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节 妈妈的嫁妆
第 56 节 妈妈的嫁妆
我妈病死之后，我爸哭得要厥过去，亲戚朋友都说他是个好丈夫，我却知道，我爸哭的是以后再也没人给他当保姆了。
一个月之后，我爸就开始相看新老婆了，我妈跟了他十年，连个金戒指都没有，可新老婆一来，我爸准备了八万彩礼和三金。
1
八岁那年，我妈生病去世了。
起初，她只是经常会肚子疼，我爸说这是岔气了，让她喝点热水就好了。
后来我妈在家里洗衣服的时候一头栽进了水盆里，被送去了医院抢救。
我跑去地里叫我爸别干活了，我妈被送去医院了。
我爸不情不愿地跟着我回家，路上还在抱怨，120 的车老贵了，就不能忍一忍，等他干完地里的活回去，借村长的摩托车送她去县里，又能省一笔钱。
我憋着一肚子的气，想骂我爸太自私，可是那时候又正在担心我妈病情的气头上，我根本顾不上这些。
我们俩到了医院的时候，医生说我妈已经不行了，已经是晚期了，家属进去看最后一眼吧。
我爸一反常态在我妈的病床前哭成了泪人，一个三十几岁的大男人，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抽自己的耳光。
“我不是人，我早点带你来医院看病就好了，都怪我啊，老是想着地里那点活儿有什么用……”
我爸看似在自责，却是句句都在展露自己的苦衷。
我外婆和舅舅他们接到了消息赶到了医院来的时候，看见我爸这样，也就没有发作。
我妈睁开了眼睛，她没有看哭得稀里哗啦的我爸，而是眼神看向我，费劲地抬起手臂来朝我招手。
“楠楠，你过来……”
我走了过去，站在了我妈的身边。
我妈攥着我的手，无声地掉着眼泪，张了张嘴。
我凑过去，将耳朵贴在我妈的唇边。
我听见我妈跟我说：“楠楠，好好活下去……”
我妈一直重复着这句话，直到没了呼吸。
我妈就这么走了，我却傻站在那，也不哭，只是浑身发抖。
处理完我妈的后事，我看见我爸送走了亲戚之后，一个人坐在大门口发呆，时不时地，还要抬手擦一擦脸。
我一下子有些伤感起来。
一开始我以为我爸只把我妈当成了干活的工具人，从不关心我妈的身体，可是看见他现在这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
正当我准备出去安慰安慰我爸的时候，却看见我奶奶踮着小脚来了，一看我爸这样子，我奶奶就黑着脸，伸手指着我爸的脑门戳着：“你看看你，不就是死了个婆娘，怎么能丧气成这样？”
我爸却叹了一口气：“娘，你懂什么，楠楠她妈没了，赶上这么个秋收的时候，家里这么多地，我一人能忙活得过来吗？”
我站在墙角，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我爸又继续道：“娘，刚好你来了，省得我去跑一趟。”
“楠楠要上学，她妈走了没人给她做饭，我要忙地里的活儿没空做，这段时间让她早上去你那吃。”
我爸的话音刚落，我奶奶就不乐意了，她黑着脸：“啥？叫我老婆子给她起早贪黑做饭？亏得你能说得出口！”
“一个丫头片子，我凭啥伺候她？”
我爸语气明显变了：“那我能把她送哪去？”
我奶奶想了想，小声道：“她妈虽然没了，可你丈母娘那一家子人都在，这可是他们的亲外孙女，能不照顾？”
我爸没再作声。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爸就给我收拾好了东西，说他最近地里的活儿很忙，要把我送去我外婆家。
我坐在我爸的自行车后座上，听着我爸一边骑车一边跟我解释。
“楠楠啊，不是爸爸不留你，是爸爸最近真的很忙，地里的活儿太多了，你要上学，爸爸根本没空给你做饭。”
“还有啊，你自己在家，也太孤单了，你去你外婆家住，你舅舅家不是有弟弟妹妹，你还有人做伴一块儿玩呢，是不是？”
我抱着书包，回道：“弟弟妹妹和我关系不好，今年五一回去的时候，他们俩还跟我打起来了呢。”
我爸哑然。
我继续道：“外婆家离着学校更远了，我一个人走我害怕。”
我爸不说话。
我忽然开口：“爸，你把我送过去了，就再别把我带回来了。”
“吱——”
我爸忽然刹车，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一脸怒气：“楠楠，你咋跟爸说话的？”
