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节 妖女澜怨
第 51 节 妖女澜怨
娘亲恨我,将我的嘴缝起来,又将我装进麻袋丢到海里。
我漂到偏远渔村,这里只有一个女人,剩下的全是男人。
他们捡到我,开心极了,说是大海听到了他们的愿望,赐给他们一个娘子。
于是,我成了渔村所有男人的共妻。
1
渔村的男人们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摇头。
我没有名字,娘亲总是叫我赔钱货、狐狸精。
这些男人眼中闪过怜悯,给我取了一个名字,叫澜愿。
波澜的澜,愿望的愿。
我无所谓,我又不识字。
这里跟我从前待的地方都不一样,都是年轻健壮的男人,还有一个大娘。
大娘叫水来,没有双手。
他们看到我的嘴被麻线缝起来时,惊骇的神情很是滑稽。
村长水老大面露怜惜,小心地用剪刀剪开麻线。
抽线时,雨水一般的血水滴答滴答往下落。
他问我:“小姑娘,是不是很疼?”
围观的村民们都凑上来,七嘴八舌关心我。
只有水来大娘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我。
我许久没说话了,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只言片语。
他们真好,居然会关心我这个赔钱货,还叫我小姑娘。
他们说:“小姑娘长得这么俊,怎么会有人忍心这么对你,你受苦了。”
“你放心,我们这个渔村都是顶好的人,以后不会让你吃苦的。”
“只要你能给我们传宗接代,整个村子都会把最好的东西献给你。”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最珍贵的娘子了。”
我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我有些贪婪地想:
真的有人会对我好吗?
我可以不用挨打了是不是?
我可以吃饱穿暖了是不是?
好像是的。
这些男人对我很好,他们找了草药,捣碎了敷到我的伤口上,精心呵护着我。
他们给我做了最美味的鱼肉,连刺都挑好,送到我嘴边。
他们给我做了柔软的兽皮衣裳,有色彩,很漂亮。
后来我的伤好了,没有留下一点伤痕。
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惊艳。
我想报答他们,所以被水老大推到炕上的时候,我没有反抗。
可我没想到,我要睡遍全村男人的炕。
2
我怀孕了,不知道孩子爹是谁。
我以为,怀孕了就可以不用报恩了。
可是村子里的男人精力旺盛,哄着我说:“没关系,愿娘,我们会把握好分寸的。”
但是我从小便吃不饱穿不暖,身体底子本就不好。
孩子没了。
炕上的褥子被染成了鲜红色。
水来大娘说我流产了,责怪他们不知轻重。
转眼,我就被男人打了,水老大没打我,默不作声地帮我洗着被褥。
但他也没阻止水老二和水老三打我。
“我们好吃好喝养了你这么久,你怎么这么不中用?
“那个孩子说不定就是我的,就这么没了,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拳打脚踢落在我身上,唤醒了我被娘亲和继父殴打的记忆。
梦魇一般,逼人欲死。
我尖叫哀号,诅咒他们:“去死去死去死,你们都去死!”
当初继弟拿烙铁烫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诅咒他的。
下一秒他就被凌乱的铁器绊倒,摔进了烧铁炉中,被活活烧死了。
继父气疯了,抄起烧红的铁棍打我和娘亲。
说都是娘亲把我这个丧门星带过来,让他们家不得安宁。
娘亲哭号着说我这张嘴晦气,用粗针麻线生生把我的嘴缝了起来。
只剩下一个缝隙用来吸食米汤菜水。
我只想活着,即便是吃不饱穿不暖。
可继父当晚就将我推到地上,行禽兽之事。
娘亲发现了,疯了一般用铁锹将继父和我都打晕。
我是在海里醒来的,呼吸不能,海水的咸涩和窒息感又将我逼晕。
我没想到,幸福短暂,苦难层叠。
那就都去死,救活我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死在海里?
为什么坏人不去死?
为什么——为什么?!
