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节 被师姐证道后我重生了
第 65 节 被师姐证道后我重生了
我的准道侣大师姐救回一个男子,为他动了俗念,食髓知味,不知节制。
但我却看出那是个披着人皮的妖修。
被当众揭穿后,妖修剥皮自毁。
大师姐却对我恨之入骨,说我毁了妖做人的机会,后来她修成仙身后,毁了仙门,抽我仙骨,废我修行,将我软禁暗牢,日日折磨。
重新醒来,我回到揭穿他们的前一日。
这一次,我不会再拦她追爱。
师姐如愿,为爱放弃修行,入世为人。
1
师姐步月明下山的时候,师门一片静默。
入宗门十二载,倾尽了师门所有的资源以及师尊长老们的全部心力,她是所有弟子中最有潜力修成仙身,重振师门的。
而现在距离仙门大会不到两年,若是这次灵云山再拿不出像样的成绩,分配的灵石将会进一步减少,弟子们的修行更难了。
但她却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她为一个俊美孱弱的凡夫俗子放弃了即将成功的修行。
清冷出尘的师姐站在大殿。
她说:“若没有他,就不会有现在的我,若没有他,我便是修成仙身又如何?我已为灵云山付出了二十年,是时候为自己活一次了。”
我身旁的小师妹咬牙:“大师姐为灵云山付出二十年,还是灵云山培养了你二十年?师尊养育你,师弟、师妹们敬仰你,就算这些人的面子不看,难道师兄的脸面你也一点都不顾吗?”
步月明默了一瞬:“道不同,不相为谋。比起冷冰的道侣,我更喜欢有人味的伴侣。”
更低的话微不可闻:“况且,他怎么能和他比。”
修行者的容貌发育迟缓,特别是对我这样的药修。
现在的我虽然容貌算得上眉清目秀,但身体完全不是那凡人男子的挺拔高大,和他自然无法相比。
我伸手按住小师妹。
上一世,我阻拦了这一切。
我以为步月明是为妖所惑,便当众揭穿了她带回来这个半妖的身份。
妖自毁而死。
她也留在了灵云山,夺了两年后的仙门大会的魁首后,勘破元婴期,甚至如期和我结成了道侣。
只是在她后来登上高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眼睁睁看着这仙门被毁,抽我仙骨,废我修行,将我软禁暗牢,日日折磨。
那时候她剔出仙骨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得。
“若是当初我狠心一点,将你的仙骨给了阿尚,她必不会落到如此地步。我真是蠢,一念之仁,铸成如此大错。”
所以,其实步月明一早就知道那个男人真正的身份。
她知道那具皮囊下蠕动的是个什么东西,但就是这样,她也爱得下去。
而我在那时候,却只是想着我费尽心力为她采回的仙草,炼制的灵丹能为师门尽一份力。
我看着那些浓郁的灵力在她掌心翻涌。
我求她,至少师门没有愧对她,请她重开结界护住正在被围攻的灵云山。
她说这无情无爱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仙门留着有什么用,不如一起为她的阿尚陪葬。
这一世重来,我选择了成全。
我上前一步,步月明警惕地看着我,按剑而立。
那男人挺拔的身子微微颤抖,似根本站不住。
他一手轻轻攥住大师姐的衣袖,站在空旷的大殿中,无辜至极,皮相动人,目光可怜看着她。
我却是越过了她们,径直向外走去,对他们两人看都没有看一眼。
2
师姐下山了。
几位长老虽强打起精神重新选择合适的苗子,但时间显然已经来不及。
好的苗子不仅要靠天赋和努力,更需要仙药、灵石的喂喂养,这也是仙门大会极其重要的原因。
门派中气压很低,长老们摇头叹气。
又过了两日,还有些许有异心和刚进门的弟子竟然趁夜不告而别。
师尊沉寂了许久,命人清点库存,将现有的灵石平分给所有弟子。
连我也分了十颗。
我虽然在灵云山入门较早,但我之前专攻的是药修方向。
