多上了一道压轴大菜。
金罩打开,巨大餐盘中间躺着的,赫然是一整个被蒸熟的花旦。
其中一个高丽来使甚至吓得当场尿了出来。
夏侯玦捏着这名来使的口鼻,狞笑着塞下一块熟肉。
那来使疯狂地呕吐着,双目龇血大叫着跑出殿外。
夏侯玦拉满金弓,架起一支羽箭,阴恻恻地看着鞋已跑掉的来使。
流畅的下颌线扬起,嗜血的嘴角忍不住笑意。
“嗖”的一声,箭头穿过来使的脑袋,带出脑浆。
那高丽代表王室进贡的来使就这样命丧当场,其他国家的来使被吓得噤若寒蝉,团团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夏侯玦杀上了瘾,高丽使团的人头一颗颗当场滚落,血溅得满宫殿都是,腥味冲天。
我看着桌上盘中的“花旦”,指甲死死扣进肉里。
我是妖,我不想修所谓的正途,也天生没有阿姐的慈悲心肠。
这些人类的生死,我不关心。
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让“花旦”死的时候,还保留着我阿姐的扮相。
我看着夏侯玦胸口阿姐的妖丹,被另外两颗金丹环绕,不断吸食着飘在半空中的黑煞之气,久久不散。
阿姐,你也不甘心的,对不对?
我盯着那两颗金丹,凝住眉。
可是阿姐,你别着急,再等等,快了,我马上就会让他们所有人,为你的死付出代价。
2
世人都说我是妖妃,说他们的皇帝自从有了我,便荒淫无度、嗜血成魔。
夏侯玦在西湖湖畔捡了我之后,就着魔了一般。
他带我入宫,封我为妃。
他遣散了后宫全部佳丽,发誓只专爱我一个,却留下了皇后。
我砸烂了他送来的价值连城的珠宝瓷器,绞碎了他全部的华美丝绸,却没能让他松口。
我很好奇,这皇后是何等姿容?直到我看到,阿姐的脸。
是的,皇后居然长得和我阿姐,一模一样。
皇后温柔和善、谆谆有礼,言行举止完美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只是那天夜里,我化出蛇身,潜入东宫,用妖术迷晕了所有宫人。
我以蛇身站在处变不惊的皇后面前,轻唤了一声“阿姐”。
皇后迷惑地看了看我,然后“啪”的一声,整个人化成一张皮影落在地上。
我抱着白色的皮影,眼泪潸然落下。
阿姐,蛇会定期脱皮。
可是你死后,我竟一张你的蛇皮也找不到。
原来是被藏在这宫中。
只是,夏侯玦既已取走你炼化千年的妖丹,为什么还要把你的蛇皮留在身边?
他到底,是什么目的?
我捡起皮影,轻吹一口气。
恢复立体的皇后,再次端庄地出现在我面前,朝我盈盈微笑。
我拉着皇后的手,跪坐在她脚边,脸伏在皇后掌心:
“阿姐,等我找到另外两颗金丹的秘密,我就带你回家。
“阿姐,等我……”
3
金丹秘密的转机,此时出现在钦天监那里。
因为那天夜里,我夜观星象,发现了紫微星的光华有异。
十八年前,紫微星虽然闪耀,却呈现猩红之色。
这天夜里,更是不断闪烁异兆。
钦天监连夜上报了皇帝夏侯玦。
第一次,我在夏侯玦的脸上看到了惊慌。
夏侯玦喝退了钦天监,扯着我的手,一起登顶摘星楼。
紫微星是帝王星,此刻晦暗不明,呈陨落之势。
夏侯玦体内其中一颗金丹,此刻也躁动不安。
我突然意识到,这颗金丹竟然和紫微星气运相连。
夏侯玦就是帝王,那这颗金丹,难道是他自己的?
可是,凡人若非灵体修炼之人,又怎么可能结出金丹?
我看到夏侯玦额头冒出汗珠,姐姐的妖丹源源不断地散出澎湃的妖力,堪堪压住那颗金丹的躁动。
不多时,紫微星又平静了下来。
我拿出手帕,轻轻拭去夏侯玦额头的汗珠。
夏侯玦睁开双眼,眼珠都是血丝,他抓住我的手:“绿妩,不要离开我。”
我浑身微颤,一瞬间记忆被拉回到十八年前,那个少年,也是如此。
他满眼都是血丝,拉着我的手,说:“青儿,不要离开我。”
那天夜里,在夏侯玦沉睡之后,我唤醒了被迫沉睡在湖底的万万只蛇卵。
我站在黑风之中,告诉他们:“孩子们,十八年了,我要用他的血祭奠我的阿姐,平复我蛇族的冤灵!”
