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节 入侵
第 41 节 入侵
我召唤了邪神。
向祂许下愿望。
神明聆听了我的呼唤。
1
我第一次聆听那道声音是在六岁的夏日。
我的母亲被我的父亲一脚踹在肚子上。
她的身子蜷缩成极小的一团,脸被地面擦伤,通红,像煮熟的虾。
瓷白的地面抹上了一层红,脏污的,腥甜的红色。
如同日落的余晖。
她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痛苦堵住她的喉咙,挣扎,求救,淹没在微弱的“啊”中。
我躲在长桌底下,安静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
巴洛克式的吊灯发出微光,剔透的琉璃反射着落地窗的日照。
绚烂又多彩。
我的母亲用温柔而破碎的眼神安抚我。
不要出来。
我看懂了她的眼神。
于是我捂着嘴巴,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浸透了我的衣袖。
我在哭。
她在哭。
她的声音愈发微弱。
直到在黄昏离去时刻,终于息声。
那个高大男人的脚踩在她的头颅上。
和电视剧中播放的不同。
他没有说脏话。
也不像那些邋遢的男人。
他抽出西装口袋里的白绢,让我联想到长桌边进食完毕的吸血鬼贵族,手中白绢被折叠,擦净。
最后,男人对着我的方向唤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不敢出去,更不敢不出去。
男人弯腰,单手抱起我,为我擦干净我的眼泪。
我搅着手指,唤了他一声“父亲”。
我的父亲抱着我离开。
我的视线穿过他的肩膀,落在地上那具不再起伏的人身上。
“我想救她。”
这是我这一生第一次聆听到祂的声音。
不辨男女,不辨老少。
空灵的,遥远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陈述句。
我没有见到祂,我也不知祂来自何方。
但我用力点头。
“我想要妈妈。”
我低声说。
父亲听到了我的话。
他轻拍我的后背。
“你不需要妈妈。”
遥远的声音给出了完全不同的回答。
“如你所愿。”
2
我的母亲重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她一如既往地温柔。
她会坐在我的床边为我讲童话故事,会抱着我哼着歌谣。
我一点点长大,母亲没有任何变化。
她坐在花园的秋千上荡着,我坐在她的身边,倚靠在她的肩膀上,看见草木扶苏的石子路尽头,我的父亲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闯入了我的家。
她占领了母亲的位置,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是这座偌大的庄园里唯一的孩子,她并不像童话故事里的恶毒后妈,相反,她对我很好。
第一次见面,这位年轻女人穿着一条碎花裙。
青春洋溢。
和父亲不像同一个年龄阶段的人。
如果不看辈分,她更像是我的姐姐。
我抱着洋娃娃,坐在花园的秋千上。
用人在背后推。
我在空中晃。
过短的腿触碰不到地面。
裙摆在空中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秋千的摇晃在变缓。
我示意用人继续。
显然,对方没有听话。
我抬头。
这是我和我的新母亲第一次见面。
她笑起来嘴角有浅浅的酒窝。
作为见面礼,她捧着一束花。
花朵正中央的明黄色,像污浊的眼睛。
每一朵花都在看着我。
我歪了歪头。
怀中的洋娃娃悄然落地,滚了几圈。
白色的娃娃化为灰。
她对我笑:“宝贝,你真可爱。”
我靠在妈妈怀里,视线穿过她。
父亲在石子路的尽头,含笑看我们相处。
我接过花,放在一边。
这是妈妈最喜欢的花。
白色鸢尾。
3
她似乎想要一个孩子。
她在饭桌上,或私下里,隐晦地问过我想不想要弟弟或者妹妹。
我总是不说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在我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匆忙离开。
次数一多,她不再问我。
显然,父亲也不希望再有别的孩子。
父亲明确告知她,我是唯一的继承人。
但她似乎仍然存着希望。
不知道哪一天开始。
她开始嗜睡,呕吐。
我在家里见到她的时间变少了。
她总是待在她的卧室里。
甚至,她在躲着父亲。
父亲很凑巧需要出差几个月。
我再一次注意到她。
她的肚子鼓了起来。
像个气球。
里面似乎不止一个孩子。
被我发现时,她有些惊慌。
又露出了卑微的笑。
她说:“宝贝,不要告诉你爸爸好吗?”
