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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节 婠婠

第 10 节 婠婠

再过半个月,就是我和表哥崔安仁的婚礼。

晚上表哥喝多了,偷偷摸进我的屋子。

他捂住我的嘴,醉眼迷离地求我:“婠婠,我实在忍不住了,给我吧。”

我想着我们马上要成婚,这种事迟早都要做的,便答应他了。

谁知次日,表哥却愧疚地对我说:“婠婠,我要娶学政家的小姐为妻,你做妾吧。”

1

这话犹如炸雷般,在我头顶炸开。

昨晚上,他还抱着我,在我耳边说着让人脸红心热的情话,向我承诺将来要让我当诰命夫人。

可现在,他居然让我做妾?

我定了定神:“表哥,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崔安仁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一脸无奈:

“实在是恩师强迫,说我若不娶他女儿,就会想法子剥夺了我的功名,让我这辈子都考不了科举。”

我听见这话,脸色煞白。

他口中的那位恩师,是松阳府的学政周泓,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十分有权势。

而周泓的那个女儿我见过,叫周嫣,容貌娟秀,有几分才情,能诗会画。

表哥曾说,周小姐将来要选秀做皇妃的,对他们这些秀才举人连个正眼都不给。

可现在,周小姐居然要嫁给表哥?

我气得推了把表哥:“你也是官宦之后啊,而且你才高八斗,没了他周学政,你难道就考不上举人了?”

崔安仁摇头苦笑:“婠婠,你想得太简单了。我爹虽然当过一任县令,但他早亡,帮不到我,我在官场可以说半点人脉都没有。可周泓手握重权,有他的提携帮助,我会少走很多弯路。”

我震惊了:“所以你就可以悔婚,另娶他人?”

崔安仁立马摇头:“不不不,我爱你的心日月可鉴,我对那个周嫣半点感觉都没有。方才周大人将我叫去他家,亲口向我提亲,我也是刚晓得周小姐对我情根深种,非我不嫁。其实也不是非要你做妾,到时候,我争取一下,让你做平妻。”

我打了他一耳光:“这周学政也是为官做宰的,竟也做这些强娶强嫁的勾当,我定要找他理论清楚!崔安仁,要么你娶她,我即刻离开你家。要么你就娶我,这辈子不要再见周嫣了!”

表哥立马向我道歉,说他猪油蒙了心,以后绝口不提此事,好好待我。

2

我晓得,我这么一闹,表哥肯定很难回复他恩师。

但是哪个女人愿意和旁人共侍一夫呢?

而且姨妈也是站在我这头的,她指责表哥三心二意,下了命令:“婠婠是我亲外甥女,你若是负了她,将来我去了地下,也没法儿见姐姐姐夫的。儿子啊,认真备考才是正事,没出息的人才走那些裙带之路呢。”

瞧,姨妈是疼我的。

我爹爹生前经商,挣下了丰厚的家业。

可老天残忍,爹爹出海时遇到大风浪,货物和人全都没了。

娘亲思念成疾,得了重病,她知道姨妈是吃斋念佛的善人,而且夫家是官宦之后,家境殷实。

所以,娘亲在临终前,将我和纪家财产全都托付给了姨妈。

姨妈可怜我小小年纪便成了孤女,干脆亲上加亲,让我和表哥定了亲。

于是我带着嬷嬷、丫鬟,还有三万余两的遗产,投奔了姨妈。

到了后我才知道,姨夫生前清廉,并未留下多少东西,姨妈和表哥的日子也就面上风光罢了,其实清贫得很。

后来,姨妈向我借了一千五百两,给崔家置办了些产业,买了仆人,也给表哥延请名师授课。

当时我并没有起疑,因为姨妈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而且以后是一家人,相互帮扶是应该的。

况且将来崔家起来了,那我将来的日子也好过。

重要的是,表哥是真的爱我疼我,他曾捧着我的脸说:“婠婠这绝色姿容,便是做皇后贵妃都可以,能娶到你,我三生有幸。”

3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表哥再也没提半句周家的人和事。

几日后,我和姨妈外出巡铺子,顺便购置些成婚用的物品。

就在我挑选胭脂的时候,忽然蹿出来个醉汉,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巷子里拉。

我吓得尖叫,命他放手。

这时候,周围聚了不少人看热闹。

那男子气呼呼地骂我:“纪婠婠你这个贱人,咱们在道观私会了这么久,你骗了我的人和银子,却跑了个没踪影。”

我厉声呵斥他,我一个未嫁女,你竟敢污蔑我的清白,我要报官。

男人一把拉起我的袖子,骂我:“你说你是未嫁女?你的守宫砂哪儿去了?”

说罢,这男人就狠狠打了我一耳光。

我没站稳,朝后倒去。

谁知路边有个小贩在卖炸臭豆腐,而我不偏不倚摔在了热油锅上。

我清晰地听到,油刺啦地发出声响,我的脸就像几千几万根针扎般疼。

当时我就一个想法,我毁容了。

事后,我晕晕乎乎地被抬回家。

不要以为我半张脸毁了,这就惨了,不,更惨的还在后面。

4

那个当街污蔑我、打我的酒醉男子完全不知所终。

而关于我的流言不胫而走,全城都在嘲笑我淫贱无耻,与人私会,一个残破之身居然妄想嫁给举人老爷。

甚至连姨妈都开始怀疑了,私下问过我两句,是不是真的曾与人幽会过?

我勃然大怒,怎么连您都不信我?

那锅热油十分滚烫,我的头皮被烫掉一小块,为了治伤,大夫将我的头发剃光。

我的左脸伤得更重,已经开始溃烂。

脸上化脓,引起高烧,且数日不退,所以半月后的婚礼被取消了。

表哥坐在我床前,痛苦地流泪,为我换药。

我以为他真的爱我,为我伤心难过。

可他接下来的话,让我堕入了地狱。

他说:“婠婠,恩师还是执意想要我娶他的女儿,其实我和嫣儿,也,也早都有夫妻之实了。”

我气得从病床坐起来,揪住他的衣襟,眼泪将我脸上的伤蜇得生疼,我恨得声音发颤:

“嫣儿,你叫得好亲热啊!你和那个贱人什么时候苟且在一起的!崔安仁,你这个人面兽心的混蛋!”

表哥别过脸:“你说话何必这么难听。”

半晌,他幽幽道:“那晚咱们同房,我发现你似乎不是处子之身。我并不介意你曾与别的男人私会,依旧想留你在身边,当妾难道委屈你了?可你却不依不饶。”

末了,他又补了句:“你让我觉得恶心,每次和你触碰,我都觉得自己也被弄脏了。”

我整个人如同坠入深渊。

这几年来,我所思所念,全都是他,他怎么能如此毁我清白。

万念俱灰,再加上溃烂的伤导致的高烧,没几日,我就病死了。

我的魂魄未散,在人间飘荡了许多年。

5

我死后没多久,崔安仁就娶了周嫣。

而关于我的流言蜚语,愈演愈烈。

谁都不曾同情我半点。

大家都认为我是仗着美貌骗婚,但还私下和旧情人私会。

没想到老天有眼,我被情人当众揭穿丑事,并且遭了报应,被滚油毁容,没几日便病死了。

所有人都同情崔家母子,怎么遇到了这样的贱人。

而那个我深爱的表哥。

他用我的遗产作为丰厚聘礼,迎娶了周小姐,并且购置了大量的田产商铺。

二人郎才女貌,住在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里,快活胜似神仙。

周嫣很快为他生了儿女。

没两年,他就考取了进士,二甲五十六名。他的老丈人周学政在背后运作,他没像旁的进士那样等待,没多久就授官,先是做了几年地方官,后来进京后,一路钩心斗角,官至吏部左侍郎。

崔安仁官途坦顺,风光无限。

当然,他也有不开心的时候。

比如他心里一直有个早逝的表妹,时不时地就饮酒怀念,写几首悼亡诗。

这时候,周嫣就会和他大吵大闹,耳提面命他,他的一切荣光,都是周家给他的。

他想纳一个和我面容相似的妾室时,周嫣便把那女子的头发剃光。

姨妈被闹得没法子,躲去寺庙里小住静心。

她跪在蒲团上,向佛祖哭着忏悔:“当年为了安仁的前程,我们母子害苦了婠婠。那狠心的周嫣提出要求,必须毁了婠婠的容貌和清白……我们崔家对不住婠婠,只求她下辈子能投个好胎,顺顺当当过下来。”

6

我这才知道,原来当年是崔周两家合谋算计了我,毁我容、夺我命,直到现在,他们全家依旧在挥霍我的财产!

我向佛祖哭喊:“我不要就这么憋屈地死了,我不甘心!”

忽然一道金色的光射向我,我顿时晕过去。

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温暖的绣床上,我的身子不再飘忽,居然是温热的。

我以为这是梦,拧了下脸,有点疼。

不对!我的脸毁了,应该是烂的啊。

我使劲儿摸着自己的脸,光洁紧实,我冲到梳妆台前,发现镜中的人肤白貌美,艳若桃李。

我竟然回到了十七岁?

我撸起袖子,看到手臂上有颗殷红如血的守宫砂,顿时热泪盈眶,我回到了还未被崔安仁强占前!

一定是佛祖听到了我的声音,给我一次重生的机会!

