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大山里的蓟儿草
第 9 节 大山里的蓟儿草
我从刚出生起,就成了克死我爸的罪人。
我妈说,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赎罪。
四岁,我学会了一个人上山割猪草。
十岁,我学会了一个人挑粪水去地里浇肥。
十六岁,我妈破天荒给我做了顿饺子,然后把我的初夜,三千块卖给了一个独眼瘸子。
1
我妈生我那天,我爸从房梁上掉下来摔死了。
我妈举着刚生出来的我,哭得撕心裂肺,痛骂我偷了我爸的寿数。
她想把我送人,可那个人人贫困的山沟沟里,没有人想要一个刚出生就克死生父的女孩。
我就这样被不情不愿地养在了家里。
我妈说,我在家里吃的每一口饭都不能是白吃的。
吃一个窝头就要割一天猪草。
喝一碗苞谷珍就要担一扁担粪水去地里施肥。
所以从记事开始,我的所有的生活就被干活填满。
哥哥可以和村里其他男娃一起做游戏,去县里上学。
而我只有做不完的农活和挨不完的打。
2.
四岁时,我妈第一次带我上山割猪草。
山路陡峭又难走,我穿着露出脚趾外露的草鞋,踉踉跄跄跟在我妈身后。
蚊虫环绕在我身边嗡嗡飞个不停,不一会儿露出的脚面就被咬出了几个大包。
我痒得不行,两只脚使劲抠着鞋底来回摩擦。
可还是止不住地痒。
我实在忍不住,蹲在地上用手抠脚面被蚊虫叮咬过的地方,狠狠挠下去。
直到脚面红肿一片,甚至被叮咬的地方开始渗血,痛痒的感觉才缓解了些。
可我再次抬头,我妈却不见了。
只有脚下松软的泥土印着一双大大的鞋印,朝山的方向走去。
我心里害怕极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这片林子,鸟儿受了惊吓从树上飞起四处散开。
等哭到嗓子快哑到发不出声音时,我终于看到我妈背着背篓,从小路上走下来。
我站起身跑过去抱住我妈的裤腿,鼻涕和眼泪糊在她裤腿上。
我妈皱着眉头,一把推开我,露出嫌恶的表情。
“死女子,跟都能跟丢,早知道你这么没用,当初就应该把你淹死在河里!”
我被推得一个趔趄,滚进旁边的草丛里。
蓟儿草的刺划过我的脸,割得我脸上的皮肤生疼。
可我忍痛瘪着嘴,再也不敢哭出声。
因为我知道,再哭下去,会被打得更惨。
“哭哭哭,什么都干不好还有脸哭!”
我妈骂了一会儿,扯出背篓里的镰刀,将我一骨碌从草堆里扯起来,甩到背篓里。
后来那段山路,是她背我上去的。
到了半山腰,我妈指着不同形状的草,跟我讲哪些草猪能吃,哪些草不能碰。
她把周围的东西全都说了一遍,转身问我记住没。
我用力点头说记住了,生怕说得慢了,又会遭来一顿打。
从这之后,割猪草便成了我每天雷打不动要干的活。
3
等到十岁时,家里的农活基本都需要我来干了。
最累的活,是给地里的玉米施肥。
我要把后院茅房里的粪池盖揭开,用马勺一勺一勺将粪水舀进扁担,再把扁担挑到地里头施肥。
刚开始挑粪水时,我只在两只桶里各舀半担。
可即使是这样,我也走的晃晃悠悠。
粪桶前后晃荡起来,使得脚步也来回摆动。
我被扁担压得体力不支,身体随着晃动的桶来回摆动,最后一个屁股墩摔在地上。
扁担里的粪水哗的一声流出,喷溅到我的身上。
一股恶臭瞬间从我身上蔓延。
我不敢大意,甚至来不及收拾自己,赶忙先把扁担扶起来,又去后院挑了些土渣滓回来,赶紧把粪水弥漫的地方填平压实。
做完这些,身上的粪水已经干了大半。
有了头一次经验,我在扁担里放了更少的粪水。
这次终于能担得起来,虽然还是晃晃悠悠,但好歹能坚持走到地里。
邻居潘婶看见我挑了扁担过来,笑眯眯调侃起我妈。
“大妮她妈,看看咱大妮多能干,那么小的身子就能挑起男人才能挑的扁担,还是你教得好哩。”
我妈听到这句话,脸上明显有些受用,眼里也带了点笑。
潘婶眼神在我身上转了转:“哎呀呀,咱大妮子这么贤惠,以后还不知道便宜了谁哟。”
一边说一边摇头,好像我干得再好,只要我是女人,就注定要当一辈子赔钱货。
果然,我妈听到这句话,脸上仅有的一点笑意瞬间收了起来。
我刚把扁担放下,她就上前给了我一脚,埋怨我来得太迟。
“狗东西,让你挑个肥,你磨磨叽叽的,是不是在家偷偷躲懒?!”
