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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节 蛇夫:前世今生

第 58 节 蛇夫:前世今生

他的蛇尾缠上了我。

我紧守本心,双手合十,口中呢喃:

“阿弥陀佛。”

他的蛇信子却轻轻划过我的脸颊,低声耳语:

“你修了一辈子佛,也总归度不过我这情劫!”

1

黑蛇入梦,不是报恩,就是报仇。

自我在古刹修行开始,梦里便总有一条黑蛇。

黑蛇从窗口滑入,漆黑的蛇头从我的被角滑入,它黏腻、顺滑的身体与我的身体紧紧贴合。

黑蛇的信子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划过。

蛇尾将我紧紧地捆绑,仿佛一双大手,将我拥入怀中。

黑蛇的信子会在我粉嫩的脚掌上不断地瘙痒。

片刻,黑蛇的尾巴会从我那身朴素僧袍的一角钻入。

奇特的触感瞬间让我面红耳赤,仿佛身边的不是一条黑蛇,而是一位黑衣男子。

若是有人看到,会发现那条蛇尾不断地在我僧袍内游走。

黑蛇仿佛要将我整个人完全占有,贪婪且霸道。

我的小腹也微微隆起,我双手向下,触手冰冷。

仿佛我的腹中并非是个婴儿,而是一枚冷冰冰的蛇蛋。

此时的我才看清黑蛇的眼眸,猩红的眸子中,比人的情感还复杂。

尤其是那一抹炽热,身为沙弥尼的我不懂。

黑蛇的眸子和我对视良久,方才从那破烂的纱窗离开。

我蜷缩在草席上,紧紧捂住已经破烂不堪的僧衣,像是被轻薄的少女。

2

“黑蛇是欲,是你藏在内心的欲望,割不断,就永远修不成佛!”

我将黑蛇的事情告诉了师父,师父皱着眉让我跪在佛前洗油灯。

我能从师父的眼神中看到失望,却也能看到一丝——担忧。

仿佛有着什么大事要发生!

夜晚的时候,我路过大殿的时候,看到师父独自一个人跪在佛前祈祷:

“我佛慈悲,若是有劫,就报应在贫尼身上。”

“惠心不过是一个小沙弥尼,佛法还浅,入地狱的不该是她!”

隔天,一生清净的师父,在庙门前斩了两条小蛇。

小蛇的尸体被挂在院墙外面,出门的师姐被吓了够呛。

师姐妹都不解地问师父:

“佛祖不是告诫我们不该杀生吗?”

师父却轻轻摇头:

“师父不是杀生,是种了因。”

这话师姐妹都听不懂,唯独我听懂了。

师父是替我赶走了本属于我的劫。

接下来的日子,黑蛇果然不再入梦。

可隔天,师父就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千万条毒蛇将师父紧紧地缠绕,师父就那么坐在自己的蒲团上一动不动。

任凭万蛇噬身,她仍旧岿然不动。

直到圆寂的时候,都是那副姿态,仿佛万蛇都不曾出现过一样。

我跪在师父的面前痛哭流涕。

师姐指责我说:

“你说给师父的话,我都听到了。”

“师父你是为了你死的。”

“你离开这里吧!”

我看着当了十年手足的师姐妹,轻轻地点了点头。

临走之前,我给师父磕了几个头。

然而刚到下一间寺庙,庙里的主持就面露难色:

“小师傅,这天下的寺庙,怕是都不敢收你。”

“若你还留在原本的寺庙,你的黑蛇劫本已被你师父用性命挡了,自然无事。”

“可你如今走了,黑蛇劫,再也盖不住。”

“这是你的命!”

3

我在人间行走十年,降妖伏魔无数。

也许是从师父离开,我就有了心结。

每次斩妖伏魔的时候,我才能获得一些愉悦。

我总是想着,若是有朝一日遇到那条黑蛇,也许能为师父报仇。

我这一路向着北方行进,那里有着黑蛇的传说。

只是这一路上,我并未遇见黑蛇,可黑蛇就如同一个梦魇,始终盘亘在我的心头。

最后在长白山山脚建了自己的尼姑庵。

我给自己的尼姑庵取名——慈惠庵。

慈取自师父慈安师太,惠取自我的惠心二字。

从此,长白山的山脚,就多了一个苦行的大师。

往来的香客问我:

“大师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我却只是微微摇头,从不回答。

在慈惠庵的第三年,黑蛇再一次入梦。

只是,十三年的光景,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小沙弥尼。

我在梦中想要斩蛇,黑蛇却用阴毒的目光看着我。

我的拂尘打出去,却在黑蛇头顶停了下来。

许多年前那种亲密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

那种黏腻、顺滑的感觉,仿佛是一种桎梏,让我迟迟无法下手。

黑蛇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的阴毒又变成了那种我曾经不理解的目光。

只是,在人世间行走多年,我忽然明白,那是男女之情。

黑蛇的眸子仿佛是在看着自己的爱人。

深情地看了我一眼后,黑蛇从窗洞离开。

我怒喝一声,手里的拂尘还是掷了出去。

师父的仇,不能不报!

黑蛇侧过头,拂尘在黑色的脖颈留下一道伤痕。

蛇鳞也四散纷飞,黑蛇鲜血淋漓,声音哀怨,却终究是逃掉了。

从梦里惊醒后,我在师父的牌位前忏悔:

“师父,我......是不是做错了?”

师父没有回应我。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敢入睡,一整年的时间,每逢夜晚我都在入定。

我告诫自己,不入梦,则无黑蛇。

而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是为了师父还是为了黑蛇。

也许,不见,才能不伤害。

可一年后,我的尼姑庵里,出现了一个男人。

男人跪在佛前,问佛:

“我有两问。”

“一问:为什么天下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

“二问:为什么,男女之情,要分轮回六道?”

