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节 阿宁
第 48 节 阿宁
我出生于匠人世家。
十岁那年,我献宝似的将自己所做偶人捧至父亲面前。
那偶人肤如凝脂,面若桃花,眼似星辰。
配上一袭流纱华裙,简直栩栩如生。
“爹你快看,还能动呢!”
父亲无言地看了很久,最后命人斩去我的右手。
“阿宁你记住,姜家世代由长子继承,你哥哥的才能必须是全天下最出色的。”
1
“听说了吗?昨晚又死人了。”
“还是女子?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五起了吧?”
“又是宵禁,又是轮班巡逻,怎么还有人遇害,莫不是有妖物作祟?”
“嘘,快别说了,若是被官爷听见免不了挨一顿训。”
此人话音刚落,一群凶神恶煞的差役冲了进来。
“给我搜!任何身上有伤的都捉起来!”
众人一阵哗然。
我下意识捂上右臂。
几乎是瞬间,一道凌厉的目光将我锁住。
身着锦衣的高大男人从人群后方走出,视线透过幕篱落在我脸上。
“姑娘可是身上不便?”
“是有不便。”
“可否一观?”
我扫过他腰间的令牌。
“你们六扇门都这样办案的?”
“特殊时期特殊处理,还请配合。”
男人的冒犯令我不悦:“若我不呢?”
“大人,这里有个木箱子!”
一个差役指着桌子下方突然出声,伸手就要去碰。
我一掌按住箱子,心中快速思索一番后,决定让步。
“我可以给你们看,但是得换个地方。”
店小二将我们带到后院。
闲人退去之后,我才缓缓撩起衣袖。
在场所有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看完了吧,官爷能否放我离开了?”
男人薄唇紧抿,半晌才抱拳道:“谢某公务在身,还请姑娘勿怪。”
“谁干的,这么狠心?”
“会不会是被老大砍伤了,为了不被怀疑又自己添了一刀?”
“谁他妈会把整只手砍下来?”
“闭嘴吧,这么多年都白干了?那切面明显有些年头了……”
……
我背起箱子迈出酒楼,神态从容得好似他们口中谈论的人不是我。
2
一道娇小灵活的身影在巷子里左逃右窜,最终停在一间破庙前。
他狠狠舒出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成色上佳的玉佩,兴奋不已:“这肯定很值钱!”
“应该吧,但它不能给你。”
我突然的出声将男孩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
男孩脸色涨红,把玉佩紧紧护在怀中。
“石头你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一个腿脚不便的白发老者从门后探出头。
见到我后先是一愣,再看向男孩怀中的玉佩和他心虚的表情,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对不起啊姑娘,小子不懂事。”
随即瞪了男孩一眼,“还不赶紧将东西还给人家,是要等着报官抓你吗?”
男孩闻言红了眼:“可是丫头姐姐去找吃的已经一天没回来了,柱子哥也病着,还等着买药救命!”
“那你也不能去偷去抢!”
老人从他手中夺过玉佩,仔细擦了擦后还给我。
“丫头……是丫头回来了吗?”
我透过半开的门缝看清了里面的情况。
铺着枯草的地板上卧躺着一个气色蜡黄的男孩。
他费力地支起上半身,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外,望眼欲穿。
“柱子哥!”
石头冲进去扶起他。
我收回视线,向老人点头示意后便转身离开。
直到走出一段路还能听见老人忧心忡忡的话语:
“最近城里不安生,丫头莫不也被怪物抓去了?如果是那样只怕凶多吉少啊!”
听差役们今日所言,那冷脸捕头应该是伤了那妖物。
算算时间,也对得上。
一个急需进补的妖物遇到一个独自乞食的孩童……
“啊啊啊,都怪我!如果不是我生病了丫头也不会一个人去找吃的,是我没用,是我害了妹妹!”
我停下脚步。
男孩正不断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头,脸上涕泪交纵,满是懊悔与绝望。
3
当天边最后一朵云彩也染上墨色。
我敲响了一户人家的大门。
里面迟迟没有动静,似是没人。
不过没关系,我有足够的耐心。
终于,门开了。
“你找谁?”
男人眼底青黑一片,眼中满是警惕。
“不知小女子能否在此留宿一晚?”