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阵脚步声。

崔安仁敲了敲门,柔声问:“婠婠,你睡了没?”

我心咯噔一下,当年我开了门,他借着酒醉强要了我。

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以为破了我的身子,我就肯乖乖听话当妾。

可他没想到我态度那么坚决,拒绝做妾。

于是这伙人一不做二不休,便彻底毁了我。

这时,崔安仁又敲了敲门:“我听见倒水的声音了,婠婠,你开开门,咱俩说会儿话。”

我冷眼瞪过去,用尽浑身力气喊:“给老娘滚!”

然后我又补了句:“短小又肮脏的瘪犊子!”

7

崔安仁特别震惊:“婠婠,你,你刚说什么了?”

我有一千句、一万句要辱骂他的脏话,从他的祖宗十八代,到他品德行事,然后再到他那小茶壶嘴……不光骂他,我还想宰了他!

但我忍住了。

我故作惊慌:“方才看见只老鼠,吓死我了!”

崔安仁担忧不已:“你把门打开,我替你赶走。”

我娇怯怯道:“不用啦,老鼠早都钻进洞里了。”

崔安仁哦了声,这次开始推门了:“婠婠,我今儿给你买了盒胭脂,你要不试试看。”

我不禁冷笑,这孙子,想方设法地要占了我的身子。

“对不住啊,表哥。”我故作痛苦:“我身上来那个了,肚子疼得紧,你能不能替我熬煮一碗红枣姜汤。”

“你不舒服啊。”崔安仁的声音有些失望,笑着说:“那你等着,先别睡,我很快过来。”

我翻了个大白眼,等,等你姥姥个腿儿!

我吹灭蜡烛,用椅子将门堵住,又在窗子那边放了几个古董花瓶。

等做完这些事后,崔安仁也过来了,他轻轻敲门,一遍遍地唤我。

我没有理他,而是端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模糊玲珑的自己,热泪滚落。

现在不是激动和愤怒的时候,我一定要冷静,思量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还记得上辈子,我在这晚被崔安仁夺了童贞。

十天后,我被算计毁容,一个半月后,我重病身亡。

现在的我孤身一人在崔府,身边没一个可以信赖的,而在暗处,却有崔安仁母子和周嫣那个贱人虎视眈眈。

所以,我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想法子自救!

8

我想了一整晚,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次日,阳光从纱窗内照进来,丫头翠缕正在敲门:

“姑娘,奴婢给您端来热水了,您洗洗脸。”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了。”

我下床穿鞋,走过去打开门。

不多时,从外面进来个削肩膀的女孩,正是我的贴身丫鬟翠缕。

这丫头长得还算清秀,身上穿了套墨绿色的缎袄,耳上戴了对金叶子耳环,这是她当初刚到我身边时,我赏她的。

翠缕双手端着铜盆,笑道:“姑娘睡得沉,大爷昨晚上在您房门口站了半宿,都没叫醒您呢。”

我用热手巾擦了下脸:“有点发热,睡迷了。”

说话间,我斜眼打量着翠缕。

上辈子,姨妈为了牢牢掌控住我,把我从娘家带来的老仆全都算计走,她将翠缕拨到我身边,明着说侍奉我,实则牢牢监控我。

为了取得我的信任,还特地将这丫头的身契也给了我。

从前我年纪小,真以为翠缕忠诚地待我,旁的丫头一个月半吊钱,我给翠缕一个月五钱。

不仅如此,我还接连不断地赏她首饰和衣裳,她哭着说我待她有如再生父母,她这辈子效忠我。

结果呢?

我的脸被滚油毁了后,她表面耐心侍奉,暗里却在我的烫伤药膏里添加研得极细的辣椒面,致使我的脸疼得钻心,半刻都不得安睡。

我的脸溃烂,引发高烧,她功劳不浅!

甚至在我半晕半醒的时候,她坐在我跟前,得意洋洋地嘲笑:“纪婠婠,就凭你这种蠢货,也配嫁给大爷?知不知道,你平时吃的每一碗饭、每一杯茶,我都往里头吐了口水。”

在我死后,她向崔安仁自荐枕席,说我生前把她当成亲姐姐,曾提过,想让她给崔安仁做妾。

崔安仁心里对我有愧,半推半就接受了。

想起这些,我不禁冷笑。

翠缕疑惑地看向我:“姑娘笑什么呢?”

我眉梢上挑:“昨晚梦见了一头母狼,居然会说人话。”

翠缕:“那可真稀奇。”

“是啊。”我坐在梳妆台前,细细描眉:“准备些香纸,随我去寺里烧个香吧。”

9

趁着翠缕准备香烛的空儿,我赶紧拾掇了些贵重细软。

我让下人给姨妈传话,今儿要去祭拜祖母,须得空腹才诚心,便不陪您和表哥用早饭了。

离开崔府后,我并未去寺庙,而是去松阳府最大的镖局——威海镖局。

我直接开门见山,将五百两银票拍在桌上,告诉管事,我要见镖局当家的。

当家的叫栾仲,我做鬼的时候就听说过他。

此人原先乃少林寺俗家弟子,豪气仗义,官府、绿林和漕帮都有很广的人脉关系。在外敌入侵时,他散尽家财,组织乡勇三百保家卫国,因战功得秦王的赏识,提拔为校尉,一步步升为将军。

后助秦王夺权,得封国公,权势之盛,一时无两。

我本以为,栾仲定是那种五大三粗的蛮汉,嗓门如破锣,一拳能捶死大虫,但当他本人出现在我眼前时,我竟给愣住了。

这栾仲竟长得……非常俊美。

这男人二十五岁左右,身量挺拔如松,宽肩窄腰,眼神坚毅冷漠,但偏嘴角永远勾着抹轻松的痞笑。

他上下打量我,看我是个小姑娘,并未将我放在眼里,颔首致意:“姑娘就是拿五百两请我出来的人?不知您是哪家的小姐,莫要胡闹了,快回家去吧。”

因着我的出现,外头早都聚过来很多镖师和客人,这些人纷纷立在门口看热闹。

我坐直了身子,勾唇浅笑:“素闻威海镖局的栾先生是个勇武过人的英雄,怎么今日竟被我这小小女子吓倒了,连生意都不敢做了。”

栾仲怔了怔,笑道:“这位小姐倒有意思,那你说说,你要托运什么绝世珍宝,竟开出五百两的天价。”

我食指指向自己:“我。”

栾仲诧异:“你?”

10

“不错。”我收起笑,严肃道:“我要雇一个武艺高强的镖师,近身保护我一个月。”

栾仲这次也正襟危坐起来,他盯着我沉默了片刻:“贵客既然有所求,那在下无有不应。我这镖局一等镖师共三人,二等十人,三等若干,我这就将他们都叫来,供您挑选……”

“我不要旁人。”我打断栾仲的话:“我就要栾先生您。”

栾仲再次一愣,他沉思片刻,抱拳行了个礼,笑道:“小姐既然信得过在下,那在下必当走好这趟镖,这个月护小姐周全。”

我双手虚扶起栾仲:“口说无凭,咱们立个字据。”

栾仲哈哈大笑,叫人拿笔墨纸砚和他的印章来,他冲我竖起大拇指:“小姐看着年轻,没想到做事竟如此仔细老成。”

我心里腹诽,老娘都当了十多年鬼了,可不老成。

签好字据后,我将一半契约收进荷包里。

我暗道,雇佣栾仲,能极大程度防止姨妈和周嫣的暗害,在这一个月内,我必须解决好所有祸患。

忽然,翠缕悄悄地拽了下我的袖子:“姑娘,您今日是中邪了吗?怎么到这种可怕的地方来?还雇了个镖师?若是叫大爷晓得,肯定要生气了,而且您怎么一下子拿出五百两,您和夫人说过吗?等回去后,夫人肯定要责罚奴婢伺候不周的。”

这时,栾仲亲自奉上杯热茶来,笑道:“既然做了小姐的私人镖师,那就得恭谨侍奉,请您用茶。”

我端起茶,抿了口。

栾仲问:“不知小姐接下来要做什么?可是要在下送您回家?”

我微笑着看向翠缕:“这丫头歹毒叛主,欺辱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数次偷盗哄骗我的银钱。我今日出来时带了她的身契,烦请栾先生现在寻个牙婆过来,给她脸上刺个奴字,将她发卖了。”

栾仲打了个响指,指派一个年轻镖师去找牙婆,冷冷道:“我生平最恨不忠不义之人,定会给她寻个好去处。”

翠缕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脸色忽然变得惨白,跪下抱住我的腿,哭号得像待宰的猪:“姑娘饶命啊!不知奴婢哪里得罪了您,要被您这样对待,您昨儿还说奴婢像您亲姐姐。”

见我态度冷漠,翠缕干脆撒起泼来:“我是夫人的心腹,我看谁敢动我一根指头!”

我莞尔浅笑,对栾仲说:“发卖之前,把她身上的缎袄和首饰全都扒下,这种背主贱奴,不配!”

发卖了翠缕后,我长长地松了口气。

人不欺我,我必敬之;人若欺我,十倍讨之。

上辈子我就是太软弱、太愚蠢了,才会被这些刁奴欺辱。

栾仲见我含泪发呆,忍不住上前问:“敢问小姐,您之前是否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

我并没有回答,起身道:“现在我们去做第二件事。”

栾仲:“您说?”

