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节 愿为出海月
第 36 节 愿为出海月
沈昭最红的一年，被拍到恋情曝光。
那时我是娱乐圈查无此人的十八线糊咖，他是年少成名的天才影帝。
但在媒体镜头里，他从不避讳我们的恋情。
记者采访时，他说：“说实话在苏羡出现之前，我从未想过结婚，可在她出现之后，我从未想过与别人共度余生。”
后来我提名影后的那年，他官宣结婚，我们的名字并列着上了热搜第一。
我看着路人与 CP 粉的狂欢，却只是笑着在评论区留下一句：【恭喜。】
随后沈昭发微博澄清，新娘不是我。
1
沈昭官宣结婚那天，有关他的话题在微博热搜上挂了一天，导致微博险些瘫痪。
而我宣布参演新电影的消息被压到了下面，无人在意。
可很快又一则有关沈昭的话题被送上热搜，连带着我的热度也开始攀升。
#沈昭！圈内人！苏羡#
我的助理忙提醒我去看，我打开热搜，发现内容大多是我们在一起时，CP 粉们为我们剪的嗑糖视频。
视频里有我们合作时的花絮。
那一年横店突降大雪，气温一下子降至零度，女一号的助理们忙前忙后，在给她找厚衣服、热水杯和暖宝宝，而我穿着单薄的戏服，只能暗自懊恼自己的准备不周，竟然忘记了要带几件厚棉衣。
面前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干净且白皙，清晰可见青色的血管，手中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羽绒衣。
我抬头去看，是沈昭。
他笑着看我，语气自然地说：“今天很冷吧？这件羽绒衣给你，别冻着了，我们等下还有一场对手戏要拍。”
那是我第一次在片场和沈昭接触。
身为男一号的沈昭，穿过大半个片场，给了女 N 号的我一件羽绒衣。
弹幕里都在说，那是沈昭对我的偏爱，因为在花絮的开头，他见到我时目光亮起的模样，被摄影师无意中记了下来。
主动送羽绒衣给异性，也绝对不是素来腼腆，在剧组拍戏时寡言少语，生怕出现绯闻的沈昭会做出的动作。
视频里也有我们在一起后，记者在沈昭电影发布会上的采访。
拿着奖杯的年轻影帝意气风发，认真严肃地回答着采访中的问题，可在一个记者问道，他事业得意，情场是否也顺利的时候，沈昭微愣了愣，眼神却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写满了缱绻的爱意。
他说：“也蛮顺利的，坦白说在拍这部戏的时候我感觉压力还蛮大的，但苏羡很懂我，她拍戏在剧组也很忙，但我们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她会开解我。
“和她在一起，我很安心。”
“那你们有结婚的打算吗？”记者又问道。
沈昭沉思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认真回复：“说实话，在苏羡出现之前，我从未想过结婚，可在她出现之后，我从未想过与别人共度余生。”
视频里甚至有我们分手后在颁奖典礼上的相遇。
目光偶然相接时，我一脸坦然，眼神平静，沈昭却无法释然，先一步错开了目光。
世人皆知他对我的偏爱，也因此唾弃我的冷漠。
我们在一起时，他是年少成名的影帝，而我是天资庸碌的影视剧花瓶，人人都说我们不相配。
可现在，旧事重提，我们再一次上了热搜，人人都觉得，他口中那个可爱的妻子会是我，也最应该是我。
我淡淡一笑，找到沈昭的微博，在下面评论：【恭喜。】
不用再多说什么，传闻不攻自破。
我的经纪人看到消息后对着我恨铁不成钢，问我怎么不迟点再澄清，好歹能捆绑着沈昭多蹭些热度。
等沈昭澄清时，说不定还能博得些粉丝怜爱。
我笑着回他：“可我也没亏啊，你看我发的那条微博，也跟着一起上了热搜，好多赞，这下所有人都知道我的新电影了，省了好大一笔宣传费。”
是啊，我也没亏。
2
我对沈昭最初的印象来源，是他出道时演的第一部电影，也是他开挂的演艺生涯的起点。
那确实是部很好的片子，剧本扎实、画面精美、导演一流，一切都是高分水准，它的班底强到，所有人都觉得，这部电影拍得不好才是不正常的。
但所有人都没能预料到，这部电影的男主角能给出这么令人惊喜的表演。
作为一个观影者，我对电影里的沈昭曾经短暂地心动过。
直到看到他的采访，知道他是和我同所院校毕业的师弟，只比我小两届，我又忍不住产生了一种，嫉妒的情绪。
我看着自己在娱乐圈浮沉了两年，却次次只能拍些缺乏深度的花瓶角色，甚至偶尔会被导演斥责：“你真的是科班出身吗？会不会拍戏？”
再看看沈昭。
我发自内心地叹息，原来世界上真的会有天才的存在，而演戏，真的是需要天赋的。
我拼尽全力去争取、去表演，但午夜梦回时，还是经常想起某个导演对我的那句责问“你会不会拍戏？”
所以真正见到沈昭的那一刻，我的心情复杂。