“旁边就有客栈……”
“小女子今日入城后便被偷了钱财,如今身无分文。”
我抬手掀起幕篱一角,一张凄楚动人的脸落入他眼底。
“还望公子好心收留。”
男人原本古井无波的眼里露出惊艳,喉结颤动。
却也没有立刻让我进去。
最后似是下定某种决心才退后半步:“姑娘请进。”
半夜子时。
一道鬼祟的黑影蹲在房间角落。
啪嗒。
箱子被打开。
男人还没来得及高兴,一具冰冷的身躯从箱子里顺势滑出。
“啊——死人,死人——”
“别紧张,不过一个偶人而已。”
男人定睛一看,立刻否定了我的说法。
“不可能!这分明就是一个人!”
“唔,就算是真人又如何。”我咧嘴一笑,“你每日与死尸同寝,还怕这?”
“你胡说什么!”
我捂着鼻,嫌弃地蹙眉:“身上死气都溢出来了,再过不久,你就会被彻底吸干。”
男人垂着头,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带我去——”
我走近他,眼前忽地寒光一闪。
我用仅剩的左手挡住了他朝我袭来的匕首。
刀尖近在咫尺。
男人面目扭曲,神色癫狂。
“我就说不能放你进来!偏偏容娘喜爱你的容貌。虽然麻烦了一点,但她既然想要那就给她!放心吧,我不会杀你,毕竟死人是没用的。”
我轻轻“哦”了一声。
在他惊惧的眼神中折断了他的手。
霎时间,男人的惨叫回荡在宅子上空。
感受到男人的痛苦,四周的空气出现了一瞬的波动。
我缓缓勾唇:“不需要你了。”
然后一脚踹晕了男人。
4
顺着刚捕捉到的气息,我寻到一个废弃的枯井。
井里别有洞天。
昏暗的石室中央摆放着一个工艺精湛的雕花木床。
大红色的刺绣床帏将内里遮得严严实实。
整个室内燃着一、二、三……整整十三盏香炉。
我撩起一侧帷帐。
显出一个身着华衣的女子。
她安详地躺在床上,面色红润,妆容精致,嘴角带笑。
明明国色天香,但配合周围的环境却显得格外诡异。
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后,我点评道:“头发干枯,指甲不够红润,腐臭味重,也就这张皮过得去,下等。”
话音刚落,那女子,哦不,女尸便在我的注视下缓缓睁开双眼。
她转动僵硬的眼珠与我四目相对。
“瞳孔放大,缺乏灵动,再降一级。”
女尸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红唇微张,喷出一口尸气。
我迅速朝一旁闪去。
见我没中招,她眼里闪过一丝懊恼。
“你抓来的那个孩子呢?”
听我这样问,她眼珠子骨碌骨碌转得飞快。
紧接着开口:“姐姐,嘻嘻。”
语调清脆悦耳,分明是个孩子的声音。
我呼吸一滞。
看来是迟了。
于是也懒得再同她废话,掏出刚顺来的匕首向她掷去。
却不想在半空中被一束头发缠住。
不知何时起,这间房已经遍布发丝。
就连我身上也缠满了头发,动弹不得。
她如同一只蜘蛛顺着发丝向我爬来。
边爬边用丫头的声音甜腻腻道:“姐姐,我的。”
说罢五指成爪直击我面门。
这是要掀了头骨食脑。
我沉声喊道:“阿青。”
一个白色物体从屋外飞入将女尸击飞。
然后“咔嗒咔嗒”从地上缓缓升起。
直至脚尖离地,飘浮在空中。
5
“容娘,容娘!”
严晋书赶到的时候,偌大的地下室只剩我。
他猩红着眼朝我撞来,却被一道从天而降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这,这是什么?”
“不是说了吗,偶人而已。”
偶人眼波流转,仿佛有生命般能摄人心魄。
严晋书害怕地倒退了几步,突然想到了什么,抄起一旁的凳子朝她扔去。
“就是这个怪物害了容娘!”
自是砸不中的。
我看着他疯魔的模样很是不解:“你知不知道你口中的容娘是个什么东西?”
“她是我娘子!”
“为什么……她感知过明明没有危险的……为什么……”
他还想为爱人报仇。
我垂眸叹息。
再抬眼时他已晕倒在地。
安静的夜里,六扇门大门被敲得震天作响。
原本睡意蒙眬的衙役在见到门前倒着一个男人,男人身上还放着先前受害者的物品后彻底清醒了。
折磨了官府足足一个月的杀人元凶就这么落了网。
与此同时,石头揉了揉自己的小眼睛,看清包里的东西后拔腿往回跑:“爷爷爷爷,门口有好大一袋钱!”