我面无表情望向外面,下雪了,已经将地面完全覆盖住。

“烦请栾先生挑几个凶狠壮实的镖师,同我去一趟崔府,我要把我的东西搬走。”

11

晌午的时候,我坐着轿子,栾仲带了十个孔武有力的镖师,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去崔府。

去了后才知道,崔家母子都不在。

那正好。

因为我是孤儿,所以我绝大多数的财产寄存在官府的检校库,约莫有三万两。

我每个月能领少许日常开销的银两,待我成婚后,则可以全部取出,届时支付官府保管费用即可。

而我随身携带了两千两,除去今日给栾仲的五百,剩余的一千五百两几乎全都砸进了崔家,买房买铺买仆人。

如今想想,我还真是个大怨种!

我带人气势汹汹地进了崔府。

崔家的人见凶神恶煞的汉子闯进来,纷纷拿起棍棒抵挡,可看见了我,又都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我没有理会他们,直接说了句,谁敢阻止,即刻发卖,绝不留情。

我屋里值钱的东西并不多,只是些衣裳和金银首饰而已。

说来好笑得很,当初我出钱给崔家置办东西的时候,姨妈为了取得我的信任,特意将房屋地契这两宗大头叫我保管。

她的意思是说,我将来是崔府的当家主母,要学着理家掌事。而她那边,则保管四间商铺和府上众下人的身契。

将东西装箱后,我立即叫镖师们抬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崔府。

我并未住到镖局,那里都是男人,会对我声誉不好。

我也没有住客店,太过龙蛇混杂。

我选择了城外的“桃花观”,只消给道姑些银两,清静又方便。

在出城的路上,栾仲骑马行在轿子旁,笑着问我:“早就听闻崔举人的未婚妻纪婠婠貌若天仙,果然不假,只是没想到竟是你。纪小姐,在下冒昧问一句,听闻您和崔公子马上都要成婚了,您今日闹了这么一出,是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崔家母子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了?”

我心一咯噔,这人不愧是未来的国公爷,心思好细密。

“就是不想和他们裹着过了。”我淡淡道。

栾仲扫了眼后头的四口箱子,坏笑:“这是姑娘的全部身家了吧?你就不怕在下抢走?”

我耸了耸肩:“为了这些身外之物便坏了名声,想必栾先生眼皮子没那么浅吧。”

栾仲朝我竖起大拇指:“纪小姐,现在你取回了财物,打发了刁奴,接下来想怎么做?”

我勾唇浅笑:“我忽然离家,姨妈和表哥肯定要来寻我,可我不想见他们,届时还请栾先生阻拦,就说三日后再相见。这期间,还请先生替我办一件事。”

12

这三天,我住在桃花观里,整个人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果如我所料,姨妈和崔安仁忙不迭来桃花观寻我了,可威海镖局的镖师们在外头守着,绝不会容许他们踏入半步。

在崔安仁眼里,我就是个单纯呆笨的小丫头,忽然发卖贴身侍婢、带走家产,肯定是有人挑唆了,而这个人正是栾仲。

他一怒之下,告到府衙,希望官府派人将栾仲赶走,好让他将表妹带回家。

可他不知道,栾仲黑白两道通吃,早就暗中打点了关系。

最后,李知府叫人给崔安仁传话,这是你们家的私事,官府不便插手,你们自己解决吧。

姨妈在观外生生哭晕过去,惹了一堆人旁观,她一会儿说对不住妹妹妹夫,没照顾好婠婠,要以死谢罪,一会儿又跪下喊话,如果婠婠不出来,她就长跪不起。

瞧,开始用人伦孝道逼迫我了。

崔安仁更是带人数次强闯,但全都被栾仲击退。

过去的我,或许会心软,会被他们母子诚挚的爱感动,可现在,我只觉得他们演得真好。

倘若我没有钱,他们还会这样吗?

13

三天之期很快就到。

傍晚,我拜托栾仲帮我请了知府大人,同时,我又差人去崔府送信,叫姨妈和崔安仁过来。

我特地打扮了一番,褪去钗环,洗去粉黛,穿上水田衣,戴上道姑黄冠,手里端着拂尘,走进了花厅。

花厅里宾客满堂,李知府在上座坐着。

姨妈憔悴了很多,一直拿帕子擦眼泪,絮絮叨叨地和李知府倾诉她这些年养育外甥女的不容易,也不知外甥女到底中什么邪了,竟做出这样狂悖的事。

而崔安仁阴沉着脸,充满敌意地盯着栾仲,似乎在他眼里,我的失常,和栾仲有莫大的关系。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

谁知还没说话,姨妈忽然“哇”地放声大哭,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搂住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好孩子,看到你没事,我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告诉姨妈,你是不是被谁蛊惑了?还是叫人给胁迫了?”

姨妈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瞟栾仲。

栾仲淡漠道:“夫人慎言,在下是纪小姐真金白银雇佣的镖师,双方签了契约,各自盖章画押,何来胁迫?再者,女儿家名声最要紧,纪小姐怕被那些无耻小人非议,所以才住进了桃花观里,夫人又怎么说她被人胁迫蛊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和纪小姐有什么深仇大恨,怎么这般往亲外甥女头上泼脏水。”

果然,姨妈被呛得脸通红,一时竟不会反驳了。

崔安仁冷哼了声:“我表妹忽然离家,我和母亲自然要多问一问。”说着,崔安仁眸子发红,疾步走到我跟前,拉住我的手:“你到底是怎么了!穿的这是什么鬼东西!别耍小性儿了,有什么咱们回家说!”

我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真的,多看一眼这个贱男人,我都嫌脏。

我走上前去,恭敬地给李知府磕了个头:“民女纪婠婠,拜见大人。”

李知府虚扶起我,他扫了眼屋子里的人,笑道:“这几日,城里关于纪姑娘的传言很多,本官听栾仲那小子说了一嘴,怎么,纪姑娘当真要入道?”

我目光坚定:“不错,民女心意已决,如今百越蛮子入侵我大魏,占了我国黄河以北十个州县,沦陷区的平民百姓死伤无数。只要敌军未退一日,民女就入道一日,为国家祈福,为灾民祝祷!”

这便是那天我让栾仲帮我做的第二件事,我叫他在城里散播消息,我纪婠婠心系民生百姓,退了崔家的婚事,入道为百姓和国家祈福。

如此高尚的理由,怕是连皇帝老爷都得感动地滴几滴眼泪吧。

14

“胡闹!”崔安仁脸都气红了。

“敌军入侵,和你这小姑娘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你是中什么邪了,还是被人给骗了,故意寻了这么荒唐的理由,要和我退婚。算我求你了,婠婠,跟我回去吧,你这样闹下去,会让崔家成为笑柄的。”

这时,李知府笑着说:“崔举人这话就错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纪姑娘年纪虽小,却有家国情怀,让人钦佩。”

“大人明鉴,这确实是民女心之所愿。”

我抬手解下冠子,头发顿时滑落,紧接着,我从袖中拿出把锋利剪子,咬牙剪掉一半头发。

我的这一反常举动,把花厅所有人都惊住了。

崔安仁手忙脚乱地夺走我的剪子:“纪婠婠,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目光坚定地望向震惊的李知府:“民女断发以明志,贼人不退,我不绾发!”

李知府叹了口气:“姑娘真是性情中人。”

姨妈哭着上前,环抱住我:“婠婠,可是姨妈做什么让你生气了?那好,姨妈这就给你跪下道歉,好孩子,你不能入道啊!”

我看着这女人惺惺作态,无动于衷,你爱跪就跪去吧。

我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个紫檀木锦盒,放在方桌上,对李知府道:“今日请大人过来,就是想让大人做个见证。我父亲生前为淮扬大贾,给我留下近三万两的遗产,现寄托在官府的检校库中,我愿全部捐出,为抗敌士兵购买寒衣和粮草,虽说杯水车薪,这也算我的一点心意了。”

果然,姨妈听见我这话,就像炸了毛的猫,尖声阻止:“不行!谁容许你胡乱支配这笔银子的!”

瞧,只要涉及到钱,狐狸尾巴顿时露出来了。

大概觉得自己有些明显了,姨妈语气放缓了几分,对李知府道:“妾身的意思是,婠婠年纪还小,考虑事情不周全。”

我气得想撕了这老妇的嘴,但仍按捺住脾气,淡淡道:“我已及笄,懂得思考。这是父母为我留下的遗产,我想我还是有资格支配的。”

我故意挤出几滴眼泪,继续道:“婠婠幼时来松阳府,幸得姨妈精心照料,所以我将南街的四间铺子,赠予姨妈,孩儿不孝,以后不能在您膝下尽孝了。”

那四间铺子我看过账本,全在赔钱,我可不要砸在自己手里。

姨妈气得跺了下脚:“那房契和田契呢?”

姨妈自知失言,赶忙闭口。

“呵!”栾仲不禁冷笑:“夫人嘴上关心外甥女,可句句不离银钱和房屋地契,纪小姐已经给了您不少东西,您也该知足了,别太贪心,总得给人家小姑娘留一点吧。”

姨妈赶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好了!”李知府出声打断姨妈的话,斜眼觑向崔安仁,语含讥讽:“原来你家的产业,竟是人家纪小姐购置的,本官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了。”

李知府看向我:“纪小姐真的决定了吗?”