我低着眉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是丫头片子，不讨人喜欢，把我送走了，你和奶奶都开心不是？”
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最后，我爸还是把我送去了我外婆家里。
我站在院子里，看我爸在屋子里和我外婆交涉着什么。
外婆似乎是很为难的样子，其实我心中也明白，外婆只有两个孩子，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小舅舅。
外公去世之后，房子什么的财产都给了小舅舅，我外婆的养老责任也落在了小舅舅和小舅妈的身上。
现如今，外婆虽然住着的是原本属于自己的房子，可是却也是看舅舅和舅妈的脸色。
所以如果我要来住下的话，外婆是做不了主的。
正在这时，大门忽然传来声响，是舅舅和舅妈带着表弟表妹回来了。
一进门，瞧见我也在，舅舅很惊讶：“楠楠，你咋来了？”
我喊了一声：“舅舅，舅妈……”
我爸听到声音便走了出来，笑着跟舅舅舅妈打招呼。
外婆随后跟了出来，道：“你姐夫地里忙，楠楠上学没人做饭，想着把楠楠送来咱们家住一段时间。”
我爸赶忙道：“就是，我忙完了就把孩子接回去。”
舅舅明显有些不乐意，板着脸道：“姐夫，我姐刚走了还没一个月，你就不管闺女了？楠楠可是跟你们老刘家姓，你往我们老陈家送是什么道理？”
我爸有些尴尬。
外婆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此时，舅妈却忽然杵了舅舅一下：“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姓刘的、姓陈的，楠楠不是你姐的孩子吗？”
说着话，舅妈上前来拉着我的手：“姐夫，你地里忙活你就忙吧，楠楠这段时间就在我这，我保证不饿着孩子。”
我爸没想到我舅妈会这样说，十分兴奋又激动，都没顾得上和我说一句，就连声道谢走了出去。
我被舅妈揽着在身边，心中却十分难过。
我爸不会来接我了，我知道。
我妈在世的时候，我爸就经常因为我不是儿子而和我妈吵架，我爸算不上多喜欢我，现在我妈没了，他能把我送到这里来，也就说明不会再把我接回去了。
2
我就这样在我舅舅家里住了下来，外婆总是偏袒我多一些，惹得表弟和表妹都不开心，经常找舅舅舅妈告状。
反常的是，一向不怎么喜欢我的舅妈，却一直对我很好。
以前我妈带着我回来走亲戚的时候，舅舅倒是能保持面子上的客气，可是舅妈从未给过我好脸色。
好几次，我看见舅妈把表弟表妹叫过去说悄悄话，没多时，表弟表妹肯定会合起伙来欺负我，让我难堪。
小孩子虽然懂得不多，可是小孩子不傻，谁对自己好，我都知道。
可是这一次，我很好奇，为什么舅妈会主动站出来把我留下来。
直到半个月之后，我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那天，舅妈起早去赶集，买了几件新衣服回来，表弟和表妹都非常开心地站在那等着试穿，我很羡慕，又想起了妈妈之前也会给我买新衣服回来，心中就忽然有点难受了。
我不想留在这继续看下去，就转身想离开，没想到舅妈却喊住了我：“楠楠，快来试试新衣服。”
我没想到舅妈还给我买了。
我受宠若惊地走过去，看着舅妈拿出来一件粉色的小熊毛衣给我。
这是我很喜欢的款式，班上很多人都穿这种衣服了。
我欣喜若狂，赶忙去屋子里换上，等到我出来的时候，表妹就恨恨地瞪着我。
我有些紧张，不知所措。
舅妈则是把我拉了过去在身前，上下打量着：“瞧瞧，码数刚好，不大不小，穿着真好看。”
我心中很是欢喜，低声道：“谢谢舅妈。”
舅妈听了我的话，开心地把我抱着：“哎，知道舅妈对你好就行。”
她让表弟表妹都出去，又站在门口看了看，确定外婆和舅舅都在别的屋子里看电视，才关上了门，看着我：“楠楠，舅妈对你好吧？”
我点点头，内心还沉浸在新毛衣的快乐里。
舅妈则是继续道：“楠楠，那你老实告诉舅妈，你妈妈的首饰都放在哪里？”
我一下子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抬头看着舅妈。