我穿梭在城郊的乱坟岗之间。
阿青乖巧地飘在身后。
一直行至一处合适的地点,我才停下脚步。
然后,阿青打开了自己的身体。
容娘的尸身正躺在里面。
她本就是个死人,靠着一口气成了尸鬼。
如今气散了,尸身自然开始腐败。
不过……
我的视线落在她的肚子上。
那里还活着。
阿青手指一动,轻而易举地划开了容娘的肚子。
若不是为了腹中胎儿,容娘也不用吃人养胎。
那些无辜的女子也不会丢了性命。
犹豫再三,终是没有让阿青捏死它,而是用一块红布将它包裹好,写上封印,将母子俩埋葬在一起。
无碑,无坟。
做完这些,天边霞光微露。
距离贵妃祈福还有两天。
我重新背起木箱,朝香山赶去。
6
近几年,天子身体愈发不好。
陈贵妃听闻香山寺庙灵验,便寻了吉日特意来为天子祈福。
从山脚到灵心寺隔着九千九百步台阶,贵妃为表心诚,一步一叩首。
我在厢房前悠哉地侍弄花草,直到门口传来动静。
“贵妃娘娘今日此举想必陛下听闻后定会感动得落泪。”
我的态度不算恭敬,陈贵妃身边的宫女正要上前训斥,却被她抬手打断:“素娥,退下。”
那宫女警告地看了我一眼,带着其他人退至门外,却没有离开。
陈贵妃从容地行至我身前,用上位者的眼神打量我。
“你就是姜家女?”
我这才后退两步,恭敬地俯下身子:“民女姜阿宁拜见贵妃娘娘。”
她轻轻扶起我。
脸上是动人的笑,微凉的手却不容置喙地撩开我的衣袖。
长长的指甲陷进手腕,扎得我生疼。
“你就是因为这断手弃姜家而去?不过如今看来也算是因祸得福。”
她面上漫不经心,可眼神却异常凌厉。
“你父亲断你一掌,让你落下残疾,你还愿意为了他做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我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避讳:“我恨他。可我大哥无辜,我姜家上下一百三十四口人无辜。娘娘,民女与皇后结的,是死仇。”
陈贵妃目光沉沉看了我许久后才松开手。
“好,只要你能帮本宫成事,本宫定会给你、给姜家一个交代。”
我再次朝她拜了一拜。
随后唤来阿青向陈贵妃展示。
她的眼里流露出不可置信,低声呢喃:“这当真是假的?”
当阿青当着她的面打开身体后,陈贵妃惊呼出声,随之而来的却是狂喜。
“娘娘,有她助您一臂之力,想必定是如虎添翼。”
陈贵妃临行前,我叫住她。
“娘娘,偶人什么都好,只有一点,就是口不能言,如果……”
话还没说完,她就冲我摆摆手:“放心,本宫自有办法。”
没几天,宫中一名宫女因背后议论皇族被捉了现行。
贵妃心慈没有处死她,只是让人拔了她的舌头,让她在海棠宫当一名普通的洒扫宫女。
我看着被火舌一点点蚕食的字条,心头微动。
不愧是后宫里的佼佼者,够狠。
只愿这条毒蛇继续发力,直到把皇后缠死。
7
“……疯了吗?”
“那也不至于砍手吧!你还是亲爹吗!”
“你不懂,所有对你将来继承家主之位有威胁的都要拔除掉,哪怕是你亲妹妹。”
“为了所谓的家族脸面,连亲生女儿都能下得去手……爹你真可怕。”
“够了姜嵇!你如今该做的是赶紧把能力提升起来,不要让你妹妹的付出白费,而不是在这里跟我辩个对错!”
好吵。
我循着争吵的方向看去,入眼的是哥哥苍白无措的脸。
“阿宁你醒了?阿宁你疼吗?”