我重重地点头:“是。”

崔安仁喝道:“我不同意!你是我的未婚妻,得听我的,立马跟我回家。”

忽然,栾仲走到崔安仁跟前,笑吟吟地在那男人跟前耳语了几句。

我看见崔安仁脸色一变,整个人如同霜打了的茄子般,恨恨地瞪着我:“纪婠婠,你可别后悔!”

15

后悔?

我才不会。

我唯一后悔的是,上辈子听信了你们母子的话,落得个客死异乡的下场!

我将遗产事宜和李知府交割清楚,全程没有给崔家母子好脸色,崔安仁这段时间数次想要和我单独说话,但被栾仲拦住了。

最后,他们母子只能拿着那几间商铺的契约,如丧家之犬般离开。

房子我让他们现在继续住着,毕竟崔安仁还要娶周嫣,也得让人家大小姐有住的地儿。

等这对狗男女成婚后,我就让栾仲帮我将房子和田地变卖,我多余一个子儿都不给他们。

反正我有李知府当见证人,我不信他们敢强行霸占!

寒夜寂静,我独自坐在炭盆前烤火,脑中回想着方才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上辈子憋的气,可算出了些!

这时,栾仲扛了一袋木炭进来了,他蹲到我对面,往火盆里添了些炭火,这男人似乎喝了些酒,身上有股淡淡的酒香。

“小姐为何盯着在下看。”栾仲没有看我,笑着问。

我脸一红,坐直了身子:“先生是一位合格的镖师,多谢你先前替我驳斥崔家母子。”

栾仲从怀里掏出两个生番薯,塞进炭火里:“分内之事,小姐不必太客气。”

我们俩忽然谁都不说话了,气氛稍有些尴尬。

“不后悔吗?”栾仲忽然开口。

“后悔什么。”

栾仲叹道:“那可是三万两雪花银,便是王公大臣家,也没见有这么多。”

我淡淡一笑:“我是个孤儿,怀里抱了这么多银子,会被坏人觊觎,干脆千金散尽,也乐得轻松。”

栾仲笑道:“小姐如此行事,似乎看透了生死富贵一般。从初次见你,我就发现你眼里有股哀伤。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说。

栾仲一脸的不在意:“不说算喽,我也没兴趣。”

我喝了口茶,反问他:“那会儿崔安仁要带我走,你在他耳边说什么了,他吓得改变了主意。”

栾仲从火盆中取出烤好的番薯,慢慢地剥皮,骄矜道:“作为一名称职的镖师,我得全心为雇主服务。在下这两日私下打探了番崔家,居然叫我发现崔安仁和周学政家的大小姐关系匪浅,今晚再瞧你姨妈那副伪善的面孔,我大概知道你为何要这么做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为了这对狼心狗肺的母子,把三万两拱手送出去,值得吗?”

“值不值的,都已经做了。”我轻叹了口气:“怎么,先生难不成见我变成了穷鬼,可怜我,想把佣金退还?”

栾仲撇嘴:“小姐想得倒美,在下可不是什么善良的菩萨,我很爱钱的。说好的护你一个月,现在已经过了三天,还有二十七天哦。”

我斜了眼栾仲:“知道啦。”

栾仲唇角上扬,把番薯递过来。

我接过,狠狠地咬了一口。

栾仲:“对了,崔大爷在观外站着呢,他一直在等你。可怜见的,他是个读书人,身子孱弱,这么大的雪,会冻坏他。小姐要见吗?”

我打了个哈欠:“不见。”

16

崔安仁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我也没兴趣知道。

我知道,这一夜过后,很多事都改变了。

栾仲果然信守诺言,一直守在桃花观保护我。

而关于我入道的消息,震动了整个松阳府。

有些人说我脑子绝对有病,三万两白银说捐就捐;

有些人感慨我一个小小女子,竟有如此家国情怀,实在是让七尺男儿汗颜;

还有不少诗人为我写诗,要么称赞我的美貌,要么夸我大义。

哎哟,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崔安仁那晚站了一夜,回去后就病倒了,听栾仲说,周大小姐趁夜深人静的时候,亲自去崔府探望他了,那女人待了很久才出来。

我寻思,我已经入道,对那恶妇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想必她不会再逼杀我。

谁知,栾仲说了句:“别小看女人的嫉妒心,最近观外一直有周家的下人在暗暗徘徊。”

腊月二十这日,下了鹅毛大雪,距离我和栾仲的契约结束,还有半个月。

我正在屋里抄写《道德经》,栾仲则在院中练剑。

有他在,我很安心。

忽然,好像有什么人进后院了。

不多时,栾仲敲了敲门:“周学政派人给我送帖子,邀我去他家吃酒。”

我的心一咯噔,周嫣的父亲?为何要请栾仲?

许是听见我老半天没动静,栾仲轻咳了两声:“我是小姐的贴身镖师,您若是不愿我去,我就不去了。”

我思忖片刻:“既然周学政请你,你就去吧,走前留下几个可靠的人保护我便可。”

“好。”栾仲笑道:“我猜周家肯定是询问你入道的事,放心,我不会与他们乱说的。”

我撇撇嘴,心里想,你要是乱说,我也不能知道啊。

这时,我看见栾仲高大的身影靠近纱窗。

“小姐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回来买给你。”

我开玩笑:“想吃荔枝,可这玩意儿夏天才有。算了吧,我没什么要吃的。”

外头没有回音,我看到窗子上那团黑影也消失了。

我啐了口:“真是的,怎么招呼不打一声就走呢。”

17

这一整日,我都在揣测周学政设宴请栾仲到底是为什么事。

傍晚的时候,前院的道姑给我端过来一碟素饺子,我刚准备吃,就看见栾仲顶着风雪回来了。

他身上的大氅落满了雪,给我行了个礼后,自顾自地脱外衣。

我扫了眼他:“回来了?”

栾仲嗯了声。

我把饺子往前推了下,笑道:“这是师太刚送来的,还热乎着,先生用些吧。”

栾仲摆了摆手:“我在周府吃过了,吃得很饱。”

我低声阴阳怪气了句:“原来吃了山珍海味,怪不得看不上我这素饺子。”

“你说什么?”栾仲忽然扭头,一脸的疑惑:“刚分神了,没听见。”

“没什么。”我端起架子,问:“周学政请你去,有什么事?”

栾仲笑道:“其实是周小姐假借他父亲的名头,叫我过去吃酒。”

我一惊:“周嫣?她,她想做什么?又要毁我容吗?”

栾仲有些不解:“为什么说又?”

我轻咳了声:“不好意思,我方才失态了。周小姐叫你去,可是询问崔安仁和我的事?”

栾仲摇头道:“奇怪得很,那位周小姐竟一句都没问你,她在席间问的全都是我的事,还问我有没有婚配。”

我蹙起眉,这真是奇了。

这时,我看见栾仲从怀里掏出个瓷罐,放在桌上。

他抿唇一笑:“冬日里没有新鲜荔枝,这罐是荔枝果酱,是我叫兄弟们到处打听,听闻田乡绅家中有,我便向他要了些。”

我心里顿时暖洋洋的,问道:“先生这是……特意为我寻的?”

栾仲双臂环抱在胸前,骄矜地抬起下巴:“你别误会,毕竟小姐是雇主,雇主的需要,在下还是要尽力满足的。”

我不禁落泪了,打开罐子,舀了一勺子荔枝酱吃:“我的老家盛产荔枝,自打我来松阳后,就很少吃到了。表哥口口声声说喜爱我,可给我买的,也都是胭脂花粉这些俗物,他从不知道我到底要什么。多谢你,栾先生。”

栾仲摆了摆手:“客气了,若是小姐没有别的吩咐,在下就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男人忽然停下脚步,他似乎犹豫了许久,才说:“我家中行二,承蒙兄弟们看得起,大家都喊我一声二哥。小姐若是不嫌弃,以后就别栾先生这样叫了,平白把人叫老了,你,你就叫我二哥吧。”

我甜甜一笑:“好的,栾先生。”

我看到栾仲气得哼了声,闷头离去了。

18

我整个晚上都在都在揣测,为何周嫣会忽然请栾仲过去,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睡着后,我做了个梦。

我竟梦到了步入中年的周嫣。

她父亲去世后,她彻底失去了倚仗,婆母百般苛待她,丈夫宠妾灭妻,虽没有打骂,但无视她,任由姬妾羞辱她。

而后,周嫣的儿子因病去世,外嫁的女儿被休弃,她终日郁郁寡欢,最终选择悬梁自尽。

死后,周嫣愤愤不平,不肯去阎罗殿接受审判,她趁鬼差不注意逃跑,误闯进悔恨殿,竟也重生回了十七岁。

我是被惊醒的,心怦怦直跳,头上全是冷汗。

就在我揣测周嫣是不是真的重生了时,周府的拜帖就送到了桃花观。

周嫣在帖子里明明白白地写了,她晌午来桃花观见我。

我打了个冷颤,上辈子命崔家母子残害我的元凶,就是周嫣。

她为何见我?有何目的!