我妈跟我说过，外公以前重男轻女，一直对她不好，家里什么好东西都是舅舅的，妈妈结婚的时候也没有嫁妆什么的，但是妈妈在还没结婚之前，有次在地头的池塘边上救了一个人，那个人是外乡客，很有钱，因为这件事就送了一套很值钱的首饰给我妈当谢礼。
那套首饰我见过，看起来很闪耀华丽，因为外公想将首饰卖了换钱给舅舅盖新房，妈妈和外公吵了一架，自己带走了首饰。
也是因为这件事，舅妈一直觉得，我妈带走了本该属于她的新房子，所以我妈带我回娘家省亲的时候，舅妈一直不太搭理我们。
原来舅妈这一次主动留下我，还是为了这套首饰。
一瞬间，我感觉身上的新毛衣像是忽然长了刺一般，在不停地往身体里扎。
舅妈见我不说话，便继续道：“楠楠，还没人告诉你吧，你爸爸要娶新老婆了。”
我一下子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舅妈。
舅妈似乎很满意我露出的表情，笑着看着我，道：“你爸爸要娶新老婆，肯定要给彩礼钱，还得给人家买三金，虽说是二婚，可是里里外外办婚礼也得花不少钱，你爸哪来的那么多钱？”
我心中瞬间紧张了起来。
舅妈继续道：“如果舅妈猜得没错的话，你爸肯定最近就得来接你回去了，不为别的，就为了你妈的那套首饰，你爸也不知道那首饰在哪里吧？”
我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
我的记忆里，我爸的确因为这套值钱的首饰和我妈吵架很多次。
原因很多，什么家里想盖新房、表叔借钱、奶奶生病了需要钱。
可是我妈一直守着没有拿出来。
我妈悄悄告诉过我一次，那套首饰，是她给我准备的嫁妆，没人可以拿走。
舅妈见我沉默着，便故作亲昵地抱着我，哄着我：“楠楠，你爸娶了新老婆的话，你在家里还能有好日子过吗？这俗话说得好，有了后妈就肯定有后爸，你还不如留在舅妈这。”
我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虽然小，可还是懂得，我留下来的代价就是，要把这套首饰交给舅妈。
那舅妈得到了首饰之后呢，肯定也会赶我走的。
到时候，我更加没地方生活了。
3
和舅妈说的一样，不到一周，我爸就骑着自行车来接我了。
只是一个多月不见而已，我爸整个人看起来变化很大。
他穿着洗得干净的夹克外套，满面红光，眉眼都带着掩饰不去的笑意。
他带来了大包小包的礼物，各种感谢，感谢外婆和舅舅对我的照顾。
舅妈因为我没有告诉她首饰在哪里，一直冷眼对我，还时不时地吓唬我，以后会被后妈虐待而死。
但我一直咬死了，我不知道首饰在哪里，舅妈也没有任何办法。
而我爸来接我这天，舅妈也没有出现。
直到我坐上了我爸的自行车，舅妈才忽然冲出来，大声骂：“丧良心的，老婆死了才一个多月就想着娶新老婆了，你也不怕楠楠她妈晚上找你索命啊。”
我爸脸上的笑容尴尬了一下，直接骑车离开。
直到骑出了外婆家的村子，舅妈的尖叫骂声还能听得见。
我环抱着我爸的腰，大声问：“爸，你真的要娶新老婆了吗？”
我爸一点也不掩饰：“楠楠，你还小呢，得有个新妈妈。”
我没有再说话。
回了家之后，我才发现家里都贴上了喜字，家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很多家具都换了。
我爸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我说：“楠楠，家里好看不？”
我点点头。
我爸又道：“换家具要钱，爸爸都是借的钱，这个新妈妈是头婚，爸爸还得办婚礼呢，婚礼要钱，彩礼要八万八，家里还得添新家电，还得给新妈妈买三金。”
我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
我爸蹲在我面前：“楠楠，你妈妈那套值钱的首饰在哪里？你告诉爸爸，好不好？”
“你妈妈已经去世了，可是咱们活着的人是要继续生活的呀，你肯定知道首饰在哪里，对不对？告诉爸爸，爸爸给你买新的大彩电看动画片，好不好？”
我攥紧了手里的书包带子。
我爸耐心有限，见我不吭声，便生气道：“楠楠，你还听不听爸爸的话了？”
我张了张嘴，小声道：“爸，你和我妈结婚的时候，给她买三金，给她彩礼了吗？”
