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节 漫天烟花
第 40 节 漫天烟花
我和妈妈死在了除夕夜的漫天烟花里。
除夕夜,妈妈递给我一大杯牛奶,我喝了一小半,她喝了一小半。她拥着我坐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璀璨的烟花。
我窝在她的怀中,感受腹痛如绞,感受她也因为腹痛身体微微颤抖,我微笑着,解脱了,我解脱了,她解脱了,哥哥也解脱了。
1.我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只会笑
我叫阿宝,是个漂亮的女孩,我妈妈说的。
我忘记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记忆的。
好像很远很远的某一天,几乎时时刻刻陪伴在我身边的妈妈突然不见了,我开始并没有发现,后来,我也忘记我是不是因为发现妈妈不见了,还是因为别的,突然就哭了。
妈妈回来的时候,我听见哥哥站在妈妈的床前,一边流泪一边说:“妈妈,我不去上学了,我去打工,养活你和妹妹。”
我坐在婴儿床里,努力攥着床栏杆,想站起来。
我站不起来,这个动作,我已经努力了好几年,从来没成功过。
我张大嘴巴,想喊,想问,妈妈为什么消失了好几天,哥哥为什么哭,妈妈又为什么哭。
我喊不出来,这个动作,我也已经努力了好几年,也从来没有成功过。
妈妈在打哥哥,她的巴掌拍在哥哥身上,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哥哥上前一步,轻轻跪在床前,趴在妈妈腿上,让她打。
妈妈没打几下,就抱着哥哥哭。
我无声流泪,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了,为什么哭,不是号啕大哭,甚至压制着只是颤抖着抽泣,却悲伤到让我跟着心疼难耐。
那个晚上,妈妈一夜未眠。
她躺在床沿上,拉着我的手,她说:“阿宝啊,妈妈身体不争气,生病了,连累你哥哥要退学。
“你哥哥那么聪明,怎么能让他退学呢?妈妈不能跟你爸似的,没用,只知道喝酒睡觉,妈妈好好养身子,让你哥哥上学,给你治病,好吧?”
“医生说,我不能生气,不能忧思过度,要想开——”她叹气,“可是,日子过得是真难啊。
“阿宝啊,你会哭了?七年了,你终于会哭了?以前妈妈跟你说什么,你都只会笑,妈妈亲你的时候你笑,妈妈骂你的时候你笑,妈妈哭的时候你还是笑。
“我的阿宝,终究是进步了。”
她断断续续念叨了一个晚上,早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我发现,她的头发花白了。
银色的发丝,在晨光的照射下,发出淡淡的红润。
2.妈妈病了
有个叫作姥姥的老太太,发现妈妈的头发白了,抱着妈妈哭了一个上午。
她在家里住下了,照顾妈妈,也照顾我。
有姥姥陪伴,妈妈每天能多说很多话,脸色慢慢好起来,人也能起床做点事了。
有一天,我听见妈妈对姥姥说:“妈,我好了,你回去吧,哥哥们不说,嫂子们有意见我知道,都指着你回去给看孩子呢。”
姥姥哼一声:“她们也病了?也得了乳腺癌了?她们要是也病了也得了乳腺癌了,我回去伺候她们去!”
妈妈笑着安慰她:“真的没事了妈,医生都说了,这个手术很成功,过几年再复查一下没复发就什么事没有了。”
姥姥又待了几天,终究是走了。
走之前,姥姥站在我的婴儿床前面,看着我。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听她说:“你这孩子,长得漂漂亮亮的,怎么偏偏就生了这种病呢,我女儿,早晚毁在你手上。作孽啊!”
