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节 戏梦浮生
第 46 节 戏梦浮生
江砚病重垂危,我哭得伤心欲绝。
可他却如释重负一笑,说他终于不用再扮演那个深情专一的好夫君了。
“父亲为了攀国公府高枝儿,逼迫我娶你,这么多年我看着欢喜,实则生不如死啊。”
“你平庸无趣,连小蝶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如有来生,我不要富贵权势,只求你不要纠缠我,成全我和小蝶。”
重活一世,我解开江砚脖子上的枷锁,放他一条生路,由着他和名妓孟小蝶私奔。
1
我和江砚是京中人人羡慕的一对神仙眷侣,郎才女貌,亲密无间。
汤羹太烫,他会吹凉了再喂给我。
入秋转凉,他总会先上床榻,等把被子焐暖了,再叫我过来睡。
我头胎难产,他哭红了眼,舍不得我再受这种苦,竟说他想学宫里的太监,割了这害娘子的劳什子。
我被他孩子气般的傻话逗笑了,却也心暖,他真的好爱我啊。
谁知天妒良缘,江砚忽染重疾,一病不起。
我心急如焚,听闻灵隐寺的菩萨灵验无比。
暴雨天里,我一台阶一跪,为江砚祈福,希望他能痊愈。
可终究天不遂人愿,江砚的病越发重了。
在江砚临终前,我趴在他身上,哭得几度晕厥。
我无法活在一个没有江砚的世界,我真的想随他去了。
谁知江砚推开我,像推开什么不洁之物,对我说:“霓儿,你不必为我哭,该为我高兴。这段婚姻,我忍了十年,如今终于不用再扮演那个深情专一的好夫君了。”
我愣住,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哭道:“你是怕我以后会殉情,故意这样说的吗?”
江砚摇了摇头,痛苦道:“咱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我信你,才同你说我要带小蝶私奔。你嘴上说借给我银子,谁知转头就告诉了我爹。”
我捂住发闷的胸口,忙道:“当时你正在准备乡试,你寒窗苦读十年,先生说你天资极佳,必定能中举人,你怎么能放弃大好前程。”
江砚剜了我一眼:“可我却失去了此生唯一挚爱!”
我双手已经开始颤抖了:“你既然这么爱孟小蝶,那当初为何又要百般追求我、娶我?”
江砚语气冷漠至极:“你是国公府失散多年的千金,爹爹说娶了你,我以后的仕途就会坦荡,他以命相逼,我不得不从啊。”
2
说到这里,病重垂危的江砚居然坐了起来,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变得狰狞,抓住我的衣襟:“五年前,我再次遇到了小蝶,她不幸沦落风尘,我将她赎出来,只想给她一个小小侍妾名分,让她有一方之地安身,可你怎么说的?”
我眼泪滑落:“我说,孟小蝶生性狡猾贪婪,她看上的不是你,是你的官职和银子。”
江砚咬牙切齿:“当年你哥哥宠你,逼迫小蝶离开京城,我再一次失去了她。三个月前,我收到她寄来的信,她说她孤身一人过得凄苦,无钱看病,临终前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见我一面。她走了,把我的命也带走了。”
听见这话,我的心如同被活生生剜走了一块,我质问他:“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哥扶持你升官显达,为了你能赴京任职到处奔走,陪人喝酒喝到吐血,我为你操持家业,生儿育女,累得头发都白了一半,我们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
江砚嗤笑:“这都是你们兄妹一厢情愿的,我让你们这么做了吗?”
我的脸滚烫,仿佛被扇了一耳光般疼,怔怔地问他:“你对我一点真心都没有吗?”
江砚漠然地望着我:“与你成婚后,我度日如年,每一晚同房后,我都觉得自己脏,要洗两遍澡才能睡着。为了应付你哥,我不得不装作爱你疼你。我喜爱山川自由,却被迫穿起官服。京城的人笑话我命好,一个贫家子攀上了根好裙带,一路飞黄腾达。我每日都活在你和你哥的恩德赏赐之下,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鸟,没人听见我的哀鸣痛苦,只有小蝶懂,可你们所有人都容不下她。”
我的心沉入了深渊般:“那是我们对不住你了。”
江砚轰然倒下,死前,他眸中含着希冀:“若人真有来生,我不想再被婚姻、前程的枷锁束缚,只想和小蝶能自由地相爱,白头到老。”
3
江砚出殡时,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我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在我六岁的时候,父亲被权阉陷害谋反,先帝听信奸言,将魏国公府夺爵毁券。家中成年男子遭腰斩,未成年被流放三千里,女眷被杀被卖。
大哥趁乱逃亡,而年仅六岁的我被充入了教坊司,鸨母让人教我弹唱诗词,等我十四岁时正式挂牌子接客,我会终生为妓。
我的乳母春娘卖了祖宅,凑了一大笔银子将我赎出,从此后,我们便以母女相称。
为了活下去,春娘嫁给了福兴戏班的班主曹荣。
养父看上去严厉凶狠,却是个顶好的人,非常爱护春娘和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继兄江砚,不,他那时候叫曹砚。
我愣住,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俊美的哥哥,简直像从画中走出的仙童似的。
我问阿爹,哥哥是不是也会唱戏?