我趴在地上护着头,一动不动,等待我妈打完。
挨打,我早习惯了。
在我妈眼里,我和地上的粪水没什么两样。
潘婶看够了热闹,又装作好意拉住我妈。
“大妮她妈,算了算了,大妮还小,你跟孩子较什么劲。”
我妈打完后,又拉着潘婶诉起了苦。
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着说自己命苦,生了我这个扫把星,不仅害死了她男人不说,还是个不带把的。
“辛辛苦苦养大,以后却是别人家的人,我命苦啊……”
潘婶用手拍在我妈后背,可我明明看见她脸上笑得快开花了。
4
我不明白潘婶为什么要这样干。
明明她家已经是村里条件最好的人家之一了。
潘婶家有三个女儿和一个小儿子。
小儿子七八岁时,潘淑潘婶一年内把两大女儿和二女儿都嫁了出去。
两个女儿的彩礼钱用来供小儿子去县里念书了。
三女儿叫扶娣,和我年龄相近。
但就是因为这样,我和她才像仇人一样。
山上的猪草很多,可平摊能割的地方只有那么几个。
我起得早,她比我还起得早。
等我去割的时候,最好的那部分往往已经被她割走了。
那段时间,我妈眼看着后院的黑猪仔瘦了几斤,气得她抓起镰刀柄抽我。
嘴里骂骂咧咧说我偷懒不干活。
所以,我只有比扶娣起得更早。
她五点起,我就四点半起。
我总是能快她一步到山上,把最平坦、长得最好的猪草割走。
不过,在那之后挨打的人就是她了。
隔壁院子里传来的哀嚎声和求饶声,夹杂着潘婶母狮子一般怒吼的声音。
潘婶长得人高马大,打起人来估计比我妈力气大得多。
听着一声比一声低沉的惨叫声,我心里堵得慌。
在那个时代,人人都麻木,自私又虚伪。
他们嘴里说着邻里乡亲、亲朋好友,背地里却巴不得别人妻离子散,过得不好。
仿佛只有别人过得不好,才能衬出自己的生活过得不是那么凄惨。
或许人从呱呱坠地那刻起,就是来受苦的。
4
这种日子,我整整过了十六年。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我刚从地里浇粪回来。
厨房里奇迹般地冒出了做饭的烟雾,一阵阵肉香扑鼻而来。
我一步一颤走过灶房门口,生怕粪水的臭味熏进厨房里。
早已经忘了,粪水都用来施肥了,扁担是空的。
我放下扁担,用井水胡乱把身上擦了几下,赶紧来到灶房给我妈打下手。
肉饺子的香气萦绕在我周围,我狠狠闻了一下,熟练地跑过去往灶火里添柴。
我妈用漏勺翻动锅里的饺子,转过身对我笑:“再等一会,马上就好了。”
我从灶火前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妈。
她浑然未觉,又说了句:“今儿妈给你包饺子。”
人生第一次,我妈对我这么和颜悦色,笑眯眯地说要给我包饺子吃。
我以为我在做梦。
我想到我记事起,家里第一次做饺子时,我趴在灶火旁边给我妈看火。
等到我妈出去拿托盘的功夫,我从锅里夹了一个半生的饺子,不管烫不烫,一口就塞进嘴里。
可还是被眼尖的我妈发现了。
她随手抽出一根柴火抡到我背上,嘴里骂骂咧咧:“死丫头,这是做给你哥的,你哥还没吃,你这张贱嘴就先偷吃了!”
我被我妈狠狠抽了十几下,痛得我趴在地上起也起不来。
“妈,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吐出来还给我哥。”
我疼得吱哇乱叫,赶紧把还没咽下去的饺子吐出来。
可这个举动,换来的是我妈更狠的抽打。
“谁让你浪费粮食?你个死女子,我打死你个死女子。”
我妈一边打我,一边指着地上被我吐出来的饺子。
“死女子,给我吃了!”