我爸瞬间哑然，随后脸色尴尬地道：“这个新妈妈和你妈不一样，新妈妈年轻漂亮，还是头婚，我二婚了，属于高攀了人家。”
我的鼻子酸溜溜的，眼睛也涩涩地难受。
我想到我妈在世的时候，我爸永远只会把家里弄乱，反正我妈会打扫整洁。
我妈跟我爸的时候，一分彩礼没要，婚礼没有，三金没有，这个家也是家徒四壁的。
我妈跟了我爸十年，操劳了十年，最后得了病去世，不到俩月我爸就要娶新老婆，还要给新老婆买三金。
我妈最羡慕别人有个金戒指，她经常盯着人家的金戒指出神，我说：“妈，我好好学习，等我长大了给你买个金戒指戴。”
可是我妈死了，也没等到一个金戒指。
我很气愤，我不知道我妈这辈子到底活得值不值。
我想到这，抬头看着我爸：“我不知道什么首饰，就算知道我也不会跟你说，你拿着我妈的首饰去卖钱给新老婆买三金，我妈地底下知道了得多难受啊。”
4
我爸听了我的话，脸色瞬间变了，他生气地看着我，怒道：“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不要乱说这些话。”
说完这话，我爸又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看着我，问道：“这话是谁告诉你的？是你外婆还是你舅舅舅妈？”
我摇摇头，没说话。
我爸见我沉默着，又道：“你就算是不告诉我，我也早晚能找到，楠楠，爸爸对你可太失望了。”
他说完话，就转身离开了。
走的时候，还将门给甩得巨响。
我坐在那，却丝毫不害怕。
我爸肯定在接我回来之前，就已经把家里全都找遍了，要不然的话，也不会把我接回来问我。
他这样跟我说，无非就是想诈我罢了。
可是我爸不知道的是，关于妈妈的首饰，我只知道有这么个东西的存在，根本不知道放在哪里。
不过也好，如果找不到首饰的话，我爸肯定就没钱结婚了。
可惜我想错了，我爸为了结婚，出去找人借了钱。
那天晚上我放学刚回家，就看见我奶奶在我家，和我爸说着什么。
我奶奶责怪我爸不该借钱结婚，还要买三金、给八万八的彩礼，说起我妈当时过门什么都没要，还不是一样能过日子。
我爸闻言，急忙反口道：“这可不一样啊，娘，人家这个闺女是大学生，要不是家里条件不好就上大学去了，还是头婚呢，人长得又漂亮，要这些也是应当的。”
我奶奶听到我爸这么说，撇着嘴道：“我不懂什么大学生的，我就知道，她进门之后最好赶紧给我生个大孙子，要不然这三金和彩礼都得还回来。”
我爸没作声。
我靠着窗外的墙角，听着他们的话，默默地掉眼泪。
隔了一个月，我爸的婚礼就在村子里举行了。
家里摆了很多桌喜酒，那天又是周六，很多孩子都来我家周围看热闹。
我看着门口贴着的大红色的喜字，心中不免一阵悲凉。
一个多月之前，这里挂的还是白色的灯笼。
我妈省吃俭用勤苦操劳了十年，最终换来的却是被轻而易举地取代。
5
婚礼办得非常热闹，我也看见了后妈长什么样子。
她看起来很年轻，长得明艳大气，一双大眼睛，嘴巴也大大的，抿着唇的时候，看着很凶。
家里摆上了两人的婚纱照，我盯着那婚纱照，不知道为何就哭了起来。
我想到我妈妈这辈子都根本没有婚纱照。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陈楠楠，你后妈长得真漂亮啊。”
我一转身，看见来人是我班里的同学。
他身后跟着几个孩子，都是一个村子一个班里的。
我没有搭理他们，没想到那个男同学却不依不饶地跟着我：“陈楠楠，你看电视没有？电视里的后妈都是会虐待孩子的，你以后可倒霉咯。”
我依旧没有说话，因为我内心也认可他说的。
后妈能有什么好的？
我转身离开，他们又跟了上来：“陈楠楠，你去家里拿点好烟好酒出来呗，反正你家里这么多人，你拿出来也不会有人发现。”
我皱眉看着他：“不行。”
我干吗听他的，拿我家的东西给他？
男孩子看我不乐意，直接伸手过来把我给推倒在了地上。
“一个没娘的野孩子，还敢反抗我？我告诉你，你赶紧进屋去拿给我，要不然你以后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我本来心里就不舒服，尤其是听到他说我是没娘的野孩子之后，就更生气了。
我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直接爬了起来，一把推倒了那个男孩子，然后踢他的小腿。