我抚摸怀中的娃娃,反问她:“瞒得住?”
她惊讶于我的回答,神色有些悲哀。
“总要试试。”
我不置可否,视而不见。
耳畔却又一次响起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亲爱的,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我抬起头。
天边的云被风吹散了。
明媚到刺目的光倾泻而下。
黑暗无所遁形,快要被融化。
我闭上眼睛,拒绝了祂的好意。
“不需要。”
4
她流产了。
始于一场车祸。
听说那日她的闺密约她出门,她身怀六甲,想要拒绝。
最后拗不过对方,去了。
短短的路途上出了意外。
车辆追尾。
人活着,孩子没了。
我听到这消息时,妈妈正在跟我讲故事。
讲的是她与父亲的相知相遇相爱,再从爱人走向怨侣的故事。
好在,故事的结局并非她死于他的暴力。
我喜欢母亲,也喜欢父亲。
他们应该好好在一起。
于是我挂断了电话。
慢吞吞吩咐管家准备车子。
我低头亲吻妈妈的脸颊,和她告别。
她笑得温柔,用覆着薄茧的手轻揉我的头。
一如记忆里的模样。
5
医院里有难闻的消毒水味。
她穿着蓝白色条纹病号服。
肚子瘪了下去。
她靠着枕头。
白皙的肚子上爬满难堪的妊娠纹。
像被戳坏漏了气的气球。
塑料外皮堆叠在肉上。
看见我的到来,偏移了目光。
她虚弱地笑:“你来了。”
我从她看到窗外飘扬的落叶。
远方黑云低压。
我听到了云层里的低吼。
所有人,所有人。
都在喃喃着听不清的话语。
“你爸爸知道了。”
她说。
病房外的不遮掩的脚步声在靠近。
皮鞋踩着瓷砖有着沉闷的哒哒声。
房门被推开。
妈妈欣喜地跑去开门。
门外,是我的父亲。
6
她放弃了。
父亲不希望有第二个孩子。
不论是她还是谁。
她总以为自己是不同的。
她不过是一个成绩好些,长得漂亮些的普通人。
相比大多数人,她称得上优秀。
可惜。
没有出色的家世,没有过人的能力。
能够和我的父亲有一段名正言顺的婚姻实属不易。
她开始顺从,不再违背父亲的意思。
而我作为这个家唯一的孩子,唯一的继承人。
她开始讨好我。
7
我不喜欢她。
比起从前更不喜欢。
她出现在这里的时间变得更多。
父亲在这处房产定居,连带着她。
起初,她早出晚归,穿着碎花裙去上班。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在这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长到我抬头就能看见她。
我坐在花园里翻开书页。
院内紫藤花在这个春天流下一簇紫色。
很淡很淡的香气在空中蔓延。
她坐在我的对面,轻声问我父亲的喜好。
我看向她。
她,在问我,父亲的喜好?
面容浮现出几分惶恐。
我合上书。
妈妈的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笑意盈盈地望着我。
两张不同的脸,一张清纯一张明艳。
两双相似的眼睛,一双惶恐一双温柔。
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却在某一个时刻无限重叠。
“宝贝,我只是想让你爸爸开心一点。”
两道声音在缠绕。
妈妈抱住她。
她在看我。
“可以吗?”
8
“可以吗?”
妈妈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粥问我。
我回过神。
妈妈将方才的问题再一次重复。
“宝贝,给爸爸打电话,说想他了可以吗?”