妈妈阻止姥姥继续说下去:“您别这么说,这孩子,只是不会说,开始懂事了。那天亮子哭着跟我说他不上学了,我打了他,他抱着我哭,我也哭,这孩子竟然也哭了。妈,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姥姥看了我一眼,叹口气,转身就走。
妈妈又开始了每天照顾我,照顾哥哥的日子。
哥哥放学回来,有很多作业,要坐在桌子前,写到很晚。
每次他回来,我都会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我会用力抓紧婴儿床围栏,想站起来,想伸手碰碰他,想让他伸手碰碰我。
好像,很久以前,我有段记忆。那时候的哥哥还是个漂亮的小男孩,他放学回来,会绕着我和妈妈转圈圈,会抱着我的脸蛋狠狠亲一口,然后咯咯笑着跑远。
他还会带着小伙伴来看我,很骄傲地告诉他们:“这是我妹妹,很白很漂亮是不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肯理我,不肯看我,更不会带着他的小伙伴们来炫耀他有个漂亮妹妹了。
妈妈会拍拍他的背:“你妹妹找你呢,她喜欢你得很,不要不理她。”
哥哥就会回过头来,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我看,看到我不敢乱动,不敢再伸着手臂想碰他。
有一天,妈妈很早就起床了。
她先喂了我一大碗香甜的牛奶泡饼干,又烙了好几张饼,还炒了两个菜。
哥哥吃完饭去上学的时候,妈妈说:“今天我跟邻居一块去打零工,中午不回来,你自己热一下饭菜吃。还有,妹妹,你中午给她点水喝。”
哥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走了。
妈妈叹口气,将一张大饼中间的一块撕掉,饼就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环,她拿起来套在我的脖子上,又找了一个奶瓶,倒满水,用绳子绑起来,也套在我的脖子上。
她叹着气,拉着我的手嘱咐:“阿宝啊,妈妈得让哥哥上学,哥哥老师说,他脑子聪明,不上学可惜了。可是你爸爸,挣那几个钱,还不够他喝酒的,妈妈不能耽误了你哥哥。
“你饿了就吃饼,渴了就喝水行吗?”
那天,我一个人待在婴儿床里,望着外面的树影发呆。
中午,哥哥回来了,狼吞虎咽吃了几口饼,忽然掉眼泪了。
他默默地吃,默默地哭,我也跟着哭。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坐在我的面前,盯着我看:“你到底懂不懂?你怎么会哭了?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爸爸废了,妈妈病了,我,也快上不起学了?”
他“啪”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我感觉到疼,很疼,可是我看到他哭了,哭得泣不成声,他怎么了?我顾不上脸疼,张着手想摸摸他,他推了我的婴儿车一把,起身踉踉跄跄跑了。
我哭了,我不懂他为什么打我,我只知道他很难过,我只知道我也很难过。
3.他们吵架了
妈妈回来的时候,我的身上,大小便涂得到处都是。
妈妈推着我的婴儿床,把我推到厕所,烧了水,帮我收拾。
我乖乖趴在她的身上,费力地抬起头,抬手去抹掉她脸颊上滚落的泪珠。
妈妈去打了一个月的零工,每次回来,我都是一身大小便。天气渐渐冷起来,大小便冻在身上,很冷,我脚上的棉袜子被我搓掉了,脚踩在湿透的被褥上,冻得红肿瘆人。
妈妈一边哭,一边用温热的水一遍遍给我烫脚,又疼又痒,我很不舒服,我紧紧巴着妈妈,不肯放手。
妈妈终于不再出去打零工,她不知道从哪里,带回一些纸壳和粉末,在家里做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有一个男人走进来,那是我的爸爸。
这些年,我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虽然我们就住在一个院子里。
他站在门口质问:“你疯了?自己做烟火有多危险你不知道?你想我和儿子给你陪葬?”
妈妈抬起头,冷声回他:“害怕你就滚!”
“这是我家,我凭什么滚!”他愤怒地吼叫。
妈妈盯着他,冷笑:“这是你家?家里的一草一木,有几件是你置办的?儿子的学费,你交了几分?衣食住行,你哪一点出过力?”
他别过脸:“谁让你生了个脑瘫?我的脸面都要丢死了,哪有心情出去挣钱?”
是,我是个脑瘫儿。两岁还站不起来,不会说话,不会哭,妈妈带我去医院,才知道的。
据说,自从知道我的病后,爸爸就自己住到了东屋,再也不肯踏进我们的房间,连打工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每天要么喝酒,要么在屋里睡觉。
妈妈突然站起来,随手抓起她中午用来擀面条的擀面杖,劈头盖脸打过去:“我生的?我一个人生的?都是我的错?不是你的种?除了怨天尤人,除了醉生梦死,你干一点人事了?你这孬种!你这个窝囊废!你怎么不去死!”