他不是在问佛,而是问我。

也是问我师父。

他回头的时候,我们四目相对,仿佛某种宿命被激活了一样。

我在他的脖颈上,看到一道深的疤痕。

黑蛇现世,劫起!

4

“你不该问佛,也不该问我。”

“更不该来我这慈惠庵!”

“你会死!”

我横眉怒目地看着他。

他却摇了摇头:

“凭什么你师父能杀我的族人,却不许我杀她?”

我哼了一声:

“你是妖!”

他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我们从佛堂走出去,我的拂尘就打了出去。

男人只是躲闪,却不还手。

身形腾挪间,还能游刃有余地贴住的身体,用鼻子轻轻地闻我身体的味道。

他的目光照旧阴冷,和黑蛇无二。

数个回合之后,我已经被他扰得心神大乱。

他突兀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打飞了我的拂尘,一只手扼住我的喉咙:

“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要不是你师父当年斩我千年道行,就凭你,也配伤我?”

说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抚摸自己脖颈的伤痕,眼神怨毒: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再犯,我不介意杀掉你。”

他不顾我的反应,狠狠地吻上我的唇,粗暴地将我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男人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鲜血让他为之着迷。

他也没有过多地停留,吻过之后,就化作了一阵黑烟,凭空消弭。

他的声音在天空中回荡:

“记住我,我叫墨白!是你的男人!”

我面色如常地走进佛堂,内心却是万仞波澜。

那天,我在佛堂前坐了一天一夜,即便是对着佛祖,我也不能平静。

墨白那霸道、阴鸷的脸还有黑蛇带给我的肌肤触感,都让我久久不能忘。

我想起了曾经师父说的话:

“黑蛇是欲,是你藏在内心的欲望,割不断,就永远修不成佛!”

我在佛堂呢喃这些话的时候,窗外又传来了墨白的声音:

“这是你师父告诉你的?”

不知为何,我轻轻点头。

墨白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你师父错了!”

我下意识地开口:

“师父不会错!”

墨白却说:

“你连直面自己的欲望都不敢,还谈什么割断自己的欲望!”

我没有再和墨白说话。

只是隔天的时候,慈惠庵里出现了一个黑袍的读书人。

他就坐在我的庵堂,听我诵经,看我打坐。

5

墨白是只妖,却又与众不同。

往来慈惠庵的人,不少都认得墨白。

村子里的村长尊称墨白为“河神”大人。

他们说:

“白河泛滥的时候,河神大人只身挡在了决口。”

“附近几个村子,几千户人家能活下来,全靠河神大人。”

只是,墨白不承认,便是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也冷冷看着,从不回应。

原本我还驱赶墨白,我告诉他:

“我打不过你,还不能赶走你吗?”

“若你再赖在我的庵堂,大不了我拼死一战就是了!”

可村民的话听多了,我也不好赶他离开。

我告诉墨白:

“我穷得很,庵堂里不养闲人,你要是过来,就要做些粗活。”

墨白目光轻蔑,仍旧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我带来庵堂的书卷。

不过,到了晌午的时候,他拿走我手里已经生冷的馒头。

我怒目看着他。

他只是默默地将馒头塞到自己嘴巴里。

然后从一边的地里摘一个土豆,再从村长家讨要一些米面。

墨白做了最简单的土豆丝和米饭放在我面前。

他冷哼一声:

“苦行不是这么个苦法。”

说完,墨白化成一缕黑烟,消失不见。

只是离开的时候,墨白的脸颊带着些许红晕。

我看着墨白离去的身影,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咀嚼土豆丝和米饭的时候,自然也有一些不同的味道。

我夹起一根土豆丝,喃喃自语:

“这土豆丝倒是不错,可到底好在哪里?”

墨白没有现身,声音却从一边幽幽地传来: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6

慈惠庵建在长白山的山脚,便是因为山中有妖怪作祟。

村长来的时候,告诉我:

“仙姑,村子里的孩子被山里的妖怪捉走了。”

“还请您帮忙搭救。”

两个孩子的母亲在慈惠庵的门口不住地叩拜。

我点点头。

墨白却化成一道黑烟,出现在我的面前:

“人生在世,自有劫数,你不该去的。”

两个女人哭得更凶,不断地磕头,嘴里叫着“仙姑”。

我告诉她们,我一定会去救孩子的。

墨白冷冷地看着我,他的眼睛里再次流露出了蛇一样的光芒,狡黠、阴毒。

等人散了,墨白死死抓着我的脖子:

“你知道山里的妖怪是什么吗?这么想送死,不如就便宜我了。”

漆黑的蛇尾突兀地出现,向着我的衣角钻进去。

我运起金光咒,刺目的金光落在蛇鳞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墨白的手腕忽然用力,我仿佛要窒息,身上的金光咒忽然减弱。

他的蛇尾横冲直撞,将我内里胸衣的衣角都要撕开。

墨白冷冰冰地看着我:

“你去,我就不会留手了!”

我闭着眼,强压内心的躁动。许多年的修持,能让我面色不改如前。

墨白忽然暴怒,漆黑的蛇尾消失不见。

他狠狠地一口咬在我的脖子上,鲜血汩汩地流出。

墨白死死地盯着我,然后化作黑烟消失。

我捂着脖子上的伤口,很浅的一道,黑蛇留手了!