“去死,你们都去死——”
3
水老二死了。
听水来大娘说,他出海的时候遇到漩涡,顷刻间就被卷了进去。
离奇的是,第二天,他的尸体出现在海边,被水老三看到了。
“他的双手和双脚被鲨鱼吃掉了。”
水来大娘眼神沉寂,语气平静,一双眼睛盯着我的嘴巴。
我惊慌失措,捂住我的嘴,害怕再次被缝上。
“你别看我,不关我的事。
“是他自己挑的日子不好,不然为什么水老三没有事,偏偏他出事了。”
大娘收回视线,抬起光秃秃的手肘摆了摆,“我没说是你做的。
“死了便死了吧,这大海,本就有它自己的脾气。”
当晚,我突然生了一场大病,高热不退。
第二日,我瞎了一只眼。
我不明所以,但思来想去,只能问大娘。
大娘神色微变,眼中好似有失望,但我看不分明。
“许是天生命贱,注定过不了好日子。”
我心中冰凉,但也信了这个说法。
比起死,我总是想活着的。
我不指望能过上好日子,只要别打我欺我,我就能活着。
孩子没了,水老二离奇死亡。
水老大建议村子里的男人们最近收敛点,让我养养身子。
“上天有好生之德,愿娘怎么说都是小生命的娘亲,我们要好好待她,不要触怒老天爷。”
他说得好像是那么回事,又是村长发话,那些男人老实了一个月。
我过了一个月好日子。
但我意识到了,猪养肥了,总是要杀的。
我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完好无缺,他们总会想办法弄碎我。
像摔碎一个陶瓷碗一样简单。
4
第二次出人命,是水老三死了
前一晚,我刚出小月子,水老三就摸进我的房间。
我的左眼瞎了,没了焦距。
他一边扒着我的衣服,一边抠着我的眼睛笑道:“愿娘,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想说了——
“你这双眼睛特别漂亮,就像我在后山捡到的琥珀珠子,要是能当收藏品就好了。
“反正这只眼睛已经没用了,干脆送我当定情信物好不好?”
我本来就很怕他,他看人的眼神总是阴恻恻的,像是蛰伏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
按在我眼球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好似下一秒真的会抠出我的眼珠子。
我怕极了,猛地推开他:“滚——滚啊!你怎么不去死?
“畜生……畜生就不该活着!”
他哈哈大笑,拖着我的脚踝把我摁在身下。
“开个玩笑罢了,瞧瞧我们愿娘,连生气都这么俏。”
他夜里起来方便,是从我房里出去的,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也听见了外面呼啸的风声。
但在海边,这很常见。
我的眼睛被他抠破皮,又痒又疼,我草草敷了点药就睡了。
早上出门就看到水老三死不瞑目的样子。
尖细的木叉直直插在他的脸上,将他钉在外墙上。
他的左眼被穿爆,右眼大大地睁着,瞳仁如同细针,对着远处湛蓝的海。
我被吓得惊恐尖叫。
“啊——”
5
村子里的人都围过来,看到水老三的死状,又看到我被遮起来的眼睛。
他们出离愤怒,揪着我的衣襟质问我:“是不是你把老三杀了?”
“你这个白眼狼,我们对你这么好,给你吃给你穿,你居然还杀了老三!”
“老二说不定也是她杀的,自从她来了之后,村子里没有一件好事。”
“村长,我看还是把这个女人给烧了吧,她太邪门了。”
水老大为难地看着我,叹了一口气。
“你们是不是糊涂了,她只是个弱女子。
“况且,我们活了二十多年,才看到这么一个年轻姑娘。
“我要为村子的血脉考虑……给老三安葬吧,昨日风大,是老三背时。”
水老三被草草安葬。
但村民还是怀疑我,他们把我关在后山山洞里,只让大娘给我送饭。
大娘给我送饭食,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
她眼中闪过疑惑,问我:“你身上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我也疑惑,但我很饿,狼吞虎咽般吃着饭菜。
“除了眼睛有些疼,好像没其他事——”
我吞下口中的食物,后知后觉。
“大娘,你炒菜没给盐巴?”
大娘神色变幻,默默地点头:“对,他们说要惩罚你,不准你吃好喝好。”
我好难过,吃过有味道的美食,就不想再吃难吃的东西了。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总不能威胁大娘,不给我好吃的,我就咒死她吧?