爸爸被妈妈打出去,好几天没敢再进来。
有天,妈妈出去进货了,他却蹑手蹑脚进来了。
他推着我的婴儿床,急匆匆往外跑。
婴儿床的车轱辘小,外面的土路上崎岖不平,我坐在里面,被甩来甩去甩得头晕,我抓住栏杆,想要爬起来,却被狠狠地甩到另一头,脑袋撞在栏杆上,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看到妈妈披头散发怒吼,她抱着一块石头,狠狠向爸爸扔过去,又踉踉跄跄向我跑来。河水淹没了我的身体,那一刻我在想,冬天的水,真凉啊,妈妈的怀抱,真温暖啊。
那段时间,我一直是不清醒的。
迷迷糊糊知道有很多人来看我,不,她们应该是来看妈妈的。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叹气,有人温言安慰。
彻底清醒的时候,是一个晚上。
姥姥和妈妈一左一右靠在我的婴儿床边,两人一边扒花生皮,一边聊天。
姥姥说:“你哥哥们狠揍了他一顿,他以后是再也不敢了。”
妈妈没说话。
姥姥叹气:“他要是真把阿宝淹死了,你也解脱了。”
妈妈没说话。
姥姥又叹气:“你这是什么命啊,偏偏生了这么个孩子。”
妈妈打断她的话:“您别说了,就算我上辈子欠她的,这辈子我来还了,我就伺候她一辈子,哪天伺候不动了,我拉着她一块走!”
4.哥哥上大学了
妈妈再也不肯让我离开她的视线。
哥哥上高中了,妈妈让他住校了。
这几年,哥哥对我不再冷冰冰,会给我喂饭喂水,有时候,也会拉着我的手,叹着气念叨我:“阿宝你什么时候能站起来?什么时候能说句话?什么时候能自己吃饭喝水?
“阿宝我想快点长大,我想考个好大学,赚很多钱,请个保姆照顾你,让妈妈歇一歇。
“阿宝你好好的,我回来带糖给你吃。”
他每月回来一次,果然会带糖给我吃。我不会舔,只会咯嘣咯嘣咬着吃,第一次的时候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从我嘴里抠出来。
后来他学会了,把糖块包在糖纸里,再把糖纸放进一块布里,用锤子隔着布和糖纸把糖敲得碎碎的,再拿小勺子一点点喂进我的嘴里。
我吃得心满意足,很甜很甜。
我很盼着哥哥回来,我不懂时间,不会算日子,可是我很会感觉,哥哥回来的头天晚上,我会睡不着,会兴奋得手舞足蹈。妈妈就笑:“这么盼着你哥哥啊!”
哥哥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突然站起来了。妈妈呆呆地看着我,哥哥的录取通知书掉在了地上。
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抓着婴儿床栏杆的手微微颤抖我。从来没有这么高过,从来都只是坐着仰望哥哥和妈妈,如今突然高了一截,我被自己吓到了。
那天晚上,妈妈破天荒炒了一桌子菜,倒上了两杯酒,一杯给哥哥,一杯放在自己这边。
“儿子啊,你考上大学,妈妈这辈子,放心了。妈妈一直对不起你,精力都在你妹妹身上,这些年,你受苦了!”
哥哥喝一口酒,被辣得龇牙咧嘴,他吃一口菜,看看坐在一边眼巴巴看着他的我,笑了,夹了一筷子鱼肉,小心地挑出里面的刺,递到我的嘴中。
我兴奋地吃着,他笑着,温柔地看向我:“妈,您别这么说,我小时候恨过,恨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妹妹,也恨我怎么会有这样的爸爸,我唯独没恨过您,没有人比你更苦。”
他又温柔地看向我:“妹妹虽然不会说话,可是,她很敏感,她什么都懂,她知道心疼妈妈,知道心疼我这个并不合格的哥哥。妈妈,我很知足。”
妈妈眼角有泪闪过,她抬起头,笑:“今天大好的日子,别惹妈妈哭。你看,你考上大学了,你妹妹能站起来了,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妈妈,不苦呢!”