他颤抖着抚上我的脸颊,眼中满是悲伤。
“是大哥没用,大哥害了你。”
……
我怔怔地看着自己短了一截的右手,扭过头重新闭上眼。
经此一遭,我变得孤僻,拒绝与人交流。
只在对着偶人时会自言自语说上几句。
大哥把所有时间都用来陪我,连手上的工作都放下了。
父亲为此大发雷霆,但他却依旧我行我素。
“阿宁你看,这是大哥特意为你做的。”
大哥兴冲冲跑来,递给我一个木制蜻蜓。
木蜻蜓内里有机关,拨弄几下便可连续扇动翅膀。
“好看吗?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个了……”
他小心翼翼的神情中带着些许讨好。
但很快,又变成苦涩。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
一个深夜,我坐在案桌前用左手拿起刻刀。
在毁坏不知多少个作品后,发疯般砸了眼前的所有东西。
“阿青,我只有你了。”
我瘫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最后的作品,喃喃道。
右手突然开始刺痛。
伤口处又开始渗血了。
说来奇怪,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断手处始终无法痊愈。
就像是在提醒我,自己真的成了废人了。
伸出一根手指按了按,血滴得更快了。
这一幕令我笑出了声。
许是失血过多,我开始昏昏欲睡。
一只冰冷的手替我擦拭掉悬挂的泪水。
我侧过头,泪眼蒙眬间,竟看见本应在案桌上的阿青此刻正乖巧地跪坐在我脑袋边。
四目相对。
我惊讶地张了张嘴。
这是幻觉?
我是死了吗?
好像也不错。
我笑着将手伸向她……
翌日,姜家小姐从家中消失了。
姜家上下乱作一团。
没有人发现,与我一同消失的还有个偶人。
“我就是她,她就是我,大哥,我活下来了,不出意外会一直活下去。”
大哥对不起,若早知那是最后一次见面,我应该抱抱你,对你笑一笑,告诉你我从未怪过你。
将最后一张冥钱烧掉,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昔日热闹繁荣的府邸早已被一把火焚烧殆尽。
什么也没剩下。
8
城外小树林。
两道鬼祟人影正在碰头。
由于距离太远听不清交谈内容,我没忍住向前迈了一步。
却不想其中一人敏锐地朝我所在的方向望来。
我暗道不好,还来不及有所动作,一双大手从身后捂住我的嘴,将我带离现场。
我瞪着眼挣脱出来:“你干什么?”
谢韫垂眸看我:“应该我问你,你发现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
我淡淡回答:“只是路过。”
见我装傻充愣,谢韫低笑道:“不要紧张,我对你没有恶意,毕竟你替我们抓到了少女凶杀案的凶手,也算是我们六扇门的大功臣了,姜小姐。”
我瞬间绷直了身子。
干巴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道:“你都把严晋书送到我手上了,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审不出来,那我这个六扇门总捕头也该换个人当了。至于你的身份,姜家当年的事并非秘密,只要有心,一查便知。”
我转头不予理会。
他默了一会儿:“何况刚才若不是我,你就暴露了。”
是我大意了,没想到那婆子如此敏锐。
思索再三还是开口:“我是跟着那个女子来的。”
谢韫闻言轻笑:“巧了,我跟着那婆子来的。”
这嬉皮笑脸的模样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简直大相径庭。
没忍住又瞪了他一眼。
“我是在街上遇见那女子的。”
一开始自己并没有留意到她,可就在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异香。
那气味有些熟悉。
我问谢韫:“你可去过严晋书家的密室?”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我点头说,“为掩盖容娘的尸臭味,那密室中摆放了很多香炉,那女子身上的气味便和严晋书家密室中的香味如出一辙,所以我才跟着她。”
然后我用眼神示意他:说完该你了。
谢韫听完我说的,神情严肃起来。
从严晋书口中得知,他与容娘本是青梅竹马。
两人成婚至今已有三年,虽无子嗣,但两人感情不减反增,平日里恩爱有加。
可好景不长,半年前容娘失足落水身亡。
严晋书不愿接受爱妻的离开,没有让容娘入土为安,反而用冰块将尸身保存起来。
然而这并非长久之计,哪怕他再小心,容娘的身体还是开始腐坏。
就在这时,一个瞎眼婆子找到了他。
“那婆子告诉他自己有能让人起死回生之法。”
严晋书信了,也成功了,只不过活过来的容娘已经不是人了。
我恍然:“怪不得她听觉如此敏锐,原来是瞎的。”
等等,瞎的?
我猛地看向一脸无辜的谢韫。
很好,拳头硬了。
9
“这件事你不要管了。”
谢韫突然开口警告。
“有些事情偏离了轨道,总要有人把它正过来不是吗?如果您怕被我拖累,或者是想要去向那人邀功,大可现在杀了我。”
我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近到能在他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但我觉得您不会,因为有人告诉过我您是位正直的人。”
同样,能在太子策马伤人后,丝毫不顾及皇后及东宫颜面直接告到天子那里要求严惩储君的人,不会是一个趋炎附势、胆小怕事之人。
谢韫神情凝重:“你究竟知道什么?”