此时,我便带好了拂尘和法器一路上山。

长白山和其他的山不同,这里没有山神,偌大的山中,是鬼魅的天堂。

山中自然也有猛兽,尤其是老虎的传说。

老虎吃人这件事,时有发生,所以,长白山附近的村落离山很远。

只有靠山吃饭的猎人才会上山寻找属于自己的机缘。

两个孩子就是跑到了山脚,才会在山中丢失的。

村子里的猎人说,老虎不会出现在山脚,所以才断定是妖怪作祟。

可我刚踏过山腰的时候,山上就响起了阵阵呼啸。

墨白没有现身,声音却响起:

“山上的东西,是只千年老虎精,被称为山君。”

“就算是我,在山里也不是他的对手。”

“我们以山为界,长白山是山君的地盘,白河是我的地盘。”

“你要是打不过,就往白河跑,到了河边,他就不追了!”

我轻轻点头,心里却还是一惊。

这些年山景妖怪我见得到,可是大多是一些小妖。

像是老虎、巨蟒这类天生强大的动物,一旦成妖,就是罕见的大妖。

千年的老虎精,就算是师父可能也没有对付的能力。

我张了张嘴巴,但还是闭嘴了。

我想告诉墨白,他在慈惠庵住了这么久,总要交一些利息。

只是墨白自己也说了,在长白山,他也不是山君的对手。

我没由来地想起了墨白脖颈上的伤痕。

墨白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心!”

此时的林中,出现一个虎头,足足有碾盘那么大。

老虎口吐人言:

“下山去吧!我不想徒增杀戮,影响我的道途!”

7

“把孩子交出来。”

我目光灼灼地盯着山君。

山君漫不经心地打了一个哈欠:

“吃了。”

大战一触即发,象征佛法的金光陡然爆发,山君身边的伥鬼一声凄厉的惨叫,消失不见。

山君冷冰冰地看着我,不动如山,那巨大的虎头就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压力。

我手里的拂尘向着山君打过去,巨大的老虎身体灵巧地躲避。

几个闪躲之间,庞大身体的山君,竟然上了树,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人类,你在找死!”

话毕,山君庞大的身体就在我的面前消失不见。

下一秒,猛烈的风声从我的左侧响起,黄色的身影如同一枚炮弹。

金色的护体佛光挡住了山君的妖气,却挡不住它庞大的身体。

起码几千斤的身体撞在我的身上。

“咔嚓!”

和山君接触到的手腕,直接发出脆响,骨头寸寸碎裂。

连带着,我的肋骨都撞断了几根,我大口地吐着鲜血,冷汗直流。

炸裂的护体佛光也如一根根长剑刺进了山君的身体里。

巨大的虎身插着金光碎片,鲜血淋漓,最粗的一道金光,几乎斩入山君身体的三分之一。

山君瞬间暴怒,双目赤红,完全不管自己是不是想要杀戮。

野兽无论如何修行,始终是野兽,根本无法坚守本心!

巨大的虎掌拍碎了身上的佛光碎片,紧接着,山君带着山崩之势扑来。

我单手掐诀,一层层莲花从脚下升起。

只是速度太慢,山君到来前,也未必能凝聚成护体金莲。

一切也和我的预料相差不大,巨大的虎掌在护体金莲凝成前就呼啸而来。

我认命地闭上了眼。

却听到“砰”的一声响起,四周扬起巨大的烟尘。

烟尘散尽,护体金莲已经凝聚完成。

而不远处,山君的腹部凹陷了一大片,仿佛被什么恐怖的力量击中。

我的前面就躺着一条巨大的黑蛇。

黑蛇身上的鳞片炸开,鲜血淋漓,巨大虎掌对它造成了严重的伤害。

墨白看了我一眼,有气无力:

“跑!”

我挡在墨白面前:

“这是我的事,你快跑!”

护体金莲绽放出一道道尖刺,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

佛法也有金刚怒目的一面。

我单身掐诀和山君正面对抗,然后扭头看着墨白:

“快跑!”

此时的我,才明白千年道行对大妖有多么重要。

山君的伤口已经不断地愈合,连断掉的骨头都已经重新接好。

而墨白身上炸裂的鳞片,却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

我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墨白,你告诉我,入梦的那条黑蛇是不是你?”

墨白冷冷地看着我;

“什么入梦的黑蛇?”

“我找你本是报仇的,你师父杀我同类。”

“只是见了你以后,我改了主意,冤有头债有主,你师父已经死了,没必要继续复仇!”

我露出一丝凄然的惨笑,师父对了,却也错了。

师父说:

“黑蛇是欲,是你藏在内心的欲望,割不断,就永远修不成佛!”

她以为黑蛇是墨白,可那条黑蛇,其实——是我!

8

此时的护体金莲上的尖刺,就像是无数毒蛇的信子。

然而山君根本不是我和墨白能抗衡的。

被破了千年道行的墨白,奋力地起身,将身体横亘在我的前面。

山君的虎掌将墨白的鳞片拍碎,墨白的蛇身将我卷起。

在山君巨大的力道之下,墨白带着我倒飞而出。

我们向着白水拼命地逃跑,山君一路追杀我们到白水边方才停下来。

在长白山上,就算墨白拼命,也最多给山君带来一些麻烦。

而入了白河,墨白就算没有千年道行,也能和山君同归于尽。

墨白冷冷地看着我,将已经走路都困难的我扛着回了慈惠庵。

进入慈惠庵的一刻,他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都倒在了慈惠庵的庵堂之前。

恢复了些许力气的我,勉勉强强地将墨白抬到了台上。

我的眼前也开始一片黑暗,整个人都晕倒了过去。

等到再睁眼的时候,我就躺在墨白的胸膛上。

和黑蛇那黏稠、细腻的鳞片不同,墨白此时是人。

他宽阔的肩膀下,是壮硕的胸肌,肌肤如雪,再配上那张俊俏的脸,便是举世无双的美男。

纵然修佛多年,望着墨白胸膛的我,也不禁红了脸。

可我刚刚起身,墨白整个人都不断地打冷战。

蛇是冷血动物,如今失血过多,很可能会因为寒冷而丧命。

我趴在墨白的身上,墨白的双手下意识地搂紧了我。

他的双手冰冷,手指在我衣服的下摆附近,触碰到我腰上的嫩肉,让我的内心不断狂跳。

墨白的拥抱越来越近,他的体温流失得很快。

他的眉头也因为体温不断的下降,而有了一层寒霜。

我望着那张俊美无双的脸,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最后还是解开了自己的衣裳,将墨白死死地搂住。