不过一杯酒,妈妈就醉了。
哥哥回房间睡觉去了。
妈妈搂着我,又哭又笑絮絮叨叨一个晚上,睡着之前,还听到妈妈在说:“我儿子考上大学了,我女儿站起来了......”
尽管,我只站起来那么一次,这几年,妈妈的心情却格外舒畅。
哥哥去大城市上学去了,每周都会打电话回来,作为村里最后一家安装电话的人家,每个周末接到哥哥的电话时,就是我和妈妈最幸福的时刻。
哥哥说,大学很大,同学很多,老师知识渊博,他很喜欢,说他跟着同学去勤工俭学,自己能挣钱赚学费了,妈妈笑得一脸皱纹,我也笑,伸手去抢电话。
我的动作很凌乱,用尽力气却抢不到,我有些恼怒,妈妈笑着将电话递到我的耳边,我听到哥哥在电话那头笑:“阿宝要听妈妈的话,等哥哥假期回去带糖给你吃呀?”
妈妈不再自己做烟花了,她悄悄跟我说:“阿宝啊,这个东西危险,人家政府不让干,其实妈妈也不敢干了,以前是没钱逼的,现在你哥哥这么有出息,我有盼头了,不能不惜命了。”
村里有人盖了养鸡场,请妈妈去给拌鸡饲料喂鸡,每天给五十块钱。人家也知道我的情况,答应妈妈随时可以回来看看我,妈妈就有份固定收入了。
5.哥哥失恋了
哥哥大学毕业了。
那天,他打电话来,告诉妈妈,他找到工作了,回家乡的医院做医生。
妈妈泪流满面。
哥哥又说,他还交了个女朋友,是个温柔漂亮的女孩,他要带回来给妈妈和妹妹看看。
妈妈流着泪笑了。
妈妈用了好几天,把家里面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打扫得一尘不染,又准备了好多好吃的。
哥哥和女朋友回来那天,妈妈给我穿上了漂亮的花裙子,花裙子里面是纸尿裤,她悄悄嘱咐我:“阿宝啊,不要给哥哥丢脸呀?”
哥哥没骗我们,他的女朋友很漂亮,很可爱,很温柔,叫小美。
她带来很多糖,跟哥哥一起,敲碎一颗,用小勺子,挖给我吃。
那天中午,连父亲都出现在了饭桌上,还跟哥哥喝了杯酒。
哥哥说,小美铁了心跟着他,也要跟这边医院签约了,他们想要在一个单位,做同事,又做夫妻。
小美脸色红润,温柔地看着他,也温柔地看着我。
哥哥忙着去县城租房子,忙着布置一个家,当作两人的新房。
可是没几天,有一对夫妻走进了我家。
他们盯着我看了很久,当时的我,刚刚喝水弄得身上到处都是,妈妈正在帮我收拾。
妈妈很客气地请他们坐下,又倒水递给他们。
他们没有接过水,也不肯坐下。
他们说:“我们是小美的爸妈。”
妈妈张了张嘴,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小美妈妈说:“我们就小美一个女儿,这孩子,自小被我妈宠到大,太过天真善良,喜欢上您儿子,就一心要嫁给他。
“您儿子我们也见过,确实很优秀我们也很欣赏。但是,人这一辈子,不能指着爱情过日子,你们家这情况——”
她略停顿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没有房子,没有车,也好罢了,可是,这样一个小姑子,我没法想象我女儿以后过的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我妈妈嗫嚅着说:“我女儿,我会照顾,不会给他们小两口添麻烦的。”
小美妈妈苦笑:“就算您能照顾,我女儿怀孕了谁去伺候?生了孩子谁给带?就算这些我们都能帮忙,可是,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哪天您年纪大了照顾不了怎么办?是不是要我女儿接手?”