4
十八年前,我不放心我那恋爱脑的阿姐,死乞白赖地,非要跟到人间。
她和我不一样,阿姐修的是仙道。
等报完恩,她千年修炼就圆满了,就能修出不灭之体,踏入神位。
而我的梦想,只是做一条蛇。
我梦想走遍这世间红尘山河,吃遍世间野果,然后找到最适合冬眠的山洞,大梦春秋。
那天,阿姐造了一场雨。
在雨里,她把伞留给那个白面清瘦、眼睛狭长的书生,叫他来寻她。
媚眼如丝。
阿姐说,千年前,那书生曾有恩于她,她要嫁给他报恩。
我嘲笑阿姐,分明是看人家书生清秀,见色起意。
谁规定的报恩非要以身相许?
这报恩,是要看人家最想要什么,阿姐如何知那书生最想要的不是权力、金钱、仕途?
如今,硬要把自己塞进人家怀里,却说是为了报恩。
阿姐挠着我的腰间,和我嬉闹:
“青丫头,如今编排姐姐,我倒要看看,哪家儿郎敢要我的青丫头?”
我一边躲一边笑:“青儿才不要嫁人,就是嫁人,青儿也要嫁那顶天立地、驰骋马背的将军。青儿可受不了那些书生的酸腐气。否则,我宁愿找个粗点的大蛇,一辈子窝在洞里,一生一世只做蛇。”
不想后来,我和阿姐那日的玩笑话,竟一语成谶。
后来,我马背上的将军也真的出现了。
我唤他十三,夏侯十三。
我从未见过如此明媚的男子。
他从劫持草药的山贼堆里把我拉上马背。
我气急,想看看是谁误了姑奶奶要扁人的兴致,便揭开他的面具。
看到了他熠熠生辉的眼睛、眉尾藏着的痣。
我沦陷了。
我再也没有了笑话阿姐的理由。
说起好色,阿姐终是为了报恩,可我却是真的很没出息地为着十三长得实在好看。
可那时,我因为阿姐和许仙的婚事,一直对人类的男子很抵触。
许仙那时看起来也很好,温柔细腻,甜言蜜语。
他把阿姐比作他的“天上月、水中仙”。
哄得阿姐甘愿为他宽衣解带,还未成婚,已然有孕。
成婚那日,我忧心忡忡地看着满面红光的阿姐。
门外只有一顶寒酸的轿子。
十八台箱子,装的都是阿姐在人间以凡人之力,自己挣来的钱帛嫁妆。
婚后的许仙,好像变了一个人。
那一次,他第一次对阿姐动了手。
我抱着阿姐筛糠一样颤抖的身子,她那给许仙端茶汤的手,被烫得发红。
我说:“阿姐,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阿姐抱着我,第一次求我不要伤他。
我才知道,我的阿姐,我高高在上、从不低头的阿姐,居然有一天会如此卑微。
那天夜里,许仙跪在阿姐面前,扇自己耳光,求阿姐原谅。
我满目期待地看着我的阿姐,希望她能亮出毒牙,一口咬死这个凡人。但是,她却哭着原谅了。
十三,我不想步阿姐的后尘。
阿姐说她想做一世人。
可是,这人的世界,满目疮痍,到底有什么好?
我真的,真的,不懂。
5
阿姐肚子渐渐显怀,却还要行医挣钱、洗衣做饭、伺候家里的男人。
她瘦得快脱相。
可怜一个千年大妖,竟然会在洗衣时累到睡着,浑身滚烫地跌倒在水盆里。
等我发现时,气红了眼,我那优哉的姐夫却在抱怨耽误了做饭。
我怒火中烧,正要撸袖子,阿姐拽住了我,摇了摇头,满眼都是泪。
我的阿姐,好瘦啊,下巴都尖成了锥子,肚子却鼓得像个皮球。
她怀着那个胎,整整三年。
整个都城都在传言,阿姐怀了个妖怪。
许仙装作大度辟谣,却捞到一个“护妻狂魔”的好名声,还要在阿姐面前邀功。
阿姐却好像没有听到那些难听的话,只是越来越沉默。
她有时候会对我傻笑,说:“青儿,修行之路,本就要历经劫难的。”
这千年来,她已经历经无数大劫,从不畏惧。
可是现在,她有些怕了。
她竟不知,这人间路这样难。
她叮嘱我说:“青儿,我若真的熬不过去,你莫做傻事。”
我答应过姐姐不伤许仙。
可是那次,在我发现许仙偷看我洗澡之后,我彻底爆发了。
我发誓,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咬死这个人渣。
我发了疯,不管不顾地现出原形,对着他张开血盆大口。
谁知他竟不怕,笑得肆无忌惮:
“青妹,你不敢伤我。伤了我,你阿姐会伤心的。你想想她肚子里,可是怀着我的孩子。
“我早知你俩都是卑贱的孽畜,不过既是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能暖床、能挣钱、能伺候我。什么人妖有别,又不能当饭吃,我才不在乎!