一方面，我为由他塑造的那个叫“楚慕”的角色而心动，另一方面，因为他本人和我曾有过同门师姐弟的羁绊，让我产生了一种他是我身边真实存在的人的错觉。
我因此而无法将他当作真正的偶像看待。
我嫉妒他，想超越他，想在和他对戏时向他证明，我也可以演得很好。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我的假想敌。
因此在他首次进组的时候，我隔着许多人，遥遥地望了他一眼，目光里同时写满了欣赏和不服输。
然而我没想到，就在我看向他的那一刻，他似有所感，也隔着人群回望，随后，他目光亮了一瞬，居然冲着我，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
少年人生了双桃花眼，目光看人时自带深情，此刻弯起唇角，更添了两分蛊惑。
我原本准备收回的目光由此停顿，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加快了一瞬。
后来，他又穿过许多人走到我面前，在飘雪的片场给了我一件外套，嘱咐我小心感冒。
那句话之后，没被摄影师记录下来的一幕是，他轻声和我说：“你前两天演的那场戏我看了，演得很好。我很期待下午和你的那场对手戏，师姐。”
我怦然心动。
3
我在剧里的最后一场戏，也是和沈昭的对手戏。
我演的角色是个对男主一见倾心，决定终身不嫁的贵族小姐。可后来为了家国大义，我还是嫁给了自己不喜欢的人，死在了异国他乡。
万幸，在死之前，我还是见到了他。
烽烟四起，我在终于赶到的援兵中看见了男主的身影，于是我笑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一瞬间，回忆与现实重叠，时光回溯，我想起了和少年的初见，他救了我，我却因胆怯和害羞，忘记了问他的姓名，却仍旧对他念念不忘了一辈子。
可惜我最后依旧没能听见他的回应。
顾宁湘，到死也没能知晓心上人的姓名。
但我记住了沈昭入戏时看着我时，那个充满不忍和痛惜的眼神，那是看见一朵花凋零时的惋惜，同时夹杂着对宁湘为使命付出生命的钦佩。
我沉沦在他的眼神里，略有些遗憾地闭了眼。
喊“cut”之后，一向严苛的导演居然开口，夸起我和沈昭的表现，我有些高兴，自雪地中起身后还来不及换衣服，便哆嗦着和导演道谢。
导演挥挥手说没事，居然还鼓励我：“戏不错的，苏羡，以后也继续加油啊，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合作。”
这场戏结束，我在剧组的戏份便全部杀青，差不多要准备离组。
再次和导演道谢后我准备离开，但或许是还沉浸在剧情里，我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沈昭一眼。
可惜他接下去还有戏要拍，已经先一步去换戏服，离开时，他甚至没再和我说一句话，道一句别。
我垂下眼睫，忍不住在心底嘲笑自己。
戏里，我是一见陆之昂误终生的顾家小姐，却到死都没能等到他的回应，听他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
戏外，我是不起眼的女 N 号苏羡，却不自量力地对男主角沈昭心动过，甚至一瞬间自作多情地以为，沈昭是真的觉得我很特别。
戏杀青，梦也该醒了。
苏羡，别想太多，该出戏了。
我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
4
我没想过沈昭会来找我，在我收拾完东西即将离开酒店的当下。
我一开门，就看见了站在酒店走廊里的沈昭。
他似乎来得很匆忙，身上还穿着戏服，头发像是经过跑动，微有些凌乱。
可他看见我出来的那刻，眼睛像是被走廊里的灯光照亮，一瞬间燃起，桃花眼熠熠生辉。
我愣住了，眼睛却不受控地盯着他看了许久。
沈昭平复了一下气息，笑着先和我说话：“幸好，我赶到了，师姐你还没走。”
他没解释什么，可我从他的衣着举止里却忽然明白了杀青时，他未曾和我道别的原因。
原来是为了快些把戏拍完来找我，原来，他想过要和我道别，还是以如此正式的方式。
心跳不受控地重重落了一拍，我有些不自在：“你是来，找我道别的吗？”
“不是……啊不对，也不是，我是……”
在外一向以少年老成形象示人的沈昭居然也有这样语无伦次的时候，他想了想，又说：“师姐，我叫沈昭。”
我当然知道你是……
疑问尚未出口，我恍然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这句话既是以沈昭的身份说给我听，更是以陆之昂的身份说给宁湘听。
戏内的顾小姐没能等来心上人的回应，戏外的苏羡却代替她听见了来自沈昭的答复。
原来仍在戏里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原来有人和我一样懂得宁湘的遗憾。