大娘算得上是对我最好的人了,我不能害她。
大娘离开前,还试探我:“澜愿,你是不是想把全村的人都杀掉?”
我瞪大了眼,连连摆手。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哪儿有这么厉害,真的跟我没关系。”
我明明一直在被盘剥欺辱,不是吗?
不然,我怎么会被亲娘丢进海里。
6
再次见到人,是村里一群人带着一个白须老道来到后山。
“愿娘,这道长是被风暴带到我们岛上的,我琢磨这大概就是命,便请他来替你驱驱邪。”
水老大表情憨厚,一副为我好的样子。
我很感激他,拉着他的手道谢:“谢谢水大哥,我真的好害怕,二哥和三哥明明是那么好的人。
“道长,求求你好好看看,我是不是厄运缠身。”
我将最近所有不寻常的事都告诉他,我也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道长一双三白眼盯着我瞧了又瞧,满是精光。
“言出法随,此乃言灵。
“古往今来,得此天赋者,非神即妖。
“你咒人必死,想必是妖女无疑。”
他郑重地朝水老大拱手,劝诫他,“此女子不宜待在这座海岛上,否则,你们定会一个个死去的。
“长此以往,此岛必将人迹全无!
“老道有一解决之法,你们且让她随我出岛,待我剔除她的妖邪劣性,再送她回来。”
这算盘珠子打得,挺响。
我疑惑道:“可是,如果是言出法随,那我不诅咒人不就好了,是不是我祝愿渔村风调雨顺也有用?”
道长惊奇地看我一眼,摆手道:“不可能,言灵之术,涉及范围越广,许愿之人付出的代价越大。
“你若祈祷风调雨顺,想必也活不了多久。”
我脑中思绪流转,先前几次大伤大病联系起来,心中惊骇不止。
原来如此,咒杀别人的时候,我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此话一出,村里的男人都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我和道长都看着水老大,他是村长,大家都听他的。
只见他神色沉冷,眼底如同深渊。
7
“既是言出法随,那么说不出话不就好了?
“我看你这个老道也不老实,明明有更好的方法,却只想着将愿娘从我们身边带走。
“愿娘可是我们全村人的希望,不可能让你带走的。”
我惊慌后退,捂住嘴瑟瑟发抖。
当初娘亲缝上我的嘴时,痛楚几乎逼死我。
如今,他们又要这么对我吗?
水老大朝我走过来,抚着我的脸,还是那副老实温吞的模样。
“愿娘啊,你当初可没说你的嘴是为什么缝上的。
“现在看来,你娘做的是对的。
“不如,这张嘴还是不要开口了。”
我摇着头,落下泪来。
我试图劝服他:“我可以不诅咒,我许愿让你们出海打鱼满载而归,许愿你们进山打猎多多益善,我可以让你们都发财。”
水老大沉沉一笑,眼中并没有对于富有的渴望。
“愿娘啊,我们村子里的汉子只需要吃饱穿暖,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就行了。
“在这个海岛上,我们不需要富有,我们只需要传宗接代,让这个渔村永远传承下去。”
我的哽咽声猛地断开。
总是求也求不到安稳,那就干脆大家一起陷入沼泽好了。
我抹了一把脸,盯着水老大,一字一句道:“你们想要孩子是吧?那好,除非你们将我削成人棍。
“否则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就会亲手杀了我肚子里的畜生。
“你们可以试试,缝住我的嘴巴,看看我会不会好好当你们的生育傀儡。”
水老大看着我的脸,我在他们面前总是软弱的,从来不敢反抗。
我害怕挨打,害怕不停地受伤。
可是没人放过我,我即便流光眼泪,也没人可怜我。
他们既然只剩下野兽的交配留种的本能,那我就毁掉我的肚子。
我掏出藏在身上的尖锐石刀,对准肚子扎下去。
水老大惊骇扑过来,我满腔恨意:“站住!你们都给我朝后退!”