我肌肤上的温热传给墨白,墨白紧皱的眉头方才慢慢舒展,眉毛上的寒霜却始终凝结不散。

我们的胸膛蹭在一起,两颗心脏竟然同频跳动。

每一次“咚咚咚”的声音响起,墨白那张脸就仿佛在我的心底里扎根得更深一点。

墨白的体温还在不断地下降,眉毛上的寒霜越来越浓厚。

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得僵硬。

若是蛇的身体完全僵硬,就是必死之局。

我将手指划破一个口子,用鲜血灌给墨白。

可他伤得太重,连血也吃不下去。

我心一横,身子已经给了墨白,倒也不差什么了!

我将自己的嘴唇咬破,和墨白狠狠地吻在一起。

鲜血从我的嘴唇汩汩流出,不断地灌进墨白的嘴唇里。

等到我脸色苍白的时候,墨白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我惨白的脸色,紧紧咬着牙关,不肯继续喝我的血。

我不理会他,只是闭着眼维持这样的姿态。

墨白的心脏跳动很快,他嘴角发出微弱的声音:

“你也受伤了!这样做,你也会死的!”

他用尽全力,想要扭头,却被我狠狠地按住了脸颊。

我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吻我!”

“用力地吻我!”

“你不能死,我们已经分不开了!”

“你死了,我也不独活!”

9

爱,是钻心刺骨的痛。

墨白昏厥的时候,我才明白,什么是情劫。

师傅说:

“佛是要普度众生的,要放下小我,要在芸芸众生中找到本我。”

可从我和墨白肌肤相亲的一刻,墨白就印在了我的心底里,如影随形。

我从墨白的身上起来,穿上自己的僧袍。

外面村民的苦苦哀求被我视若无物,我只是告诉他们:

“山君不是我能对付的,河神大人已经为此受伤。”

“你们去寻其他人吧。”

那种对苍生漠然的态度不是我,不是曾经那个建立慈惠庵,为苍生请愿的我。

我在窗棂之外,不停地转动自己手中的佛珠。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我从窗的一角望着墨白,口中呢喃:

“蛇遇水则灵,你会没事的!”

大雨下了七天,墨白喝了我七天的血。

他醒转的时候,还不能说话。

可他的手,牢牢地扣住我的手腕。

他把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用鼻子贪婪地汲取我身上的味道。

墨白的眼眶里带着泪光,然后张嘴咬在我的手腕上,留下浅浅的牙印。

我摸着他的脸,却不看他:

“我知道你想骂我傻,现在你活了,想做什么都随你!”

等墨白能起床的时候,他便在院子里煮起莲子羹。

那是白河畔莲花上采的新鲜莲子,墨白精心熬了一个晌午。

直到整个院子都能闻到莲子的飘香,墨白方才将其盛到一个白玉碗中。

墨白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最后,他笨拙地说了句:

“吃什么补什么。”

“你的精血耗光了,护体金莲没了,吃些莲子......会补一些吧......”

墨白仍旧脸色微红,这次却没有化作黑烟消失不见。

他用勺子舀起莲子羹,放在嘴边轻轻吹一下,到了能入口的温度,才放在我的嘴边。

我和墨白四目相对,慢慢地将勺子含在嘴里,细细咀嚼口中软糯的莲子。

墨白像个孩子,瞪大了眼睛,眼里全是期待:

“好吃吗?”

我微笑着点头,然后看着墨白将一整碗莲子羹都喂给我。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每天都躲在佛堂里。

不敢见墨白,也不敢见自己。

佛堂上的菩萨像让我迷茫,我不知道自己的抉择是对是错。

只是入定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师父。

师父只说了一句揭语:

“问观音何以倒座,叹世人不肯回头!”

我问师父:

“我错了吗?”

师父不回答,就那么默默地消散在我的梦里。

转天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点仿佛我破碎的心情。

墨白照例煮好了羹,做了土豆丝。

我们坐在庵堂之外,看着如我心情一般低沉的天空。

我低头的刹那,忽然明白师父说的:

“问观音何以倒座,叹世人不肯回头!”

地上光滑如镜的小水洼里,是两个人的倒影。

一个黑衣的公子,风度翩翩,绝世无双。

另一个,却是布衣僧袍的光头小姑娘。

虽然有那么几分清秀,奈何,尼姑终究是尼姑,光头终究是光头。

我抬头看着墨白,声音坚定:

“三年,我要游历三年,到时候,我再上山。”

10

墨白望着我离开的背影,伸了伸手,却最终没有留我。

他摘了一片草叶,坐在路边,望着我的背影,不停吹奏。

我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墨白,涕泗横流。

我将分离当成是情劫中的一环。

那种如同拆骨剜肉的感觉落在心底里。

等过了一个转角,我才蹲下来,捂着心口,连呼吸都痛。

这一路上,我走了很远很远。

一年半的时间向南,跨过山河,第一次真切地看到海边。

我在海边,遇到同样苦行传道的和尚。

他说:

“黑蛇劫其实是一种因果。”

“佛传承了千百年,许多佛法都已经被扭曲了。”