小美妈妈再看我一眼:“亮子妈妈,您是一个母亲,将心比心,您替我想想,我们只有小美这一个孩子,我们不舍得她受这份罪。”
小美爸爸妈妈走了,哥哥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妈妈哭着说对不起,是妈和妹妹拖累你了,哥哥苦笑:“不是,不是,是我没本事,我确实不能给她幸福,是我太自私。”
哥哥去工作了,妈妈再也没了这几年的轻松,常常叹气。
那天,妈妈去养鸡场了,爸爸进来了。
他翻了几个抽屉,终于找到了一包糖块,那是小美跟哥哥来的时候,送给我的,这些天,妈妈和哥哥都心情不好,忘记敲碎糖块喂给我吃了。
爸爸打开一块糖,放在自己嘴里,笑眯眯地说:“阿宝,你知道吗?糖要整块吃才甜呢。”
他又打开一块,放进我的嘴里。
好久没吃到糖了,我迫不及待要啃下去,我记得哥哥说过,要轻轻咬,不能直接咽。
我没有咬到,爸爸趁我张开嘴,迅速把糖噎进了我的喉咙里。
我伸长了脖子,双手乱抓,想把糖从喉咙里抠出来,可是我的手不听使唤,我身子往后仰,泪眼婆娑中,看到爸爸抱着膀子,冷冷地看着我挣扎,我甚至听到他在说:“死吧,死吧,早该死了,你早该死了!”
意识消散的瞬间,我看到妈妈冲过来,她手中握着擀面杖,抡起来把爸爸打倒在地,扔下擀面杖疯狂跑过来抱起我。
我想,死在妈妈怀里,我也安心了。
我渐渐长大,虽然细胳膊细腿的,妈妈还是快要抱不动我了。
我死了,爸爸就不再恨妈妈了,妈妈就不用这么苦着了,哥哥就可以跟小美结婚了。
6.时光
妈妈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哥哥听说后,回来一脚将爸爸踹出了家门。
他看我的喉咙,摸我的脑袋,又捏捏我的手脚,松了口气,跟妈妈说没事,没事,虚惊一场。
妈妈恨得咬牙:“真狠啊,真狠啊。那年,刚确诊,他抱着你妹妹,就要把她从医院的窗户扔出去摔死。
“我得乳腺癌那年,他不想着帮我把家撑起来,居然趁我出去偷偷把你妹妹推到河里要淹死他,现在,又要拿糖噎死她,我,我恨不得,恨不得杀了他!”
哥哥沉默,半晌道:“要不,你带妹妹跟我去县城住的,我租的房子两室一厅的,够住。”
妈妈陡然沉默,半晌苦笑:“你知道我怎么帮你妹妹把糖吐出来的吗?是那次,小美,看到你妹妹吃东西不分大小不知软硬只知道硬往下咽,怕她噎到,教了我一个方法,万一你妹妹噎到了,怎么帮她。”
她叹气:“我忘记那法子叫什么名字了,反正我学会了,这不就用上了,救了你妹妹一命。”
哥哥轻轻说:“海姆立克急救法。”
妈妈拍拍他的肩膀:“儿啊,咱对不住人家,你,好好工作吧,妈能活几天就照顾你妹几天,照顾不动了,我就带你妹妹一块走,不拖累你。”
哥哥掉眼泪:“您别老这么说,您这样说,是在挖我的心,等你老了,我照顾妹妹,您放心,我一定能找到一个不嫌弃妹妹的好女孩好岳家的。”
一晃又是几年。
爸爸再也没出现在我面前。
哥哥倒是有空就会回来,给我糖吃,给我漂亮衣服穿,我来月经了,妈妈叹气,哥哥却笑着说,妹妹长大了,然后亲自去帮我买了卫生巾,还有很多纸尿裤。
直到有一天,哥哥没打招呼,带来一个女孩子。
那女孩,短头发,穿着牛仔裤体恤衫,倒很有些男孩子样子。
她大大的眼睛怼到我面前:“这就是阿宝啊,长得跟洋娃娃一样,这么好看啊?”
我吓了一跳,我妈妈也吓了一跳。
哥哥叹气:“刘萌萌你能不能温柔点,吓到我妹妹了!”
她哦了一声,有点抱歉地跟我拉开距离,嘿嘿傻笑:“不好意思阿宝,不好意思阿姨,吓到你们了。”
哥哥拿了个板凳,让她坐在我面前,又拿了块西瓜扔了个勺子给她:“不能喂多了啊,一小块就行了。”
她兴奋地应一声,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勺子西瓜送到我嘴边。
我吃着西瓜,一边看刘萌萌不灵不灵的大眼盯着我好奇地看来看去,一边努力听哥哥和妈妈说话。
哥哥说:“这不,您儿子给您骗到一个傻子,家里有钱的富二代,非要给您当儿媳妇,还要死要活来看妹妹,你看满意吗?不满意我就退货?”