他们不受控制地朝后退。
下一秒,我呕出血来,满腔腥甜。
8
原来这种命令也有效,代价也是立竿见影的。
我抽出石刀,还想再扎。
“我没办法杀掉你们这些男人,还没办法杀掉我的孩子吗?呵呵……
“看见没有,就像这样,一刀,两刀……你们说,多少孩子会死在我的肚皮里呀?”
村里的男人们都目眦欲裂,那眼神好似我肚子里现在就有他们的种一样。
可惜这种大范围的言灵效果只有一瞬,没一会儿,我的石头就被他们抢走了。
我被摁在地上。
他们大骂我是个疯女人,一边打骂我,一边又手忙脚乱地救我。
“大娘,你快救救她,她不能死!”
大娘眸光沉沉,语气充满怨怼:“都给我住手!你们是野人吗?
“野人都知道护好自己的伴侣,你们却只知道伤害女人,没用的东西!”
大娘平时总是沉默干活儿,这会儿发火,男人们竟真的不说话了。
我被大娘裹着身子扶到她的屋子里处理伤口。
她用光秃秃的手帮我敷药,指挥我自己包扎。
“大娘,你没有手,为什么还可以干这么多活儿。”
村子里的伙食几乎是大娘一个人准备的。
大娘的动作顿了顿:“人就是这样,不管多残缺,只要有张嘴,就能活很久很久。
“只是没有手而已,任何事,做无数遍,有没有手都是一样的。”
“你是渔村里的人吗?”我问她。
大娘垂着眼皮,不让我看清神色。
“本来不是的。”
我猜也是,大娘叫水来。
水来水来,水里来的姑娘。
9
果不其然,大娘说:“我也是被风浪带过来的,他们救了我一命。
“仅此而已。”
晚上,大娘带我去后山,指着林立的木头桩子问我:“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我仔细看了好久,才发现每个木桩子上都刻了波浪纹路。
像是文字,但跟我以往见过的不一样。
我摇头,大娘勾唇看着我:“这是母碑林,这个渔村,世代女子死后,都葬在这里。
“男人没有木碑,但有一块祖石,刻了全村男人的名字。
“一个水老大死了,还会有下一代水老大继承他的名字,从来如此,代代轮回。”
我心中惊骇,“那两代同时存在怎么叫?”
大娘冷笑一声:“直到上一代死去之前,下一代都是没有名字的。”
这未免太过离谱,他们是原始人吗?
但转念一想,我不是原始人,来到这座岛前,也是没有名字的。
说不上谁比谁可悲。
我怔怔看着母碑林,却听大娘说:“你以后,也会出现在这里。
“不停地生孩子,生到形销骨立,没有人样。
“然后草席一卷,埋在这里。
“只留下一个无人知晓、来路不明的名字。”
这太可怕了,我不想这样。
“大娘,我们一起逃走吧。”
大娘不听我说话,自顾自道:“这村子本来是有女人的。
“他们不知足,要男孩儿,让巫师献祭祈祷。
“后来全是男孩儿了,又开始渴求丫头,可惜,生不出来丫头。
“你说他们活不活该?”
这样的大娘有些可怕,我忽然发觉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大娘。
10
“你要认命吗?”