阿爹摇头笑:“你哥模样好,倒是个唱青衣的料子,只可惜成年后倒了嗓,原想让他转武生,偏他又生了副少爷的身子,吃不得苦,我这一身的本事后继无人喽。”
春娘听见后,笑着插了句嘴:“我瞧砚哥儿识字很快,莫不如咱们送他去读书。咱们这行供贵人取笑赏玩,再红的角儿,也终究是下九流,不如让他考科举,将来谋个一官半职,也是咱们曹家的造化。”
阿爹将春娘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这个世道人分三六九等,士农工商等级分明,阿爹身份低微,后代是没资格参加科举的。
他凑了一笔钱,又买了二十亩良田,悉数送给同村江秀才。
他让哥哥认了江秀才当爹,把户籍挪进了江家。
从此后,曹砚变成了江砚,哥哥入书塾读书,寒暑不断。
而我则继承了阿爹的衣钵,吃上了戏饭,既能唱生,也能唱青衣。
我和阿爹天南海北地搭台子唱戏,挣钱养家,供江砚读书。江砚也很争气,顺利考取了秀才。
我和江砚是青梅竹马,他将来会娶我,这几乎是不争的一个事实。
他对我关爱备至,但这份爱止于他将孟小蝶带回来的那天。
4
那年冬天,福兴班封箱歇戏,江砚也忙里偷闲,从书塾回来过年。
我满心欢喜地打扮了一番,半年未见,也不知砚哥哥有没有发现我长高了,也更漂亮了。
江砚回来了,及冠后的他身量挺拔,儒雅俊逸,笑着朝我走来。
我忽然发现他身后跟着个瘦弱脏臭的女孩。
女孩那双漆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像小狐狸似的。
江砚叹了口气,说这女孩叫孟小蝶,她爹穷得过不下去了,把姑娘卖进了脏地界儿。
他回家的路上,正巧碰见鸨母在追着打小蝶。
小蝶跪在他脚边,哭得凄惨,求公子救她一命。
江砚善心大发,把小蝶买了下来,左右戏班缺一个花旦,小蝶身段样貌还不错,调教下应该能成。
阿爹年老,自打春娘过世后就郁郁寡欢,所以教授小蝶的任务就落在了我身上。
我将自己刚做的衣裳拿出来,带小蝶洗了澡。
小蝶蜷缩在浴桶里瑟瑟发抖,哭着说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用浴桶,多谢美人师父。
我扑哧一笑,我才大你两岁,还不够格当你师父,你叫我姐姐就好。
小蝶便一口一个姐姐地喊我,说她以前在怡红院的时候就听过我的名头,也偷偷跑出来看我唱戏,还说她这样卑微粗笨的人,居然能得名角儿的栽培,简直祖坟冒青烟了。
我心说这丫头也太会来事儿了,但也可怜她,小小年纪就这般懂人情世故,这些年该吃了多少苦啊。
既然江砚将这小丫头交给了我,那我便不能负他所托。
我对小蝶几乎倾囊相授,后来登台时也提携她唱小角色。
不得不说,小蝶真的很有天分,调教了半年就唱得有模有样,也有了捧她的人。
渐渐地,她的风头就盖过了我。
班子里的人开玩笑,说再过几个月,小蝶怕是要代替霓儿压大轴了。
小蝶脸通红,忙说她这三脚猫的功夫,怎么敢和霓儿姐姐相比。
一开始,我也相信她,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在我唱戏的时候,忽然多了些流氓倒喝彩,让我滚下去,他们要听小蝶唱。
后来我才知道,小蝶经常偷偷带着琴师出去唱私活儿,她给这些流氓显贵唱淫秽不堪的粉戏,撺掇这些流氓来闹场子。
我找到小蝶,呵斥她心术不正。
小蝶哭得梨花带雨,说我看她红了,就容不下她。说着,还给我跪下了,希望我能原谅她,许她继续唱下去。
这一幕正好被江砚看见,他以为我欺负了小蝶,冷着脸进来,将小蝶拉起来,瞪着我:“唱戏凭自己的本事,你自己活儿不好,被人喝倒彩,还赖上了别人。”
5
我这才发现了小蝶的图谋。
这个女人很聪明,知道再好的戏子终也有谢幕的一天,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福兴班最有出息的不是班主,不是霓儿姐姐,而是江砚。
她和江砚好上了,江砚爱她爱得不能自拔。
我暗自在房中垂泪,后来我找到阿爹,说我想和江砚取消婚约。
阿爹呵斥了我:“一个小戏子就把你打败了?早都跟你说过,不要太好心,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世道白眼狼太多了。”
转而阿爹脸色阴沉,抽着旱烟:“阿砚将来为官做宰,身边可不能有这种奸诈女子!”