上一世专心为步月明炼丹制药,助她修行,一心埋在丹药上,所以实战能力并不强。
这一世……我摊开仙门地图,开始凭着记忆,一个个标注对应的灵药山谷。
小师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两天没休息。
她看着我的憔悴有些沉默:“师兄,大师姐只是一时被那男人好皮囊迷了心窍,在我心中,大师兄才是最出众的。”
“他生得的确很好。”
比起因为修行被延缓了容貌生长,尚未定型的我和他相比,就像是尚在拔节的竹和怒盛的绿蒲柳。
我现在都还记得步月明将阿尚带回来的情景,凡人力弱,不可攀仙阶。
她十指相扣牵着他,一步步踏上凌云阶,在晨光落下之时,他们站在舞剑坪上,万千霞光和瀑布流光中,他伸手压住胸前散开的发,唇红齿白不似人间物。
我当时看定了。
其他弟子窃窃私语不时看我,大师姐仍牵着阿尚的手,软语叫他不用怕。
而我则透过了那上好的皮囊看到了他身躯下的东西。
因为我能透视。
那是什么啊,那是一个顶着人皮的半妖,人的部分和妖的部分正在缓慢黏腻融合。
而我更没想过他竟然是那种妖。
我脊背发麻,当天晚上,我去找了大师姐,想要告诉她,然后便在冷泉撞见了让我难堪的一幕。
那半妖低哑的询问声和大师姐面红自持的模样就在眼前,我听见她的呼吸乱了节奏。
“上仙真的不是嫌弃我吗?”低低的哀怨。
“我——从未——阿尚是我见过最好看,最好的少年。”
“我不信,若是真的不嫌弃,为何——为何——若是上仙厌弃阿尚,阿尚这就走。”有人跌进了冷泉。
水声乍起,然后那低低的询问声渐渐变成了呜咽和喘息。
我退了回来。
不久我就听说是大师姐追剿妖人时发现的阿尚。
那时候,那妖物逃了数日,已然要死,却宁愿自爆内丹也要往洞穴中跑。
步月明好奇跟了下去,然后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阿尚。
阿尚说自己是和母亲一起被掳过去的,母亲为了保护他,委身妖物,结果妖物出去数日都不曾回来。
两人饿到极致,是母亲割了手腕喂血给他,已然没了命。
他当时就抓着步月明的道袍下摆,仰着脸哀求:“只求上仙帮帮我,将我阿娘的尸身带上去。”
大师姐将他们带了上来。
因为在洞穴生活了很久,开始时阿尚的眼睛看不到东西,所以走到哪里都只能跟着步月明。
她用抹额捆在他手腕,亦步亦趋带着他。
某一日他在山泉中沐浴时遇见了蛇,仓皇之下扑进了步月明怀中,向来矜持的步月明竟随他直接落了水,波光粼粼,她不敢睁眼,却不得不看。
一眼心魔。
步月明说要为他负责,既然带回来就要护住他。
她后来来找我,给我送上了上好的灵石和灵丹作为补偿:“你我之间,不过是年少不懂事的荒唐,以后,便叫我大师姐吧。”
她又说:“以后,你不用为我单独炼丹了,我不想阿尚误会。”
“可是,马上就是仙门大会——”那时候我只想着要是仙门大会失败,凌云派将会失去未来一年的灵石供奉,我试图说服她,“而且阿尚如果真心为你好,他也不会想影响你修行的。而且——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步月明看我的眼神变了:“够了!南宫,我知道你对我有情。阿尚和你不一样,他只是个至纯的普通男子,你的些许嫉妒对他便是灭顶之灾,请你自重。”
她根本听不进去阿尚的任何坏消息,甚至不惜对我翻脸。
她不知道,阿尚就像是一株菟丝花,正用力攀缘着她向上爬。
我看到妖物的身体融合渐渐加快,他在双修获得灵力。
损有余而补不足。她对步月明的影响是从根子开始的。
我最终还是将一切向师尊和盘托出,我不想她稀里糊涂。
我拯救了她的修行,却毁了整个凌云派。
我收回神,这一回按住了小师妹的肩膀,步月明有句话说得很对:
“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仙门,怎么可能重振?”