临走前,大娘背对着数十个木碑问我。
月色沁凉,落在墓地里,阴诡瘆人。
我的心怎么也热不起来。
曾经认过无数次命,可依然没有得到上天的怜悯。
我不想再认命了。
“不,大娘,我们一起逃走吧。
“那个道士能过来,肯定也有走的办法。”
大娘没出声,但她肯定也是想走的。
……
大概大娘跟村里男人们说了什么,他们没有再限制我的自由了。
白天他们不会靠我很近,到了晚上,就会把我的嘴给绑起来,生怕办事的时候我诅咒他们。
我也不会傻到直接诅咒他们,我怕死。
没人知道诅咒后等着我的代价是什么,我不敢轻易赌。
况且,我的诅咒,好像只有恨极怨极才有用。
很鸡肋,没道长说得好使。
我只能借助外力。
我花了两天找关道长的地方。
他们认定道长心怀不轨,便把他抓了起来。
大娘说过,从前落难到这里的人,男人都会死,女人都成了共妻。
我找到道长的时候,他被五花大绑丢在野猪圏中。
腿被野猪啃了半截,半死不活。
我站在猪圈外,居高临下看他。
“道长,做个交易吧。”
……
那一晚,我主动走向水老大的屋子。
确定离开的时间和路线之后,我邀请了大娘。
大娘眼中含笑,低声夸赞我:“你比我聪明,也比我幸运。
“心也很软。”
我有些疑惑,但可以离开的喜悦冲昏了我的头,没有去深思这话的含义。
11
接下来的三天,我相当乖巧,尤其是在水老大面前。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爱意,任谁看了都知道,他爱极了我最近的温柔小意。
村子里其他男人对村长很不满。
三天后,月色朗朗,风平浪静。
我和道长在渔村背后隐秘的海峡处等着大娘。
道长来时被风暴袭击,帆船倾覆卡在石崖缝隙。
他是在沙滩上被救的,留了心眼说船毁了。
现在,道长艰难地瘫倒在地上,等得不耐烦。
“这个村子里的人都不可信,丫头,你就听老道一言,别等了。
“我们自己走,等得越久风险越大。”
我盯着深沉的海面,茫茫无边,一望无际。
我用手指蘸了海水,递进嘴里。
淡的,没有一点咸味。
“再等一刻钟。”
12
我很失望。
我没等来自己想要的。
水老大跑来跟我说大娘带着村里人一起来了,让我快跑。
震耳的脚步声已经传来了,根本来不及逃走。
我枯坐在原地,等到大娘站在我面前。
“水来,你背叛了我。”
大娘无动于衷:“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
“原来你们真的想跑,愿娘,我们对你这么好,你究竟有什么不满?”
“留下来给我们生孩子不好吗?回去后你还不是会被丢进海里。”
“别说废话了,把她抓回去打残,看她还跑不跑。”
那些男人义愤填膺,冲上前来想要把我抓回去。
可下一瞬,水老大挡在我面前:“住手!
“愿娘是被这个道长蛊惑的,你们不能动她。”
村里人惊诧地看着水老大,包括大娘。
“村长,你疯了?那个道长腿都缺了一半,他怎么主动蛊惑这个女人?”
“我看村长也被这个妖女蛊惑了,道长说得没错,她就是妖女。”
水老大不让我们碰我一根手指头。
“不可能,愿娘说了她愿意给我生孩子的,只给我一个人生。
“你们休想动她。”
“你放屁,这个岛上的女人都是大家的,想独占的人只有一个下场。”村民们怒了。
他们打了起来,很凶。
水老大的血落在礁石上,滴进海水中,被吞噬殆尽。
他被打死了。
死之前,头朝着我的方向,瞪大的眼睛里,满是爱意。
“愿娘……”
我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他眼神寂灭,然后死去。
13
我和道长还是被抓了,人多势众,我的言灵没有办法一下子杀掉所有人。
道长的家伙都在风暴中沉进了海底,他现在就是个废物。
路过大娘的时候,我冲她勾唇。
“你背叛了我,我会杀死你的。”
大娘也笑:“好啊,我等着你。”
村长死了,男人们都听大娘的。
“大娘,我们还是把这妖女的舌头割了或者把嘴缝上吧?”
“是啊,她这言灵术太危险了。”
“还有这个道长,直接拉去喂猪!”
我以为大娘会很干脆地同意,可是她没有。
“我先问澜愿一些问题,之后再说。”
这些人很信任她,将我交给大娘。
我被绑着手脚,行动不能。
更别提杀死她了。
大娘问我:“水老大是怎么回事?”
“我凭什么告诉你?”我说。
大娘两只手拿出粗针麻线,在我嘴上比了比。
为了能固定住针线,针会扎进肉里,然后用牙齿咬住针线那一头。
就这样一针一针缝过去。
我见过她缝衣服,即便借助工具,仍然会流好多血。
但大娘连眉都不皱一下。
“你可以不告诉我,那这张嘴要着也没用了。
“我也猜得出来,无非是你用言灵让水老大爱上你,我只是好奇这次的代价是什么?”