她的声音很轻,眉眼萦绕着散不去的忧愁。
“我不想他。”
我回答。
妈妈的期待僵硬在脸上。
她抚摸我的头发。
“最后一次,就当妈妈求你……”
她的声音很虚弱。
苍白的脸上摇曳着生命最后的微光。
“今天是我们认识第十年纪念日。”
她在乞求,也在祈求。
“你打电话告诉他,你想他,他会回来的。”
她不信邪地念叨着。
将拨通的手机塞进我的掌心。
“我查过,他没有私生子,你是他唯一的孩子,你是不一样的,囡囡求求你帮帮妈妈。”
嘟嘟——
“囡囡,我真的很爱他,我们认识十五年了,整整十五年,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嘟嘟嘟——
“外面的女人有什么好!哪里比得上……”
嘟嘟嘟嘟——
响到第五声,电话接通了。
妈妈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死死盯着手机,眼球凸出显出几分狰狞。
我握紧手机。
里面传出的不是父亲的声音,而是他的秘书。
“夫人,您找先生有什么事吗?”
妈妈的眼泪从眼角渗出。
我伸出手,按碎那颗泛着光的水珠。
我用甜甜的嗓音对着电话那头道:“顾叔叔,爸爸今晚不回来吗?我好想爸爸。”
妈妈的眼睛亮了起来。
手机里传来几声轻微的脚步声。
几秒后,说话的人换了。
男人用温柔低沉的声音回答。
“晚上会回来的,宝宝在家里乖。”
我偏头,看向母亲。
她捂着嘴,眼泪越流越多。
眼睛红得像上屠宰场的兔子。
我挂断电话。
切断联系后,她失声掐住我的手臂。
“你为什么要挂断电话,我允许你挂电话了吗!!”
“你爸爸还没说完,你就不知道多和他说两句话吗?”
“养你有什么用!”
我捂住怀里娃娃的耳朵,听着妈妈的哭声。
好久好久后,她才安静下来。
她挽起袖子,哼着歌,揉揉我的头。
“宝宝乖,今晚你爸爸回来,我要给你爸爸做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点点头。
“谢谢妈妈。”
9
那个女人变得越来越奇怪。
像妈妈。
父亲最近回家的次数又变少了。
她开始焦躁不安。
放弃工作后,她的空闲时间变得很多。
我在琴房练琴。
她的身影出现在落地窗外的花园里。
原先花园栽种的鸢尾,多年过去早就因为种种原因枯萎。
她换花种前问过父亲和我的喜好。
得知我们并无偏爱,她将花园改种了桔梗。
真奇怪。
这栋别墅曾有过两个女主人。
一个喜欢白色鸢尾。
一个喜欢白色桔梗。
不同的花,同样的花语。
她低头嗅闻摘下的花朵。
妈妈与她做出同样的动作。
指尖倾泻而出的琴声断了。
我的手掌抵在白色琴键上。
琴键之间的缝隙滴滴渗血。
10
她做了香甜松软的面包。
刚出炉的面包氤氲着热气,飘啊飘,飘到了我的面前。
她揉了揉我的头发,问我要不要尝尝。
面包吃到一半。
又看见了她眼里的期许。
“你知道今晚你爸爸会回来吗?”
她用温柔至极的语调问我。
夹杂着不明的情绪。
成年人将其称之为——爱。
拿着面包的手顿住了。
我放下吃到一半的面包。
白色陶瓷盘上还有几个没有被动过的。
我垂眸看着喷香的面包。
它似乎不是为我准备的。
而是为了那个相同的男人。
再然后,温热的面包被我按在那张漂亮的脸上。
她满脸错愕,不能理解我行为的缘由。
我只是看着她。
她轻唤我的名字,问我是不是她哪里做错惹我不高兴了。
我起身走出餐厅。
窗外的光很温暖。
她急匆匆追上我,喇叭袖袖口被风吹起。
白色裙子下横亘着难看的青紫色伤痕。
从手腕一直蔓延。
直到看不见。
我又一次听到了祂的声音。
“需要让她去死吗?”