“我早就厌烦了你阿姐的假正经。我行医不过是为了蒙几个钱花,她倒好,满嘴救世医道,到处免费施药,散的还不是老子的钱!
“你姐寡淡无趣,床上就像块木头,我早就腻了。青妹,只要你从了我,我可以让你做大。她当小妾赚钱,我俩从此风流快活。”
我当时真的快气疯了,一口便把那厮直接吞进肚子里。
阿姐察觉时已迟了,她动了胎气,爬着出来抱住我:
“青儿,不要犯傻,你我苦苦修行,眼看就要走向正途。如今你若动了杀念,便是万劫不复啊!”
万劫不复?
不过是被天雷追着劈,废了五百年道行,变成一条小蛇。
阿姐,当个蛇有什么不好?
我遵从天性而活,干干净净,恣意洒脱。
在我看来,像你为了所谓的“报恩”,委身于这样肮脏的人,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才是犯傻!
阿姐,你不让我在人间使用术法,不让我伤人,叮嘱我善良。
你不惜取自己的蛇胆破除人间瘟疫,每天苦心照顾世人,行善积德,侍奉夫君生活。
可是,你得到了什么?
世人都说,是许医师医术高明,破除疫病,驭妻有术。
都说,女人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你的夫君,每次沉迷花酒,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一张嘴,除了问你要钱,便是对你吆三喝四。
一双手,在外端花酒、扔骰子时生龙活虎,回家就变成了残废!
我红着眼,把嚼烂的许仙混着蛇液吐了出去,这种人,我吃下去都嫌坏了我的胃口!
我愤恨地扬长而去。
我不是没看到大腹便便的阿姐捧着碎骨绝望的眼神。
可是那时的我真的不知道,因着我的恣意妄为,阿姐到底替我承受了什么样的代价。
6
我离家出走了三天三夜,是十三背着睡着的我回家的。
我醒来后,站在门外踟蹰。
许仙已好好地活着,也不记得那晚的事情。
我知道肯定又是万能阿姐的好神通,但是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
他拿着阿姐的诊金,刚喝完花酒回来。
满嘴喷着酒气,脸红得像猪肝。
阿姐帮他宽衣洗脚,然后拿出干净的手帕在他额头上轻轻擦拭。
我气得跺脚,转身要走。
阿姐听到声音,满眼惊喜,忙去拉我。
也第一次看到了我身边的十三。
那时,我察觉到她神色明显地不对。
她和我说,那天晚上,她夜观星象,紫微星异常闪耀。
十三分明是帝王星,日后是要做人皇的。
做了人皇,后宫佳丽三千,就不可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怕我伤心。
帝王之气,不容妖气亵渎。
和他在一起,我的妖途只怕早夭。
我跪在阿姐脚边,哭得她满手都是眼泪。
她温温柔柔地摸着我的鬓角,抱着我的头:
“阿姐会保护你的,谁也不能欺负我的青儿。”
我的眼泪打湿了阿姐的罗裙,她的指尖有厚厚的茧子。
我嫩藕一样的阿姐啊,怎么就变成现在的样子了?
“阿姐,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不要见十三了,你也别要许仙了,我们像从前一样,我们回西湖,好不好?”