听到我妈的指令,我丝毫没有迟疑。
趴在地上把刚吐出来的饺子又舔回嘴里。
我妈挥舞着柴火指着我:“今天让你长长记性,别做那没有眼色的赔钱货。”
我重重点头,向我妈保证我已经晓得了。
嘴里的饺子混合着地上的柴火灰,早已经失去原本的香味。
直到我妈把那盘不大的肉饺推到我面前。
“大妮,来,你先吃,”
我看着眼前的搪瓷碗咽了下口水。
和我一起咽口水的,还有坐在炕沿边的我哥。
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吃到刚出锅的饺子。
5
那天夜里,我给我打水洗头。
她挑了最黑、最大的干皂角放进水里,细细揉搓我的头发。
煤油灯光照在我妈脸上,映照出她脸上为数不多的愧疚,还有我很少看见的一抹慈爱。
那时候的我天真的不得了,以为我妈终于看到了我的好,想要对我进行补偿。
可事实却是,她仅剩的一点愧疚,不过是因为将我的初夜三千块卖给了一个老光棍。
看到我沉默不语,我妈脸上仅剩的那点愧疚也被刻薄代替:“你别不知好歹,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嫁女儿,还让女儿去相看的,不都是父母之命吗!”
她粗暴的在我头发上插了一朵大红塑料花,当晚就把我送进了独眼瘸子家里。
等到了男人家里,看清他的长相时,我倒吸了口凉气。
一张脸上只有右脸上的一只眼睛,一个鼻孔还有半张嘴。
左边的眼眶光秃秃一片,鼻子也没有,嘴巴也是黏在一起。
凹凸不平的疤痕遍布在男人的左脸上。
头发稀疏,头皮上有几片地方光秃秃一片。
他朝我走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竟然,还是个瘸子!
我不由自主叫了一声,朝炕角缩去。
男人看到我的动作,一瘸一拐拿起屋内的炕耙,握住一头儿狠狠朝我砸下来。
“狗东西,你是老子三千块买的媳妇,还敢笑老子!”
我蜷缩在炕角,不敢看他的脸。
那天,瞎眼瘸子一瘸一拐爬上炕,将我的衣服撕了个粉碎。
瞎眼瘸子将我压在身下,扳过我的脸。
“臭娘们,哭什么,等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头上干瘪的塑料大红花被压得更瘪,已经看不出花的模样来。
男人说他买了我两天,付出了大价钱,一定得玩个痛快。
他把我绑在炕上,恶趣味般一缕一缕剪下我的头发,拿出炕耙和马勺塞进我的身体。
我害怕地叫:“妈,妈,我错了。”
换来的只是更残酷的对待。
“让你害怕老子,还不是被老子骑了?”
“一天撅着屁股在地里挑粪施肥,老子老早就想弄你了!”
恶魔一般的笑语传来,我迷迷糊糊直至晕厥过去。
6
我忍受了独眼瘸子三天的凌辱,为我哥换来了三千块娶媳妇的彩礼钱。
回到了家里,我妈笑眯眯拉着我的手问我喜不喜欢那个男人。
如果不喜欢,她这里还有一个相看好的,让我再见见面。
我心里嗤笑,什么相看,什么嫁人。
我只是从一个地狱被转送到了另一个地狱。
此时此刻,我忽然就想到了潘婶家的三女儿,扶娣。
那个和我一样长得又黑又瘦,耷拉着眼皮卖力干活的扶娣。
她在十五岁那年跑了。
那晚,潘婶和她老公举着煤油灯,像两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找。
潘婶找来我家,问我有没有见到扶娣。
“你们每天一起割猪草,你肯定见到了,大妮,你老实给婶说,扶娣那死货从哪里跑的?”