“黑蛇劫固然是大凶,却也只是对修行的人。”

“是因果业报,代表曾欠了某一个人,该还了。”

老和尚说所谓的黑蛇,其实就是大蟒蛇神摩呼罗迦。

相传摩呼罗迦没有成佛的时候,还是愚钝的爬族。

它在一次捕食的过程中,被挂在了悬崖峭壁上。

一个善良的男孩,走上了悬崖峭壁,将身为大蛇的摩呼罗迦救了。

然而愚钝的摩呼罗迦却将小男孩给吞了下去。

后来,摩呼罗迦因为本真而成佛。

成佛后的摩呼罗迦也明白了男孩的行为是善举,为此后悔不已。

于是,摩呼罗迦发大愿,要投胎转世,在人间与男孩相遇,以此了解因果。

只是,世道有因果轮回,摩呼罗迦不能带有前世的记忆。

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寻找自己的因果。

没有人知道摩呼罗迦和男孩错过了多少世。

世人只知道,佛祖曾说过,百世之后,摩呼罗迦还不能了解自己的因果,就会从世间消弭。

老和尚一路讲一路走,他望着我的光头:

“若你就是最后一世的摩呼罗迦,你会怎么做?”

我望着海里倒影的我的光头:

“我仍然会走。”

老和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其实我们都知道,老和尚说的话,不是假如。

我就是摩呼罗迦,墨白就是那个男孩,现在回去,就能和墨白说清一切。

摩呼罗迦和男孩的宿命因果就能了结了。

如果是还在古刹的我,师父还在的我,自然会这么做。

只是走了这么远的路,看过这么多的人,见过这么多事。

我望着自己的光头,就能明白:

“想要爱一个人,就要明白自己是什么人。”

我说的这句话,连老和尚也不懂。

只有我自己明白,这一路走来,我就是我,不该是摩呼罗迦。

等走到了妈祖庙,我开始背对着大海,重新向北。

向南的时候,我在思考,我是谁。

而向北的时候,我说出了另一句话:

“想要爱一个人,需要明白他是什么人。”

这句话,同样只有我自己明白。

想要归还因果的,该是摩呼罗迦,而不是一个叫惠心的小尼姑。

而惠心想要长相厮守的,该是一个叫墨白的大妖,而不是百世之前的男孩。

当我完成了三年游历,粗布僧衣和布鞋都磨破的时候,我才再一次站在了长白山的脚下。

我望着不远处的慈惠庵,终于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墨白,你的惠心回来了!”

11

慈惠庵已经破败不堪,连庵堂里的佛像也已经开裂。

偌大的庵堂只有一个小乞丐睡在里面。

我将馒头递给他:

“庵堂里住的人呢?”

小乞丐接过馒头,头也不回地说:

“死了,都死了。”

我愣了一下,立刻去了村子里。

村长告诉我:

“白河泛滥,河神大人治水受了重伤。”

“山君趁机下山报仇,河神大人......”

我红着眼眶,带着拂尘匆匆上了长白山。

到了半山腰的时候,山君那颗巨大的虎头出现在树林中。

他的身上有着一道巨大的十字疤痕,深可见骨那种。

山君冷冰冰地看着我,不需要我问,他就率先开口:

“黑蛇死了!”

我手里的拂尘化作一道道白光,席卷过去:

“那你也死吧!”

山里那种响起激烈的碰撞声,崩裂的山石从天上滚落下去。

山君的巨大虎爪被拂尘打出道道伤痕。

我的身体被虎爪拍中,鲜血淋漓。

只是,墨白死了,我也不想独活。

护体金莲直接碎裂成无数块,变成一柄柄刀子刺向山君。

山君的身体被撕开一条条伤口。

这头活了千百年的老虎慌了:

“停!黑蛇没死!”

我愣了一下,收住了手里的拂尘,却整个人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山君忌惮地看着我,让开了一条路。

不远处的山洞里,我看到了墨白。

他已经连人的形态都维持不住,比上一次伤得更重。

全身的鳞片秃了一大半,血肉躯干上是虎爪留下的深痕。

我跪在地上,拥抱墨白的身体。

墨白的蛇眼微微睁开,一滴晶莹的眼泪从墨白的眼睛里流出来。

眼泪滴落的一刻,墨白有了人性。

山君望着一边的墨白,眼神中竟然带着一丝羡慕:

“大妖落泪,从此就是人了。再也变不成妖。”

说完这句话,山君离开了自己的洞府,将地方留给了我和墨白。

墨白赤裸全身,白嫩细腻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他侧着身体,蜷缩成一团。

那紧咬嘴唇的俊美容颜,端的是我见犹怜。

我轻轻地抚摸墨白的脸颊:

“别怕,我来了!我来了!”

墨白听不到我的话,只是不断的打冷战,仿佛就要冻死这荒郊野外。

我想要脱下衣服,拥抱墨白。

可山君的话,从洞外传来:

“他冷,是因为体内的妖丹。”

“那是至寒之物,只有他心爱的人亲口吸出来,才能避免被冻死的结局。”

我低下头的一刻,山君的话再一次传来:

“可你要明白,人和妖在两个世界。”

“你若是替他吞下了妖丹,你就永远不再是人了。”

“你会成为天地不容的绝世大妖!”

“人类容不下你,妖也容不下你这样的异类!”

“你......”

山君的话就在我的耳边,我却狠狠地吻住了墨白的唇。

一股邪异的冰冷,从他的嘴唇传递给我。

我伸手拦住了墨白的身体,在他睁眼的一刻,将自己献给了墨白。

我们唇齿相连,我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告诉墨白:

“要了我吧,趁我们,都是人的时候!”