最后阿爹出手,将小蝶连夜逐出福兴班,扬言要把小蝶重新卖回怡红楼。
我心软,怕小蝶一个女孩子晚上被人欺负,给她在客栈开了间房。
我从爹爹那里把小蝶的身契偷出来,给了她,并且塞给她二十两银子,毕竟师徒一场,我也不想把事做绝。
我希望她拿着东西返乡,告诉她,如果你真为砚哥好,就该知道他现在正在准备乡试,不能分心在儿女私情上,有什么等他考完后再说。
小蝶确实走了,但又没完全走,她隔三差五就给江砚写情信,寄头发,倾诉她的相思之情。
而江砚的心也乱了,恨不得立马去找小蝶。
转眼间,就到了我和江砚议亲的时候。
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用饭,商议良辰吉日。
谁知江砚忽然下跪,说他无法娶霓儿,他爱的是孟小蝶,他也不想考科举了,他要和小蝶成亲。
阿爹气得拿棍子把他打了个半死,将他关了起来。
晚上,我去找他,他声泪俱下地求我,说小蝶如今在城里的客栈里等他,他要带小蝶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我泪眼婆娑,问他:“你难道为了小蝶,连前程都不要了?再有两天就要乡试了啊。”
江砚重重地点头,掷地有声:“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乡试以后也能考,现在他和小蝶的事最要紧。”
他求我给他借些银子,放他离开。
我犹豫过,但我真觉得他太冲动了,他不仅是我喜欢的人,更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寒窗苦读十年不容易,成败在此一举。
所以,我去找了阿爹,跟他说了江砚的心思和小蝶也在城里。
阿爹大怒,当即找了些人,将小蝶卖到怡红楼,以死相逼让江砚娶我,收心读书。
江砚纵使再委屈,也只得答应。
……
此后,我以为江砚收心了,他绝口不提小蝶,对我非常爱护体贴。
可我没想到,他这一骗,就是十年。
我叹了口气,含泪睡去。
江砚死前说,若有来生,他希望我们所有人能还他自由,容他和小蝶相爱。
我心里凄楚,如果有来生的话,江砚,我绝不会再阻挠你了……
一觉醒来,我发现我竟回到了十九岁,回到了江砚要带孟小蝶私奔的那个晚上。
6
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掐了下自己的脸,很疼,不是做梦。
忽然,敲门声响起,大师兄无奈的声音传来:
“霓儿,你大白天睡什么懒觉。唉,师父被阿砚气得胸口疼。你和阿砚是青梅竹马,你去劝劝他,让他向师父认个错,表个态,别再和孟小蝶那狐狸精通信了,好好读书才是正经事,师兄弟们还指着他以后当了官,为咱们摆脱了这下九流身份呢。”
“晓得了。”我应了声。
我在床上坐了整整半个时辰,才从重生的震惊中平缓过来。
这次,我没去找江砚,我换了衣裳出门,去找孟小蝶。
上辈子江砚骗我们,说小蝶在老家,仅仅和他通信。
可其实孟小蝶就住在城中的天然居酒楼里。
天降大雪,酒楼却是热闹的,宾客把小小的大堂挤得水泄不通。
这里既有富家公子,也有贩夫走卒,他们都围绕着一个女人——孟小蝶。
大家都说,小蝶虽不如我貌美,但却很有风情。
如果我是水,那么小蝶就是酒。
我冷淡无味,她辛辣热烈。
她的眼睛生得很漂亮,像是把钩子,只消看你一眼,就把你的心和魂勾住了。
“小蝶姑娘,再来首《十八摸》!”一个肥头大耳的富少爷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银锭,啪地按在了桌上,“若是唱得好,赏银翻倍!”