“谢谢。”听明白了沈昭的意思，我替宁湘向他道谢。
沈昭又笑起来，语气比之前放松了一些：“师姐你今天的那场戏发挥得也很好，之前在片场太匆忙了，也没机会告诉你。”
“谢谢，所以你是特意来找我道别的吗？”
“不是。”
这一次沈昭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之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我：“师姐，你还记得你出演过的第一个角色吗？”
5
我当然记得。
大二时，有剧组到我们学校进行海选，要选出一个女演员担当电影主演，演的是个像玫瑰般热烈的角色。
我喜欢那个角色的人物设定，更明白如果能够被选中，对我的演艺生涯该是多大的助力。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大项目，负责拍摄的导演也是业内有名的大导。
于是我参加了海选，也幸运地得到了那个角色。
那是我迄今为止的演艺生涯中最受瞩目的一段时间，学校里开始有人关注我、夸赞我，说我有一张美丽的脸，又能被名导选中，必然是美貌与演技兼备。
那时我才 19 岁，还太年轻，因此也曾自满过一段时间，幻想过能靠这部电影一炮而红，从此开启星途璀璨的人生。
可进组的第一场戏，我就被导演狠狠地骂了一顿，他非常生气地问我，到底会不会演戏，在全国最顶级的艺术院校学习了两年，居然只能拿出这种水平的演技吗？
第一次离开学校演戏，就得到这样严厉的批评，我有些崩溃，低着头勉强忍住了眼泪，不停鞠躬说对不起。
可这没有用，几场戏之后，导演甚至连生气的表情都没有了，他看着我摇头叹息，目光里写满了失望，说道：“暂停一下，我们先拍别的戏份，你先回去调整一下状态。”
当天我浑浑噩噩地回了酒店，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听见的消息，导演说，假如过两天还是这样的状态和水平，那还是趁早换人，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我想过放弃，在房间里将剧本和人物小传看了一遍又一遍，剧情却总是无法进入脑海，我闭上眼，有些茫然，再次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演戏？
可后来我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再努力一次，再试一次。
我尽力地找自己和角色间的共同点，试着体会她的情感，代入她的经历，设想着在那种场景下，以她的性格，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我一遍遍地对着镜子练习、设计细节、改变语气，最后我想明白了，既然我的演技还无法做到面面俱到，就应该抓住她身上最重要的特质，并将它放大。
那个角色和我一样，哪怕受到了再多的打击，也依旧不愿认输。
而她比我更高傲、更心志坚定，即使是身处逆境，也仍旧高昂着头不服输，像枝上最艳丽的玫瑰。
玫瑰可以死去，但玫瑰永不低头。
6
第二天我回到了片场，重拍那一幕戏的时候，我高昂着头，眼神不服输地从男主身上扫过，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一刻，我看见镜头前微点了点头的导演，和站在他身边，一个高瘦的少年。
我们的目光短暂相接，他认真地看了我很久，而我先转开头，回到镜头里。
当天的戏份结束，我听见同剧组的演员说，导演今天心情不错，因为他离婚后就不再亲近的儿子好像久违地来片场探了班。
我于是无法确切得知，导演今天没生气到底是因为我的表演终于步入正轨，还是单纯沾了那个少年的光。
但我仍旧松了口气，毕竟，从那天起，导演再没提过要换人出演。
只是后来我仍旧没有一炮而红，这部片子上映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卖座，甚至有很多关于导演本人是否已江郎才尽的讨论甚嚣尘上。
而我甚至连骂名都不曾背负。
我认真看了很多影评，关于女主的讨论却很少。
有人说电影本身着重刻画的是男性间的尔虞我诈，关于女性的描写实在太少，女主更像是一个符号性的人物，到底缺少了灵魂。
【其实女演员的完成度还是很不错的，她开头出来的那个眼神一下子就把人物立住了，可惜后续的剧情实在是太乱了，这个角色刻画笔墨也少，就少了完整的生命力。】
我把这影评看了好几遍，还截图保存，当作自己演艺生涯上的鼓励和指导。
我曾以为那是我演艺生涯上的起点，可后来，我连这样类型的角色也再难获得。