我妈在我胳膊上拧了两下,让我老老实实交代。
当时,我好像被鬼附身了一样,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抬头看着潘婶的眼睛:“婶子,我真的没有见到她。”
潘淑潘婶对我的话没有多大怀疑。
毕竟从小到大,我都是那么地听话。
实际上,我不仅见到她了,还看见她逃跑了。
扶娣早已经从山顶背面的那条土路跑了。
她背着和我同样的背篓,手里拿着镰刀。
从那条小路下去时,我就在后面跟着。
她知道我一路跟着她,也知道我看到她要逃跑了。
可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那条土路不像路,甚至有些地方陡峭得根本没法走下去。
可我想,一个人若是铁了心地想逃离这个地方,那这座山上,到处都是路。
7
那天半夜,我不作声响地挖出了我妈藏在灶火下的钱。
花花绿绿一沓子,放在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里。
一共三千块钱。
我把三千块钱全部揣进裤衩里,把空的铁盒子原封不动放回灶火底下。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般背起背篓,拿上那把生锈的镰刀,去山上割猪草。
再次走到熟悉的山坡,踏上弯弯绕绕的泥泞小路。
小路两边的蓟儿草成片成片生长着,顽强又茂盛。
我走得比往常更快,大步踏过小路,直朝着山上去。
越走越快,心里越来越不平静。
我想起第一次我妈带我割猪草,在我迷路后让我抓着
又想到第一次挑肥时体力不支把粪水倒在了身上,从地里回来后我妈给我擦洗身子。
那顿我第一口吃下去的臊子,后味好像还在我嘴里打转。
仅剩的温暖记忆中,潜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创伤。
四岁的成长,是找到迷路的我后,被一脚踹进草丛里。
十岁的成长,是挑粪水摔倒被邻居调侃,失了面子把我打趴在地里。
十六岁的成长,是身体年龄成熟后,被当作工具随意买卖交换。
不过从今天起,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所欠下的生养债,在十六年不断劳动的岁月里,早已经还清了。
8
此时此刻,我好像成了一只鸟,长出了长长的翅膀,想要迫不及待飞奔到山顶上去。
通往山顶的路越来越崎岖。
现在,我已经能够一只手完全握住那把生锈的旧镰刀。
握着镰刀的手一一砍遍山路上的杂草。
荆棘下覆盖的是依然陡峭的山路。
不过这些荆棘,再也不能成为我的阻碍。
当我爬到山顶时,正逢太阳升起,暖洋洋的光毫无保留地照在我身上。
就连那把生锈的镰刀,此刻也像一把淬了金身的神器,熠熠生辉。
我张开双臂迎接山风袭来。
脚下是蜿蜒的山路和很远处长长的轨道。
这次我看清楚了。
那条隧道通往的是更远处的山。
我早该了悟。
世上的山,不止一座。
9.
我没有回头,看着山顶背面的另一条小路。
这是扶娣之前走过的路。
或许在扶娣之前,早有别人走过。
下山时,我的心砰砰砰似乎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就连它也很渴望,去看山那边的世界。
我用镰刀钩住崖壁,身体紧紧贴着悬崖一侧,一步一步艰难往过挪。
越到下走越陡峭,许多地方还保留着最原始的山林环境。
崖边缘的泥土在脚下轻轻滑落,致命斜坡一个不留神就会失重掉下去。
我小心翼翼踩着脚下松软的土块,不敢有片刻松懈。
到了最后一段路,脆弱的树枝承受不了我的重量,咔地一声拦腰折断。
我重重摔在斜坡上,一路滚到山脚下,身上的衣服被坚硬的泥土和石子摩擦,身上也被擦伤了好几处。
幸运的是,我还活着。
和扶娣一样,我走出了这片山。
县里繁华又热闹,到处都是人。
向路人打听到火车站的位置,疾奔而去。
买票时,工作人员问我叫什么。
我喊出早已为自己取的名字。
“盼好,我叫刘盼好。”
“盼望的盼,好事得好。”
火车轰隆隆驶来,绿色的铁皮像蓟儿草一样蔓延。
我扔掉背篓和镰刀,捏紧裤裆里藏着的三千块钱,朝着站内奔去。
身后人头攒动,好像有人在撕心裂肺大喊:“大妮,大妮!”
我没有回头,也不想回头,在火车即将关闭的一刹那跃上车门。
我用十六年的劳作还了我爸的人命债和我妈的生养债。
接下来所过的每分每秒,全都属于我自己支配。
疾驰而过的火车掠过山头,又驶入绵延不绝的高山。
我看向窗外,一片翠绿。
10.
十七岁这年,我已经在西京城墙根下的饭店当了整整一年的洗碗工了。
当初老板招我进来时,说我一点都没有十六岁的样子,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年龄。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宋老板时,他从头到尾打量我的眼神。
在此之前,我已经辗转各个饭店,接受过无数次的打量了。
那些人打量完后,丢下一句:“我们这不招童工”,就摆摆手让我走人了。
只有宋老板,他在打量后说了那句:“你这么小的年纪,只能在后厨当洗碗工。”
我不明白他说的那句“只能当洗碗工是什么意思。”
洗碗算什么,这比割猪草和担粪水要简单得多。
不用每天天不亮起床,更不用担心什么时候会挨打。
每顿饭还能吃到白面馒头。
这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堂般的生活了。
当洗碗工的这大半年,我已经很少想起我妈和我哥了。
“赔钱货、讨债鬼”这样的词,也只在梦里才会偶尔出现。
深夜涌来的记忆只能带给我痛苦,没有一丝甜头。
所以,我每天都把自己塞得满满当当。
洗完碗筷后我就去帮忙择菜洗菜,拖地,倒泔水。
别人每个月有两天的假,但我不需要假。
白天我在饭店洗盘子,晚上下工后就在店里打地铺,顺便帮忙看店。
没过多久,我就成了后厨最勤快的员工。
渐渐地,我成了大家口中的“小刘。”
老好人,小刘。
11.