小蝶摆好身段,媚眼如丝,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最后,她干脆坐在了富少爷腿上,把酒倒在自己的锁骨里,让男人去喝。
气氛一时间热烈到了极点,笑闹声都快把房顶掀翻了。
富少爷手揽住小蝶的纤腰:“听说你最近和东街的江秀才好上了?”
小蝶掩唇咯咯笑:“怎么,韩少吃醋啦?”
富少爷故意扁着嘴:“我还想纳你当妾室呢,看来没这机会喽。”
周围人起哄,说江砚说破天不过是个穷秀才,这年头遍地都是秀才,谁知他猴年马月才能考上举人进士。
可韩少不同,家财万贯,小蝶姑娘去了后就是穿金戴银的姨奶奶,要享一辈子福呢。
富少爷故意吊着小蝶,佯装要走:“都别瞎说了,小蝶姑娘和江秀才两情相悦。”
小蝶急得拉住富少爷,撇撇嘴:“都说读书人心眼多,他原有未婚妻的,就是我的师父霓儿,可他又来撩拨我,真不是什么好人,人品远不如韩少爷您。”
“你这《十八摸》是霓儿教你的?”富少爷扑哧一笑,勾起小蝶的衣襟,往里头塞了一锭金子。
小蝶俏脸微红,娇嗔着好凉,趁机倒在了富少身上。
“霓儿姐看上去冷若冰霜,其实私底下玩得可花了呢,她还教了我好多好听又好玩的戏呢,韩少要听吗?”
7
看到这里,我只觉得可笑可悲。
江砚啊,这就是你挂在心上一辈子的白月光。
你看过她这一面吗?
我并没有找小蝶,而是漫步在雪天里,最后去赵记买了一碗馄饨,热汤下肚,慢慢熨帖着我凉了的肠胃。
傍晚的时候,我回到了福兴班。
大师兄催促着我去劝江砚,我准备了两个菜一壶酒,推开了柴房的门。
江砚此刻狼狈极了,双手被铁链锁住,头发散乱着,棉袍擦破了,露出里头的棉絮。
他听见动静,抬头朝我看来。
再次见他,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便是我从小一起长到大的青梅竹马,举案齐眉十年的丈夫。
一时间,我百感交集,眼泪滑落。
我不知道是怨恨,还是怅然。
“你别哭。”江砚忽然开口,语气愧疚,“是我对不住你,你若是生气,就打我一顿吧。”
我没说话,默默将饭菜摆在桌上,坐到了江砚的对面。
相顾无言,唯有风雪呼啸。
忽然,江砚目光灼灼地望着我:“霓儿,咱们从小感情最好,你帮我从爹那里偷一下钥匙,放我走吧!实话跟你说,小蝶如今在城里等着我,她一个弱女子在外,我怕她会有危险。”
我翻起杯子,倒了两杯酒:“哥,你从没喜欢过我吗?”
江砚一愣:“自然喜欢的。”
我追问:“我和小蝶,你更喜欢谁?”
江砚眼眸发红,不敢看我,半晌才道:“你和她对我都很重要,我都爱。但真论起来,你是我最亲的家人,而她是我最爱的女人。”
8
哪怕再世为人,听到这话,仍是心寒。
我将酒一饮而尽,自此断了对江砚的感情,擦干眼泪:“哥,你知道阿爹为何执着叫你娶我吗?”
江砚呷了口酒:“因为春娘临终前的嘱托,再加上咱们是亲上加亲,阿爹素来疼你胜过我。”
我摇头:“不,阿爹最爱的永远只有你一个。”
我叹了口气:“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当年春娘疼爱我,为了能养活我,她带着我嫁给了阿爹。阿爹也是如此,为了你能摆脱下九流,求爷爷告奶奶给你更改户籍,拼命唱戏挣钱供你衣食无忧地读书。”
“而让你娶我,也是他为你前程筹谋的一环。前不久,我亲哥哥派人送来了信,说他即将来接我入京,算算日子,也就这几天了吧。我哥是朝廷勋贵,阿爹认为,只要你娶了我,将来定会平步青云。”
江砚嗤笑:“我堂堂七尺男儿,自己不能考取功名了吗?竟要靠女人的裙带过活,真是让祖宗蒙羞。”
上辈子,江砚临终前痛骂我哥,说因为我哥,他被同僚嘲笑软骨头,还因为我哥赶走小蝶,害他不能纳心爱的女人为妾,他敢怒不敢言。
我竟不知他原来如此有骨气。
我给他碗里夹了块肉:“你不想娶我,那便罢了。只是我问你,将来你和小蝶成婚了,你们怎么生活?柴米油盐可不是风花雪月。你自小锦衣玉食,连根针都没拿过,难道你要靠小蝶出去唱戏养家吗?”