这一世,我要灵云山名震四海,我要灵云山的弟子昂首挺胸地走进仙门大会。
3
步月明下山的消息虽然被压住,但还是传了出去。
再次确认了要离开的弟子都离开后。
灵云山闭门谢客。
所有门派暗自窃喜,都将两年后的竞争对手直接去掉了灵云山。
而在这期间,凭着我前世的记忆,几位师弟、师妹秘密带回了好些特有的灵药、灵草。
仙山之上的灵田中,几乎种得密密麻麻。
每种药力对应的修行和灵脉作用,在我的透视辅助中不断改善,同门进步很大。
不出三个月,便有好几位弟子到了金丹期的后期。
而我自己更是日夜不休,曾经那些耗费在步月明身上的时间,我全部给了自己。
师尊在勘查完我的修行成果后,难以置信地看了一次又一次。
这一回,因为我的修为提升,我的透视能力变得更强。
我甚至能看到修士体内灵力流转和缺损的部分。
缺什么补什么,按照我的建议,所有的长老全数开始调整各自短板,师尊只叹息:“要是步月明知道她错过了什么……”
“她想要的并没有错过。”
曾经的步月明,即使身在高位,但那为她而死的阿尚却成了她全部的执念。
在又一次复活阿尚失败后,她掐着我的脖子将我扔在地上,滚烫的丹炉在我背上炙烤出刺鼻的味道,面巾被火焚,贴在了脸上,我疼得出了眼泪。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声声问我,“你配用这张脸吗?这么绝色一张脸,你扮成他的样子的时候一定很开心吧。”
我在成年的时候,也就是容貌将要长成形的时候,步月明用了手段让我生成了阿尚那张脸。
从此,我一生都不知道我本应有的模样。
而又因为我只有他的脸,却学不会他的卖嗔脂粉神态,她对我反而愈发厌恶,每一次见我,我都要戴着面巾。
我曾经也试过告诉她,阿尚其实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甚至当日阿尚洞穴里那具尸体也不见得真就是阿尚的母亲。
毕竟,那时候洞穴中那妖物一心去找的就是阿尚啊。
而阿尚被她救出来之后,足足三个月都不肯让她近身,难道还不能证明他有问题吗。
她根本听不进去,只是冷笑:“你太脏了。这样恶毒的心思也只有你有。”
我最后问她,你知道他的本体是什么吗?
她说:“那又怎么样。”
她不在乎。
4
因为养的灵草、灵力太灵不适应低阶弟子,我带人下山去购买一些普通灵草中和。
这种灵草在灵云山下的村民那里便有。
没想到采购的时候竟然遇到了步月明。
她显然过得不错,锦衣华服,眉眼之中有淡淡的黑气,但目光依然骄傲睥睨。
她下山后并没有远走,而是承包了山下的灵田。
看见我来采买,她微微摇头:“没了我,灵云山如今灵石枯竭到连灵草都种不出来了吗?”
她赏赐般说给我一个好价钱。
而我看着眼前的她,只觉得有些可惜。
步月明的天资很好,假以时日,她必是修行界响彻一方的人物。
前世的她便是如此,仙门大会后她在秘境中打通了体内的灵脉,直接飞跃进入大乘期,是这一批修士中的第一个飞升之人。
她站在云端俯视凡尘和灵云山时那种大权在握的姿态犹在眼前,无数修士在她面前垂首,恭敬唤一声上仙。
那一幕恍惚,这一世,那些面带饥色的村民在她面前恭敬弯腰地叫她“庄主”。
她这个人一直是慕强骄傲的,无论做什么,她都要做到极致。
无论是什么,都要最好的。
连种灵草,都是这方圆五十里最好的。
她看着我挑选货物,忽然道:“师弟似乎变了些,是药修修行中断了吗?还是这些时日辛苦了?”
这段时间,随着我修为的提升,因为丹药压制的容貌和身体都在变化。
我点头:“药修作为辅助,终究不能代替师门参加仙门大会,所以我选择了剑修。”
她脸上露出可怜我的模样,又踌躇了一下,施舍一般道:“其实我不是不可以回师门,只要师尊同意我将阿尚一起带回,而你不嫉妒他。只要我这个同辈中第一元婴期在,灵云山在这次的仙门大会上必然能得个好名次。”
我笑了笑:“这些就不劳庄主担心了。”
步月明自顾说:“一个月,给你们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你们来找我,这条件仍然作数。”
我转身离开,买了另一家价格便宜适用的灵草。
临走时,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体内的金丹已经生了黑丝——可惜这个好苗子!