从小到大,我说什么,阿姐没有不依我的。
除了那晚。
我感觉到她身子一僵,她的手指还在轻轻地抚摸我的脸颊。
一滴眼泪,滴落在我的鼻尖:“傻青儿,阿姐,已经回不去了……”
那天夜里,我被阿姐强行沉入了西湖湖底冬眠。
十八年后,阿姐的封印里妖气越来越稀疏,被我冲破。
可是我醒了,阿姐却不在了。
十三也没有成为帝王。
却出现了一个长得和许仙一模一样的夏侯玦。
7
十八年间,我错过了很多故事。
当时正逢乱世,夏侯玦少年将军,杀伐果决,接替哥哥后,以一己之力平复了地方割裂,统一中原。
成为新的人皇。
传说,他是真命天子,得了神灵庇佑,孔武神力,又长生而不老。
世人都说,新皇是个情痴。
在金山寺下救下一个风华绝代的落水少女,从此君王不早朝。
这本是一代佳话。
谁知,那少女一朝被封为贵妃后,许下的第一个愿望便是,把曾经收留她的金山寺烧了个干净。
我恨追杀我和阿姐的金山寺僧人,但是那场火却不是我放的。
那时,夏侯玦看我漂在水中,以为是谁家姑娘溺了水,怕我伤了身子,将我送到了附近的金山寺。
金山寺里,我才知道,法海死在了十八年前的那次滔天水患。
照顾我的小和尚,叫法如,是法海最小的师弟。
法如周身全无法力,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眉宇间却是和年纪不符的老成持重,他眉心有个红疤。
我看得出,那是个封印。
法如举着火把,端坐莲花台,亲手点燃了堆积的柴火。
我看着火光中的法如摇曳的孩童身影,急急追问:“法海,十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8
烈火燃烧着法如的皮肉,稚嫩的声音却透着无尽的苍凉:
“法海早就死在十八年前,一丝残魂以法如模样在人间,就是为了等你醒来,偿还你我欠下的债。
“一切起因由你青蛇而起,也应由你结束。”
我困惑。
由我而起?
法如:“不错。”
原来,那时候我吞了许仙,阿姐在我走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活许仙。
可那时候的他,已经被我嚼成齑肉,如何还能复活。
我愕然,我那时只知阿姐神通无边,所以并未多想她是如何强行复活许仙、逆天而行的。
生死人、肉白骨,她到底需要付出什么?
“你阿姐她知道你大错已经铸成,为了把这业障和你撇开关系,准备独自承担。
“她强行把你沉入湖底之后,封了你的妖气,改了你的容貌。
“只身闯入地府,和鬼差斗法,九死一生,终于带回了许仙的魂魄。
“然后,为了黏合他的肉身,她亲手剖出了她的千年妖丹。
“可惜,你的阿姐还是百密一疏。获得妖丹后的许仙,居然恢复了被洗掉的所有记忆。他见识到妖丹的无穷魅力后,假装一无所知,和白蛇一起生活。
“甚至,从此不再嗜酒,不再耽于享乐,和白蛇和睦恩爱了起来。
“白蛇原本失去妖丹后,只剩下一具人的躯壳,已不敢奢望修行,只希望平凡地度过普通人的一生。
“所以对许仙的变化感动不已,却不知许仙已经开始试图掌控妖丹,为自己所用。
“白蛇和地府结仇,地府忌惮白蛇千年妖身,便请我去降服白蛇。
“我抓你和白蛇抓了百年,斗了百年。你们姐妹分离,白蛇有孕失丹,我知道是我抓住她最好的时机。
“可是,她腹中孩儿是文曲星转世,我便放了她一马。
“却不承想,白蛇居然水漫金山,淹死无辜百姓和我寺中僧侣无数,造下无尽杀孽。”
我冷喝:“不可能,阿姐绝不会伤人。何况你也说了,那时候她已失妖术,如何驭水,又为何与你金山寺过不去?”
法如此时皮肉已经烧得开始脱落:
“不错,世人都说白蛇水漫金山,被我镇压塔下。可其实,那驭水作孽的白蛇,并不是白蛇。
“真正的白蛇,临盆之后极度虚弱,已经被许仙乱棍打死,血肉成齑,只剩下一张白色蛇皮。但是白蛇毕竟是千年蛇妖,蛇骨始终不灭。
“而那时候,我受夏侯将军所托,收留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白蛇之子,文曲星转世。”
我惊:“夏侯十三!”
法如:“不错,孩子是夏侯十三偷来的。我当时以为白蛇不断和我斗法,是为了抢回孩子。“她引来西湖之水,蛇最善驭水,我抵御水患,便无力守住孩子,落了下风。
“夏侯将军得到消息,率领一万士兵前来护寺。
“我和夏侯将军联手,总算将洪水压住。
“我耗尽心力,我以为我终于将白蛇镇压于雷峰塔下,死也瞑目了。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我感觉我已经逼近了真相,手心开始微微颤抖。
“白蛇脱下蛇皮,我看到了许仙的脸。然后,他张嘴啃食了自己的亲生孩子。那孩子被亲生父亲溶解到了自己的体内后,情况发生了剧烈反转。
我闭上眼睛,一行泪顺着脸颊滑落:
“所以,许仙是借你的手镇压了阿姐的蛇骨,绝了我阿姐的生机。而那场洪水淹死了寺中僧侣,还有一万知情将士的性命。从此,这世上,水漫金山的恶行,真相便无人再知?”