我的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又想到那个身怀诡谲的瞎婆子,斟酌开口。
“那个女子,是宰相府的丫鬟。”
虽然只有一瞬,但我看见了她的腰牌。
当朝宰相齐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除了齐相自身的权力与手段,还有一点是当今皇后乃齐家女。
皇后又生下了太子。
“宰相府的丫鬟为何偷偷摸摸出来见一个会诡秘之术的婆子?这一旦被发现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你认为谁值得他们这么做?”
猜也能猜出来。
先前的陈贵妃出身陈国公府。
虽说陈贵妃母族强大,可她自 14 岁入宫一直未有所出。
哪怕分得后宫半壁江山,却也没有资格和皇后一较高下。
直到十年前,年逾二十的陈贵妃终于诞下五皇子。
从此朝堂分成太子一脉和五皇子一脉。
太子虽是正统,但从小便玩物丧志,且好女色。
反之,五皇子虽年幼,但天资聪颖、能力出众,颇受天子喜爱。
甚至一些古板大臣也对其赞誉连连。
儿子争气,做母亲的怎能不为他争上一争。
对于陈贵妃与陈国公府来说,扳倒废物太子容易,可齐相一派却不是吃素的。
陈贵妃回宫后迟迟没有动作无非也是有所忌惮。
齐相一生没有儿子只有皇后一个女儿。
他若死了,宰相府就成了一具空壳,皇后太子的靠山也就倒了。
因此齐相必须活着,起码太子顺利继位之前得活着。
同样,陈贵妃也必须在这之前动手。
看来是时候为贵妃的宏图大业添砖加瓦了。
10
那瞎眼婆子有点道行。
果然没了阿青的我根本拿不下她。
还好有谢韫。
找他合作真是对了。
她被五花大绑扔到山上的破屋子里后,就仿佛入了定。
任凭我们如何逼问就是不开口。
“你出去。”
我睨了谢韫一眼,出了屋子,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一杯茶的时间不到,房门重新打开。
她看上去和先前没啥变化,只是脸皮更白了,浑身上下笼罩着浓浓的恐惧。
也不知谢韫用了何种方法,我搓了搓指尖,还挺想学。
接下来,我们从瞎眼婆子那里证实了之前的猜想。
瞎眼婆子姓虞,曾在一个道人那里学了些本领。
早在一年前齐相就得了病。
他没有大肆张扬,而是偷偷医治。
在确定自己药石无医后,他便在江湖里四处打听能人异士。
但凡能为自己续命的,他都让人约见。
虞婆子说自己有起死回生之法,可这种玄之又玄的话谁人会信。
更何况对方还是一朝宰相。
于是她找上了严晋书,用容娘做了个例子,证明自己的法子可行。
就这样,齐相死了又“活”了。
为了不露馅,宰相府对外宣称齐相大病一场后得了后遗症,身体虚弱腿脚不便。
自因此他告病不再上朝。
偶尔有同僚上门探视,也是隔着屏风说说话,最多一盏茶的时间就得离开。
我点了点下巴:“听起来比容娘虚弱,是因为没吃人吗?”
虞婆子一脸愤懑:“原本就不需要吃人,只是没想到那女人死后还怀上孽障,若非她搞出这些事老身又如何会暴露!”
谢韫拔剑:“严晋书被抓时看上去可不像没事之人,此等害人邪术,当除当诛。”
虞婆子见识过他的手段,伏在地上求饶。
我循循诱导:“想活命可以,把齐相身上的术解开。”
她浑浊的眼珠滴溜溜转。
剑尖抵上胸膛。
于是大号一声:“我解,我解!”
齐相死了,死得彻底。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一名护卫。
他在巡逻中闻到刺鼻的臭味,于是一路寻过去。
路上还撞见了许多同样被臭味吸引而来的下人。
齐相的尸体就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据说当时整个院里都弥漫着冲天尸臭。
尽管齐府上下极力隐瞒,可盯着宰相府的眼睛何其多。
消息传出后满朝哗然。
皇后闻讯打翻了手中的茶杯,带着太子匆匆出了宫。
父亲死了,皇后万分悲痛,亲手为齐相操办了葬礼。
庇护自己的外公死了,太子一夜之间长大。
他不再流连后院,每日都进宫与皇帝探讨国事,再到皇后跟前尽孝。
太子的转变皇帝看在眼里十分满意。
皇后暗暗舒了口气。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太子失踪了。
11
太子是在出宫路上失踪的。
皇后头一个怀疑的便是陈贵妃。
她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直奔海棠宫。
等皇帝赶到时,陈贵妃已经被皇后身边的两名内侍按在地上,形容狼狈。
爱妃受此侮辱,责备的话还未出口,皇后率先发起了难。
一口咬定太子的事和陈贵妃脱不了干系。
皇帝沉声:“可有证据?”