“一个月内,你要是后悔,想回来,也来得及。”
她笑了:
“我和阿尚琴瑟和谐,得此良配,如若成仙,绝不后悔。实话告诉你,我离开灵云山并不后悔,但是你们失去了我,却该仔细筹谋未来的发展了。”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我目光从她脖颈上噬齿的吻痕移开。
5
我带着灵草回去后,便再也没有出去。
毕竟要从头开始修炼,每日的练功、打坐、凝神、修行,耗费了我大部分的时间。
而剩下的时间都给了师门的各位师弟妹。
作为他们的大师兄,必然也得有大师兄的担当。
灵云山的守山神兽英招被入侵者惊醒那天,我正式取得突破,进入了化神期。
那个化形期的领头妖修被我一剑斩在地上的时候,他颤抖着求饶。
他们来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连续三个月,山中弟子因辟谷不再下山采买食材、用具,外面的传言越发离谱,说灵云山因为修行独苗被废,整个灵云派一蹶不振,只剩下几个美貌女弟子,知道这个消息后,他们想着来捡点便宜。
我再问他们是从哪里知道的。
妖修说是从山下一个卖灵草的老板的英俊夫君那里听到的消息。
她说完,立刻补充:“当然,肯定……肯定没有上仙您英俊。”
她说的这个夫君自然是阿尚。
我对此并不意外,妖之所以为妖,是因为他们少了人的东西。
他们不懂情感,他们审时度势,寻找最出色的皮囊披在自己身上,谋最好的出处,若是得不到,就玉石俱焚。
上一世的阿尚当众剥皮自毁,是想拖着灵云山一起陪葬的。
我想起那一日买完仙草离开时看到的阿尚身影。
他浑身精致装扮到了极点,连头发丝的走向都精心安排过,浓烈张扬的脂粉气即使隔着灵田都能感受到。
他盯步月明很紧。
但那日,步月明却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他。
她那时一心想要在我面前展示她对师门的“善意”,因为她在意。
修行这么久,近在咫尺的仙门大会即将开始,她怎么会真的毫无芥蒂。
妖修还带来了别的消息。
现在入世的步月明成了香饽饽,好几个小门派都在卖力招揽她,条件优越,想要她代替自己出席仙门大会。
步月明给他们的答复是一个月后给答复。
这也是她给我说一月之期的原因。
她享受着一如既往被人尊崇的感觉。
但是她不知道,她当年能站到高处,除了她自己,师门和灵云山为她付出了什么。
穷尽整个门派的资源浇灌在她身上,人人都渴望着她能为师门争光。
但是她在夺魁之后,却轻易放弃了分配的灵石,拿出高风亮节的模样说所有灵石和资源都应该平均分配。
灵云山小分得很少,长老以下,甚至没有几个弟子能达到结丹期。
这一次,这些曾被她占用的资源留给了每一个向心修行之人。
6
这个小小的插曲之后,重启的封山大阵掩映了灵云山。
这短短的一年,门中仿佛不知日月。
在两次秘境降临之时,我凭着记忆带着师弟师妹前往,抓住最准确的时机,悄无声息地从中带走了无数宝贵的修行灵草。
回来的时候,御剑经过了山下,那片灵田依旧如昔。
步月明今日也在,她骑着高头大马,身旁是精致的朱红骏马并行,后面一众奴仆缓缓前行。
阿尚伸手去牵她,我看见那惨白的皮囊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
不过一年,这半妖几乎快完成了融合。
他的容貌依然英俊,侧头和步月明接吻的时候,身后的婢女含羞带怯地看着他,目光几乎难以移开。
他显然享受这样的目光,故意偏身,腰上的香囊颤巍巍地落在地上。
马车经过后,一个貌美的婢女走上前,将那香囊捡了起来,想偷偷藏入怀中。
下一刻,便看见前面的步月明微微回头,她手上的剑光一闪,那婢女的手指齐刷刷被切断。
惨叫声中,她冷声说:“你也配捡他的东西。”
阿尚便说:“阿晓,不要为我吃醋。她们第一次见我,难免失态,以后见得多就好了。”
步月明的面上露出几分得色:“谁叫我的阿尚是天下最英俊的男儿。”
阿尚柔声:“夫人是天下最好,最厉害的女子,当然要配天下最好的男子。”
堂堂修行者,和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比较。
恃强凌弱。
我收回目光,御剑向前,下面本应是元婴期的步月明并未察觉,直到我们已经离开,她才似有所感地抬起了头。
如今的我凭借几份仙缘和道恩,修行快到合体期了。
合体期便是元婴和肉身完全达到合一的状态。
我几乎忘记了时间,除了师尊和小师妹霍露偶尔相见,几乎忙得忘了时间。
这一年中,整个灵云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修行本就是苦旅,无数的灵草灵药和取之不竭的丹药将灵云山资质最差的小师弟都喂到了金丹期。
这期间,偶尔听过两次关于步月明的消息。
她千挑万选进了一个小门派,才进去就是副掌门,整个门派所有的灵石都尽数归她使用。
俨然即将到来的仙门大会魁首将成囊中之物。