临近暑假的时候,宋老板的女儿莉莉也来饭店里帮忙了。
她比我小一岁,长得却比我高出半个头,梳着一个高马尾,齐齐的刘海。
皮肤白得像冬天阳光下的雪花一样,漂亮极了。
就连潘婶家最好看的二女儿,跟莉莉比起来也差得多了。
莉莉来店里,没有什么正经事情。
忙的时候,她在前厅帮忙上菜,不忙的时候,她来后厨帮忙择菜。
她甜甜地叫着我“盼盼姐”,拉着我叽叽喳喳说她们学校发生的事情。
一会说班长拉帮结派,一会又说数学题好难。
我一边择菜一边问她:“班长是什么?”
她惊讶得嘴张得老大,半天瞪着眼睛问了我一句:“你不知道班长是什么?”
我摇摇头:“我只知道厨师长。”
莉莉合上嘴,过了半天才小心翼翼问了一句:“你没上过学吗?”
“没有。”
“这么说,你也不识字?”
我点点头。
莉莉看向我,眼中的同情和宋老板当天收留我当洗碗工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在这个公主一般的女孩面前,我的自尊心像是被晒在土路上的麦子一样,被反复碾压。
“没关系,盼盼姐,我教你识字!”莉莉拍拍胸脯,像电影里带队的先锋勇士一样。
“要知道,知识改变命运!”
12
我的记忆被莉莉说的这句话连根拔起。
以前我为了识字,我可以给我跪在地上给我哥当坐骑。
当一回坐骑,他就得教我认一个字。
我用树枝在土地上划了又划。
原来,“刘大妮”三个字是这样写的。
我想,如果我是去上学的那个人,我一定会好好珍惜每一本书。
可那些被我可望而不可即的书本,被我哥撕成一页一页,折成纸飞机。
我曾经是那样的渴望读书,渴望一切属于我哥的东西。
可十六年来,我从未拥有过。
亲情、物质,一样都没有。
粪是我挑的,地是我耕的,猪是我喂的,鸡是我养的。
冬天挑井水洗衣服的是我,夏天在灶火旁做饭的还是我。
而上学的是哥哥,享受的是哥哥。
冬天有窝窝棉鞋的是哥哥,夏天有橘子冰棍的还是哥哥。
我的心里,何止是羡慕,简直是嫉妒。
即使是生活在大山沟里,一个字也不认识的农村妇女,她的内心也是有追求的。
她想过得更好,想翻过高高的山,看看外面世界长什么样子。
我想起曾经有一次,割完猪草后,我心血来潮爬到了山顶上。
蜿蜒的山路和很远处长长的铁路轨道,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
山的那边还是山。
绵延不尽的高山,锁住了我十六年的光阴。
13.
莉莉是一个负责任的好老师,她教我先从拼音学起。
什么是声母,什么是韵母,怎么去拼写。
每教完一次新知识,还会给我布置作业。
她说:“我教的内容有限,你得自己学会举一反三才行。”
我从不知道,原来念书是这样苦的一件事情。
我可以记住哪里的猪草最新鲜,什么时间去地里浇肥玉米长得最好。
可单单 24 个字母组合在一起,我却怎么都学不会。
洗菜的时候我在背,吃饭的时候我在心里默念。
就连睡觉的时候,做梦都梦到拼写。
第下次检查时,如果我没记下来新知识点,莉莉会用笔杆敲我的额头。
“盼盼姐,老师告诉我们工作没有贵贱,可你知不知道,学习越好的人出路越多,相反,没有念过书的人,大部分只能在苦力劳动里苦苦挣扎。”
“学习是永无止境的,难道你想永远蜗居在这饭店里,把这里当成你人生最终的归宿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莉莉。
曾经,我想去看山外面的世界。
我也想念书,也想过上好日子。
我想不挨打,想每天睡到天亮再醒来,想顿顿吃上白面馒头。
现在除了念书这一条,其他想法都在宋老板的饭店实现了。
读书在我看来,已经可有可无了。
我可以通过自己的劳动换来报酬,不用挨打,不用天不亮就起来。
这样的日子,对于我来说已经是天堂了。
莉莉十分认真地看着我,又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知识,改变命运。”
时间一晃到了八月底。
期间,我不仅学会了拼拼音,还学会一些简单的偏旁和部首。
莉莉要去上高一了。
临走那天,她送了我一本《新华字典》,还有一本《红楼梦》。
我跟宋老板申请了一天假期。
莉莉带着我猫在后厨,用了半天时间教会我怎么查字典,
她说,《红楼梦》这本书是最经典的中国名著,等我把这本书读完后,字也就认识得差不多了。
剩下半天时间,莉莉带着我去了文具店,买了几根 2B 铅笔和几个本子。
“光会拼还不行,你现在得慢慢学着怎么写字了,知识都是日积月累学下来的,千万不能轻言放弃。”
她给我布置下任务:“等我高一放暑假的时候,再来检查你学得咋样了,如果你学得不仔细,以后我可不教你了哦。”
我向莉莉保证一定会好好学习:“等到时候见面,一定要让你吓一跳。”
“好哇,那我就等着对你刮目相看!”