江砚不满地打断我的话:“你在小瞧谁!我满腹经纶,身上还有功名,以后定能考上举人为官,便是考不上,也能开馆授课,或是去衙门谋个差事也不难。”
我叹了口气,世道哪有你想象的这么简单,你在书院里困久了,还真就成了画上的神仙,一点世俗气都不通。
“那你就真能确定,孟小蝶对你一心一意?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了解吗?”
江砚喝着酒,阴恻恻地瞪着我:“我自然了解她。”
我冷笑:“她放浪无耻,贪慕虚荣,不信你就去天然居客栈,看她现在坐在谁的腿上……”
忽然,江砚朝我的脸泼了杯酒。
9
酒很辛辣,刺得我眼睛疼。
江砚砸了酒杯:“你少往她身上泼脏水。你嫉妒她戏唱得比你好,就捏造谣言诬陷她。你恨她和我相爱,就想方设法地为难她,羞辱她。霓儿,我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
我用指尖揩去酒:“我告诉你这些,是为你好。”
“为我好?”江砚忽然变得很激动,“你们都说为我好,可谁又站在我的立场想过?我不爱读书,我爱唱戏,可阿爹和春娘偏逼着我念书,师兄弟们耳提面命让我好好考科举挣前程,帮他们摆脱下九流身份。阿爹逼着我攀附权贵,去娶你,可我明明爱的是小蝶啊!为什么我的人生就要按照你们的想法走?我觉得自己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无法呼吸啊!”
若是放在上辈子,我肯定会声泪俱下、苦口婆心地劝。
但这次,我没有。
我饮尽最后一口酒:“江砚,话已至此,我便不再多说了。路都是自己选的,好果坏果也由自己承担,你好自为之吧。”
我将脖子上的银锁除下,放在江砚面前的桌上:“这块银锁是你家传至宝,是传给儿媳妇的。如今我还你,你送给小蝶吧。咱们互不相欠,各自珍重。”
说罢这话,我转身便走。
外面雪停了,有些冷。
我张开双臂,任由清风拂面,原来放下了居然这么轻松。
10
我同阿爹说,劝不动,也不想劝,连夜拾掇了戏服和头面,跟大师兄去田乡绅家唱堂会。
出去唱堂会的这几天,我唱得尽兴又开心。
回去后就听说江砚和孟小蝶私奔了。
阿爹气得犯病,卧床不起,师兄弟们个个恨江砚恨得咬牙切齿,骂这小子被惯坏了,引祸水入家门,以后有他后悔的一天。
我什么也没说,尽心尽力地在床前侍奉阿爹。
不论怎样,这都是江砚自己的选择。
我不爱他了,可也不恨他,兄妹一场,我希望他往后过得舒心逍遥。
没多久,我哥就来接我了。
当年我家被阉党构陷,被抄家灭门,哥哥死里逃生,从此后隐姓埋名,伺机报复。
他是太子最倚重的肱骨,立下了汗马功劳。
皇帝驾崩,太子灵前继位。
太子登位后第一件事,就是重启当年魏国公谋反案,清查阉党,肃清朝政。
我家的冤屈得以昭雪,哥哥也得封国公。
荣耀虽再至,可家族人口已然凋零,如今只剩我和大哥相依为命了。
11
哥哥感念春娘和阿爹大恩,他花重金为春娘修葺坟墓,将阿爹接到国公府,发誓奉养终老。
不仅如此,福兴班的师兄弟们也各自有了差事,大家在京城扎了根,成了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因为江砚出走,阿爹郁郁寡欢,没多久就病故了。
听渡口的船夫说,当年江砚和孟小蝶是坐船走的,二人相互依偎在船头,仿若一对神仙璧人。
临终前,阿爹仍在念叨,不知道砚儿现在如何了?都是他逼得太紧,这才把儿子逼走了。
等砚儿回来后,他再也不逼砚儿念书考科举了,也不逼砚儿娶亲。
只要儿子能平安回来。
可惜阿爹,临了也没再看到儿子。
给阿爹戴完孝,我也成婚了。
我嫁给了陛下的幼子,燕王萧衡,婚后夫妻恩爱,共诞育了三子一女。
转眼间,我和夫君携手走过了十五年。
这年新帝登基,我们夫妻去金陵就藩。
入城那日,百姓倾城而出,纷纷瞻仰天家贵人风华。
我那唠叨鬼丈夫搂着我,看什么都新鲜,说等安顿下后带我去踏青游玩,给我买糖酥,不带那几个烦人的孩子。
我扑哧一笑,这人竟吃起孩子们的醋来。
风吹起车帘,我忽然看到人群中站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虽说沧桑憔悴,但甚是面熟,长得很像江砚!