“收到消息后臣妾第一时间封锁了宫门,太子定还在宫内,其他地方都找过了,只有贵妃这里……”
“太子现在失踪对谁有好处?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一向端庄典雅的皇后眼眶通红,恨不得将贵妃吞吃入腹。
不管是不是贵妃所为,能在戒备森严的皇宫绑走太子,简直不将他放在眼里。
皇帝的权威受到前所未有的挑衅。
“给朕查!”
一锤定音。
然而宫人们将海棠宫翻来覆去查了一遍又一遍,几乎掘地三尺,也没有发现太子的影子。
皇后不信,直道要贵妃交出太子。
贵妃只是无辜落泪。
最后还是皇帝看不下去,命人将皇后扶了回去。
太子一案,天子震怒。
太子的侍从全被处死。
皇城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皇宫更是层层关卡,只进不出。
所有妃子、宫人都被一一盘问。
皇宫里每个角落都被搜了又搜。
可太子那么大个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段时间皇后每日不是哭,就是在寝宫发疯,咒骂贵妃。
皇帝也因此受了打击,身体每况愈下。
太子固然重要但江山社稷更重要。
太子失踪整一年,朝堂里渐渐有了其他声音。
无视皇后的哀求,皇帝终于下令不再耗费过多的人力财力寻找太子。
一切回归正轨。
同年年末,天子因病驾崩。
12
“恭喜娘娘得偿所愿。”
海棠宫内。
我向陈贵妃敬了杯酒。
就在一个时辰前,陈贵妃身边的宫女素娥找到了我的住处。
“皇后已经翻不起风浪了,待皇儿继承大统,本宫就让她去陪她的儿子。”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决定了那个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今后的命运。
“虽说事情按照预想的发展,可陛下却一直没将五殿下立为新储君,他是在怀疑您。”
“与其说他怀疑本宫,不如说他疑的是本宫用了何种手段。”
毕竟太子没了,五皇子获利。
然而当初她这海棠宫每一寸土地都被掀翻了。
宫人都也排查了。
只要找不到太子,这个锅就扣不到她身上。
谁又能想到太子一直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呢。
她吹了吹指甲,美眸注视着我:“那可真是个好东西,姜家阿宁,本宫得记你大功一件。”
我赶紧叩谢。
贵妃温柔地替我满上酒。
我起身要接,一把锋利的刀刃穿透我的手掌将其牢牢钉在桌子上。
“娘娘?”
我大惊。
她眼中没有一丝波动,握着刀柄的手反而转了转。
我痛呼出声,看着她从床下取出一把长剑。
“本宫曾答应过你,要给姜家一个交代。如今你就可下去同他们讲,新帝登基之日,便会将皇后不仁屠杀姜家满门一事昭告天下。至于补偿,本宫会命人为姜氏一族修坟立碑,再赐些陪葬品,阿宁觉得如何?”
我惨然一笑:“您今日邀我进宫,根本没打算让我活着离开。”
“阿宁觉得本宫太过心狠手辣?”
她蹙眉叹息,“其实本宫本无心争权夺势,然,我儿有大才略,若他不能坐上那个位置,等到太子登基,你觉得他和皇后能让我们母子活着吗?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她逼本宫的。”
陈贵妃吃吃笑了出来,一剑将我仅剩的左臂斩下。
“说来怪可惜的,你的那个偶人非常好用,但操纵不了的东西就该毁掉,它是,你也是。相信你一定能理解本宫的吧,毕竟我们都是为了家人能不顾一切的人。”
我紧紧捂着伤口,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
“为了家人?娘娘您这是谎话说久了自己都信了?”
利刃插进身体的声音。
陈贵妃双目睁大,低头看向我多出来的右手。
“……怎会?”
我笑着反问:“惊喜吗?来之前刚装上的。”
“娘娘,您若没有野心,当年又怎会去抱一个孩子回来?”