很多年后,我终于脱离了苦难,也有了自己的事业。
可莉莉送我的《新华字典》和《红楼梦》,依旧我这辈子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14
遗憾的是,计划没有变化来得快。
我在同年冬天从饭店离职了。
那是腊月二十九号,除夕的前一天。
宋老板照例给每个员工都放了两天的探亲假,让大家回家跟家人团聚。
刚来饭店第一年的除夕夜里,西京城放了一晚上烟花。
一簇接一簇的烟花“咻”地一声飞向天空,接着在黑夜里绽放出光芒。
到了后半夜,我听着烟花炸开的声音安然入睡。
我想,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怀念自己当牛做马时的经历。
所以在还完生养债后,我对那所谓的“家”就再也没有一丝留恋了。
没有期待,甚至内心没有任何波澜。
今年有了认字读书的念头,我更不可能花费时间去回想那段,只会带给我痛苦记忆的大山生活。
新华字典右下角已经被我翻得卷起来了。
莉莉去上学后,我仅仅用了小半年时间,就把红楼梦里所有的文字全部标注完了。
原本我打算利用这两天假期好好练字,可没承想这次除夕夜里,宋老板竟然一个人来了店里。
他亲自下厨做了两道小菜,开了一瓶牛栏山,乐呵呵地说要跟我一起过除夕。
偌大的饭店里只开了卡座的一盏小灯。
宋老板拿了两个一次性纸杯,给他和我一人倒满了一纸杯。
他是个很随和的人,大家和他相处就和朋友一样。
窗户外的西京上空又炸开一朵朵烟花。
店内,我和宋老板碰杯,祝对方新年快乐。
宋老板抿下一口酒,跟我讲起第一次见我时的情形。
他说第一次见到我,就知道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你要是不跑,等待你的就是嫁人这一条路了。”
“你这个妮子还挺厉害,敢一个人来大城市,太不容易咧。”
他嘴里说着夸我的话,说我像蓟儿草一样,是个顽强的姑娘。
15
那晚他没吃几口菜,一直在喝酒。
没过一会儿,宋老板又开了一瓶牛栏山,自顾自倒满,又一口闷掉半杯。
我能看出来,他情绪有些低迷,连刻意发出的笑都很牵强,甚至能明显看到他眼里渗出的痛苦神色。
虽然他平日里为人很随和,从不摆谱,可我还是翼翼跟他说着话,生怕一不小心就触了霉头。
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尤其是有钱人和穷人之间横隔的天堑。
跨越天堑,太难了。
宋老板一杯接一杯下肚,烈酒在他嘴里像是喝水一样。
到了第二瓶喝完,他已经醉醺醺地了,嘴里嘟嘟囔让我去开第三瓶。
“老板,别再喝了,让莉莉知道你喝这么多,又该生气了呀。”
我搬出莉莉,希望能唤醒宋老板的一些理智。
而这句话也成为我人生中说出的最后悔的一句话。
那时候我不知道,“莉莉”这两个字已经从掌上明珠变成了宋老板的禁忌。
原本只是有些颓废的宋老板,听到我说莉莉,晃晃悠悠站起来,突然朝我咆哮道:“你提这个野种干什么!”