我没能飞升，于是后来我再出演的角色，就大多成了为了衬托女主存在的恶毒女配。
我曾经当过女主，可后来逐渐习惯了做一个配角。
可我没想到，有人还曾记得我当女主时的样子，并且为此而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我是在看完你的那场戏之后，才下决心要做一个演员的。”沈昭温柔地说。
7
我们是在那天晚上正式在一起的，因为沈昭温柔真挚的告白，因为我无法隐瞒自己的心动。
更因为，我已经做了太久的配角，压根无法拒绝这种再次成为女主角的美妙体验。
有一个人，他只是为你而来，无论何时，他坚定地选择你、偏爱你，勇敢地走向你。
这本身已经足够令人心动。
更何况，做出这些举动的人，还是沈昭。
我承认，我沦陷了。
然而当时的我还是太天真也太健忘了，在那个遵从内心的当下，我居然忘记了几年前接受过的教训。
忘记了娱乐圈其实是聚光灯，是名利场，是最讲究门当户对与三六九等的地方，而我和沈昭，在世人眼里，其实并不相配。
我们的恋情是在一起的第二年被爆出来的，那时我和沈昭都出演的那部电视剧已经顺利播出，反响很好，后续沈昭的经纪团队乘胜追击，又替他接下了几部很好的本子，凭借着那些角色和天赋的演技，沈昭成了顶流，甚至拿下了一个影帝头衔，成了该奖项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影帝。
那一年，他才 24 岁。
可他已经达到了许多人一生也难以企及的高度。
颁奖典礼结束之后，沈昭立刻给我打了电话，语气却和往常一样温柔平淡，他冷静地告知了我他获奖的消息，随后却突然话锋一转，有些失落：“苏羡，刚刚的颁奖礼人好多，好吵闹，身边拥满了形形色色来恭喜我的人，可我好想你。”
那时我们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见，彼此都很忙碌，他忙着进组新电影，为此做体能训练、研读剧本，同时还要分出时间来拍商务，参加颁奖典礼，而我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一个喜欢的女二号角色，前往西北戈壁吃土，黄沙漫天，不出半个月，我已经黑了两个度，瘦了五斤。
沙漠里信号不好，我们之间连靠电话诉说想念都成了奢侈。
可现在，听见沈昭的话，我忍不住笑了，我说：“沈昭，我也很想你，所以你快转身，来抱抱我。”
沈昭闻声回头，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惑人的桃花眼里写满了笑意，张开手，接住了飞奔而来的我。
那是个很有安全感的拥抱，沈昭单手将我抱起，我将脸埋在他肩膀，喃喃着说：“恭喜你，沈影帝，我好想你，男朋友。”
“苏羡……”沈昭摸了摸我的头发，随后低下头，吻了吻我的头发。
我们享受着彼此的拥抱，尽情地诉说思念，也分享那些疲惫和充满挫败感的瞬间，像一对世界上最普通的甜蜜恋人。
那一刻实在值得珍重，因为第二天，我和沈昭的恋情曝光，热度飙升，我第一次和沈昭并列着，登上了热搜第一。
8
大二那年我拿到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女主角，我以为我会红，哪怕是因为争议而红。
可那时我没有，我就此沉寂，波澜从不因我而起。
我不甘过，怨恨过，也自卑过，茫然过，可后来我渐渐释然，开始学会满足，珍视自己获得的那些鼓励和喜爱。
和沈昭出演的那部电视剧播出的时候，我也曾有过一点热度，好多粉丝是因为这个角色开始喜欢我的，他们想要替宁湘完成心愿。
他们将陆之昂和宁湘的画面串在一起，配字是：“你看，这一次宁湘终于听见了来自心上人的回应。”
他们在我的微博下留言，喊着：“宁湘，下一世为自己而活吧。”
这些我都看见了，我认认真真地将那些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评论回了一条又一条，那时我坐在沈昭身边，笑着和他说：“你看，原来还有那么多人喜欢我，喜欢宁湘，我好开心。”
沈昭温柔地点头，回应我：“当然，宁湘很好，苏羡也很好，所以当然会有很多人喜欢你。不过，在那些喜欢你的人中间，我最喜欢你。”
可现在，我看着热搜下一条接一条谩骂的话，那些质疑我和沈昭的恋情不过是炒作，骂我倒贴、不要脸、蓄意勾引、用心叵测的评论，却还是忍不住苍白了脸，觉得有些眩晕。
我终于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当初有多天真，原来我曾经获得的那些喜欢，和恶意比起来，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原来或许有人会觉得宁湘与陆之昂相配，却不会有人觉得，苏羡可以和沈昭在一起。