看到针线,我浑身紧绷,皮肉都下意识疼痛起来。
我也没想过瞒过她,她比这村子里的人都聪明。
但是我不太理解:“我不明白,你之前为什么说没给盐巴?”
大娘怔忪一瞬:“你发现了啊,难怪防着我。”
她搁下针线,不再吓唬我,开始低笑。
“为什么?”
14
“我说是为了帮你你肯定不信。”
她看着光秃手臂上的针眼,表情变得怨恨。
“那我换个说法吧,为了让你杀了他们。
“我说过吧,你太心软了,受了那么多侮辱,竟然只想着跑了就行了。
“我不行,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有本事的,怎么能放走?
“你要恨他们,恨死他们才行。
“你怎么能跑呢?”
大娘抚着我的脸颊,血渍糊在我脸上。
该是腥的,但我闻不到。
我抬头看着她,回答之前的问题:“我闻不到味道了。”
她像是疯了一样,一直笑着看我。
捧着我的脸,目露怜惜。
“可怜,瞎了眼,没有味觉也没有嗅觉,人没有这些,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这些都是他们带给你的,你恨吗?”
我喃喃道:“我恨啊,怎么能不恨?”
“为什么你不杀呢?大娘,这么多年,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
大娘笑出泪来:“你以为我不想吗?
“我杀不了他们,他们都是我的子嗣后代。
“我甚至杀不了自己。”
我想起她之前带我去看母碑林,说渔村的过往。
电光石火之间,好似有什么串了起来。
“你就是那个巫师?”这太扯了,人能活那么久吗?
大娘拥住了我,像是拥着无价之宝。
“你真聪明,我送走了那么多位姑娘,没有一个能杀掉村子里哪怕一个人。
“她们就像猪圈里被驯化的猪,被养肥,生崽儿,一胎又一胎。”
有温热的泪落在我的脖颈里,不知为何,我也落下泪来。
我知道的,大娘看着我的时候,总是沉默又悲伤。
那种恨和痛,沉淀了好多年,以至于我想带她一起走。
可我没想过,她活了那么久,她已经麻木了。
她比我更像女妖。
她骗了我,我恨她。
可我也同情她,因为她的曾经就是我的现在。
15
大娘告诉我,她是巫女,生来长命。
当初也是被当作女妖丢进海里,被渔村的人救了。
她的巫术不强,只能在日久天长中产生影响。
灾也是,福也是。
巫女做法,需要指尖血画阵祈祷。
“他们祈祷要男丁,祈祷我永远不能伤害渔村人,也不能自戕。
“我祈祷了,转眼他们就砍了我的手,让我再也不能使用巫术。
“我活了几百年,我受够了。
“那个道长肯定跟你说过,言灵不止如此吧?”
大娘的眼睛很亮,像是将我当作救星一般。
我心中诧异。
确实,先前我和道长做交易,就是让他告诉我言灵的用法。
道长说:“言灵之术,咒杀为恶孽,祈福为善德。
“你若是为自己造了恶孽,自然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但你若是帮别人积了善德,就可以拿走别人的代价。”
原本如果能逃走,我会帮道长恢复双腿的。
可惜我错估了大娘。
事到如今,我只能先跟她合作。
“我该怎么做?”我问。
“杀了我,拿走我的代价。”她说。
她是真的想死。
“我每天都在脑海里回忆无数次我的巫术,但我用不出来了。
“巫祖一定是厌了我,不再给我力量了。
“你杀了我,这是我的愿望,我愿意用记忆作代价。
“你帮我灭了整个村子。”
我看她一眼:“这是两个愿望。”
大娘沉默了:“我死后,你可以用我的骨头做巫杖,我这具身体,多少沾了巫祖神力的。”
16
大娘死了,死得很安详。
我的脑海里多了一股记忆,滔天的疼痛和苦楚灌进我的身体。
随之一起的,还有神秘的巫术知识。
我想,她肯定是想亲眼看着渔村覆灭的。
只是她不死,便永远没有那一天。
所以,她才会在死前,让我好好替她折磨渔村的人。
……
第二天,渔村的男人们直接推开了大娘屋子的门。
“大娘,那个妖女呢?该把她交给我们了。”
“我们这几天可是素得很,好不容易水老大也死了,让我们好好享受享受啊。”
“嘿嘿,我要让她第一个生我的孩子,这样我的儿子就是水老大了。”
没等他们说完,就看到屋子里横陈的尸体。
还有以尸体为祭品,用血画阵法的我。
我满脸血渍,抬头看着他们,缓缓露出一个笑。
“来了啊?