我呆在原地,被宋老板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打蒙了。
宋老板一把攥住我的衣领,嘴里喷出的白酒味窜进我的鼻腔。
“老子对你还不够好吗,钱给你房给你,你拿着我的钱去养男人,还生了这么一个野种。”
“我捧在手心十六年的宝贝疙瘩,竟然是个野种哈哈哈哈。”
我心里有些害怕。
宋老板浑身散发戾气将平时的随和冲了个一干二净。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十七岁除夕夜。
宋老板欺身上来的那张脸,莫名跟独眼瘸子重合在一起。
被捂住的嘴发不出一点声音,所有的恐惧和呜咽都被窗外的炸开的烟花声掩埋。
苦难像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重又返回了故土。
店外的西京城在庆祝过年,店内的刘盼好在经历苦难。
我从一座山走进另一座山。
原来对穷人来说,这世上,处处都是山。
16
那个年代下,一个没有文化的女人所能选择的工作并不多。
底层人在大城市摸爬滚打苦苦挣扎,都只是为了活下来罢了。
我想,一个女人如果能做自己的主,那么活下去显然比贞洁更为重要。
人活着,总是有希望的。
外面的筒子楼里张灯结彩,每家每户的窗上都贴了红色的“福”字窗花。
痛苦的是,灯没有一盏是为我而开,也没有人为我许下美好祝愿。
清醒过后的宋老板给了我两万元钱,没有道歉,没有悔恨。
他平静的眼神下充满了绝望。
一个人的重拾希望或许需要很久,但绝望只需要一瞬间。
曾经茂密繁硕的森林成了漆黑一片,阳光被包裹在了一层厚厚的茧里。
或许宋老板的内心,从那个除夕开始,就已经寸草不生。
我想起那年他看到我时充满同情的眼神。
这个曾经菩萨心肠的男人,为自己的错误买了单。
而我被动用自己的贞操,成了万元户。
17
离开饭店后,我没有着急找工作,而是先报了一所夜校。
莉莉教我的拼音和字典的认字方法给我打下了基础。
更让我坚定不移意识到:知识,改变命运。
我在夜校附近的城西客运站租了一间十平米的地下室,又在劳务派遣门店找了一份入家保洁的工作。
保洁工作只需要干白天,更方便我夜里去读夜校。
就这样,我开启了半工半读的生活。
上完课程,还要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甚至于,我还要自己给自己出题。
为了节省本子,除了正式作业,其余作业我基本只用铅笔写。
写完正面写背面,等用完十个本子后,再把第一个本子上写的字用橡皮擦掉,继续写新内容。
就连做保洁干活的时候,也是一边打扫一边背单词。
在上第二年夜校的时候,我从劳务派遣干保洁,变成了给固定雇主的公司干保洁。
雇主是个中年女老板,一头干练的短发搭配西装高跟鞋,像电视里面的成功女企业家。
说来也巧,有次打扫的时,我嘴里嘟嘟囔囔在背所学的新知识。
雇主听到我背课文,得知我半工半读,就让我专门给他公司干保洁。
工资涨了不说了,也不用再拿一半给劳务派遣方。
我哪有不答应的,这简直是喜从天降。
那一刻,我恨不得给雇主跪下来磕两个头。
“读书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可得坚持下去呀。”
雇主还说,我可以把公司打印的废纸收集起来,装订成草稿本在背面写字。
这样一来,我又节省了一笔费用。
18
二十一岁那年,从夜校毕业后,我参加了成人高考。
很遗憾的是,那些努力就有收获的童话故事还是没有降临在我身上。
我从十七岁才开始认字,三年想要学完别人十八年才能学完的知识,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在努力的同时,别人也在努力。
甚至于,很多人比我更努力,也更能舍得投入。
可即使已经做好了准备,看到成绩那一天,我还是趴在出租屋哭了好久。
我明白世界上并没有一蹴而就的东西。
难得之事难失,易得之事易失。
收拾好心情后,我又咬咬牙重新报了辅导班,进行更系统的学习。
同时,我又在周末休息的时候打两份零工。
我狠狠压榨自己的时间,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其余时间全部用来上班和学习。
曾经我懵懂地向往山外面的世界。
可当我逐渐意识到,若仅仅是身处底层,那山里的生活和城市里的生活,其实都没什么不同。
只是换了个地方罢了,还是一样的苦。
用自己的苦力劳动换来报酬,不丢人。
我只是想要通过读书来摆脱苦力,摆脱必须靠嫁人才能改变命运的现状。
这个社会女人太苦了。
我拯救不了别人,只能想方设法拯救自己。
所以这次,我拼命地学习,比之前更刻苦更努力。
也许是上天终于看到了我的决心和一点点努力。
在这期间,雇主给我涨了工资,甚至经常把自己女儿穿过的衣服送给我。
那些衣服很多都崭新如初,面料摸起来柔软得像云一样。