但我们并没有因此而分开，恶评和舆论当然可怕，可沈昭依旧坚定地选择我，为我而来，仅凭这一点，已经足够了。
我们的恋情曝光的那天，沈昭没有听从经纪人“避嫌”“冷处理”抑或是“分手”的理智建议，他很不理智地牵起了我的手，一同走出了酒店，走到了阳光下。
那天天气很好，面对着酒店外密密麻麻围满的记者，沈昭笑着说：“正如大家所看到的那样，苏羡是我的女朋友，是我先喜欢的她。”
那时我仰起脸看他，却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是怎样的表情，但我攥紧了沈昭的手，勇敢地回握住了他，我想，原来世俗的眼光并没有那么可怕，原来即使是全世界的反对，也不足以拆散一对真心相爱的恋人。
可后来我们还是分手了，在我们恋情曝光后的第三年。
9
和恋情公布时的被动不同，分手的消息是经由我口中说出去的。
那时我笑着对着镜头承认我和沈昭分手了，神色坦然自若，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只是在采访结束之后却忍不住放空，差点走空了一级台阶。
当时我心底里涌现的是止不住的难过，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苦中作乐的念头。
虽然这段感情的经过无法按照我们的意愿和设想继续，结局也未曾圆满，但至少，这段感情的句号是由作为当事人的我来宣布的。
我到底，还是拥有了一点点关乎我们感情发展的主动权。
采访一经播出，不出意料，我和沈昭又上了一次热搜，而我已经做好了接受谩骂的准备。
毕竟从前的每一次，我和沈昭的意外被拍，最后被骂的那个人，都是我。
沈昭的粉丝们对我积怨已久，哪怕沈昭无数次在媒体面前公开表示他和我感情稳定，告诉世人他有多爱我。
哪怕沈昭在夺得第二个影帝奖杯的那晚，曾对着镜头目光深情，表示自己此刻最想感谢和分享喜悦的人是我。
“坦白说在拍这部戏的时候我感觉压力还蛮大的，但苏羡很懂我，她拍戏在剧组也很忙，但我们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她会开解我。
“和她在一起，我很安心。”
和他朝夕相伴的人是我，与他亲密无间的人是我，陪他度过低谷，接收脆弱情绪的也是我，可到最后，沈昭的粉丝和路人们轻飘飘地一句：“她配不上沈昭。”
否定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真情实感。
毕竟娱乐圈不红就是原罪，不论是否真心，无人在意对错，是非曲直。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最后一次因为“蹭沈昭热度”而登顶热搜的时候，评论区却比想象中和谐。
其中还是少不了唯粉狂欢。
顶着“沈昭与苏羡今天分手了吗”名称的粉丝欢呼雀跃，高喊着：
【太好了，他们终于分手了！我明天就换昵称换头像，姐妹们，回坑啦！从此以后哥哥终于可以摆脱吸血鬼，专心搞事业啦！】
【天呐，哥哥终于迷途知返，和狐狸精分开了，我就说，就像苏羡这种又丑又没演技的糊咖老女人，我们哥哥怎么可能和她在一起一辈子？】
只是在她评论区的回复里，居然也有不少网友在替我说话。
【我说你们粉丝不要太过分太歪曲事实，苏羡什么时候当过吸血鬼蹭过你家哥哥的热度啊？她要是真的靠沈昭上位，至于这么多年都没演过几个正经女主吗？】
【苏羡的戏我看过，都是小制作居多，有剧情脑残、剪辑 SB 的，但剧烂人不烂，她的演技我是服气的。】
【沈昭是影帝又不是爱豆，谈个恋爱这么多年了，你们粉丝居然还这么容不下真嫂子啊？又老又丑？苏羡明明又漂亮又低调，演技也不错，到底是哪里配不上沈昭？还专心搞事业，笑死，沈昭谈恋爱也没耽误拿奖吧？】
【啊，苏羡和沈昭居然分手啦？我刚因为苏羡的新剧喜欢她，还当上了 CP 粉，这还没嗑两天呢，就 BE 啦？】
【卧槽，你们觉得苏羡配不上沈昭，我还觉得沈昭配不上苏羡呢！还有人没看过《目击》吗？苏羡演的太好了！在我这里，我对她有角色滤镜，我觉得她值得一切最好的！】
我刷着这些评论，那些因为我的演技和角色而对我心生好感，替我说话的网友们，明明是高兴的，但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了，我忙低下头将长卷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又假借着开窗通风的机会擦去眼泪，避免让其他人发现端倪。
我在爸妈、在沈昭、在朋友和粉丝们面前装作不在意和介怀负面评价习惯了，在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和沈昭的这段感情里，我是真的爱他，可也是，真的觉得委屈。