那男人一直盯着我们的马车,眼中似有热泪。
到了王府后,我和王爷说了些事。
王爷叹道:“江砚是你养父临终前的心病,咱们这些年也一直找他,既看到了,就叫人查一查。”
12
派去调查的人很快回来了,说那天在凤翔茶楼外站着的男人叫曹砚,是个杀猪匠。
曹砚?
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又寻错人了,猛地想起,江砚的本姓就是曹啊。
我忙让侍卫继续说下去。
侍卫说,这曹砚约莫十五年前携妻子孟氏来的金陵,在东街赁了两间屋。
那孟氏是个不安于室的,与屋主张大户暗中苟且,最后干脆住到了一起,自称是张家外室。她丈夫曹砚当初也是个书生意气的人,怎能受得了如此羞辱,一纸诉状告上了衙门。
谁知当年的官老爷是张大户的侄女婿,非但把曹砚打了个半死,还诬说曹砚拐带良家妇人私奔,把曹砚治罪,扔进牢里关了三年。
等曹砚出狱的时候,家中已经有了个年近三岁的小丫头。
孟小蝶也不清楚女儿到底是张大户的还是曹砚的,抑或是其他男人的。
曹砚这个人最看重颜面,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说闺女就是他的。
那时曹砚心灰意冷,想带闺女返乡,谁知张大户和孟小蝶这对奸夫淫妇却不放过他,假请他吃酒,趁他醉酒,诓他签了张卖身契。
曹砚自然是不肯认的,但他当时与孟小蝶私奔,没有户籍路引文书,加之官老爷偏袒徇私,他就这般被卖身给了张大户家,从早到晚干粗活,过得很艰辛不说,还要受人嘲笑奚落。
那些混子给他取了个诨号,叫曹七九,什么意思呢,忘八,骂他是戴绿帽子的王八。
直到五年后,张大户因病过世,曹砚才得以见天日。
张家主母将孟小蝶从家中逐走,看曹砚可怜,把那张卖身契还了他,叫他以后管好家里的狐狸精。
曹砚带着妻女又从猪尾巴巷的大杂院里赁了间屋,素日以杀猪卖肉过活,他沾惹上了个酗酒的毛病,一喝醉就打老婆。
孟小蝶受不了打骂和穷日子,还想傍个大户,可有钱人谁看得上她那身烂肉,她只能每日跟些下九流眉目传情,倚在门框唱小曲。
后头曹砚听闻此事,喝醉了,从灶台里抽出根燃着的木柴,扒开孟小蝶的嘴,把柴往那淫妇嘴里攮。
孟小蝶的嗓子和脸毁了,再也唱不了曲,勾不了男人了。
13
我不禁怅然。
江砚,这便是你的选择吗?不知现在的你,可曾后悔。
我派人去请江砚来王府,特意交代了,一定要恭恭敬敬,不可冒犯。
我和王爷担心惊着故人,便穿了燕居常服,在花厅会客。
相隔十五年,我和江砚再次相见了。
他完全不是当年那个俊美如玉的公子了,岁月的刀斧在他脸上砍劈出深深的痕迹,他干瘦黝黑,眼窝深深地凹陷进去,面相刻薄了许多,眉眼间透着股市侩俗气,哪怕穿了新衣,身上也有股猪肉腥臭气。
我不禁看向身边坐着的夫君萧衡,他相貌英俊,挺拔魁梧,早年间征战沙场,让他自带股铁血豪气,而皇族出身,又让他通身散发着股贵气。
人与人是不能比的,江砚连萧衡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萧衡见我犯花痴般看他,抿唇偷笑,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也很温暖。
我莞尔,冲丈夫甜甜一笑。
我忽然意识到江砚也在,忙朝前望去,却发现此时江砚怔怔地立在门口,望着我,双眼含满了泪水。
忽然,王府总管太监甩了下拂尘,躬身笑道:“先生,见到王爷王妃,要行礼哟。”
江砚这才反应过来,惊慌地看了眼王爷,迅速低下头,忙不迭要下跪。
萧衡动作快,过去双手扶起江砚:“你是霓儿的兄长,不必多礼了,论起来,孤王也该叫你一声哥了。”
江砚惊惧得身子发抖,根本不敢直视萧衡,又要下跪:“草、草民惶恐,草民有罪,有罪。”