法如的血肉已经全部脱落,骨骼开始发出破碎的声音:
“是,法力大增的他紧接着吃了夏侯十三,占据了他的帝王命格。而我和所有知情人,一起死在那场水患中。
“从此,紫微星命格易主。逆天改命的许仙,自称夏侯十三的亲弟夏侯玦,成了人间帝王。”
法如化为灰烬,一颗烈火淬炼的金丹从灰烬中徐徐升起,溶入我的手心。
我看到因为阿姐封印而无比平庸的法力,如海洋般开始汹涌、澎湃。
五百年的妖力不断回到我的体内,和法海那颗金丹带来的法力互相交缠。
法如最后的童音夹杂着法海苍凉的声音,在我脑海回荡:
“去吧,青蛇,因你而起,便由你而终。”
9
我入宫后,成了著名的妖妃。
夏侯玦为了废黜后宫,屠尽僧侣。
随意杀戮,酒池肉林,博我一笑。
举全国劳力,为我搭建“摘星楼”,百日宣淫,夜夜观星。
其实,我做过什么呢?
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冷眼默默地看他演出。
他爱我,对我一见钟情,予取予求,是因为他的体内残留了十三的魂识。
他屠杀僧侣,是因为害怕曾经的真相被人发现。
“摘星楼”是为了他观测紫微星和文曲星的星光,方便操控被霸占到他体内的金丹运转。
可是,他偏偏都要打着我的名义。
是啊,他要的太多。
他坏事做尽、便宜占尽,偏偏还要别人为他承担恶名。
自己光明磊落、正义凛然。
不过是白玉微瑕,攀扯一个“情痴过分独宠美人”这样对男子来说无伤大雅的“罪行”。
阿姐,你看。
他无权无钱的时候,要你为他伺候衣食、行医挣钱,对你吃干抹净。
却把全部行医的美名独占、钱财独占,拿着“贤妻”的枷锁,吸你的血,还要你和孩子的命。
他有钱有权的时候,杀人放火,视人命为蝼蚁。
苛捐杂税,享乐人间。
却把“始作俑者”的名头安在我的身上,还希望我感恩戴德。
放了火,要把火把放在我手上。
杀了人,要把刀放在我手心。
阿姐,我偏不。
他在意什么,我就毁掉什么。
他吃了什么,就必须吐出来什么!
阿姐,他原本只是烂泥里的一只臭虫,世世代代在烂泥的腌臜恶臭里打滚,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偏偏,他遇到了你,从泥里被拔出来。
然后,踩着别人的骨血,一步步爬上了云端。
可笑的是,他就以为自己真的配得上这云端。
阿姐啊。
臭虫,原本就只配生活在烂泥里。
发烂、发臭!
10
杀蛇抵税被纳入《税典》后,蛇类几乎消失在土地上。
天下大旱后,因为没有了天敌,鼠疫开始悄悄蔓延。
一夜之间,黑色的硕鼠几乎吃光了田里的麦苗、粮仓的谷物。
饥荒之灾,近在眼前。
满城黑压压的硕鼠,爬满了道路、房屋。
它们四处掠食,吃光了食物,开始啃噬树木、家具、房屋。
在饥民们无力自保之后,开始吃人。
先是婴孩,再后来,它们开始攻击大人。
不过数月,夏侯玦最为得意、富庶有序的统治,开始摇摇欲坠。
夏侯玦开始派兵灭鼠,到后来,又要派兵剿灭因饥荒带来的民变。
一时之间,焦头烂额。
而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万物生,这世间的运转之“天道”就已形成。
而夏侯玦却屠戮天下的蛇,甚至写入《税典》。
一个物种的人为骤减,就会导致另一个物种的疯狂膨胀。
这种失衡,破坏了“天道”,就会引来天灾。
天灾由破坏者承担,人类怎么灭绝蛇类,自己就会怎么灭绝。
除非人类能平复“天怒”,让运转的次序回归正常。
而我,即便是有了法海的金丹加持,我也无力正面和一个吞噬了紫微星和文曲星,还有阿姐千年妖丹的夏侯玦相抗衡。
所以,我必须借力,要顺“天意”而为。
11
夏侯玦牵着我的手,登上泰山顶,为民祈雨破疫。
祈福仪式大张旗鼓地举办了三日,一滴雨没下,日头反而更盛。
鼠疫也愈发猖獗。
百姓对夏侯玦迟迟不能化解灾难的民怨,更加沸腾。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有人发现,自从闹旱以来,土地龟裂,湖泊都慢慢枯竭。