只是因为沈昭给我的已经足够多，也做得足够好了，所以我连在他面前开口抱怨的机会都失去。
沈昭曾无数次将我抱在怀里，用手轻抚我的头发，声音低落且茫然：“阿羡，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向他们证明，我是真的爱你？
“阿羡，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是我的错。”
这样温柔的、敏感的、失落的、爱着我的沈昭，我又该怎么告诉他，我的委屈？
所以我只能一次次地掩藏情绪，消化沮丧，隐瞒在和他分别的那些日夜里，我整夜整夜地失眠与抑郁。
我笑着看他，回应他：“不要说对不起，沈昭，我不介意，我真的不介意。”
10
我和沈昭分手的消息在网络上传得沸沸扬扬，可是在现实生活中，我反而很少听见来自家人朋友们的议论。
大概是因为他们和网上一样，认定我和沈昭的分手是拜恶劣的舆论压力与风向所赐，因此怕触及到我的伤口，总是善解人意地避开话题，甚至连我偶尔提及“我和沈昭不合适”，大家都当作托词。
可其实我始终也无法分辨，导致我和沈昭分手的原因里，有多少是因为委屈，又有多少是因为不甘心。
无意间聊到我和沈昭的分手，我的父母言辞间总是充满惋惜。
事实上他们已经劝过我很多次，问我拥有了像沈昭这样优秀完美的男友，又何苦还在娱乐圈中苦苦挣扎，背负骂名？
明明只要我退圈，减少在众人眼前出现的频率，围绕着我的那些争议就会小很多。
“苏羡，我们结婚吧，婚后我们把节奏放慢，慢慢淡出娱乐圈。
“我们生一两个孩子，跟你姓或者跟我姓，男孩或者女孩，我们可以一家三口出去散步、旅游，或者偶尔丢下他去过二人世界。
“你知道的，我父母很早离婚，我因此沉默寡言，很难和别人袒露内心，但……我或许应该承认，我是真的很渴望，有一个温暖安定的家庭，那是我能想象到的，最美好的画面，而在那个设想里，在我身边的人，是你，也只会是你。”
沈昭蹲在我面前直视着我的眼睛，神色专注又深情，眉目含笑，嗓音柔和，说的又是这样温柔的话，我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几乎要沉溺在沈昭的眼神里。
太犯规了，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再多看一秒，我大概就要控制不住地点头，答应沈昭的求婚。
可我知道，我不能。
于是我用力地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垂下眼睫，避开了沈昭的眼神，随后，我拒绝了他。
沈昭眼睛里的光芒暗淡了。
我攥紧手指，用指甲深嵌进肉里的疼痛来抵消心底的难过和愧疚。
也就是在这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和沈昭不合适。
我给不了沈昭他想要的东西。
也无法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放过自己，退出娱乐圈。
我远比所有人的想象中更野心勃勃。
11
“苏羡，我成名太早，也太早熟，我才二十多岁，可我已经对娱乐圈感觉到厌倦了。
“苏羡，我太累了。”
我想起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沈昭抱着我时说的话。
娱乐圈是一座山，山脚和半山腰总是拥挤，围满了前来爬山的人，人人都道这高山险峻、路途遥远，可却又都心醉于山顶风光，想体验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然而在那群期盼着登顶的人里，并不包括沈昭。
优渥的家境、俊美的长相、与生俱来的天赋以及日复一日的努力，让如今甚至不到三十岁的沈昭，早早就坐在了山顶的最中央。
山顶风光，无论多么奇特美丽，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司空见惯了的东西。
高处不胜寒，比起风光，沈昭或许更觉得冷。
“那高处我去过了，没意思。”男人摇头叹息。
那是让沈昭拿下第二个影帝奖项的角色所说过的话，而毫无疑问，他和沈昭拥有同样的灵魂。
在所有人争抢着该如何上山的时候，沈昭却在想着，该如何下山。
我爱沈昭天才外表下敏感的灵魂，因此也更心疼他幼年时的孤独，所以倘若哪一天他真的想要离开娱乐圈，我大概会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的人。
可我同时也明白，沈昭想要的下山路，却与我的路，背道而驰。
愿为出海月，不做归山云。
在那些野心勃勃着想要登顶的人里，我也是其中一员。
毕竟，无论高处再如何寒冷，没有抵达过的人，是没有发言权的。