祂永远如此尊重我。
每一次。
每一次。
都在询问我。
我低头看到了指尖的油渍。
泛着光的,黏腻的指尖。
我沉默了。
属于面包的香甜气息仍然缠绕着我。
我回头,她仍在笑。
妈妈也在笑。
11
今天,父亲又回来了。
他似乎很生气。
我知道。
随着年龄渐长,他开始教我很多事。
今日城南那块地的合作没谈下来。
招标方案泄露。
理所当然没得到那一份利益。
我踏进客厅时,那个女人扬起一个很好看的笑。
她来到这个家已经有几年了。
和过去的她相比,她的改变很大。
比我一个正在生长的孩子改变都大。
她被困在这座庭院里再也走不出去。
12
她第一次崩溃是在一个晚霞漫天的黄昏。
我向父亲报告今天的学习情况。
她坐在我的右边。
母亲在左边。
她竖起耳朵,眼睛明明看着前方,注意力却在我这儿。
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父亲是一个好父亲。
他宽厚温和的嗓音从小小的手机里缓缓流淌而出。
从我的学习关心到我的生活。
两侧的两个女人目光炯炯。
我忽略她们的目光,和父亲一问一答。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
背景音里传来一道女声。
模模糊糊的我没听清说的什么。
但妈妈开始尖叫。
她掐住我的脖子。
“那个女人说她洗完澡了。”
“什么情况要洗澡!”
“把你爸爸叫回来,快点叫回来!!!”
她又崩溃了。
真奇怪。
我偏头看另一个在场的人。
她也脸色发白。
真奇怪。
真奇怪啊。
她们在难过什么?
她们每一个,都和他在一起多年。
怎么还会意外呢?
桌布在她的掌下被攥得皱起。
妈妈掐着我的脖子发狠。
我又一次听到了祂的声音。
“需要让她去死吗?”
祂的声音四面八方而来。
混着窗外渐熄的日色。
我应答。
“需要。”
13
她死了。
父亲回到家中是一个深夜。
他抱起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我,跨过地面那具横淌着血的尸体。
以她为中心的血液构成了诡异至极的大法阵,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最终,蔓延了整个客厅。
我闭着眼睛装睡。
等房门被关闭,我抱着被子坐起。
乌云笼罩夜空。
妈妈安静了下来。
她很温柔。
会将我的娃娃抱到床边,给我唱好听的歌。
唱的是《虫儿飞》。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
虫儿飞。
我在思念谁。】
我扑到母亲怀中,汲取虚无缥缈的温暖。
她摸摸我的头,声音柔柔的,问我今天过得开心吗。
14
此后很多年,父亲不断往家中带人。
她们在他身边存在的时间越来越短。
从几年开始,往下掉。
到最后,每个人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她们变成了我不喜欢的样子。
于是我不断向我未见过的存在许愿。
客厅里的法阵,一次又一次被画上。
血液流淌又凝固。
最最开始,是红色的。
最后是黑色的。
父亲对这一切似乎都不意外。
哪里有什么意外呢?
心甘情愿跟着他的人,在空荡的别墅里消失。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就像一开始就知道的。
他是一个好父亲。
会纵容我合理或不合理的一切要求。
一切。
一切。
一条又一条的人命在脚下堆积。
我站在尸骨堆积的高高的山巅俯瞰众生。
直到成长到母亲的年纪。
如今的我和母亲极其相似,我们拥有同样的年纪,同样的脸。
有时候我会想,我究竟是我还是我的母亲。
与之相反的是,我的父亲在一日日地衰老。
前仆后继的人还是很多。
不过最近,他似乎换了口味。
我偶尔能看见几个男孩。
看起来是刚上大学的年纪。
我第一次看见别墅里有男生,有种意外又不意外的感觉。
他总算不再执着用户口本登记那些人的名字。
空荡荡的户口本上来了很多人,又去了很多人。
我在晚宴上穿梭,很偶尔会听见对他的讨论。
连续克死七个妻子。
是的,妻子。
他认真地把每一个娶回家,再认真地出轨。
然后,换人。
值得庆幸的是,在这一过程中,他没有搞出第二个孩子。
或许有。
或许和第一个女人一样,出了车祸。
谁知道呢?