可是,偏偏西湖的水,依然充盈。
水位不降反升。
烟波袅袅,连湖边的杨柳也从不枯败。
这话也传到了夏侯玦的耳朵里。
那日,他亲临西湖,看到无数灾民拎着水壶汇集在西湖湖边,疯狂地往肚子里面灌着湖水。
他朝着身边的太监耳语了一番,第二天,便带着“王后”来西湖祈福。
第二天,乌云滚滚,自西湖方向开始升腾而来。
雨水下了一天一夜,无数鱼虾也混在雨水中降落。
被灾民捡来煮食。
灾民在雨水中欢呼雀跃,歌颂他们的“人皇”终于感动了神明,带来了降雨,还带来了食物。
紧接着,他们开始聚集在皇城游行,他们要求人皇处决带来这次干旱和鼠疫的“罪魁祸首”——妖妃绿妩。
我被五花大绑挂在城南的城墙上,无数石头和烂泥向我扔过来,我的脸上、身上血迹斑斑。
可是我一点都不难过。
因为前一天晚上,他们的皇帝深情款款地抱着我的脸:
“绿妩,民怨沸腾,必须有人站出来承受。你是我从西湖救下来的,妖魔化你和西湖,灾民的愤怒就有了出口。
“只是演一场戏。灾情过后,我自然会好好地对你。
“你知道的,我有多么爱你,你受苦,我比你更难过。”
看,你们的帝王,多么深情。
阿姐,人类害死了你,也害死了我们的全族。
可是你至死也守着西湖的一方水泽,为他们续命。
阿姐,你看到了吗,这些人类多么愚蠢?
你的真心,真的值得吗?
我看着那些愤怒的眼神,笑了。
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的人皇并没有感动神明。
这雨水,其实是夏侯玦使用妖术把西湖的水抽干净、搬运成雨罢了。
湖水缓解不了几天干旱,灾害会继续,直到天怒平复。
而灾民们喝下的雨水里,原本沉在湖底的无数微小的卵,也被喝进了他们的体内。
然后长大,破体而出。
12
三天之后,西湖水耗竭。
雨停了。
一天比一天枯瘦的灾民在等待了七天之后,吃尽了最后的鱼虾,终于再次按捺不住。
他们聚集在皇城外,要求人皇再次祈雨。
夏侯玦自改命以来,第一次被如此胁迫,气得青筋暴起,把殿内的瓶瓶罐罐都砸了一个遍。
但他别无他法,要是灾民全反了,或者全死了。
他这个皇帝还做个屁。
他拉着“皇后”再次去了西湖,祈雨。
祈雨祈到一半,突然一个太监来报,灾民把城墙上挂着的贵妃绿妩给活活烧死了。
夏侯玦一反常态,疯了一样,红着眼睛跌跌撞撞地往城墙处跑。
可怜他一个体内三颗金丹、法力无边的皇帝,居然忘记了使用术法。
连跑都是连滚带爬的。
他咆哮着扒开人群,抱着我烧得焦黑的身体,浑身发抖。
那时候,我躺在他的怀里,看到他的眼睛,好想伸出手去摸摸他的眼睛啊。
他的眼睛好像淬了血,哭得不成腔调。
那分明是十三的眼神啊。
我的十三,你被困在他的身体里,一定很辛苦吧。
我来帮帮你吧,十三。
夏侯玦很快恢复了冷静,表情如同烈火骤熄,他的眼睛又变得冷漠狡黠。
我知道,许仙又回来了。
“妖妃已死,上苍一定会降下雨水,灭除鼠疫!”
欢呼声随着夏侯玦慷慨的说辞后,开始沸腾。
仿佛雨水真的马上要来了。
皇后举止端庄,笑意盈盈地看着地上的我,然后轻唤:“妹妹,妹妹。”
她温温柔柔地像个假人,不,她本来就是假人。
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中,烧焦的我,突然好像气球漏气了,化为一张青色皮影。
众人惊骇地喊:“看,她果然是妖!”
连夏侯玦也吓了一跳,这皮影,他最是熟悉,蛇皮。
皇后继续笑:“妹妹,妹妹。”
然后也化为皮影,跌倒在人群中。
终于,尖叫的人群中,有一个人跪在地上,一阵疯狂呕吐,仿佛要把自己的心肝肺都呕吐出去。
一群小蛇,从那人的嘴巴里被呕出。
接着,围观的人群陷入极度的恐慌。
紧接着,一个一个,不断有人开始跪下。
无数条蛇开始在地上爬行!
13
一个状若癫狂的老者,突然瞪着眼睛。
他指着夏侯玦说:“是你,你是许仙!水漫金山的许仙!你害死白蛇娘娘,吃了文曲星!夺走了夏侯十三的帝位。你不是我们的皇帝,你是许仙!”