这是自从小美走后,我第一次,从哥哥的身上看到轻松愉悦的笑容。以前,他也笑的,尤其在妈妈和我面前,总会笑得格外灿烂,可是我知道,他心里是苦的。
刘萌萌听到他的话,哼一声,回头跟我妈妈说:“阿姨您别听他的,我一点都不傻,我爸妈也都喜欢他。”
哥哥斜睨着刘萌萌,他的眼神,醉人。
7.哥哥结婚了
刘萌萌爸爸妈妈来看我了。
刘爸爸坐了一会放下礼物走了。
刘妈妈待了好长时间。
她长得几乎跟刘萌萌一模一样。
她看到我落泪了,抓住妈妈的手说:“你受累了。”
她像刘萌萌一样喂我吃西瓜,像刘萌萌一样盯着我左看右看,突然回头跟我妈妈说:“阿宝是真漂亮,每天看着这么漂亮的孩子,苦也不苦了,以后我来帮你看阿宝。”
我看到,妈妈的笑容,像哥哥一样,又温柔,又满足。
哥哥的家,很大,有个漂亮的院子。
嫂子开着一辆漂亮的车子来接我和妈妈。
她送给我一辆漂亮的南瓜车,把我的婴儿床给扔了。
她说:“漂亮的公主都住在南瓜车里,我们阿宝长大了,不能再睡在婴儿床里了。”
我摸着漂亮的南瓜车,手舞足蹈。
哥哥一手搂住嫂子,一手拍着垂泪的妈妈,温柔地看着我笑。
我想,这一定是我这残破的一生中,最美的时刻了。
那天,哥哥来电话,说嫂子怀孕了。
妈妈激动得一跃而起,却没站住,她一边问哥哥,产检了吗?孩子健康吗?一边顺着桌子,缓缓滑落到地上。
我凄厉地喊了一声:“妈妈!”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发出声音。
嫂子和她的爸爸妈妈一块来将我接到了嫂子家。
嫂子家里有保姆,嫂子的妈妈也经常过来,喂我吃东西,逗我说话。
嫂子有时候会哭,会帮我擦眼泪,会跟她妈妈说:“这孩子不傻,这孩子啥都知道,她只是不会说。”
那天,哥哥回来了,抱着嫂子哭。
刘爸爸等他哭了一阵,拍拍他的肩膀:“坐下说话吧,别吓着你妹妹。”
哥哥坐下,嫂子坐在他的旁边,眼泪汪汪看着他。
哥哥说:“确诊了,晚期,只剩三个月了。
“我妈不想化疗。她说,她想回家,想再带妹妹几天,等她走了,让我把妹妹送到特殊教育学校去。”
嫂子先出声了:“特殊学校不能去,我们家里又不是养不起妹妹,不行再找个保姆就是了。”
刘爸爸叹气:“先听你妈妈的,让母女俩再待一段时间,等,等再接过来。”
妈妈一夜之间老了,人瘦得不成样子。
她仰脸看向哥哥:“儿啊,你妹妹十八岁了,是大姑娘了,到现在,还没有过自己的房间,你在咱们院子里,给她盖间房吧?”