有时候我觉得我的演技真的很好，好到能在沈昭面前伪装出自己对谩骂和嘲讽毫不在意。
可有时候我又觉得我的演技真的很差，差到，我无论如何努力，在其他人眼中，我依旧不过是沈昭的女朋友。
“苏羡，你会不会演戏？”
这句话，大概是我演艺生涯最大的执念。
而我已经快三十岁了，女演员花期短暂，留给我的时间已经远远不够。
既然算不上天赋异禀，那我只能拿出更多的努力来与我的野心匹配。
可沈昭喜欢稳定，也喜欢孩子，他想要与我结婚，拥有稳定家庭的念头在始终如一的爱意中日渐强烈。
事实上，因为这个问题所产生的分歧，已经让我们之间产生过争吵和冷战。
因为每一次回应沈昭对未来设想的，都是我的欲言又止。
我始终无法回应沈昭的期待，也不想在一次次的彼此退让，彼此迁就中消磨爱意，面目全非。
所以……
“沈昭，我们分手吧。”
我看见了沈昭不敢置信的眼睛，也看见了在沈昭的眼睛里，冷静的自己。
12
在我们分手后的这段时间里，沈昭开始有意地减缓自己的工作节奏和进组频率，几乎到了一年只接一两部戏的程度。
他在外人面前一向沉默，也不爱炒热度，降低进组后就更成了神隐状态。
对此最先坐不住的是营销号和粉丝，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受情伤过重，将要隐退娱乐圈了。
这样的猜测让粉丝们开始害怕了，从前最讨厌我的沈昭唯粉们甚至找到我的微博账号，开始劝我。
【苏羡，我们不反对你和沈昭在一起了，你们快复合吧，不然他到时候真的隐退了怎么办？】
【天呐，沈昭真的好爱你！和你分手后，感觉他精气神都不在了，为了沈昭好，求求你们复合吧。】
我看着这样的评论，觉得好笑，可到底是没笑出来，因为刚熬了个通宵拍大夜戏，我实在是太疲惫了。
我靠着落地窗坐下来，给自己开了一盏小小的夜灯，靠着窗帘开始复盘自己最近的生活。
和沈昭“半退圈”的状态相反，分手后我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再难也争取渺茫的角色机会，前前后后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我终于还是打动了导演和投资方，让他们选择我，而不是流量更大的演员来演这个角色。
随后是漫长的进组培训，我拼尽全力想要做到最好，因此哪怕在打斗戏中屡次受伤，甚至差点丢了半条命，也忍住痛，坚持着将戏份拍完。
我不知道这次的角色能否给我带来更多的曝光度和流量，让我在下一次选择角色的时候，拥有更多的主动权，但至少，我已经拼尽全力。
我问心无愧。
我深深叹口气，为自己仍旧不够明朗的前路。
幸亏这一次，努力没有辜负我。
年末的颁奖典礼上，我和沈昭相遇，这一次，和以往每次我坐在后排为沈昭鼓掌的情景不同，我们在颁奖礼上同台了。
沈昭依旧是最佳男主角、年度最受欢迎男演员，而我拿下了人生中第一个有分量的女演员奖项。
对沈昭来说触手可及的荣誉，我却花了这么多年才将将够到。
我控制着自己的紧张，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上台。
同台领奖时，我和沈昭的目光偶然相接，我一脸坦然，眼神平静，沈昭却无法释然，先一步错开了目光。
我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裙摆，掩盖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的情绪。
在和沈昭分手后的这段日子，我实在太忙，忙到无暇顾及四起的流言蜚语，忙到无视我的难过和不舍。
紧绷着的时刻实在太多，我的大脑被如何演好下一场戏所侵占，睡眠严重不足，甚至连做梦都很少，更别提梦到沈昭。
我几乎快逼自己真的忘记了沈昭。
而今天是拿奖的好日子，我应该高兴。
我们在颁奖典礼上的再相逢，成了 CP 粉们用来嗑糖的素材，可无人知道，在这天的深夜，我接到了来自沈昭的电话。
在电话的那一头，沈昭醉意朦胧，一遍遍地和我说：“阿羡，恭喜你。”
沈昭从来不喝酒。
他明明说的是恭喜，语气里却满是失落。
沈昭懂我，正如我懂沈昭。
我攥紧了电话，道了声谢。
然后又听见沈昭的声音，他说：“阿羡，我打算退圈了。”
13
退圈几年后，沈昭因为官宣结婚，再一次上了热搜。
向沈昭道喜的人，成了我。
说谢谢的人，变成了沈昭。
我在沈昭评论区留言后没多久，沈昭发了条声明，表示妻子是圈内人，但不是演员，算不上公众人物，因此为了避免有人对妻子评头论足，影响到他们的生活，所以也不会公开妻子的长相。
【但她是个温柔可爱，喜欢安静的人，我们都向往简单的生活，也喜欢孩子，所以很合得来。
【我生性喜欢安静，也已经退圈有一段时间了，承蒙大家关注，居然因为结婚的消息又引起了大家的讨论，但希望讨论就到此为止吧，毕竟我已经回归家庭，不再是一个演员了。