“进来啊,都进来。”
17
整个村子里的男人,都被关在大娘的屋子里。
他们想逃,门窗却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好像一个神秘牢笼,四周无门。
“妖女!你做了什么?”
“放我们出去,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们朝我围过来,却止步于我周围一臂之远,再也不能前进半步。
我找出大娘的柴刀,她用这个剁过野兽骨头。
今天,我就用它来剁掉全村人。
从水老四开始,先剁他们惯会锁人的双手。
咔嚓——
热红的液体四溅。
“啊——”
“好痛,救命,饶了我,愿娘,饶了我——”
再剁他们宝贝至极的生育工具。
呲——
二两肉落地。
“啊——不,救救我,你们救救我……”
最后砍他们健壮的、爱踹人的腿。
我举高柴刀,哈哈大笑,一刀又一刀。
不让每个人那么快就死,让他们痛不欲生。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祈祷都是男丁,你们不会真的认为全是男丁是祝福吧?
“没有大海送来的女人,你们早就死绝了!
“老天爷本来是恩赐,你们倒好,把人当怨种。
“你们不会出海吗?不会过正常日子吗?就非要磋磨那些姑娘。
“我们欠你们的吗?
“去死吧,都去死。”
惨叫声迭起,又一点点变得微弱。
他们没死,就这么死,太便宜他们了。
我要让他们痛死、饿死。
我把他们都做成了人棍,摆在阵法外圈,朝大娘赔罪。
鲜血灌进阵法内,亮起灼灼红光。
“巫祖在上,民女澜怨,波澜之澜,怨恨之怨,祈求巫祖大人。
“一愿母碑林之冤魂,水来之冤魂,前尘之怨散尽,来生能做富家女,享荣华富贵,一生无忧。
“二愿此岛生机好,接纳海难之人,使他们能够自救。
“三愿吾之眼、鼻、舌能恢复如常。”
阵法闪烁许久,才变得黯淡。
大娘的皮肉消失殆尽,只剩白骨。
18
我不知许愿有没有用,大娘说过,巫术是循序渐进的。
我捡起大娘的尸骨,用藤蔓编织捆绑在一起,做成巫杖。
又在野猪圈里找到道长,野猪啃掉了他的胳膊。
正在啃他的脑袋。
他看到我,原本已经灰暗的眼神顿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救我,求你救我!”
我笑了:“好啊,我们做个交易。”
我让道长长出了腿。
我们一起出了海,在海上漂了一个月。
我的眼睛好了,也闻到了海上自由的味道。
我在海里捉鱼,煮来吃,从一开始的无味,慢慢尝到淡咸。
等我们漂到娘亲扔我的海崖时,我已经完全恢复了。
我冲道长道:“你走吧,三天后,你的胳膊就会长出来的。”
道长苦笑:“当初我还想把你带回来为我所用,现在反而叫你拿走了我所有的本事。
“哎……时也命也,这都是命啊。”道长摇着头佝偻着腰走远了。
我找到打铁村,从村头数到第十四户,便是继父的家。
门两侧贴了白色的挽联。
我撕掉挽联,将白色粗糙的纸捏成一团丢进茅坑。
敲门。
门开了,奇怪的是,开门的是继父。
若是我娘在,他是断不可能开门的。
继父看见是我,愣了好久,又眼珠子一转,将我引进门。
“原来是你啊,快进来快进来,我听你娘说你跑了,还可惜呢。
“爹爹可就你一个丫头了,你走了,谁给我养老。”
我嗤笑:“是吗?你不再生一个?”
他栓了门,搓了搓手:“嘿嘿,生,肯定生啊。
“你娘没用,不下蛋的鸡,还是你水灵,你来给我生吧!”