哥哥流泪点头。
妈妈又说:“每年过年放烟花,你妹妹看到外面的烟花总是急得手脚乱爬,那房子,你给留个落地窗吧,过年的时候,好让你妹妹好好看一眼外面的烟花。”
哥哥又点头。
8.烟花很美
这些日子,哥哥几乎天天来看我和妈妈。
一间漂亮的屋子,没几天就盖好了。
屋子靠近西墙,北墙开门,通向妈妈的房间,南墙和东墙,都是厚厚的玻璃。
嫂子亲自来帮我布置,有漂亮的圆床,有粉嫩的床单,有柔软的地毯,有可爱的梳妆台,有红彤彤的壁炉,还有五颜六色的气球,闪闪发亮的灯。
我坐在漂亮的床上,穿着嫂子送来的新衣服,笑了。
快过年了,哥哥每天过来,每天待到很晚不愿回去。
妈妈会撵他:“好孩子,萌萌怀着身子呢,你要多陪陪她,叫她少往这边跑,你也少往这边跑,不要担心我。”
哥哥笑:“我没担心你,我担心妹妹呢,我不来,你也不给妹妹糖吃。”
妈妈笑着:“别胡说,你放心,三个月呢,这才多长时间,一个来月,等过完年,好吧?等过完年,我就去住院,你把妹妹送到特殊学校去,我去问过了,这几年,我攒的钱,够她待不少日子呢,钱用完了,就靠你们哥哥嫂子了。”
她笑得温柔:“想着不拖累你,还是拖累你了,好在萌萌不在意,我就放心了。”
哥哥点头。
除夕那天晚上,哥哥带来好多零食和玩具,还有新衣服。哥哥说,是嫂子给我准备的。
哥哥还说,今年,他要在家跟我和妈妈过年。
妈妈没说话,炒了好几个菜,包了一盖帘水饺。
哥哥和妈妈碰了一杯:“妈,我小时候浑,有一阵很恨妹妹,还偷偷打过她。”
偷偷打过我吗?我不记得。
妈妈笑:“我也恨过,恨她为什么听不懂我的话,为什么我笑的时候她在笑,我哭的时候她还是在笑。”
哥哥喝了一口酒:“我小时候,很喜欢妹妹,她长得漂亮,脸蛋像天使一样。”
哥哥又喝了一口酒:“那年你出去打零工,每天回来妹妹身上都是大小便,不是妹妹自己抹的,是我抹的,我生气,恨她,恨你因为她要像男人一样去工地当小工扛水泥。”
妈妈笑:“我知道,你妹妹不脏的,从来都不会弄脏自己的。”
哥哥又喝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觉得谁都比不上妹妹,我总要看看妹妹,每次看到妹妹张着手笑着看我,我的心里就会很温暖。”
哥哥一杯连一杯:“妈妈你坚持坚持,你多坚持一天,我就多有一天妈妈,妹妹就多有一天妈妈......”
哥哥睡着了。
妈妈给刘爸爸打电话。
刘爸爸带了几个人来,将哥哥带走了。
妈妈给刘爸爸鞠躬:“亲家,对不住您,这孩子心地善良,一定会好好心疼萌萌的。”
刘爸爸点头,叹气:“你保重。”
院子里很安静,妈妈望向外面的天空,回头对我笑:“阿宝,快十二点了,我们吃水饺吧。吃完水饺,会有很多人家放烟花, 妈妈跟你一起,躺在你的小屋里,看烟花好吗?”
水饺很好吃, 妈妈喂我吃了一盘子, 自己只吃了两个。
我靠在圆床软绵绵的床头上, 妈妈拿来漂亮的新年衣服给我换上,自己也换了一身整齐的衣服。
我看向她,她白花花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她拿来一大杯牛奶, 喂给我喝。
我喝了一小半,她笑着拿开, 自己把剩下的一多半喝完。
她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也爬上了我的床。
她将我搂在怀里, 亲亲我的脸颊:“乖阿宝, 妈妈带你走好吗?”
我笑了,外面烟花四起, 如此璀璨。
我的肚子绞痛, 我趴在妈妈怀里,她紧紧搂住我:“阿宝啊,下辈子, 我还给你当妈妈, 你一定要做一个健康的小公主,一定要叫我一声妈妈, 好吗?”
妈妈的声音遥远又亲近:“阿宝, 咱们娘俩,拖累你哥哥太久了,我带你一起走,让他解脱吧。
“你这孩子,交给谁, 我都不放心,还是待在妈妈身边吧。”
烟花很美。
我仿佛看到哥哥跌跌撞撞跑向我,仿佛看到嫂子跟在哥哥身后,担忧地看着他, 仿佛看到很多人很多人涌进我的小屋。
我笑着,看向门口, 妈妈站在那里, 温柔地向我招手。
我一用力,站起来了, 我一步一步走向妈妈,抓住妈妈的手,抬头喊了一声“妈妈”。
妈妈含着眼泪看我,拉着我,走向外面的世界。
我想说,烟花真美, 我想说, 外面的世界真大,我想说,下辈子, 我要做个健康的孩子,我想说,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