【退圈是我所愿，这些年我过得很好，最后也祝愿大家，都得偿所愿。】
因为这条声明，我和沈昭的热搜很快热度下降，取而代之的是#沈昭#登顶热搜第一。
果然，像他这样惊才绝艳的人，哪怕是时间过去再久，也不会有人将他遗忘。
以至于和他并列着出现的所有人，都黯淡无光。
而我将声明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将目光停留在“得偿所愿”这四个字上。
他醉酒后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他将要退圈的那晚，他也曾和我说过这四个字。
看来，他是真的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淡淡一笑，最后看了一眼“得偿所愿”四个字，便关闭手机，准备拍戏。
半年后，我穿着礼服，出现在颁奖礼现场，这一次，我提名的奖项，是最佳女主角。
冗长的颁奖典礼仪式在进行，我端坐在第一排，穿着华美的长裙，高贵得像一只天鹅，后来聚光灯亮起，主持人口中获奖的那个名字，是“苏羡”。
我提起裙摆，优雅得体地上前，在前往颁奖台的路上，我听见身后粉丝们的应援，在齐声呼喊我的名字。
这真是我梦寐以求的一刻，而现在，我终于得到了。
我从主持人手中接过奖杯，发表着获奖感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第一排的最中间，那曾是，沈昭最常坐的位置。
我有些恍惚。
其实我也曾心存幻想过，或许几年后我真的看过了山顶的风景，会发出和沈昭一样的感叹：“那高处我去过，没意思。”
到那时候或许我会和沈昭一样，心甘情愿地隐退。
只是此刻，我花费了数年，才终于站上了我想要的领奖台，获得了我想要的认可，看见站在礼堂最外圈的粉丝们，却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痛快。
14
我想起今年夏天，我终于因为角色出圈时，粉丝们对我说的话，她们在我的评论区里夸赞我。
【天呐，我怎么才发现姐姐演技这么好，我真的好爱秦羽！期待姐姐的下一个角色。】
【感谢姐姐在这个夏天为我们带来了《时钟》这么好的作品，演的真的很好！看电影的时候我真的超有代入感, 还哭了两次。】
【最近才入坑的新粉出来说句话, 从前一直不了解姐姐，现在考古了才知道, 姐姐原来演了那么多角色，又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和质疑，很感谢你没有放弃，才给了我如今了解你的机会, 姐姐，加油，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姐姐, 我是几年前就因为《目击》入坑的老粉，喜欢你很久了, 也知道你为了拿到每一个角色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说实话我短暂当过 CP 粉, 在你们分手的那段时间也担心过你会一蹶不振, 甚至和沈影帝一样退圈, 然而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坚定, 恭喜你, 终于得到了你应有的喜欢，你值得一切的鲜花与掌声。姐姐, 大步走, 别回头，我会一直都在。】
【苏羡，走花路吧。】
而现在，他们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高举着手中的牌子，齐声说着：“苏羡，大步走，我们会一直在。”
“阿羡, 我曾经说过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而在那些喜欢你的人中间，最喜欢你的人，会是我。可是我现在才发现, 原来我的喜欢没有用，无论我有多爱你, 只要我们在一起, 你或许永远都会被当成我的附属品。
“对不起，我曾经是因为你的角色而喜欢你, 在一起后, 却曾经自私地想过，和你一起淡出娱乐圈，回归家庭。
“阿羡, 我打算退圈了。
“师姐，祝你得偿所愿，我始终相信, 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我们到底，都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只是没能顶峰相见。
只是没能实现诺言。
到底是有些遗憾的。
山鸟与鱼不同路，从此山水不相逢。
可，我对你的爱。
终于成长为不是占有你。
你在远处。
我也为你欢喜。
对过去最好的纪念, 大概就是永不回头地奔跑。
“苏羡，大步走吧，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