与其惧怕,倒不如直接面对。

我让人给周嫣回信,午时,我会备好茶水,等着她来。

我曾想过,见到周嫣时,我会多么愤恨切齿。

我要啖其肉、饮其血。

可没想到,我见到她时,居然很平静。

我是在桃花观的正殿见她的。

雪后初霁,周嫣身着一袭玉色披风,施施然走来。不得不承认,周嫣长得挺好看,身上独有一股隽雅的书卷气,看上去青春正艾,但那双杏眼却深邃刁毒,不像是十七岁的人该有的样子。

周嫣上下打量着我,冷笑:“纪姑娘,好久不见了。”

我与这恶妇保持距离,莞尔:“是啊,好多年了。”

我们都知道对方重生了,便也没有那种虚伪的客套。

周嫣捡了三根香,在长生灯上点燃了,恭敬地向元始天尊行礼叩拜:“知道吗,我在你的阴影之下活了二十年!崔安仁恨我害了你,便叫后院那些小娘们日日凌辱轻贱我,将我活生生逼死,我悔啊,当年怎么眼瞎,看上这么个畜生!”

我也上了炷香:“这不都是你自己选择的吗,怨不了旁人。”

周嫣回头,看向院中立着的栾仲,道:“纪婠婠,我真是低估你了,重生后居然没有赖着崔安仁,反而迅速散尽家财,和崔家母子断绝关系,转头又搭上了栾仲。你知道他日后会飞黄腾达,所以才与他接触的吧。”

我冷笑:“那么你呢?前几日还和崔安仁暗度陈仓,如今刚一重生,立马就下帖子邀栾仲去你家吃酒,你又是什么心思呢。”

周嫣扶了下发髻:“崔安仁还给你,栾仲我要了。”

说罢这话,周嫣转身便走,走到门口顿了顿,她抚摸着自己的脸,低声笑道:“你上辈子尝过我的手段,知道惹怒了我会有什么下场。限你今晚之前,解除和栾仲的契约,滚回崔府,否则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19

我深呼了口气,望向元始天尊神像,双手合十:“天尊,我已极力忍辱负重地避祸,奈何仇人还来挑衅,她那刁毒性子,是不会放过我的,那我可不能束手待毙。”

说罢,我转身朝周嫣走去。

此时,周嫣俏脸微红,正在和栾仲说话,她看见我走过来了,得意一笑,对栾仲道:“纪家妹妹方才正和天尊忏悔,说她行事有些鲁莽了,原是和表哥闹了点别扭,这才赌气住在外头。现下她想开了,估摸着要搬回去呢。”

说着,周嫣暗暗给我使眼色,命令我和栾仲说清楚。

栾仲问:“是这样吗?”

我勾唇一笑:“不是的。方才周小姐同我说,她心悦栾先生,十分不满先生守在桃花观,要我今晚前与先生解除保护契约,否则就要用热油毁了我的容,还说我不过是个孤儿,她可是官家小姐,碾死我就和碾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周嫣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忙否认:“不不不,我没说过这样的话,栾先生你别信她。”

栾仲俊脸生寒,厌恶地看向周嫣:“从你昨晚在筵席上问我是否成家,借着倒酒与我身体接触,那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儿了。一个崔安仁还不够你玩,主意竟打到了老子身上,你有病是吧。”

周嫣万万没想到栾仲竟对她一个娇小姐说了粗话,委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辩解道:“你,你竟这么说我?我和崔安仁根本不认识。”

栾仲眉头都皱成了疙瘩,怒道:“我不管你和崔安仁什么关系,反正你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你周家很厉害吗?你爹也不过是个学政罢了。你若是敢动纪小姐一根毫毛,我叫你百倍奉还!”

周嫣恶狠狠地瞪着我,对栾仲道:“你以为纪婠婠不是利用你吗?”

栾仲眉梢上挑:“利用又怎样?我们之间本就是雇佣关系,她使唤我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而且,被她利用,我甘之如饴。”

周嫣气得身子发抖,狠甩了下袖子,扬长而去。

看着那恶妇远去的背影,我登时松了口气,其实方才我是故意的,一则可以提醒栾仲,周嫣这个女人心思歹毒,让他免受欺骗;二则,栾仲生性豪迈,知道周嫣对我心怀不轨后,会更出力保护我。

我给栾仲行了个礼:“多谢了。”

栾仲勾唇浅笑:“你刚才是故意的吧。”

我心一咯噔,又被他看穿了。

栾仲双臂环抱住:“我方才那么羞辱一个姑娘家,还真是有点刻薄了。”

我撇撇嘴:“想必周小姐还没走远,栾先生快追出去道个歉吧。”

栾仲耸了下肩:“说过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道什么歉。你放心,她若是敢动你,我就宰了她!”

我抿唇笑:“多谢先生。”

栾仲顿了顿,忽然说:“昨晚我去周府赴宴,没有做到契约上寸步不离保护你的条约,我自罚,多保护小姐十天。”

我忙道:“不用的。”

栾仲打断我:“就这么定了,我去练剑了。”

20

周嫣的重生,不免让我忧心忡忡。

我求到栾仲跟前,希望他能帮我探听一二。

亏得栾仲黑白两道通吃,颇有些手段,他买通了周府的奴仆,打探到了最近周嫣的近况。

周嫣说什么都不愿再和崔安仁继续下去,派人送去一封绝情信,希望就此和崔安仁断绝关系,以后老死不相往来,并且信中还暗含警告,如果崔安仁敢对外说半句他们曾相好过,那么,她就有本事让崔安仁失去举人身份,永无出头之日。

崔安仁自然要上门问个明白,谁知去后,被周家奴仆奚落了一番,给赶出去了。

周嫣的父亲十分不解,他女儿之前闹腾着非崔安仁不嫁,怎么忽然转了性子。

周嫣说出了她的理由,她觉得威海镖局的当家栾仲为人不错,她不喜欢崔安仁了,想嫁给栾仲,并且信誓旦旦地说,栾仲将来会封公拜将,权势无双。

周学政觉得女儿肯定是疯了,那栾仲虽说也不错,但是个武夫,这辈子都不可能走科举路,更别提当官了,还是崔安仁好,眼瞅着春闱就能登科,前途无限。

周嫣见说不动父亲,干脆寻死觅活了起来。

到底周学政十分宠爱女儿,无奈之下,给栾仲下了几封帖子,看看此人是否真如女儿所言,是人中之龙。

但栾仲冷脸拒绝,说他已经有了未婚妻,过了年就会成婚,谢绝了周家的青眼。

周嫣听见这话,在家里气得一病不起。

我不知道栾仲的未婚妻是哪个,但我很羡慕那女子。

转眼间,就到了除夕。

我本以为,今年的除夕我会一个人过。

谁知栾仲一大早就开始张罗了,他将道观里里外外打扫了个干净,让手下买了鞭炮,又在天然居订了两桌席面。

一桌送给前院的两位师太,一桌给我。

他知道我现在入了道,所以菜都是素的,另外还有一壶玫瑰酒。

21

外头寒风凛冽,吹得纱窗噗噗作响。

我入了座,笑道:“今日是除夕,想来歹人也得在家里过年,我这里不用保护了,先生回镖局和亲人团聚吧。”

栾仲给我的碗里夹了块茄子,道:“我父母早亡,有个哥哥,但他却在京城。回镖局也是一个人,莫若陪你吃个年夜饭。”

我心里其实对栾仲有些愧疚的。

自打我带着家财出走,周嫣断绝和崔安仁往来,姨妈就崩溃了,她不敢非议官家小姐周嫣,却敢骂我,说我是白眼狼,崔家养了我几年,我却狼心狗肺转身就走。还说我品行不端,不守妇道,看上了威海镖局的栾仲,狠心抛弃了她儿子。

如今外头竟也开始传我和栾仲的闲话。

“对不起啊,栾先生。”我举起酒杯,愧道:“因为我,害你的名声也受损了。”

栾仲淡淡一笑:“我从不看重这些虚名,小姐也不必放在心上。”

我担忧道:“可我怕您的未婚妻多心。”

栾仲抬眸,定定地望着我:“她不会多心。”

我忙低下头,喝了口杯酒。

栾仲轻咳了两声,说道:“小姐莫要愁闷,其实我是唬周家父女的,我没有什么未婚妻。”

我嗯了声,专注吃菜。

气氛忽然陷入了一种尴尬,我们谁都不说话。

栾仲率先开了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揉了下发痛的太阳穴,回道:“虽说现在先生在桃花观护着我,我暂时没有危险。但依着崔家人的尿性,他们决计不会放过我的。所以过了年,我就打算回淮扬老家,我父亲生前有几位至交好友在那里,我打算投奔他们,学着做生意。”

栾仲蹙眉:“人可信吗?”

我点头:“可信。”

栾仲欲言又止:“你一个姑娘家,我担心……”

我笑道:“都是人品很好的叔叔,有一位还欠我爹人情呢,说不准还能给我寻个好亲,我后半辈子便也能安定了。”

栾仲忽然砸了下桌子,怒道:“你回淮扬就是为了成亲?”

我被他吓到了:“你为什么生气?”