15
我成年前夕。
他看着我若有所思。
成人礼结束后,宾客陆陆续续离开。
但有一群人例外。
沙发上整整齐齐坐满了一圈男人。
风格迥异,却同样帅气。
我甚至在其中发现了一位这些日子陪伴在他身边的人。
我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看起来很满意,似乎为女儿献上了一份宝贵的礼物。
他真心实意地嘱咐我:“宝贝,生日快乐。”
我皱着眉挥退他们。
认认真真和他交涉:“我和你的喜好完全不同,下次不用再送我了。”
他沉默。
第二天,换成了女孩。
我坐在秋千上。
成群结队的女孩们蜂拥而来。
我往左边挪了一小步。
祂降临在我的身侧。
那抚摸像极了一阵风。
只是扬起了我的长发。
我的目光从队列的最左侧转移。
到最右侧时,我的目光凝滞了。
那是一个很年幼的孩子。
目测不会超过十四岁。
我对她招手。
她怯生生走上前。
细白的手攥紧裙子,目光躲闪。
我软下声:“你多大了?”
她嗫嚅道:“十三岁。”
“谁带你来的?”
“叔叔……”她的声音带着这个年龄的稚嫩,“妈妈说叔叔会资助我们上学,让我们好好听话。”
我捕捉到关键词。
“『我们』?”
她抬头,大眼睛蒙了一层水雾。
“我和哥哥。”
16
父亲在某方面有着传统的观念。
比如,父母的一切理应给予子女。
我走进他的另一处房产,没有任何阻碍。
用人们认识我。
他们为我打开门,向我问好。
我转完三楼书房,收到了父亲的通信。
“宝贝,怎么去了涟江嘉园?”
我指尖一颤。
“林雪的哥哥是不是在这里?”
“谁?”
他真实地困惑。
“龙凤胎,妹妹在我这儿,她叫林雪。”
电话那头传来他询问秘书的声音。
几秒后,他回答:“在地下室,进不去的话找管家要钥匙。”
我不干涉他的生活。
他也不干涉我的生活。
偶尔提出无伤大雅的要求他都会满足。
这次没有不同。
他甚至很体贴地为我着想:“过几天我为你找对新的。”
新的。
这个说法简直像寻找一个物品。
17
我推开地下室的门。
少年,连带着另外很多人。
被一条条锁链,锁在墙上。
受到惊吓的他们慌乱起身。
铁链在碰撞,游离着空荡的回响。
我从一张张脸上掠过。
有些被使用过,有些没有。
我指向和女孩相似的脸。
带走了他。
背后的眼神,或惊恐或渴望。
说不清哪种更多。
18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我不清楚。
过了两天,他果然送来了一对全新的龙凤胎。
他似乎以为,全世界都和他拥有相同的喜好。
不,不是全世界。
是他的女儿。
我们拥有同样的血液,血液里镶嵌着同样恶劣的基因。
但我不喜欢。
妈妈也不喜欢。
我将几个孩子送回学校。
一对家长喜极而泣,一对家长惶恐问我。
“他们做得不好吗?”
我让人送走他们。
浓重的疲倦翻涌。
我坐在沙发上。
电视机播放着搞笑综艺。
恰好到了笑点。
电视里的观众在笑。
电视外的观众睁着眼睛。
我低下头。
那献祭了一个又一个人,描绘出的黑色法阵在黑暗中闪烁着幽暗的光芒。
“我想结束这一切。”
我轻声说。
祂没有出声。
我又一次说,像是告诉他,也像是告诉我自己。
“我要结束这一切。”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
只有眼前的电视散发着幽幽的光。
祂的掌心搭上我的肩膀。
我没有回头,看不清祂的面容。
只有第一次意识到祂存在时的声音回荡在耳侧。
祂含笑:“你应该亲手结束这一切。”
“亲爱的,你能做到。”
19
在一场意外又不意外的车祸后,他躺在了医院的病房里。
我坐在床边为他削了一个苹果,苹果皮一圈又一圈,没断。
失去表皮的苹果在空气中慢慢氧化变色。
等到苹果变成很深的黄色,床上的人慢慢睁开眼睛。
实话实说,他的年纪没有很大,四十五岁。
正是中年。
年轻时,他拥有的金钱权力吸引了前仆后继的女人。
她们都想成为我的母亲。
如今的年纪, 他仍然有着一张保养很好的脸。
仍然有人喜欢着他。
可他好像对这一切并不满意。
唾手可得的感情不再是他的需求。
我的头抵着床头, 我看见我的母亲弯腰在他额头上亲吻。
那是一个温柔缱绻的吻。
父亲转头问我近况, 我细声细语回答着。
许久后他说他困了, 于是我为他盖好被子, 起身离开。
消毒水的气息并不好闻。
而医院走廊无法避免地充盈着此种气息。
我不喜欢。
我很讨厌。
这一切让我的心情变得糟糕。
于是我返回了父亲的病房。
削皮的水果刀被我握在手中。
亮堂堂的金属溅射了月光。
我用力, 将其没入血肉构成的身体。
我看见了我父亲痛苦的脸。
他的呼救声比六岁时母亲的声音大一些。
与之一同出现的, 是他的疑惑。
——疑惑我为什么要, 如此对待他。
他是极好的父亲。
满足女儿的一切要求。
说能颁发最好父亲奖项也不为过。
所以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忽然想这么做。
没有理由。
医疗机器刺耳的鸣叫混合着空灵的声音。
我舔舐着刀尖流淌的血。
“亲爱的, 你在吗?”