“你不许说我妈，你凭什么说我妈？！”
我们俩很快扭打在一起，男孩子的妈妈闻声赶来，拉开了我俩，护着自己的孩子就开始骂我：“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能动手打人？还真是没娘教的孩子，少教养！”
我身上被蹭得到处都是灰，脸上也擦破了皮儿，模样十分狼狈，可听到她说的话，我还是强忍着身子的颤抖，梗着脖子：“不许说我妈妈，谁都不许！”
男孩子的妈妈见我还敢说，便叉着腰看着我：“还敢顶嘴？跟长辈顶嘴，你不是少教养是什么？”
周围好多人都围观了过来，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自然知道我妈刚去世的事情，见状都对着我小声议论起来。
我心中难过，可是却又知道我妈真的没了，我爸爸也不会护着我，这个世上，已经没人会爱我了。
正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欺负小辈的人，还算什么长辈？你也真好意思！”
我一转身，就看见后妈一身喜服地走了过来，她瞪着面前的两人，大骂道：“真是有什么娘就有什么孩子，你孩子来我家欺负我闺女，你这个当妈的还护短，你继续护，以后你孩子进局子了，有本事你也去警察跟前护着。”
很快，就有几个村子里的长辈出来，将那两人劝走了。
后妈低头看着我，拉着我的手走进屋子里，给我清洗脸上的伤口。
她拿着毛巾一点点地仔细给我擦拭，我撇嘴：“我不会感谢你的，我恨你！”
在我的眼里，后妈就是恶毒的象征。
后妈笑了：“那太好了，你最好是恨我，省得我还要在别人面前装个慈祥的后妈。”
我愣住，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这个后妈，和我想象之中的一点也不一样。
6
后来，我爸和后妈结婚半年，后妈就怀孕了。
我爸找人看过了，说这一胎肯定是个儿子。
我爸一下子有了干劲，四处找人找活儿干，出去打工赚钱了。
我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就更生气，以前我妈还活着的时候，我爸从不想着出去干活，他每天都扛着锄头说要出去种地，其实就是拐个弯出去别人家里打牌。
家里什么事情全都是我妈一个人包圆的。
现在，他心疼后妈和后妈肚子里的儿子。
我爸出去打工之后，我和后妈在家里从不说话，她真的很冷淡，每天干完活之后，就坐在家里看电视，不出去串门，也不爱去城里逛。
奶奶好几次来，都骂她太懒，说什么孕妇没那么娇气，她以前怀孕的时候还在地里拔草呢。
但是后妈脾气很硬，不像我妈，只会软弱地听我奶奶骂她。
后妈丝毫不惯着我奶奶，不但能把我奶奶给骂得说不出话来，还能拿着扫帚把我奶奶赶出去。
虽然我还是很讨厌她，可是看见她这样做，我的心里还是很解气的。
其实我知道，后妈根本不懒，她每天都会起早给我做饭，冬天白天短，我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每次回家的时候，都能远远地看见后妈在村口的大树下等我，瞧见我回来了，才会慢慢地离开。
有一天，我早上吃完饭去上学，半路上却发现自己忘记戴红领巾了，我急急忙忙跑回家的时候，看见后妈坐在厨房舔我吃剩的碗。
我们两人互相对视，都有些尴尬。
只是后妈更坦然一点：“不用觉得我可怜，你得上学，粮食得紧着你吃。”
“你爸没寄钱回来，家里没钱了，要是下个月再不寄钱回来，那你也没得吃了。”
我好奇：“那些彩礼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爸当时给了你八万八的彩礼呢。”
八万八，真不是个小数目。
毕竟在当时的农村，大部分人都是以务农为生，八万八得卖多少粮食才能赚到？
后妈笑了笑：“你真以为八万八彩礼我自己拿着呢？你也不想想，我这么好的人，干吗找个二婚男嫁了？还不是因为我家里要给弟弟盖房子？”
我听后妈讲了半天，才知道原来后妈考上了大学，可是家里不肯给钱让她继续上，并且把她卖了，逼着她嫁人赚彩礼钱。
本来，她应该有着美好的未来，不会在农村过一辈子。
从那天开始，我忽然不恨后妈了，我觉得她其实和我一样，也是可怜人。