我忙过去,从侧面扶住江砚,温声道:“不用怕的,都是一家人,莫要如此多礼。哥,咱们有十五年不见了吧。”
江砚泪如雨下,一时间哭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凄楚地望着我:“霓儿,你和当年一模一样,还是那么美,都没怎么变,可我却变了很多。”
14
哭了会儿,我们夫妻带江砚入座,忙叫下人上茶点。
江砚看着盘中精致的点心,咽了口唾沫,手指刚碰了下立马缩回,没敢吃。
我心里慨然,当初那个挥斥方遒的少年郎,如今变得这样畏缩胆小,世事无常啊。
萧衡呷了口茶,问江砚:“这些年你过得怎样?可有人欺负你?有什么不顺心的,你尽管说,孤王为你主持公道。”
萧衡的意思是,想让江砚说出当年被张大户和官员坑害欺辱的事,他可以为江砚撑腰报仇。
江砚低下头强笑:“多谢王爷关怀,草民过得还算好。”
萧衡唇角含着一抹玩味的笑,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明白,他是在笑江砚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抹去泪:“当年全家搬去京城,我特意留了小师弟在平城,就是等你回来,怕你回来后找不到人。哥,事情都过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连家都不回了。”
江砚双手握住茶杯,浊泪掉入汤中:“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回去呢。其实我前几年托人回平城打听过,阿爹被您接去京城享福去了,去世后身埋故土,风光大葬。”
他扑通一声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霓,不,王妃娘娘,您的大恩大德,草民来世结草衔环报答您。”
我忙扶起他:“你说哪里去了,阿爹抚养我长大,教了我一身本事,我该为他老人家养老送终的。”
江砚趁机,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这时才注意到,当年还他的那个传家银锁,他戴在自己的脖子里。
他竟没给孟小蝶?
江砚诚惶诚恐地坐下:“不知福兴班的师兄弟们,现在都在哪里?过得怎样?”
我笑道:“他们打小练功,一身硬桥硬马的本事,我哥给他们各自寻了好差事。大师兄最厉害,现在高升成了从三品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是皇帝倚重的近臣心腹。这次我和王爷来金陵就藩,他本想请旨送的。王爷知道他忙,就没叫他来。唉,早知道就让他来送,也能见着你。”
江砚眸中浮起抹羡慕之色,转而叹了口气:“不见也罢,大师兄最是孝敬阿爹,肯定恨死我了。听见师兄弟们都当官成家,过得都好,我,我很欢喜。”
15
萧衡心大,插了句嘴:“你看你,霓儿总夸你,说你书读得好,当初若是没带孟氏私奔,听你爹的话娶了霓儿。魏国公就这么一个妹妹,肯定削尖了脑袋帮扶你,不敢说你能入阁当首辅,但官途坦顺、生活美满肯定没跑了。”
说到这儿,萧衡大手一挥:“不过也得亏你跑了,否则我怎么会娶到霓儿这么好的娘子。”
江砚羞得脖子都红了,头上像压了几千斤铅,压根抬不起来。
我瞪了眼萧衡:“不会说话就闭嘴啊,谁许你臊我哥的。”
萧衡吐了下舌头,轻打了下自己的脸。
江砚吃了一大惊:“霓儿,你怎可如此说王爷,太冒犯了。”
但当他看见我和萧衡眉目传情,便什么都懂了,苦笑:“师妹,你和王爷夫妻恩爱,真是羡煞旁人。”