“那条断臂算我赔给你的,就当是为了五殿下。”
她猛地抓着我,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您实在是将他教养得很好。”
她惊慌不已,心中无数疑问此刻却一个也问不出口。
只能任由自己滑落到地上,嘴巴一开一合:“来人……来人……”
寝宫的门缓缓打开,在她惊恐的眼神中,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13
出了海棠宫没多久我便遇上了一行人。
领头的是谢韫。
看方向也是要出宫。
我垂头站在一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源源不断的血渗透了偶人的皮肤,在地上炸开一朵红花。
该死,回去改进一下,得防水。
血腥气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谢韫步伐一顿。
我微不可察地挪动脚,把那团血渍踩在脚下。
看着他越来越近,我的心也提了起来。
“不好了!皇后把贵妃娘娘杀害了!”
素娥神色惊惧,哭喊着跑来。
谢韫一听脸色不变,带着下属朝海棠宫狂奔而去。
刚到门口就看见皇后满身是血跑出海棠宫。
没多久,皇后疯魔捅死贵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皇宫。
届时我已经出了宫。
以陈国公为首的朝廷官员们上书要求严惩皇后。
然而五皇子还未继位,皇后又是他嫡母,只能暂时下令将其幽禁在寝宫之中。
“他会杀了皇后吗?”
“放心吧,那可是弑母之仇。”
皇后必须也只能由姜家人杀死。
这是我为她定下的结局。
我看向身侧的素娥:“反倒是你,确定要离开吗?你舍得?”
她望向皇宫的方向:“我能陪他这些年已经满足了,只盼他今后平安顺遂,做个好皇帝。”
我握住她的手,道:“他很优秀,一定会的。”
多年前的一天,年幼的太子因我大哥制作的机关玩具伤了眼角。
皇后下令屠了姜家满门。
这天下便是我要的赔礼。
14
与素娥道别后我重新背上木箱。
叫了辆驴车,晃晃悠悠出了城。
如无意外,今生不会再踏入皇城。
顺着官道走了大半日,停在一茶馆歇脚。
刚坐下,一群家丁模样的人紧随而来。
他们先是绕着茶棚巡视了一圈,而后与老板攀谈了几句后叹息着离开。
“我听见好像是在找一位断手的姑娘。”
“断了手的?想必是哪家犯错的下人逃跑了。”
……
“姑娘,您的茶。”
我笑着双手接过。
“多谢。”
番外
1
时隔四年我回到家。
迎接我的是漫天火光。
周围嘈杂一片,人们大喊走水了,一边奔走相告。
一桶桶泼进去的水起不了半点儿作用,隔老远都能感到灼人的热浪。
大门、后门,甚至是一些不常进出的小门皆被火堵死了。
此时此刻的姜家宛如一个坚固的铁桶,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别想出来。
顺着密道进去,我见到了燃烧的尸山。
管家、丫鬟、小厮、厨娘……
全堆在一起,叠得老高。
我瞬间红了眼,想要呼喊大哥的名字,然而刚一张嘴浓烟争先恐后地往我嘴里钻。
最后是在祠堂外找到的他和父亲的尸首。
火苗已经蚕食了他半边身体,那张永远挂着温柔笑容的脸变得血肉模糊。
那天,姜家没了。
同一天,我从尸堆里带走了一个人。
何玉瑶,我的大嫂。
也许是老天垂怜。
出事的时候她虽害怕,却也鼓起勇气去寻大哥。
路上被一具尸体绊倒晕了过去。
地上的血染了她一身。
也因此逃过一劫。
我将她带出来后她一直萎靡不振。
阿嫂和哥哥年少夫妻,感情甚笃。
哥哥没了,她说她也不想活了。
“你怀孕了。”
听了我的话后阿嫂抱着被子失声痛哭。
她知道自己不能死了。
待彻底平静下来,她才肿着眼道出了一切。
2
一个月前,太子的内侍突然找上门要求大哥给太子做一套小玩意儿。
原来太子在日前的宴会上,看上了周小公子手里的机关盒。
那盒子外表普通,里面却暗藏玄机。
太子眼睛都直了。
说到这儿,阿嫂目光复杂地看着我:“那机关盒你有印象吗?”