她也并没有对不起我。
从那之后，早饭我都会分半碗给她，后妈也不推让，接了全吃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末的时候我和同学在村子里玩，后妈就忽然出现来叫我。
我跑了过去，后妈拿着袄子给我披上，拉着我的手带我去坐大巴车去城里。
原来是我爸寄钱回来了，后妈说要买很多东西过冬，自己拿的话拿不动，所以叫上我一起。
但是她把我带去城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带我去吃了小笼包。
我叫她也吃，后妈吃了一个，嫌弃道：“这就是你老是念叨的小笼包啊，有啥好吃的？我不爱吃，你多吃点吧，别浪费了。”
我嫌她没品位，自己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笼。
后妈带我去买了很多菜和肉，我们俩拉着小车，买了满满一车。
没想到回家的时候，被我奶奶看见了，奶奶追到了家里来，堵着门不走，说要让后妈拿出养老钱来，还说那些钱都是她儿子赚的。
我第一次站出来帮后妈说话：“奶，你想要养老钱，你就去找我爸要，我爸寄来的钱是给我和我妈还有我弟弟用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说完话，直接把门关上。
后妈看着我，摸着肚子笑眯眯的：“丫头，我没白疼你。”
我面对后妈的笑脸，却忽然意识到，我居然站出来维护后妈了。
这是我以前绝对想象不到的事情。
晚上我睡着之后，却见后妈一直在缝纫机面前忙活，第二天早上起来，就看见我的床头放着一件崭新的衣服。
我心中狂喜，忽然意识到了昨晚上后妈可能就在给我做新衣服。
我拿着衣服去找正在做早饭的后妈，问她这衣服是不是给我的。
后妈笑笑：“那天去学校，看见你们班孩子都穿得花花绿绿的，你都没件像样的衣服，我怀着孕也没时间去城里给你挑，我就给你做了一件。”
我开心得转圈圈：“我不喜欢城里的衣服，我就喜欢你给我做的这件，真好看。”
吃完早饭，我迫不及待穿着新衣服出去显摆，大家都夸我衣服好看，还夸我后妈手艺好。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我和后妈之间的关系走得这么近了。
她关心我、照顾我，我也会在别人面前站出来维护她。
7
腊月底，后妈生了，是个弟弟。
我爸开心得不行，给弟弟买了金锁回来。
后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却听到后妈和我爸吵架，原来是她怪我爸厚此薄彼，要让我爸也给我买金锁才行。
我爸最终还是舍不得，只带我去买了一颗小小的金豆子，拿着红绳给我穿着戴在脖子上。
可是我也真的好开心，我回家后给后妈看，后妈念叨着：“小了，真小了……”
我却笑眯了眼睛：“不小，我好喜欢。”
后妈听着我的话，摸着我的头发，没有说话。
我爸或许是因为有了儿子，干活更有劲了，换了好几个工地，寄回家的钱也多了。
我听后妈说，家里算计着要盖新房子了。
新房子要盖得更大更好。
我也开始期待了。
又过了几年，我上初中的时候，我爸却病倒了。
他没命地干了好几年，身体垮了，只能回家待着。
可是他又想赚钱攒钱盖房子，所以在家里重新开始种地，平时还接点零活。
后来，我爸找我说，不让我上学了，我那时候已经高二了，我爸说叫我和村子里的女孩子一样去城里打工，一个月最少寄回一千多块来，这样干几年家里都能盖二层小楼了。
我不愿意，可是我也知道，不愿意能有什么办法。
没想到，后妈却又一次帮了我。
她跟我爸说新房子先不盖了，先供我大学毕业再说。
我爸不同意：“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咱们村的女娃都去打工了，怎么就她打不了？”
后妈气得抄起炕上的扫帚就朝我爸摔过去：“楠楠老师来家访了，说楠楠肯定能考上好大学，这么好的苗子你怎么舍得？”
说完，后妈又自己念叨：“我舍不得。”
后来，后妈给我爸下了最后通牒：“你要是不让楠楠念了，咱们俩就离婚，我带着儿子和楠楠出去，我打工去，怎么也能供楠楠念大学。”
我爸慌了，他最后还是屈服了。