说着,他就朝我扑了过来。
19
我掏出一张符箓,贴在他头上。
“定。”
继父僵住不能动弹:“你……你干了什么?
“你果然是个妖女!小志真是被你咒死的?!”
我走进他的堂口,从灼灼的火炉里拿起烙铁,又走回他面前。
“认识这个吗?”
烙铁落在他的腿上,一阵肉烤焦的油腻香味飘散。
“啊——!住手,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快住手!”
我弯唇一笑:“为什么要住手?当初你的宝贝儿子,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咒死他怎么了?不应该吗?”
我不厌其烦地去烧红烙铁,一遍遍烙在继父身上。
“我还记得,我被丢进海里那天,你要强暴我呢。
“好玩儿吗?”
最后一下,我将烙铁贴在他两腿之间。
他晕了。
我丢下他,去找我娘。
我知道她在哪儿,我以前常待的地方——柴房。
打开柴门后,娘亲倒在地上,遍体鳞伤。
我一点都不同情她。
以前小志和继父打我的时候,他也帮着他们。
我若是惹小志不开心了,她就抄起扫帚或者木棍打我。
她说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个男人可以依附,让我乖一点,不要惹事。
她还想杀了我,好像我不是她的骨肉,是她的仇人。
现在,轮到她了。
“娘,醒醒。”
我将娘亲摇醒,她睁开眼睛的一刹那,我翻着白眼吊着舌头凑到她眼前。
“娘亲……你为什么要杀我,娘亲,我死得好惨呐……”
“啊啊啊啊, 鬼, 有鬼啊!”
她被吓晕了。
没意思, 胆子这么小,怪不得只能依附男人过活。
我百无聊赖等着她再次醒过来。
20
“你,你是人是鬼?”我娘戒备地看着我。
我好心拉着娘亲的手:“当然是人啦,娘, 我回来了, 你刚刚是不是做噩梦了?怎么一见到我就晕了。”
我娘讷讷无言。
“你跟我走吧, 我现在可厉害了。”
我跟她讲了我的奇遇, 我娘听着, 眼神越来越亮。
她拉着我的手, 柔着嗓子:“囡囡,娘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
“你有这种本事,可是可以进宫当皇后娘娘的。
“之前是娘担心那老匹夫对你不利, 才将你救到外面的。
“你以后享福了,可不要忘了娘啊。”
我盯着她:“是吗?可是我醒来的时候在海里。”
我娘生气道:“肯定是哪个多事的乞丐把你丢下去的!”
我但笑不语。
“对了娘, 你不想看看我有多厉害吗?”
我将她带到院子里,让她看面目全非的继父。
她被吓得一跳,下一瞬又过去踹了继父几脚。
“老不死的,居然敢打我,活该。
“囡囡,你就是想让我看这个吗?”
“当然不是。”我看着苏醒的继父,撕掉他头上的符箓。
“我想让你看, 他有多听我的话。
“王铁柱,将李翠装进麻袋, 丢进海里。”
我就是要给她希望, 再让她绝望。
继父即便浑身剧痛, 难以动作, 但在我的言灵作用下,还是不得不动起来。
动作间, 他的伤口流出血和脓水, 每一下,都在榨干他的生命。
我娘是个柔弱的农家妇,还被打了那么久, 抵抗不了继父。
很轻易就被捉住了。
“等等……你这个白眼狼,连自己亲娘都要害?!
“放开我!”
“我不也是你的亲女儿吗?再者说, 你不是想看看我有多厉害吗?
“女儿倒是要看看, 娘亲的命有没有我硬呢。”
我拿来麻袋,丢在地上, “若是娘亲也命硬, 大可回来找我报仇。”
继父将我娘装进麻袋,一路拖到海崖上, 抛进海里。
他跪在崖面,求我:“我都听你的,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求你别杀我。”
我用巫杖抵住他:“别求我,求老天爷吧。”
说完轻轻一推,继父就落进海里。
风浪骤起,打在崖壁上激出层层泡沫。
人那么渺小, 落进海里就再也找不到。
我将乱飞的鬓发捋到耳后,转身,和过往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