栾仲许是觉得自己失态了,忙找补:“我是觉得,你刚入道就成婚,恐会被人非议。”

我笑道:“多谢先生关心。对了,我还有一事需要你帮忙。”

栾仲:“小姐请讲。”

我将一个檀木盒子放到桌上:“里头是崔府的房契和田契,都是我当初花大钱置办的。我势单力薄,再加上府里毕竟住的是姨妈,总是难以冷脸开口。所以想请先生来日帮我将田宅卖掉,银子你抽三成,剩下的派人给我送到淮扬。这笔银子,也够我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了。”

栾仲冷着脸:“我不管!”

我:“为什么?先生是嫌分给您的银子太少了吗?我可以加。”

栾仲:“不是银子的事。”

正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阵醉汉的吵嚷声,是崔安仁。

22

两个孔武有力的镖师愣是没能拦住崔安仁。

他浑身酒气,强闯了进来。

崔安仁这会子很狼狈,似乎摔倒了,衣裳脏了一片,头发也被冷风吹乱了,他看到桌上的美食,阴阳怪气:“看来我打扰了二位聚会小酌了啊。”

栾仲可不惯着他,道:“既然知道打扰,还不滚出去!”

崔安仁完全没有半点往日的斯文骄矜,一把将桌上的酒菜拂掉,醉醺醺道:“好啊纪婠婠,不想嫁我直说啊,用得着羞辱我和我娘吗?什么散尽家财,什么入道祈福,装得清高,谁承想半夜和野男人调情,你这个冷心冷肺的白眼狼,亏我母子这些年悉心照顾你。”

栾仲眸中含着厉色:“立马跪下给纪姑娘磕头道歉,否则……”

崔安仁挑衅:“否则怎样,杀了我?我可是有功名的举人,你敢吗?”

栾仲通身的杀气,闷头往前走。

“二哥,慢着!”我拉住栾仲,径直走向崔安仁,毫不畏惧地盯着他:“你觉得我散尽家财和入道,是为了和别的男人相好?”

崔安仁咬牙:“难道不是?”

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之前我不说,是想给你们母子留点面子,现在给你脸你不要,就别怪我了。你和周嫣早都好上了吧?”

崔安仁脸色微变,矢口否认:“没有。”

我冷笑:“周嫣是才女,父亲又是学政大人,对你的前程有助力。那贱人给你抛了个媚眼,你立马顺杆子爬上去了。可你又舍不得我,不对,你舍不得我手里的万贯家财,所以那晚上你敲了我的门,打算占了我的身子后,再向我提出,周嫣为正妻,让我做妾,对不对?”

崔安仁眼神闪躲,否认道:“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我手指戳着崔安仁的肩膀:“可是周嫣不同意,这毒妇向你娘提出了要求,要毁了我的清白和容貌。”

崔安仁惊讶,脱口而出:“阿嫣真这样和我娘说的?”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捂住口。

我嘲笑:“刚还不承认自己和周嫣有关系,现在怎么叫阿嫣?”

崔安仁一脸愧疚,扑通一声跪下,抱住我的腿哭道:“婠婠,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求求你了,不要抛下我,跟我回家吧。”

我厌恶地推开他,拆穿他:“是周嫣忽然不要你了,你这才来找我的吧。”

我往后退了几步,居高临下看着这个男人:“崔安仁,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很爱你,可我忽然发现,这种爱,不过是孤儿对于亲人的依赖。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你这种朝三暮四的小人,让我恶心。”

23

崔安仁震惊地看着我:“你不是我的婠婠,她不会对我说这么绝情的话。”

我白了崔安仁一眼:“咱们已经一刀两断了,以后不要叫我的名字。”

崔安仁死缠烂打起来:“婠婠,你以前很黏我的,为什么现在如此绝情,是不是因为栾仲?”

我真是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扭头看向栾仲,谁知发现这人居然在偷笑。

“二哥,能不能帮个忙。”我皱眉。

栾仲笑道:“你说。”

我指向崔安仁:“这人非礼我,麻烦二哥把他打一顿,扔出去!”

栾仲打了个响指:“没问题!”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崔安仁的后衣领子,将崔安仁拖到外面。

不多时,就传来崔安仁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我闭眼深呼吸,这口憋了两辈子的恶气总算是出了!

约莫一盏茶后,栾仲回来了。

我从地上捡起酒壶,递给他:“人呢?”

栾仲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我让人送回去了。婠姑娘,你还好吗?”

我双手叉腰:“当然好了,前所未有的舒畅!”

栾仲勾唇笑:“你记不记得,你方才叫我什么了?”

我有点蒙:“当然是栾先生啊。”

栾仲被酒呛住了,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怎么这表情。

我刚才叫他什么了?我真忘记了。

24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崔安仁为何醉酒来桃花观闹事。

周嫣甩了他,姨妈气愤不过,花了大价钱打听到周嫣出去上香的日子,于是特意去寺里堵人,想问问周嫣到底为什么不要她儿子了。

周嫣上辈子就恨姨妈折磨她,如今见到,焉有不报复的道理,她呵斥姨妈攀诬她的清白,让仆妇当众打了姨妈十几个嘴巴子。

姨妈羞恨不已,回家后哭着闹着活不成了,逼迫儿子给他出气。

崔安仁害怕周学政报复,硬生生咽下这口气,甚至还亲自登门致歉。

而周嫣看都不看崔安仁一眼,专心追逐栾仲,频繁给栾仲写倾诉爱慕的信,甚至让她爹请李知府当媒人,铁了心要嫁给栾仲。

栾仲数次冷面拒绝。

城里一度流言四起,周家小姐痴心栾大当家的,可妾有意,郎无情,人家宁愿给道姑当狗腿打手,也不看周小姐一眼。

我知道,依照周嫣这狠毒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只不过她这回碰到了硬茬,栾仲可不好惹。

眨眼间,就到了我和栾仲契约到期的日子。

我提前几天就拾掇好了行囊,雇了马车。

“多谢先生这些日子的保护。”我蹲身行了个礼。

栾仲脸色不大好,看起来不甚开心:“小姐多礼了,在下不过拿人钱财,忠人之事罢了。”

听见他这冷冰冰的话,我有点不是滋味,好歹经历了这么多事,相处了这么多天,他太冷漠了。

我温声道:“因为妾身的事,无端给先生招惹下周小姐这段孽缘,还请先生以后小心些,这女人不是善茬。”

栾仲笑道:“你这是关心我?还是吃醋?”

我脸一红:“先生莫要乱说,我是出家人。”

栾仲撇撇嘴:“暂时出家罢了。”

他看上去有些难为情,犹豫了片刻,痛苦道:“你能不能不走。”

我叹了口气:“可我已经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事实就是,虽不甘心,但我已最大限度地复仇了,也只到这里了。

这辈子,这些人还未曾害我伤我,我总不能雇凶杀人,把自己搭进去。

我望向栾仲,等他说挽留的话,但见他不言语,我叹了口气:“那你保重。”

栾仲犹豫了片刻,似鼓起勇气般:“婠婠,其实我……”

正在此时,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很快,就冲进来十几个手持长刀的官兵,崔安仁居然也来了。

栾仲下意识护在我身前:“怎么回事!”

一个三十余岁的武官上前一步:“你就是威海镖局的当家栾仲吧。”

栾仲蹙眉:“是我,不知官爷有何贵干。”

武官喝道:“是就对了,来呀,立马将人犯铐起来!”

栾仲:“我犯什么罪了,是李知府大人叫你们来的?”

武官冷笑:“是巡按御史叫我们拿你的。如今崔家告你拐带良家少女,周学政大人写了状子,告你私藏大量兵器,且和一些嗜血草莽往来频繁,似有谋反意图。李知府保不住你了,来人,给我拿下!”

栾仲瞪向崔安仁,提起铁拳就要上前揍人。

崔安仁躲在众官兵身后,急忙喊:“瞧见了没,姓栾的居然打天子门生,还敢拒捕,他果然有造反的心。”

栾仲大怒:“你胡说八道!”

武官兴许看出栾仲不是善茬,便道:“巡按御史是替天子巡狩,如果你被诬告了,可以向大人辩解,若是反抗,罪加一等。”

25

我知道,栾仲现在陷入了两难。

“他没有拐带我,我是自愿入道的!”我站出来,替栾仲说话。

武官发现了我,淫笑了声,过来摸我的脸:“怪不得栾大当家赖在此地不走,这小娘们果然有几分姿色。”

栾仲怒极:“你嘴里不干不净说什么。”他忍无可忍,冲上去便去暴打那武官,同时朝我喊,“婠婠快跑,我带你走!”

我反应过来,忙往外跑,谁知却发现周嫣带着她家刁奴站在外头。

周嫣一个眼色,刁奴立马将我拿住,刀架在我脖子上。

这时,我看到栾仲奔出来了。

“放开她!”栾仲怒喝,“周嫣,这是你设的圈套吧。”

周嫣一脸得意:“栾先生怕是不知道,巡按御史是我爹的得意门生,你虽有李知府当靠山,但巡按御史却有先斩后奏之权,御史大人就算杀了你,李知府也不敢吭气。”

栾仲眼中的杀气都要溢出来:“好个毒妇!”

周嫣眼眸泛红:“是你逼我的!我纡尊降贵倾心于你,你却对我不屑一顾,最重要的是,你居然为了纪婠婠这种卑微的贱人拒绝我。”

周嫣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刀尖在我脸上轻轻划过,坏笑:“真想再毁了这贱人的脸,看你再怎么勾引男人。”

这时,栾仲和崔安仁同时喊:“你别乱来!”