12

我一生修佛,降妖伏魔,却变成了妖魔的面孔。

我从墨白身上醒来的时候,身上披着厚厚的蛇鳞。

我不再是人,所以,蛇皮、竖眼、舌头变成了信子。

我也不是妖,变不成蛇,只能维持着半人半蛇的样子,是这世间最大的异类。

我猛然从墨白的身上起来,用他漆黑的袍子盖住全身。

墨白看着我的背影,轻声问道:

“怎么了?”

我咬着嘴唇,默默哭泣,什么也没说。

墨白从后面抱着我,挺括的胸膛隔着一层袍子和我的后背贴在一起。

他的手不断地向袍子里面探索,我抓住他的手。

他在我耳边低语:

“放手,听话!”

我犹豫着,却还是松开了手。

墨白的手掌从袍子的一角滑进去,他温暖而宽大的手掌贴在我的皮肤上,一寸一寸向前。

最后从后面将我的整个袍子都掀开,他用自己的脸颊贴了上去。

那一层层蛇鳞反馈回来最柔软的触感,那是墨白肌肤的感觉。

我哽咽着:

“现在的我,很丑,是吧。”

墨白贪婪地汲取我的味道:

“你很美,比以前还美。”

墨白让我转过来,我们四目相对,他的眼睛里带着人的情感。

我想,也许我的眼神会和之前的墨白一样,阴鸷、怨毒。

那对金色的竖瞳看到任何东西,都仿佛带着莫名的敌意。

墨白让我不要想那么多。

人妖互换是这世界上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也许并没有山君说得那么坏。

我们离开的时候,我扭头看向山君。

山君的目光不断地躲闪,仿佛遇到了天敌一样。

人的气息让我讨厌,而妖的气息,让我更加讨厌。

我想,他们应该也是一样,会厌恶我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异类。

墨白被山君困了四个月的时间,慈惠庵也破败了四个月的时间。

回到慈惠庵的第一件事,墨白就将已经挂满了灰尘的佛像洒扫了一遍。

我望着坐在庵堂里面的菩萨,心中说不出的感觉。

我对菩萨说:

“很讽刺吧,您座下的小沙弥尼,成了您发愿要除掉的妖。”

墨白扭头看着我:

“人和妖,从不是看外表的,你还是那个慈惠庵的惠心仙姑。”

墨白的话很好听,只是这话只能骗一骗我们自己。

隔天来慈惠庵的村民,看到我都退避三舍。

没人再提长白山脚的慈惠庵里有位降妖伏魔的惠心仙姑。

大家说的只是慈惠庵里住了一个妖怪!

甚至村子里有人说:

“晚上还是不要出去了。”

“谁也不知道慈惠庵的那个妖怪到底吃不吃人!”

墨白面红耳赤地和他们辩驳。

村长说:

“河神大人,就算您的本体是条黑蛇,也没有成这副怕人的样子吧。”

“她......仙姑现在的样子,倒是比山君还要怕人的多!”

“我们......我们只是凡人......”

墨白心灰意冷地挥了挥手。

我躲在屋子里不见墨白,不想他为了我,也成了人们惧怕的妖怪。

只是,几天后,村子里死了人!

村长来慈惠庵讨个说法,墨白冷冷地望着所有人:

“诽谤惠心的人,该死!”

13

初雪的夜晚,我离开了慈惠庵。

墨白杀人的事情,我没有责怪他。

纵然是他的错,可归根结底,他是为了我。

再一次离开慈惠庵,我望着墨白的房间里还点着的一盏油灯,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将斗笠遮得更严,心里默默念着:

“原谅我,墨白。”

“你现在已经是人了,人有人的路要走,你不该和我这个妖怪都不如的家伙在一起。”

大雪很深,我一步一个脚印地向着村外走去。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也许,茫茫天地间,都没有属于我的一隅之地。

我走了很远很远,方才看到一个村落。

我在一户人家叨扰,却只是喝了一杯热水,就匆匆睡下。

等再睁眼的时候,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收留我的老夫妇已经倒在血泊中,连尸体也僵硬了。

我看着铜镜里面的自己,嘴角全是鲜血,两根獠牙是杀戮人间的屠刀!

醒着的我,仍是那个慈悲为怀的小沙弥尼——慧心。

可睡着的我,却是天底下最凶残的怪兽——半人半妖的异类!

我眼睁睁地看着地面上的尸体,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是啊!

墨白是黑蛇的时候,也不曾伤人性命。

若真是为了我,离开慈惠庵就好,去个不见人烟的地方,从此隐居。

墨白之所以这样做,不过是看到我的杀戮,用自己的清白做了我的遮羞布。

我用尽了全力,想要折断自己的獠牙,可那对獠牙坚固无比。

我的双手鲜血淋漓,也不能让獠牙崩裂分毫。

它慢慢地回到我的嘴里,消失不见,我又变成了那副半人半妖的模样。

我出门的时候,村民已经将我围住。

可是刺过来的刀剑,都无法刺破我那厚重的黑蛇鳞片。

我跪在地上,双手合十:

“施主,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们尽管动手,贫尼绝不还手。”

我在漫天大雪里跪了一天一夜,任凭村民刀剑加身。

最终,村民找到了蛇鳞的破绽,将一把柴刀从我的左侧第三根肋骨捅进去。

那是人的第三根肋骨也是蛇的七寸。

只是半人半妖的我,这样的伤还不致命。

村民放我离开,我身上插着柴刀,一路返回慈惠庵。

鲜血在大雪地里凝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血色宝石。

而此时的慈惠庵,已经没了先前的景色。

雪夜里的慈惠庵起了大火,四周的篱笆都被火焰燃尽。

庵堂里面的佛像也被砸碎。

村民们提着屠刀,面色狰狞地站在慈惠庵的外面。

他们看到我,下意识地退却。

可我肋骨上插着的柴刀,让他们明白——这个小尼姑已经是强弩之末。

村长站在的面前,冷冷地看着我:

“你还回来做什么?”