美人和成功都近在咫尺。
她在某次酒后忽然提起我,说我之前总一副为了她才做药修的辛苦模样,现在没有我,她还不是照样到了元婴后期。
是的,花了将近两年时间,她进了一个小小的层次。
我伸手抚上镜中的脸。
做药修的确很辛苦——熬灯、候火、容温、成丹,每一步都不能错,所以,那时候的我整日都灰头土脸,甚至乱糟糟的模样。
这一世,没有了她那些严苛的用丹计划耗费时间,加上我的透视能力,制药变得易如反掌。
重来一次,我也终于有机会看到我本应有的脸。
一张和阿尚并不相同,但更为英武俊美的脸。
7
仙门大会如期举行。
和其他门派的倾囊而出不同,灵云山就去了三个人。
我带队,师妹霍露和门派修为最低的金丹后期小师弟随同。
大会在第一大派的擎天殿内举办。
和上一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不同实力的门派得到的待遇截然不同——灵云派只有一个外门弟子来迎接我们。
更多的执事在门口等候那些头顶光环,可能赢得本次大会的佼佼者。
美丽的女修婀娜前行,姿容出众的男修英姿飒爽,场面热闹非凡。
步月明虽然如上一世一样出众,但是少了两年时间的培养,本应踏入化神期的她还在元婴后期,得到的待遇跟上一世得到的待遇完全不同。
她前进时,所有人都看向她以及她身旁那个唇红齿白俊美非凡的凡人男子。
今日的阿尚精心打扮过一番,华丽的配饰,连发冠装饰了上好的灵珠,站在步月明身旁,显得如此醒目。
他微挺着胸脯,带着微微的笑,欣然接受那些落在自己身体上的打量目光。
步月明脸上重新露出某种自得和警惕。
真是可悲,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的自傲竟然建立在身旁搔首弄姿的男伴身上。
我们戴着半面面具出现时,所有人都在议论那俊美的凡人男子,感慨——难怪步月明为了他抛弃了曾经的同门师弟。
完全不能比啊。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小师妹霍露听见议论,眉心微蹙,便想要捏动法诀让那些人闭嘴,我伸手压下她的动作。
就在这时,一个曾经救过的女修忽然认出了我,轻呼一声:“南宫师兄。”
所有人的目光循着她的叫声看向我。
不少人知道我和步月明曾经的关系,毕竟,曾经的步月明那般出众,我作为她的附属,也被众人熟知。
低低的议论声传来。
“是他啊?难怪步月明会另择佳偶,看,连脸都不敢露,想也知道他们俩差距有多大。”
“是啊,灵云山这么没落,还非得为了一己之私逼人家选自己为道侣,害惨了灵云山。看吧,今年来参会的,就三个人。”
“我听说灵云山两年都没有开山门,估计是怕守不住山门。”
女修皱眉呵斥:“乱说什么!南宫师兄是何等人物!你们到时候便知!”
她目光轻蔑扫过阿尚:“便是这样的俗物,给南宫师兄提鞋都不配。”
场上便有想在阿尚面前表现的女修出言相帮:“俗物?你找一个这样的俗物给我看看?嫉妒的话都不会说了。那南宫脸都不敢露,我看是个丑八怪吧。”
女修维护我,眼看就要吵起来。
我微笑示意她不必生气:“我们是来大会比试的,不是来比美的。成或不成,大会场上一试便知。”
我径直向前,而这时,一旁的阿尚却似不小心,忽然一晃,手直接抓住了我的面具。
呵,既然要看,便让你看个清楚。
我没动,小师妹却坐不住。
下一刻她的长剑陡然出鞘,挥向阿尚的手,而步月明亦拔剑格挡。
金石击玉中,是阿尚带着歉意的轻呼:“哎呀,我不小心……”
我没有动,任由半面面具被直接扯掉。
一瞬,所有人都安静了,方才帮腔的女修微微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看着我,阿尚一瞬面无血色。
而女修则一把抢过了将掉落的面具:
“看看吧,什么叫一个脚指头都比不上。”
短暂地议论后,有人看向了步月明:
“这……为什么会舍本逐末,怎么选的,只看脸,这是眼瞎吧……”
8
那天晚上,在宴饮中途离开时,我在小道“偶遇”到了步月明。
她换了一身新制仙裙,衣袂飘飘,清雅出尘。
我目不斜视地经过步月明身旁时,她皱眉说:“灵云山现在已到这般地步了?之前我走时记得那两位都尚未辟谷……你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带来。”
随行的小师弟面浅,涨红脸愤愤瞪她。
我只是笑了笑。
她不知道,我们都隐匿了修为,眼下的她在这最末的小师弟面前都走不过三招。
她看着我笑,微微恍惚了一下,又平了声音:“到底师门一场,只要你们收起对阿尚的偏见。我这次得到魁首,在灵石的分配上……会酌情考虑的。”
她此刻孤身一人,没带阿尚。
因为今日的事情,阿尚已然成了某种揶揄她的笑话,更因为在大会宴饮上,步月明不肯吃他给的半盏残酒,便和她生了气。
其他修士看向步月明的目光带了某种意味深长的嘲弄。
这样一个不知场合不知轻重,如此肤浅的男人,她究竟是爱上了对方的什么?