他露出头顶的香疤,他曾经是金山寺的和尚。
皇帝是许仙杀人改命带来天灾的传言,早已偷偷在民间流传。
只是,从前无人敢大声议论。
可是此刻,灾民的目光看向眼前的皇帝。
目光中有疑惑,有震惊,有愤怒。
就是没有对帝王的敬畏和信任。
夏侯玦大怒,脸部的肌肉气得震颤。
他一只手死死扣住老者的脸,“嘭”的一声,老者脑壳爆裂,脑浆混着血喷得到处都是。
一条黑蛇,从老者的脖颈处爬出。
老者瞬间干瘪,化为青色皮影。
灾民被接连的变故吓得不断后退。
他们的耳朵、鼻孔、嘴巴也不断钻出小蛇。
人群里,开始有人喊:“皇帝是妖,皇帝才是妖!”
人群开始四散逃逸。
他们的皇帝突然疯了,面目狰狞可怕:“死,你们都给我死!”
他挥起刀,见人就砍:
“我是皇帝,我是皇帝,你们都得死,敢质疑我,所有人都得死!
“你们死了,就没人知道了,你们都得死!”
黑鼠闻到血腥味,从阴暗处窸窸窣窣迅速爬了出来,往死人堆处涌动、啃食。
蛇群随后也不断涌动,嘶嘶地张开有毒的牙齿,向黑鼠发起进攻。
一瞬间,人间仿佛沦为阿鼻地狱。
这时,我终于踏着黑蛇,走到杀红眼的夏侯玦面前。
他的身边已经再无活物,包括他的侍卫、无辜的灾民、宫女,无一幸免。
我看着正喘着粗气、满眼极致兴奋杀意的他,叫道:“姐夫,别来无恙。”
14
“原来是你!绿妩,不,青妹,你骗得我好苦啊。”
夏侯玦的刀对着我,刀尖还滴着人血。
不,现在该叫回你的本名了。
对吗,许仙。
脚下的白色小蛇堆叠翻涌成高台,我站在高处,金丹闪耀:“许仙,十八年了,欠我阿姐和蛇族的债,你该还了。”
许仙狭长的眼睛眯向我,嘴角轻蔑:
“怪不得我没有识破你,原来是法海那个老秃驴从中作祟。但是,青妹,你不会觉得,你有了他的金丹,就可以赢了吧?”
我看着许仙,此刻他也开始飞到半空。
他的脸开始畸变,原本的脸、十三的脸,还有一张婴儿的脸,似乎在不断冲破樊笼般挣扎。
这让他看起来格外恐怖。
可是他自己似乎毫无察觉。
我说:“我五百年的法力,加上法海的修为,自然是敌不过你。可是,如果加上我阿姐呢?”
许仙仿佛听到这世间最好笑的事情,笑得前仰后合:
“你说白蛇?哈哈哈,难道你竟不知她千年的妖力,都给了我吗?”
我看着他,嘴角按捺不住:
“姐夫,都给了你,你确定吗?
“你当我阿姐是谁,给你洗脚擦身的女婢,赚钱暖床的糟糠?
“我亲爱的姐夫,你不知道吗,我的阿姐可是我蛇族最崇高的白蛇娘娘,是差一步就成神的大妖啊!”
我的话音未落,西湖干涸的湖底,突然喷涌出冲天的水柱,直冲云霄。
湖底地面开始颤抖,发出巨大的轰隆声。
地缝裂开,一条山脉般巨大的白色蛇骨,从湖底“嘎吱嘎吱”地钻出来。
好像沉睡很久的巨龙,飞到半空,张开巨大的蛇口,咆哮起来。
雷电轰鸣。
一瞬间,甘霖降,万物生。
蛇群疯了一样开始进攻黑鼠,厮杀惨烈,凶猛异常。
蛇群不断翻涌把我送到巨型蛇骨的颅顶。
我轻轻趴下,濡湿的脸颊贴在蛇骨上,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阿姐,你终于醒了。”
15
无数小小的白蛇像麻绳一样纠缠、扭动。
藤蔓一样附在巨型蛇骨上。
远远看去,白蛇不断肉白骨,新生成参天巨蟒。
许仙肉体凡胎,妖力依靠的是阿姐的妖丹。
一身学识,依靠吞噬了亲生儿子的文曲金丹。
贵为天皇贵胄,是窃取了夏侯十三的帝王命格。
没有这些,没有阿姐,你许仙狗屁都不是。
许仙,像你这样的人,但愿能习惯日后曾在云端又生生世世跌落烂泥里的生活。
许仙看着似乎在不断复活着的白蛇,眼角眦裂,两行血竟顺着眼睛流出:
“你们这些妖孽,想和我斗,没门!妖丹是我的,神力是我的,天下是我的!”