没有代词, 没有指示。
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在说什么。
还好, 那位存在回应了我的呼唤。
我看见了永日永夜的黄昏。
混沌, 不知名。
如同六岁那年的夏日。
我又一次听到了祂的声音。
“这一次你想要什么?”
血的甜味在唇齿间辗转。
我眯起眼睛。
我看见了我的母亲, 看见了我的父亲。
看见了一切一切, 被我杀死,因我而死的生命。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尾声
我又一次从黑暗中醒来。
窗外下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拍打着窗户。
时而大, 时而小。
我开了床头灯。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墙壁上, 拖出一道巨大的影子。
我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白瓶。
瓶子见了底,摇晃也不会发出声音。
我抱着破旧发黄的布娃娃, 妈妈替我关了灯。
窗外无星无月。
世界没有半寸微光。
我打开手机, 定了个明早九点的闹钟闭上眼睛。
距离父亲进医院已经过去了一年的时间。
我正式接手集团,合法继承了他的一切。
唯一不好的是,每隔一个月, 我总得来一趟这里。
我推开门,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坐在对面。
她对我微笑:“宝贝,最近感觉怎么样。”
我也笑笑:“我感觉很好。”
说完, 我又补充,“你知道的,我的药吃完了。”
虽然我并不认为我需要吃药。
她沉吟片刻:“最近还有看到你的母亲吗?”
我摇头:“没有。”
我说话时妈妈凑近医生的电脑,在偷看。
她听到我的话, 给我一个短暂的目光。
无奈中带着嗔怪。
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撒谎的孩子。
“这样啊……”医生在纸上不知道画了什么,“看来情况有好转, 吃药是有用的。”
我不置可否。
“那你说的那位神明呢?你还有见到他吗?”
我皱眉,纠正:“是祂。”
她敷衍:“好好好, 那你有见到祂吗?”
“没有人能见到祂。”
她吸了口气, 靠在座椅靠背上。
可活动的椅子在地面转了一圈。
她拿着笔:“看来还有点问题。”
我对她的表述不予置评。
她不会理解的。
就像要求我来看医生的人一样,不可理喻。
去年医院的监控被调出来后, 所有人都在质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重复:“因为祂认为,我应该亲自结束这一切。”
警察不听。
弑父是什么罪行?
我不知道。
我顺手将他的行为公之于众。
后来我被释放了。
主要他们认为, 我的所作所为并非出于自我,而是发病状态下的无意识行为。
并且在调查过后, 发现父母双方都有这方面的问题。
我笑了笑, 没承认也没否认。
出来后, 集团内部不接受我接任,好在他们接不接受只是他们的想法,永远无法付诸实际。
医生给我换了新药。
我拿着药走出医院大门。
夏天的夜来得很迟。
六点五十三分。
辉煌的落日坠入地平线。
我凝望着天边翻卷的云。
闭上眼睛祈祷。
妈妈伤痕累累, 温柔环抱我。
她说:“宝贝要好好活下去。”
睁开眼,黑暗吞没天际线。
妈妈消散在明暗交错,行人往来的热闹大街。
神不会聆听我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