我看了步月明一眼,她的目光定定看着我。
我说:“想要的东西,我们会自己去拿。就不劳姑娘费心了。”
“难道你不信我可以?”她的骄傲一瞬显露出来,“这些年,我也算是有头有脸的。”
这两年,她虽有些荒唐,但仍算得上勤修,而且又得了那小门派的供奉,自视甚高。
但是她不知道,她此刻的金丹早就被侵蚀得即将破碎,那半妖的痕迹浸透了她身体的每一寸。
没有曾经我一颗一颗量身定制的丹药加持,她灵脉缺损的部分拥堵凝滞。
这一世,就算她洗筋易骨,也很难突破元婴期了。
我道:“信不信,比试中一试便知。”
离开之后,小师弟回头,发现她还站在原地,愣愣看着我。
9
但是我没想到,还没到比试的时候,争斗就开始了。
步月明对擎天殿的大弟子动了手,要不是被执事及时分开,只怕会血溅当场。
霍露在飞檐上看完了热闹回来跟我汇报。
原来那个阿尚在受了冷遇后,赌气跑了出去,却正好碰到了擎天殿的女弟子。
他忧伤哀怨,惹得那弟子蹙眉心乱,最后他抓着人家袖子擦泪的时候,那女弟子面红耳热记住了这个柔弱无辜的男子。
这时正好步月明要安心备战,对他亦稍微冷落了些。
他便哭诉着自己被冷落。
最后被步月明撞见一两次,阿尚次次都说是误会,他是故意想让步月明吃醋。
对于凡间男女那一套,阿尚学得很好,青出于蓝。
这一次,那阿尚故意在冷泉沐浴湿了衣服,正好那弟子路过,便央求她拿衣衫过去,结果过来时一不小心扯住人家袖子,双双跌入了冷泉。
和上一世一样,连场景都没有换一下。
步月明气急,顾不得第二日就要比试和女弟子大打出手。
结果在凡世不可一世的她,在拈酸吃醋的加持下,竟然只和对方打了个平手。
小师妹全程观战完毕。
她指出了步月明几个战斗中的关键失误:
“没想到,曾经那个高不可攀的大师姐,竟然……不过如此。
“她一直觉得是因为自己天资出众,自己才会获得如此高的修为,但现在看来,其实修行路就如同登天梯,一步之差,谬以千里。
“如果当初她留在灵云山潜心修行,绝不可能后退到这样的程度。她的灵力凝滞,少了专门针对性的培育,根本无法支撑她的元婴期修为。”
小师妹目光灼灼看向我:“南宫哥哥,你说她若是知道她错过了什么,该如何后悔——”
我瞪她一眼:“叫师兄。”
10
她是否后悔,我已并不在意。
我曾经有无数次后悔。
我和她相识于微时,那时候,我是灵田中昏迷的孤儿,她是刚刚被收进灵云山的外门弟子。
后来,我俩相互扶持成为内门弟子,一起在收徒大会上脱颖而出,我以为我们至少是有些情感和赏识在里面的。
我选她作为道侣,是因为她是我相识中最熟悉的人,我们曾有共同的修行志向和目标。
而并不是于情爱上沉溺于她非她不可。
我怜她孤苦,天资聪颖却不得其出,费力为她,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将她当成了自己。
上一世,我试图拨正她的轨迹,或者至少让她数十年的修行不要白费,从而彻底扭转了我们两人的命运。
这一世,我不再轻易介入他人的因果,背负他人的命运。
我有我的路要走。
我不再看她,甚至不曾留意她的消息。
仙门大会开始了。
这一次,灵云山只出了三个人,我们孤零零地分别赴会,步月明则前呼后拥走在一旁。
看到我独自赴会的样子,她似生了怜悯,向我微微点头。
我移开目光时,她脸上露出几分轻视和可怜,周围也有人在轻声议论,言辞中说着我的可怜和步月明的重情。
弱者总是被解读的一方。
我长剑出鞘,飞身落在擂台上。
周围没有同门的欢呼助威,也没有师尊、长老的叮嘱。
但轻松连胜十场后,已成了在场所有人的目标。
地上躺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各门派佼佼者。
我手持长剑,连衣襟都未乱得半分,悬空而立。
周围的人全部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呼,为我准确无误能轻易看破所有人的弱点而连连称奇,比起之前对微不足道的容貌的赞叹,现在他们眼里只有绝对的实力。
“灵云山竟然……有如此弟子——那为何步月明却那样废物?”