江砚沉默了半晌,似鼓足了勇气般,望向萧衡:“王爷,当初草民和王妃是定过亲,但我们都是迫于父命,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她真的是个很好的女人,求您莫要嫌弃她过去的出身,要一辈子爱护她啊。”
萧衡嗤笑:“这你就多虑了,她是孤王此生挚爱,我怎么可能嫌弃她。当年有好多勋爵官户去国公府求亲,本王对霓儿一见钟情,厚着脸皮央告父皇赐婚。可霓儿这臭丫头说自己身份卑微,配不上我。那我就死缠烂打,嘿嘿,最后还是被我娶回家了。”
我摇头笑:“你还知道自己是死缠烂打。”
16
叙了会儿旧,江砚推说家中有事,匆匆告退了。
我和王爷商量了一番,决定晚上在府中设宴,请江砚来王府用饭,让我的儿女们认一认舅舅。
王爷把请帖上孟小蝶的名字删去,他不想与这种女人同桌用饭,一则孟小蝶太低贱,他嫌掉价,二则觉得晦气。
我嘱咐李总管,一定要客客气气,江砚心重,莫要让他害怕惶恐。
晚上席面都备好了,总不见江砚父女来。
没多久,李总管回来报,摇头叹气,说江砚出了王府后就直奔酒馆,又喝多了,回家就开始摔盆子砸碗,把孟小蝶打了个半死,今晚怕是不能来了。
我和王爷互望一眼,大抵晓得江砚酗酒的缘故,也没多问,只叫李总管往江家送了些东西,告诉江砚,左右都在金陵,改日再聚罢。
谁知没几日,就发生了件大事。
江砚失手杀了孟小蝶。
原来,自打我和王爷请江砚来府中叙旧,又送了那些厚礼后,孟小蝶的贼心思又动了。
那女人在家里勾眉画眼,反复问江砚什么时候带她去拜见王爷?霓儿姐是她师父,她一定要给师父磕头的。
江砚冷冷剜了眼孟小蝶,讥讽道:“就你这副尊荣,也配站在王爷王妃面前?别污了贵人的眼睛。”
越说越恨,江砚拿起火钳子,狠劲打孟小蝶,愤怒地骂:“当初若不是你这淫妇勾引,我怎会错失了霓儿。”
孟小蝶被打狠了,口不择言起来:“就算你现在再惦记,人家是天上的凤凰,你也配?这些年那个破银锁片刻不离身,你就算后悔死也来不及了。”
那晚,江砚差点要了孟小蝶的命,呵斥她不许再提王妃,更不许抹黑王妃。
要么说,孟小蝶这人不安分。
她听闻我和王爷请江砚父女赴宴,觉得我们夫妻肯定是有什么想法, 思来想去,认为我和王爷想给世子和她闺女定娃娃亲。
孟小蝶想通这层,欢喜得要命, 到处以王妃小妹自居, 向邻人夸口, 说她以后就是世子的丈母娘, 将来会过人上人的日子,得罪过她的人, 她就让王爷王妃全都弄死。
碰巧那天江砚又喝多了,听见这话,拿起案板上的尖刀,连捅了孟小蝶十几刀。他们家的女儿刚从外面玩耍回来,看见爹爹杀了娘,吓得惊叫了一声, 活生生吓傻了。
17
我最后一次见江砚, 是在牢中。
他手脚戴着枷锁, 仰头望我,笑着说:“霓儿, 别哭, 哭了就不漂亮了。”
“这是我造下的孽, 官府该怎么判,我都接受。莫要让王爷出面求情,会毁坏了他的清名。”
“我这辈子就是个笑话,气死了爹, 抛弃了青梅,为同门所厌弃, 现在悔之晚矣, 如今最放不下的就是那个小女儿。”
“若有来生的话,我断不会选孟小蝶,霓儿, 你会等我吗?”
……
江砚死后,我和王爷替他收尸安葬。
原本我打算抚养江砚的女儿,王府也不缺这么一口饭。
但大师兄得知消息后,匆匆从京中赶来, 他把孩子领走了:“这事不该再麻烦你了,你从前到处唱戏, 挣银子供江砚念书, 欠他家的恩早都还完了, 我是师父捡回的弃婴, 如今该我还了,我来养这个孩子。”
末了,大师兄往江砚坟前倒了杯酒,叹道:“你呀,自小娇生惯养,由着性子胡来, 现在苦果也该由自己尝。去地下后,好好向你爹认错,下辈子也别找霓儿了。”
我听见大师兄这话,挽住王爷的臂弯, 靠在他身上。
是啊,江砚,下辈子别找我。
我和王爷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