他以手做爪,直接插入心脏的部位,掏出阿姐的妖丹,拍在刀口,震碎。
一股强大汹涌的妖力四散开来,连我和巨型蛇骨都被震退。
我耳蜗嗡鸣,口吐鲜血。
这个王八蛋,竟不惜毁了我阿姐的妖丹。
许仙的刀锋骤然变大,裹挟着巨大的被释放的妖力,劈向蛇骨的头颅。
蛇骨尖啸着,在许仙兴奋到凸起的瞳孔折射中,我看到蛇骨不断裂开、倒塌。
我从蛇骨上跌落、下坠。
就这样了吗,这是故事的结尾吗?
我不甘心地流出血泪,脑海中闪现出那个马背上的少年的身影。
他朝着我笑,干净又热烈:
“青儿,别怕。我夏侯十三哪怕是死了,也会护你周全,你信我吗?”
我不自觉地轻轻呼喊出声音:“十三,十三……”
“我在……”
恍惚中,我看到许仙捂着脑壳,狰狞尖锐地惨叫。
那个身影,似乎终于冲出了禁锢,向我奔跑而来。
紧接着,一道闷闷的婴儿啼哭冲破了什么,伴随着阵阵柔光嘹亮地响起。
坠落的蛇骨在文曲星万丈的柔光中,重新愈合。
蛇骨再次腾飞,尖啸着张开巨嘴,把惊恐惨叫的许仙一口吞下!
绵密轻柔的小雨,下了三天三夜。
地里的稻谷重新长了起来,抽出新芽。
鼠疫消失。
一个寻常人家的百姓,打开窗户,看到一道彩虹在天边,终于笑了出来:
“天晴了!”
16 三百年后,西湖边,酒肆内。
人人都说,那风情万种的老板娘绿妩,若新开一坛酒,西湖里的鱼都会闻着香味游到岸边。
而我亲手酿的竹叶青,却从不售卖。
但若是酒客向西湖边的白娘娘庙里,进一炷香,就可以去我酒肆领上一碗。
若是对着庙门口负罪跪地的的许仙石像池里唾一口唾沫, 就可以再去我酒肆再领上一碗。
我每日发完竹叶青, 就会百无聊赖的坐在窗前,摇着香扇。
几百年间, 世间变幻。
唯独西湖,烟波浩渺,西子眉黛,一直如诗如画。
我和阿姐的蛇骨交缠, 在湖底沉睡了三百年。
直到三年前,蛇骨化为灰烬,一个白色蛇蛋, 在灰烬中,重生。
我带着蛇蛋回到了人间。
在西湖边, 开了这家酒肆, 消磨着等待阿姐破壳期间, 漫长的日子。
这天, 我坛子里的竹叶青, 只剩下一碗。
一个叫花子, 爬到酒肆前。
他瘫趴在地上, 用仅剩的一只手,托着颤颤巍巍的破碗, 祈求店里给他一碗酒。
那叫花子浑身脓疮, 浑身恶臭,头发脏的还不如我店里伙计打扫猪圈的拖把。
我看着他,端出最后一碗竹叶青。
然后,嘴角挑笑, 倒在他面前的地上。
“我店里的竹叶青,可不是白给的。你从这里,爬到白娘娘的庙前,你磕一个头, 我赏你一碗, 磕十个,我赏你一坛。”
叫花子狭长又浑浊的眼珠看看我,舔舔干裂的嘴唇, 开始往庙的方向爬去。
我造了一场雨,湿漉漉的。
远远的撑着伞, 看着那叫花子, 在雨中匍匐了很久,终于爬到庙前。
许是觉得自己马上就可以领到酒喝, 他居然兴奋又嘶哑的叫了一声。
然后一头栽进跪地的许仙像池子里, 头插进浓痰烂泥里,竟就死了。
我撑着青色的伞,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去。
从云端跌落, 生生世世活在烂泥里。
许仙,因果轮回,这是你应有的结局。
我站在宿命一样的断桥上, 感慨这世间的轮回与重逢。
一个少年抱着蹴鞠,竟莽莽撞撞的躲进我的伞里。
我抬眼,正巧闯进那少年的眸子。
我的心脏,好像被撞开了一个洞。
少年的眼睛熠熠生辉, 眼尾藏着颗痣。
阿姐,你看到了吗。
我的十三,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