下面的步月明拼尽全力,几乎震碎了内丹,才险险站住,最后一战,虽胜犹败,早已丧失了继续的战力。
她站定了,身形晃悠,狼狈中带着几分惨然。
这个昔日灵云山最出众的弟子,现在成了一个几乎拼命也没法进入前十的寻常弟子。
她身旁那个小门派的掌门和弟子,都冷哼一声径直走了。
而她身后那个依然穿红着绿,张扬夸张的阿尚,没有上前搀扶,只呆呆看着我。
竞技比赛才是原罪。
落败的步月明直接摔昏了过去,等她醒来,我已完成了所有的比试。
她不知怎的悠悠醒转,此刻她的脸上竟无一丝血色,如同经历了一场大梦,只看着身上的衣袍和正好走到旁边的我。
她浑浑噩噩,浑身是血,碎裂的内丹让她思绪混乱,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师弟——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昏了头,竟然放弃修行下了山,我梦见我竟然为了一个妖修伤了你……”她的思绪断层,显然没有意识到她现在的状况,只迟疑着看向神色漠然的我,手指微微颤抖。
“月明姑娘已离弃灵云山两年,并不是做梦。”
她闻言神色一震,惶然一眼看向四周,片刻,眉间似压着深深的忧愁,发丝恰到好处地落在身侧,显出几分脆弱的绝色。
她伸手拉住身上的衣袍:“师兄,是你帮了我吗,没想到你还关心我——”
这完全不是曾经骄傲的她会有的姿态和讨好。
我平静道:“衣服不是我的。”
旁边一个专门负责会场的小道童撇嘴:“你谢错人了,那个是我盖的。”
我径直离开,走向众人惊羡和钦佩的目光。
这万众瞩目的光鲜和尊崇本是曾经的步月明的。
但现在,她只能躲在人群的最后。
天道酬勤,唯有努力不会辜负。
11
步月明落败后就消失了,我再也没见过。
直到某日,山门下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她的贴身婢女,带来了步月明的消息。
据说那个她曾经心心念念的阿尚,在她体弱时露出了本来面目。
他竟然对步月明剖丹夺灵,让她彻底成了一个废人后,养在后宅。
那阿尚说:“曾经她好吃好喝养着我,如今我也是好吃好喝养着她。
“她曾如何对我,我如何对她,这有什么问题吗?”
妖之所以是妖,在于其根本不能理解人是有尊严的。
在被磋磨了大半年,步月明说动了一个每日给她送餐的侍女,让她带着密信来求我出手帮忙。
我听完了侍女的诉苦,又听见她说步月明有亲笔信给我,便示意她上前。
那侍女低着头上前伸手向怀中,刹那间,一股妖毒横生,扑面而来。与此同时,我抬眼,一道金光连同威压直接切断了她的手腕。
“自不量力。”
那侍女扑棱一滚,竟然撕掉人皮,变成了阿尚的模样。
原来她早就知道步月明的求助计划,所以将计就计想要搏一把大的。
她冷笑:“你已中了我的妖毒,即使你现在是化神期,也毫无办法了,只要你乖乖的,等会剥你脸皮的时候,我会轻点。”
那日仙门大会步月明落败回去后,一直不言不语,仿佛如以前和阿尚一起生活,她甚至还会给他作画。
但阿尚却发现,她的那些画像竟然全都是我的模样。
“女人都喜欢皮相,她昔日爱我,现在爱你的脸,既然她喜欢这张脸,大不了我换上就是。”
我收紧手,他拼尽全力却像是碎裂的花瓶一样散在地上。
她被网缚中仍在挣扎:“不就是一张脸吗?仗着自己有点姿色,便想勾引我的女人?!告诉你,她只是被你暂时迷了心智。她爱的是我,始终是我,只有我!别说你没揭穿我身份,就算当初揭穿我的身份,她也照旧会护着我!她爱的是我的全部,而不只是这张脸。”
我只是怜悯看着她:
“爱你的全部吗?包括你的真身吗?”