周嫣眸中愤恨之色更浓了,将匕首抵在我的脖子上,忽然一用力,我脖子发痛,流血了。

周嫣有些癫狂了,歪头对栾仲笑:“若不想她受死,跪下。”

栾仲想都没想,下跪了。

我泪如雨下:“二哥,你站起来,你堂堂八尺男儿,膝下有黄金,怎么能跪这种疯婆子!”

栾仲望着我,笑道:“可我若是不跪,婠婠被她杀了怎么办?”

周嫣都要气疯了:“这时候还打情骂俏,来人,给我拿下栾仲这奸贼!”

等官差给栾仲戴上枷锁后,周嫣将我推到崔安仁怀里,冷笑:“依照约定,这贱人给你了。安仁,她当着你的面为别的男人伤心流涕,还亲昵地叫人家二哥,你还看不出来他们什么关系?多年的青梅竹马,竟抵不过从天而降的男人,我真为你感到难堪。崔安仁,你可得好好看着这贱人,别叫她再出去勾引人了。”

26

我落在了崔安仁手里。

在回去的路上,崔安仁冷着脸,一声不吭。

刚入府,他就抓住我的头发,将我强行拖拽进后院的厢房。

我还未来得及喊痛,就看见崔安仁拿着鞭子走过来了。

他慢悠悠地将袖子卷起来,满脸的戾气和恨,扬起鞭子,狠狠朝我抽了下来。

登时,我就感觉后脊背火辣辣地疼。

我咬紧牙关,绝不求饶,直勾勾地瞪着他,前世今生,他都是这般的伪善狠毒。

“贱人!”

崔安仁就像头失控了的野兽,疯狂地鞭笞我,甚至还狠狠在我身上踩踏。

“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羞辱我!我叫你退婚!我叫你散尽家财!”

“毫无廉耻的淫妇,在道观里和野男人颠鸾倒凤,你把你祖宗的脸都丢光了!”

“怎么不说话,你不是在李知府跟前很能说的吗?”

“纪婠婠,好得很,千万别求饶。”

我咬紧牙关,就是不说话,鞭子像疾风般落在我身上。

我的棉袍很快被抽烂,血将棉絮染红。

我趴在地上,冷汗如豆般掉落,我遭罪不打紧,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栾仲。

官大一级压死人,那个什么巡按御史既是周家父女搬来的靠山,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他。

这时,我发现门口有个黑影,定睛一看,是姨妈。

姨妈斜倚在门框,手里拿着串佛珠,冷漠地看着崔安仁行凶。

“安儿,替为娘多打她几鞭子!”

姨妈移步进来,站在我头顶,咬牙切齿地骂:“我养了你几年,你半点恩情不念,竟还当众给我没脸。”

我虚弱地冷笑:“你对我有恩?老贼婆子,你怕是早惦记上我的银子了吧。”

姨妈气得将佛珠砸在我头上:“那又怎样!若不是看你还有几个钱,我凭什么浪费茶饭养你。”

瞧,这就是至亲骨肉的真面目,真是一点都不装了。

姨妈蹙眉问崔安仁:“去道观抓她的时候,找到房屋地契没?”

崔安仁摇头,又抽了我两鞭子:“没找到,她房里只有十几两散碎银子。”

姨妈蹲下身,一把揪住我的衣襟,凶神恶煞地喝问:“房契藏哪儿了?快说,否则今日就要了你的命!”

我朝这恶婆子吐了口血唾沫:“我都交给李知府了,你们娘儿俩跟他去要啊。”

姨妈扬手就打了我一耳光。

我体力不支,晕了过去,但隐约间,我还能听到他们母子说话。

姨妈担忧不已:“这可怎么好,李知府肯定不还给咱们。”

崔安仁冷笑:“您听她瞎说呢,我瞧见她已经拾掇好了行囊,想必是要回淮扬。我猜房契多半是给了栾仲,托那恶人帮她变卖。”

姨妈忙点头:“那咱们去威海镖局找?”

崔安仁想了想:“如今周学政请了巡按御史常大人坐镇松阳府,李知府若是不听话,随便找个由头让常大人办了就是。咱们这就去和周家商议,将纪婠婠寄存在检校库的三万两遗产扣下,就说婠婠后悔了,不想捐出去了,没有牛不吃草强按头的道理。等处理好后,咱们几家暗中把这钱分了,至于人……”

崔安仁垂眸看我:“该杀的杀,该囚的囚,胆敢背叛我,那就得做好承受被我报复的准备。”

姨妈莞尔,欣慰地望着她儿子:“那咱们晚上去周府吧。”

崔安仁敛眉:“不,现在就去。秦王率军北伐,这几日便会经过松阳府,事情要早早解决,免得横生枝节。”

27

崔安仁和他娘丢下“晕倒”的我,着急忙慌地出门密谋大事去了。

这一瞬,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原本我以为,重活一世,我知道了恶人歹毒心思,算计着便能避开祸患。

谁知时也命也。

我区区一介浮萍小民,终究斗不过头上戴官帽子的人。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连累了栾二哥。

周嫣和崔安仁这对豺狼夫妻是睚眦必报的小人,如今有了那狗屁巡按御史在背后撑腰,必定会要了二哥的命,意图造反,那可是抄家灭门的重罪啊。

可我现在已经身陷囹圄,又怎么能救得了他。

眼泪模糊了双眼,我急得焦头烂额。

忽然,我想起方才崔安仁说了一句话,秦王率军北伐,会经过松阳府。

我精神一振,上辈子敌国入侵,栾仲组织乡勇抗敌,为秦王赏识,后他辅佐秦王夺位登基……

这是唯一的机会,我必须抓住!

我吃力地从地上爬起,寻了件袍子裹住自己,跌跌撞撞地走到方桌那边,抓了一把点心往嘴里塞。

填饱肚子,才有力气逃走。

亏得我在崔府住了多年,熟悉这里。

我避开府中的管事丫鬟,摸索到后院,从狗洞钻了出去。

这会儿已经到了傍晚,雪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街上行人甚少。

我知道,仅靠我自己,是万不能走出这座城的,所以,我必须要找到帮手。

此时敢冒险为栾仲和我奔走的,怕是只有威海镖局的镖师了。

我径直朝威海镖局去,谁知去后发现官兵正在查抄镖局,阵仗特别大。

正当我不知所措之际,忽然有只手从背后捂住我的嘴,将我拖进巷子里。

28

一开始我还当是崔家或是周家派来的狗腿子,回头一看,竟是栾仲手下的一等镖师李大田。

李大田看到我一身的伤,十分震怒,问我是谁干的。

我顾不得解释,忙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李大田用拳头砸了下石墙:“巡按御史常大人来了咱们松阳府,那崔家状告栾二哥拐带良家女子,周学政更狠,竟说二哥平日暗中与草莽绿林过从甚密,定是要造反,可咱们走镖的,怎么可能不接触这些人呢!这不,官府下午抄了镖局,简直和强盗没什么两样,又砸又抢的,把镖局里的镖师和管事全都铐走了,我是趁人不注意,越墙逃走,这才保住一条小命。”

李大田气愤不已:“纪姑娘,二哥这回是被小人暗算了啊,咱们得救他!要不要我组织些好手,咱们去劫狱,二哥在道上很有威望,想必会有人帮忙的。”

我劝李大田冷静些,如果真的劫狱,那可就真坐实了二哥和造反。

李大田急得跳脚:“难道眼睁睁看他遭罪吗?这些狗官,没罪也能给你捏出些罪来。”

我深呼吸了口气,望着李大田:“你如果信我,就请护送我出城,咱们去找一个人。”

李大田重重地点头:“我信你!”

因栾仲这个名字在松阳府很有分量,一些道上的兄弟也知道二哥此次为奸人算计,很愿意帮我和李大田一把。

哪怕官府封锁了城门,我和李大田依然能顺利出城。

我不会骑马,便由李大田带着,另外还有十几个漕帮兄弟,护送我们一路往东。

寒风凛冽,直往我的袖管里钻,我的手脚几乎要冻僵了。

其间数次,李大田见我精神不济,建议我停下休息半日,先养一养伤。

我拒绝了他的好意,我可以停,但是二哥那边可不能停。

终于,在赶了两日三夜路后,我们看到了北伐的大军。

李大田问我怎么办,强闯军中见秦王?还是花银子打点,往上递消息。

我说不用。

我下了马,直接跪在官道挡路。

见不到秦王,我决不罢休。

不多时,秦王大军的斥候策马前来,看到我跪在当地,又看到李大田等十几个精壮汉子,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刁民,赶紧离开,莫要挡了北伐大军!”

我双手伏地:“贱妾松阳府孤女纪婠婠,有冤情求王爷做主。”

在我的印象里,这些朝廷的官员和军人都高高在上的,多半会驱逐我们离开。

我都做好了死缠烂打的准备。

谁知那领头的斥候听见我自报家门,一愣,转而哈哈大笑:“松阳府纪婠婠,就是那个给大军捐了三万两遗产的女子?真是巧了,王爷前儿还说路过松阳府地界儿,要见见这位奇女子呢,随我来吧。”

29

我设想了无数遍,我要遭到多大的阻碍,才能见到秦王,或许拼了我的命都见不到。

谁知,竟这么容易!