也许是同为女人的惺惺相惜,雇主对我总是很大度。
她的公司每到年节发礼品,总有我的一份。
日常生活也很照顾我,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遇到过真正意义上的贵人。
19
二十五岁,我终于通过了成人高考。
一所二本院校,已经是我曾经做梦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雇主得知这个好消息,为我付了大学两年的学费。
我本来是打算贷款入学,所以坚决不收。
这么多年,雇主已经帮助我许多。
一个无亲无故的人能为我做这些,我已是感激之至。
雇主态度异常坚决,她将信封塞进我怀里,说这些钱不是白送给我的
“等你真正有那个你所学的知识赚到钱后,再一笔一笔还给我。”
她保留了我的自尊心,也给予了我最大的帮助。
上大学后,我与其中一个室友结伴,继续勤工俭学。
在此期间,我相继通过了四六级。
更幸运的是,因为室友的男朋友是硕士研究生,我有幸提前接触了专业的相关课题。
我清晰而坚定地感觉到,自从学习后,我的人生才真正成了人生。
在此之前,皆是混沌。
大学生活彻底为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这世界上不只有苦难,还有快乐。
我的快乐在四年的大学生活怦然释放,更令我惊喜的是。
由于提早接触了课题研究,我和室友同时被保研。
保研期间费用全免,且每个月还有一笔额外补助。
除却学习,我也一直在坚持打零工。
不过,我打零工的方式已经从苦力活变成了辅导老师、家教。
收入更高,也更轻松了。
回想起十七岁那年,莉莉在饭店后厨对我郑重其事说的那句:
“知识,改变命运。”
此时此刻,我终于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20
三十三岁,我成了学校最年轻的教课老师。
我彻底脱离了苦难,成了学生口中的“刘老师”。
学校给我配备了单人教师宿舍,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用住那个阴冷潮湿永远不见天日的狭小地下室了。
渐渐地,我有了一些自己的积蓄。
当我把当年学费双倍的钱拿给雇主时,雇主已经当奶奶在家抱孙子了。
我也见到了雇主的女儿,年龄和我差不多大, 长得漂亮极了。
临走时,雇主女儿将我送到门口, 说出了一段连我都不知道的事。
“我妈当年也是过过苦日子的,说她看到你,就像看到当初的她一样, 所以总想忍不住帮助你。”
“她怕伤你自尊心,每次给你衣服和生活用品, 都要拿穿过和用过的, 这样你心里能好受点。”
回学校的路上,我哭得不能自已。
毫无关系的雇主看到了我的努力, 给予我帮助。
而我的亲生母亲,为了三千块钱, 在我十六岁那年把我的初夜三千块卖给了独眼瘸子。
那份压抑在心底渴望被关注被好好对待的琴弦, 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这么多年,我习惯了孤身一人, 习惯了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学习,一个人干活。
原来被人鼓励, 被人惦记的心里的感觉是如此美好。
21
三十五岁那年, 我已经评了副教授, 受邀去兄弟学院开办讲座。
那天的阶梯会议坐满了人, 正中央的电子屏幕上写着讲座名:“大山里的蓟儿草。”
是的, 我是一株顽强的蓟儿草。
从大山走到西京, 浑身长满了刺。
葳蕤的蓟儿草,春日生长, 冬日不败。
讲座上,我没有刻意阐述我所受过的苦难。
众生皆苦,何必要把吃苦当作一种人生的宝贵经验。
若是有选择, 没有人想要吃苦。
我对自己的课题和相关教育经验侃侃而谈, 结束后,现场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讲座很成功, 我的知名度又上了一层楼,这对于我以后评级和课题都非常有帮助。
后台休息时, 一道略带调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讲得可以啊, 什么时候口才变这么好了?”
我转身看去,一个留着长发,打扮精致的女人向我走来。
她脖子上挂着蓝色胸牌, 职称和我一样是副教授。
“我叫潘福生,刘老师,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
我看着这双熟悉的眉眼, 忽然一瞬间泪水上涌。
“你好,潘老师, 我叫刘盼好, 幸会。”
这里没有背篓,没有镰刀,也没有天不亮就要去割猪草的潘扶娣和刘大妮。
我们相视一笑,像是终于跟苦难和解后, 多年未见的老友。
“有空一起吃饭吗,给我讲讲你的故事。”
“好啊,乐意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