新房子的计划就这么搁置了下来，后妈却安慰我说不要紧，叫我好好念书为主。
晚上，我自己偷偷哭湿了枕头。
如果不是后妈帮我，我可能真的要辍学打工了。
8
一年之后的高考，我考得很好，还是全市的文科状元。
我一下子出了名，媒体来学校采访，又来我家里采访，全村的人都来看热闹。
在镜头前，我感谢了学校和老师，最后，我说：“我最要感谢的人，是我的妈妈。”
“她不是我的亲妈，但是她像亲妈一样对我好，如果不是她一直坚持要我念完书，可能我早就辍学打工了，我能有今天，离不开她的支持和鼓励。”
后妈哭了，她紧紧地攥着我的手，颤抖着，眼泪不停地掉落。
那天晚上，后妈破天荒地喝了点酒，她抱着我跟我说：“看到你就好像看到我自己，我这辈子已经毁掉了，我不能看着你也毁了。”
“楠楠啊，以后一定要好好做人，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这是后妈对我的忠告。
我抬头的时候，看见昏黄的灯泡下，后妈的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很多的白头发。
9
上大学之后，一个很平常的暑假。
我在家里的杂物间里，找到了一盒书。
翻开那些旧书，最底下，有一个盒子。
我打开来，盒子里装的是闪闪发亮的首饰。
那就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嫁妆。
小时候，我是真的不知道妈妈把首饰盒放在哪里，所以舅妈和爸爸一直问我，我都没说。
后来有次我晚上做梦，忽然福至心灵, 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小时候在别人家看电视的时候, 有个电视剧里主角有句台词：“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妈妈和我都看哭了, 回家之后，妈妈还在本子上写了这句台词，我们俩讨论着电视剧里的剧情，反复地念着这句话。
而我妈在去世之前把我叫到了病床前, 也一直跟我念着这句话。
起初, 我以为这只是妈妈对我不放心, 所以鼓励叮嘱我的话。
后来, 我才发现, 原来妈妈是在告诉我, 首饰盒放的地方。
我找到了装着那个旧本子的盒子，果然，在最底下发现了妈妈的首饰盒。
我抱着盒子哭得稀里哗啦。
妈妈原来早就想到了, 等到她去世之后，知道她有这一盒首饰的人, 肯定会疯狂翻找，所以她提前藏了起来。
可是她又害怕我不知道首饰盒在哪里，所以在死之前一直叮嘱我这句话。
妈妈的良苦用心，我懂了。
那个时候，我不敢告诉任何人首饰盒的下落，我只能把它继续藏着。
晚上吃完饭，我爸去给弟弟洗澡了。
我去帮后妈洗碗, 忽然问她：“你是不是早就看见首饰盒了？”
我今天打开的时候，发现首饰盒的里面被人动过, 但是东西却没少。
唯一能动的, 肯定只有后妈了。
如果是我爸知道了, 怕是早就拿去卖掉了。
后妈洗碗的动作一顿, 然后又笑道：“被你发现了。”
我看着她：“你怎么没拿走？”
那套首饰，值不少钱, 至少去城里买套房, 是可以的。
后妈一边洗碗一边道：“我之前就听说过你生母有一套很值钱的首饰，但是没人找得到，我就知道肯定是被你生母给藏了起来, 留着给你的。”
“既然是你的，我又有什么资格拿走？”
我低着头摆弄着灶台上的碗, 眼睛涩涩的。
原来, 那么多难熬的时候，她都没有动摇过不想卖掉首饰的心。
以前多辛苦啊, 她怀着孕, 家里唯一一口吃的还要给我。
明明只要卖掉首饰，就能过上好日子。
她却就真的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后妈见我半天没说话, 又道：“你也不能卖掉，日子再苦也能熬得过去, 可是那首饰, 是你亲妈留给你唯一的念想了。”
我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妈，谢谢你。”
那是我第二次叫她“妈妈”。
后妈笑着看着我：“要是想谢我啊，以后毕业了工作了, 给我买个新的，我要个大金手镯子戴。”
我也笑了：“好，一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