我嘴巴微张,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墨白呢?”

村长的声音仍旧冰冷:

“杀人偿命。”

“村子里的血债,墨白需要偿还!”

村长指着后面的慈惠庵。

墨白被村民绑在了柱子上,漫天大雪之下,仍旧赤裸着上身。

那满身的鞭痕,让人看得心疼。

他心心念念成为的凡人,最终,成为他的负累!

14

“杀人的是我,你们放了他!”

“我会束手就擒!”

我的话刚出口,墨白就猛地抬起头。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全是痛苦。

村长将信将疑的时候,墨白开口了:

“我本来就是蛇妖,杀人再正常不过。”

“她不过是一个小尼姑,有什么本事杀人?她敢杀人吗?”

墨白的神色里全是嚣张,仿佛杀人这件事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村民更加地激动,有人拿起皮鞭,继续狠狠地抽打在墨白的身上。

墨白痛到整个人都剧烈抽搐,撕心裂肺的感觉出现在我的心底里。

我的眼神里越来越多冰冷的情绪,嘴里开始弥漫血腥味。

那对儿尖牙仿佛随时可能出现,之后,就是一场血腥屠戮。

然而墨白却死死地盯着我,他用颤抖的嘴唇,和我说着唇语:

“不要,你是人!不是妖!”

我猛然清醒,金色的竖瞳之中,也开始有了人的气息。

我跪在村长面前:

“别打了,让我去看一看墨白,好吗?”

村长冷冷地看着我:

“你现在也是妖,我不可能相信你?”

我紧咬嘴唇,下一秒,我开始撕扯自己身上厚厚的蛇鳞。

蛇鳞非常坚固,几乎是和皮肉一体的。

然而,在我不断地努力之下,一枚厚厚的蛇鳞,被我徒手撕下来。

“嘶!”

我倒吸一口冷气,那种鳞片被撕下的痛苦,仿佛痛入了骨髓。

那里的血肉也变得模糊一片,鲜血不断地流出。

墨白疯狂地挣扎,嘴里大吼:

“不要!慧心,你走吧!”

我没有理会墨白,而是继续撕扯第二块鳞片。

同样的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我痛到整个人都在地上抽搐,仿佛连灵魂也从身体里剥离了。

墨白仍旧在嘶吼:

“你走吧,我求求你,你走吧!”

我不断地撕扯自己的鳞片,直到全身都血肉模糊,连站起来的力气也快没有。

墨白拼命地求情,希望村民能放我一条生路。

直到他的嗓子喊哑,嘴角全是鲜血,也不曾停下过。

我撕掉最后一片蛇鳞,抬头看向村长:

“现在......能让我......过去了吗?”

村长刚要让开,身边的村民却继续传出质疑声:

“不行,他就算撕掉了蛇鳞,也还是妖!”

“你们看她的眼睛,人类可不是金色竖瞳!”

我苦笑一声,目光盯着不远处的墨白。

墨白也明白了我要做什么,他疯狂地大喊:

“慧心,我求求你,我求求你走吧,为了我,不值得!”

我咬了咬嘴唇:

“可你是为了我才这样的!”

墨白哽咽着,不断地恳求我走。

我叹了一口气,再一次抬头看天。

这漫天的大雪,应该就是我看到的人世间最后的景象了吧!

大雪真美,可惜,这世界却总是充满了遗憾。

我环顾身边的人,忽然想明白了人和妖的区别!

妖吃人,人不会吃人,可人......比妖更可怕!

我叹了一口气,只怪自己明白得太晚。

“啊!”

我一声惨叫,两颗被我亲手剜下来的黄金竖瞳还带着新鲜的血液。

我声音冰冷:

“现在,能让我去见他了吧!”

15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狂风骤起。

虎啸从山林中响起,山君沉重的脚步声震慑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村民四散奔逃,可山君的速度实在太快,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我的耳边响起。

等惨叫声结束,山君的声音在我的面前出现:

“你的仇人,我帮你杀了,黄金瞳就作为报酬吧!”

墨白的声音也在另一边响起:

“不能给他!”

“我......明白了!一切......都是山君的算计!”

“黑蛇化龙的标志就是黄金瞳!山君要是吃了黄金瞳,就能羽化登仙!”

山君冷笑:

“黑蛇,你真的以为我不杀你,是怕了你吗?”

“摩呼罗迦的传说我也听过!”

“可惜,最后一部分的故事,你们不知道!”

摩呼罗迦发大愿是为了报恩男孩,他的愿望是,希望男孩成为天龙八部众!

从此超脱人世间,真正的逍遥自在!

佛告诉摩呼罗迦,天龙八部众的位置是固定的。

想要度化男孩,就要舍弃自己的一切。

摩呼罗迦并未后悔,于是,有了这百世轮回的苦寻之路。

山君几乎是在自己山洞里亲眼看着神迹的发生。

那根本不是什么妖丹,而是神龙吐珠。

黑蛇不是蛇,而是龙,天龙八部众的摩呼罗迦!

被我挖掉的双眼,就是神龙的龙珠!

山君指着我:

“你可真蠢!摩呼罗迦再怎么投胎,也不可能成为凡人!”

原来,这一切都是山君的布局。

那个老和尚也是山君变化的。

他让我以为自己摩呼罗迦的转世,来完成对墨白的报恩。

实际上,山君不过是在引诱墨白吐出自己的龙珠。

到时候,山君就可以攫取龙珠,立地成佛!