我眼皮跳动。
不出意外应该是我以前送给周小公子的生辰礼。
内侍把太子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有了主意,转头打听到那东西出自姜家,于是上门要求大哥给太子也做一套。
哦不,太子的东西必须比那小公子的更好。
“他提了好多强人所难的要求,你大哥当时就告诉他办不到,可那阉人不听不信,直接定下半月期限,说届时若拿不出东西就治姜家一个不敬太子之罪。”
“那半个月,你大哥吃住都在匠舍,终于赶在工期前交出了东西,然而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太子在玩耍时机关盒突然炸裂,一块木屑擦伤了他的眼角,皇后直接给大哥安了个谋害储君的罪名。
“收押前他当着爹的面大笑说一切都是报应,如果是你,如果你在,一定不会发生这种事,是爹爹亲手葬送了姜家。”
“爹年纪大了,听了他的话当场晕了过去。”
当时这个案子便是由谢韫父亲经手。
他认为这件事细究起来,大哥全责。
但属于过失伤人,罪不至死。
谢大人顶着压力审理此案。
胶着之下皇后忽然松口,她认同了谢大人的判断。
就在大哥释放当晚,姜家一夜之间全葬身火海。
不管怎么查,结论都是意外失火。
结案后不久,谢大人辞官归田。
3
皇后处在深宫,身居高位。
我进不了宫,动不了她,转头进了陈公国府当丫鬟。
母族强大,颇得圣宠的陈贵妃,是我亲自挑选的刀。
她早年伤过身体,难以生育。
连天子都劝她放宽心。
她虽面上不显,却时常唤御医调理身体。
她急,陈国公府更急。
进了国公府,我接近了奶大贵妃的乳母。
陈贵妃由她一手带大,苏嬷嬷真心疼她, 在主子面前也有话语权。
时机成熟后我特意去向她借钱。
苏嬷嬷皱眉问我拿钱去干吗。
“我姐姐有孕了, 但买不起落胎药。”
苏嬷嬷眼睛一瞪,自己家那位想尽办法都怀不上, 这边竟要打胎。
“没办法呀,我姐姐就是个妾,在家中受主母磋磨, 本想着靠这个孩子绑住丈夫的心,打个翻身仗的!”
中年妇女果真逃不过八卦, 忙问:“那干吗打掉?”
“孩子爹死了呗, 府中的主母把妾室都遣散了。说到底还是在家里没地位,做不了自己的主,连孩子都保不住。”
苏嬷嬷有感:“是啊,被人压着不好受啊。”
“以前男人还在的时候, 差个孩子傍身……”我突然降低音量, “之前还想去悄悄抱一个回来养来着, 毕竟母凭子贵嘛。”
苏嬷嬷赞同地点头。
我叹气:“可惜孩子是有了,孩子爹却没了, 今后孤儿寡母怎么活?还不如一碗汤干净利落, 以后也好再寻人家。”
苏嬷嬷问:“自己的孩子, 当真舍得?”
“怎么可能,毕竟亲生骨肉, 要不是走投无路哪里能这么狠心。”
我喃喃道,“若是有好人家愿意接手就好了,说不定是个男孩儿呢。”
苏嬷嬷眼珠子骨碌一转,递钱的手又收了回去。
“你等着。”
看着苏嬷嬷跑向主屋的背影, 我勾了勾唇。
只过了半天, 苏嬷嬷找上我说自己有个亲戚一直没孩子。
她往我手里塞了五十两银子:“这段时间你就在家照顾你姐姐, 给她买点补品,等孩子生下来, 还有。”
三日后,海棠宫传出喜讯,陈贵妃有孕了。
4
安儿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阿嫂死死扯住我的衣角:“等两天可以吗?我想多看看他陪陪他。”
我背过身冷声道:“阿嫂不会以为国公府把全部筹码都压在你身上了吧?”
从这个计划开始,他们暗地里不知找了多少孕妇。
怀中的孩子出生得太是时候了。
我抱着他一头冲进雨幕里。
苏嬷嬷见到我时都震惊了。
“已经生了?”
我泣不成声:“近日降温阿姐不小心受了寒, 早产了!”
她小心翼翼接过孩子:“那你姐姐呢?”
“她,她出了好多血……”
我不断磕头,“嬷嬷, 求你看在孩子的面上, 给些银钱让我为姐姐收尸。”
“好好, 你稍等。”
一个时辰后,一辆马车从国公府驶出直奔乱葬岗。
“就这儿吧,丢了赶紧回去。”
两名大汉把我的“尸体”丢出车,然后驾着马车匆匆离开。
一日后,贵妃诞下五皇子,天子大喜。
“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等他长大, 等他能够当个好皇帝的时候。”
“若我一开始生下的是个女孩儿呢?”
阿嫂也许是后悔了, 想着如果是女儿是不是就不用母女分离。
但她错了,就算是女孩,我也会想办法让她成为贵妃的孩子。
“我要进宫。”
阿嫂忽然开口。
我怔了一怔:“宫里很危险, 况且你不一定能去到海棠宫。”
“我要进宫。”
她眼神坚毅,像极了大哥。
“……好,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