阿尚目光一瞬变冷:“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的一切。你留在她身旁这么久,甚至不惜自封妖丹,只是为了延缓自己妖化的过程。既然你对你们的感情这么有信心,为什么会怕自己真身被看到后,她不能接受呢。”
阿尚立刻疯狂叫起来:“你少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现在步月明已经被救出来了,就在山下,你可敢让她看看?”
从他出现在山脚,我便一眼看出了他的伪装认出了他。
阿尚的声音带了恐惧和疯狂:“我有什么不敢的?”
他这样说着,却疯狂后退,转身想要往外跑。
但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落下,一把剑迎面而来,直接刺穿了他。
小师妹问:“她到底是什么,观其神态性情,像蛇。”
我摇头。
她啧了一声:“那是……山蜥?走蛟?蜈蚣?”
都不是。
地上的血渐渐蔓延,阿尚难以置信睁大眼睛,步月明的眼神极冷。
曾经那个令她心心念念,清隽殊色的男人,不过几年的凡世生活,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地上有东西正在蠕动。
此刻,所有人都看清了,阿尚的真身是黄鳝。
还是最毒的望月鳝。
这种鳝生下来是雌性,娇柔动人,但是等到它们第二次蜕皮后,就会缓缓变成雄性。
这也是上一世的阿尚在显出原形之前不惜剥皮自毁的原因。
也是他被救了之后,装瞎却又很久不让月明靠近的原因。
步月明可能喜欢很多男人,却不会喜欢女人变成男人,更何况一个曾经以女人身份侍弄过恶贯妖物的男人。
而现在,所有人都看清了,步月明曾经喜欢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这一刻,白月光死在了真相中。
12
步月明颓然离开,后来的消息都是小师妹告诉我的。
在我即将步入下一段修行——炼虚期时,步月明成了如今的第二门派擎天殿的一个外门弟子。
她洗筋易髓,从头开始。
就像曾经那个少年一样,费尽全力,日夜苦练,但可惜收效甚微。
曾经那些唾手可得的资源,她现在都要亲力亲为地去抢, 去争, 去等甚至去求。
这时候, 她方才知道,有一个专属的药修是何等幸运的事,曾经的灵云山为了她付出了什么,曾经的我为她放弃了什么。
她也悄悄又固执向灵云山的同门打听我的动向, 但得不到任何消息。
后来小师妹再来说时, 看我已不再关心, 她渐渐也不说了。
又隔了十年, 新的仙门大会开始。
这一次, 我作为特请的执事长老前去, 却没想到在擎天殿前山看到了步月明。
因为和灵云山有旧,她被专门安排负责此次接待。
经历了这么多年,她虽然用尽了全部心力, 但现在仍然还只是一个最底层的内门弟子。
观其内丹,正在缓慢筑基, 但很可惜,因为重修需要的灵石不够错过了时机,她的修行基本到顶了。
她看见我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就颤抖着移开了目光。
后来的宴饮中,我的位置上独独放了一份蜜花羹,这是步月明一点一点收集露水熬制的。
当年的我, 也曾大半夜不睡觉,一点一点去接清风涧的竹子露水, 只为了给步月明一份花露, 助她修行。
如今这样的东西却由曾经不可一世的她放在了我面前。
她一直站在暗处紧张看着我。
看我终于注意到那羹, 伸手端起, 她神色更加紧张,然后我将花羹移开。
辟谷已久。
她目光一瞬暗淡, 手脚慢了, 被同门叫了出去,其他曾经那些俯视我们的各派弟子,各个都是笑脸相迎, 恨不得将最好的东西奉上来,只求得一个能进灵云山的机会。
这也是步月明想要的, 但可惜, 机会这东西只有一次。
有些东西,就像竹节的生长, 过了那个时间, 就成了另外的模样。
曾经的小师妹现在的灵云山掌教端着掌门架子走进来,看到我微微一笑, 然后麻利落坐在我身旁,一张手就是隔绝的结界。
将外面的嘈杂一瞬隔开。
“不是说时间太忙不来吗?”
“忙是很忙。但是我想起那天喝醉时的话还没说完, 得继续和你说说。”
她看着我一口未动的蜜花羹, 目光微动:“南宫哥哥,你知道的,我属意你。”
“叫长老。”
“长老,你知道的, 我属意你。我承认,那天我是故意亲你的。你要不服气,你可以一会亲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