山君冷笑: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们都没有杀人!”

“杀人的是我!”

“千年大妖,哪个不能幻化为人?”

墨白的声音再次响起:

“龙珠给你,我的龙骨也可以给你,放了慧心!”

山君的尖刺直接刺穿了我毫无防御的琵琶骨。

我一声惨叫,几乎昏厥,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我紧紧握住了手里的那对儿黄金瞳。

墨白的叫得凄厉,仿佛这一击是打在了他的身上。

我将手里的黄金瞳直接吞了下去。

下一刻,我的额头出现了一枚金色的竖瞳,已经没有蛇的怨毒、阴鸷。

而是恢宏大气的感觉,仿佛沉睡的巨龙之眼。

山君冷冷地看着我:

“困兽而已,到时候,我把你吃下去就是了!”

我将墨白身上的锁链斩断,此时的墨白已经极度虚弱。

如果不是他的体内还有龙骨和龙心支撑,恐怕早已经死掉了。

墨白躺在我的怀里,用尽全力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还能见到你,真好!”

“这辈子,总算遇到了,总算......能报恩了!”

我也伸出手,轻轻地摸着墨白的脸颊:

“在我心里,你根本不是什么摩呼罗迦,你就是墨白。”

“我师父的仇还没报,你不能死!”

墨白的意识有些涣散:

“好,我是墨白!”

“那我最后的一个愿望是,跑!快跑!”

“你打不赢的!”

“好好活下去!别管我!”

我露出一丝苦笑:

“早就分不开了!你还说这样的话!”

我心一横,将之前捆绑墨白的铁链锁在自己的身上。

我和墨白靠着一条锁链紧紧地连在一起。

我轻声:

“我是不会丢下你的!”

16

山君挡在的面前,语气狠辣:

“你们都去死吧!”

巨大的虎爪带着猎猎罡风袭来。

我抬起手,挡住山君的虎爪。

失去了蛇鳞的保护,我的手臂被拍得血肉模糊,连骨头都断了。

墨白趴在我的背上,泪水浸透了我单薄的衣衫。

我不说话,只是背着墨白继续向前。

只要走过白河,墨白凭借自己的龙骨,就能逃掉。

山君的虎爪再次攻来,我抬起另一只手臂挡住。

骨头同样应声碎裂,我的另一条胳膊也瘫软下去。

我用胸膛挡在前面,一步一步向后退却,将身后已经奄奄一息的墨白死死护住。

山君彻底暴怒:

“你们去死吧!”

一对儿虎爪拍在的胸口,密密麻麻的骨裂声音响起。

我倒飞而出,鲜血狂喷,在即将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微微调转了角度。

我成了墨白的肉垫,将墨白保护得很好。

而白河就在不远处!

我扭头看着已经泣不成声的墨白, 轻声安慰:

“马上......就到了......”

我侧过头, 头上的竖眼爆发出金光, 山君被刺得捂住眼睛。

我飞快地向前爬去。

一步......两步......三步......

白河越来越近,可是留给我和墨白的时间不多了!

山君从后面走过来,巨大的虎掌压在我的一条腿上。

我的左腿出现了骨裂的声音,完全无法动弹。

山君的语气全是嘲讽:

“这下, 你们就动不了了吧!”

“还要我费那么大的劲儿, 真该死!”

我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却反问山君一个问题: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爱?”

山君冷哼一声:

“我不需要那种卑微的情感, 我是伟大的山君!”

我笑了, 笑得很放肆, 笑得山君都觉得毛骨悚然。

我目光冷冰地看着它:

“所以,你不会明白,爱情的力量有多么伟大!”

我拔下肋骨中卡着的柴刀, 狠狠地挥向被山君压住的腿。

大腿被柴刀砍断,鲜血狂飙, 我咬着牙关,拼命地向前爬了一步。

然后解开身上的铁索,将墨白狠狠地推了出去。

墨白在小山丘上滚了下去,一直跌入了白河之中。

我疯狂地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到眼泪都出来。

山君恼羞成怒地抬起爪子,狠狠地拍下来。

下一秒, 整个天地都停止了。

一个人首蛇身的小和尚从白河里一步一步走来。

小和尚走到我的身边,拈花微笑:

“慧心, 接下来, 就交给我吧!”

“还能再见到你, 真好!”

小和尚走到了山君的面前, 伸出手指,轻轻地点在了山君的额头上。

修行了千年的白虎被破了道行, 变成了一只刚满月的小老虎。

小老虎蹦蹦跳跳离开了白河边, 此生再也不可能成为大妖!

小和尚微笑着看我,轻声开口:

“我曾向佛祖发愿,希望当年救我的男孩, 能获得大逍遥、大自在。”

“佛祖说,男孩成为天龙八部众后, 我将在这时间消散。”

“我说好。因为, 早在男孩救我之前,我也该在这世界上消散了。”

“苟活了这么多年, 我很满足。”

“再见了, 慧心,能遇到你......真好!”

小和尚那一指是回光返照, 将前世身为摩呼罗迦的佛法全部透支。

自此之后,小和尚的前世和来生都因业力而消散。

小和尚双手合十, 缓缓消散在天地之间。

此后, 再也没有一个叫摩呼罗迦的天龙神。

也没了一个叫墨白的黑蛇大妖!

一道道金光洒下来,我满身的伤痕痊愈。

我又变成了曾经那个小尼姑的样子。

远方的天空中,一道梵音传来:

“天龙八部众,归位!”

我踏云而去, 仿佛是在追随小和尚的脚步。

佛祖问我:

“从今天起,你就是天龙八部众。”

“你要给自己一个尊号。”

我望着远方的天空,喃喃自语:

“摩呼罗迦......”

“我......替他而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