我不由得怀疑冥冥中老天是否已经安排好了,当初我决定散尽家财,将银子捐给军中。种了个善因,今日就结了个好果。

斥候按例,搜了我的身,检查我有没有暗藏兵器毒物后,便带我去中军帐篷见了秦王。

上辈子做鬼的时候,总听人讲起这位勇冠三军的王爷,今儿可算见着真人了。

他端坐在交椅上,四十五岁上下,相貌英俊,身材魁梧,穿着银鳞铠甲,腰间悬着口宝剑,不怒而自威。

在秦王跟前还立了好几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毕竟是见到贵人,我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的,而身上鞭伤和连日赶路,让我感染了风寒,头特别晕。

秦王声若洪钟:“你就是年前震动松阳府的纪婠婠吗?难得你一个小姑娘,竟有如此家国情怀。”

我跪下:“民女蒙受冤仇,求王爷怜悯。”

秦王蹙眉:“怎么回事?”

我已经快撑不住了,但强忍着高烧和剧痛,一五一十地将之前发生的事,全都告诉王爷。

我以头砸地,哭道:“民女不怕死,但怕连累了好人,求王爷施以援手,救栾二哥出囹圄。他护我周全,免我为恶人欺辱,为我下跪,我愿以命相报!”

秦王沉吟了片刻,吩咐随从扶起我,道:“在孤王眼皮子底下残害忠义孤女,吃了熊心豹子胆,来人,改道去松阳府,孤王倒要会一会这位厉害的周学政和巡按御史。”

我松了口气,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30

秦王单独为我开了个帐篷,命令侍奉他的军医为我治病看伤。

一开始我还真以为秦王是位古道热肠的好人,但细接触下来,我发现他城府深不可测。

他知道我捐出三万两遗产,最根本的原因是为了避祸,但他不在意,命幕僚将我的举动编撰成为国捐银的义举,并且计划全国宣扬。

如此一来,便易激发普通百姓的爱国情怀,而且也能开辟出一条“筹军饷”的路子。

并且,我还发现他对栾仲非常感兴趣。

他详细询问了我、李大田等人有关栾仲的一切细节。

在他看来,栾仲武功高强,不畏程家权势,承诺护我周全,可见是个勇毅无畏的人,后为了我的生命安全,堂堂男儿居然下跪,也能证明此子能屈能伸,重情重义。

更重要的是,他认为栾仲黑白两道通吃,蒙难后依旧有不少豪杰暗中相帮,足见这栾仲非池中之物。

秦王起了爱才的心。

他非常谨慎,先是派密探暗中前往松阳县,调查我说的话是真是伪。

证实后,他点了五百精兵,带我赶赴松阳府。

整个行程秘密迅速,等到城门口的时候,才派人通报松阳府的地方官。

为了不打搅百姓,秦王命人在城外十里扎了大营,他让我躲在屏风之后,让我看着。

我屏声敛气地立在木屏风后,透过雕花缝隙往外看。

秦王端坐在交椅上,两侧立了几个心腹大将和王府僚属,他打了个手势,卫军便出去传话。

不多时,急匆匆赶来的地方文武官员便鱼贯进入,其中就有周嫣的父亲周学政,还有帮过我的李知府。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穿着大红补服,时不时地与周学政交换眼神,想必就是那构陷栾仲的巡按御史常大人!

他们十分畏惧秦王,纷纷恭敬跪拜。

31

秦王慢条斯理地品茶,淡淡道:“孤王奉旨北伐,路过松阳府,听闻常大人也在此处。常大人,你替天子巡视北方诸府、州、县,可有什么收获?”

常大人忙道:“四海升平,未见异动。”

秦王冷笑:“可孤王怎么听闻最近松阳在抓反贼?”

常大人倒吸了口冷气,暗中瞪了眼李知府,似乎怀疑是李知府告的密,他笑道:“松阳府近年有刁民与草寇勾结,荼毒百姓,下官已命李知府布下天罗地网,将其拿下。”

秦王一笑:“竟有这等刁民,他叫什么。”

常大人此时已经有些不安了,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此贼微不足道,下官怕他的贱名污了王爷的耳朵。下官忽然想起一要紧事,之前发了耀县乡试舞弊案,现已查清……”

“不要岔开话题。”

秦王打断常大人的话,他转动着大拇指上戴的扳指,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周学政:“听闻周大人养了个温婉娴静的好女儿,本王一直想见见呢,来人,把人都带上来。”

不多时,几个卫军便押了周嫣和崔安仁进来了。

周嫣扭动着身子,不住地喝骂,她看到父亲时,眼泪顿时淌了下来:“爹,他们是谁啊,强盗吗?那会儿这些人来家里,打了咱们家的下人,拿住了我,不由分说堵了我的嘴,将我扔进马车,强带到这里!”

周学政杀鸡抹脖子般使眼色:“这位是秦王殿下,还不跪下磕头!”

周嫣吃了一惊,这女人很会来事,赶紧跪下磕头。

秦王并未理会这女人,把眼打量崔安仁:“你是崔举人?”

崔安仁扑通一声跪下:“学生崔安仁拜见王爷,愿王爷贵体安康。”

秦王冷笑:“孤王一路过来时,听了件奇事。你崔举人的未婚妻,叫纪什么的,那女子是淮扬巨贾之女,深恨异族侵占我朝国土,自愿入道,为沦陷区百姓祈福,并且捐了三万两银子。那女子呢?怎么不见她?”

崔安仁显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忙看向周学政和常大人寻求帮助。

“孤王问你话,怎么不说!”秦王重重喝了声。

崔安仁脸都吓白了,双手伏地,颤声道:“回、回王爷,那纪氏扬言捐银子,其实是为了和学生断绝婚约,这才编了个谎,其实她早都暗中养了个情人,整个松阳府无人不知,年前纪氏和威海镖局的大当家栾仲在桃花观同居幽会,被学生当场捉奸。纪氏其实并未捐银子,她打算从检校库将银子取走,和栾仲私奔,谁知巡按御史常大人来松阳府查案,查明这栾仲勾结草寇……”

秦王抿了口茶,淡淡一笑,扭头问:“婠婠,崔举人说得对吗?”

32

秦王这话一出,全场皆震惊。

崔安仁更是嘴张得老大,简直能塞进个鸡蛋。

我缓缓从屏风后转出来,蹲身给秦王行了个礼,瞪向崔安仁:“王爷,这畜生满口谎话。分明是他和周学政的女儿周嫣暗中苟且,他既舍不下周家的权势帮扶,又放不下我的遗产,妄想侵占我的身子。我不从他,即刻从崔家搬走。我深知这些畜生手段歹毒,害怕被他们毒害,便花重金聘请威海镖局的栾仲先生保护。我和栾仲先生之间清清白白,日月可鉴!”

周嫣一看见我,脱口便骂:“好个贱人,你居然还活着!”

我挽起袖子,给众人看我的胳膊。

我的胳膊上遍布深浅不一的鞭伤,我对周嫣冷笑:“我没被你的情夫崔安仁虐待死,你很失望吧。”

周嫣从发髻上拔下簪子,朝我扑来:“我只恨没能早早解决了你。”

这女人袭击得太快,我还未反应过来,眼看着簪子要刺到我的脸上。

忽然从帐外冲进来一个高大男人,一脚将周嫣踹翻,那女人在地上连翻了几个滚儿才停下。

我捂住惊慌的心口,扭头一瞧,救我的居然是栾仲。

数日未见,他清瘦了些,身上也多了不少伤,但依旧目光锐利,俊朗非凡。

“二哥,你,你怎么在这儿?”我惊诧不已。

栾仲冲过来,皱眉看我的胳膊:“崔安仁打的?”

我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忽然就哭了。

“别哭。”栾仲抬手,轻轻摩挲着我的肩头,柔声道,“我以后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哽咽着点头:“你还没说,你怎么在这儿?”

栾仲抱拳向秦王行了个大礼:“今早上,王爷派人秘密将我从牢里提了出来,对我说了你的事,让我在帐外听着。”他望着我,眼里尽是心疼,“你不要命了?受这么重的伤,怎么敢日夜兼程赶路!”

我轻咬了下唇:“我只知道,我慢一步,你就多一分危险。”

这时,崔安仁妒火中烧,瞪着我和栾仲喝道:“好不要脸的奸夫淫妇,王爷和众位大人在此呢,竟调笑亲昵,可见你们绝对有奸情。纪婠婠,你背夫偷汉,合该浸猪笼。”

就在栾仲捏住拳头,要上前揍这畜生时。

坐在上首的秦王忽然发话了:“崔举人,你要慎言,要是再敢污蔑孤王的义女,孤王一定会杀了你。”

崔安仁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义,义女?”

秦王冷哼了声,转而看向蜷缩在角落里的周嫣:“明知崔安仁有未婚妻,还不知廉耻地贴上去,转头又爱慕上了栾仲的俊朗,求爱不成,竟让父亲陷害人家。方才还当着孤王的面行凶,刺杀孤王的女儿。好个恶妇,来人,给我掌嘴!”

33

王命一出,立马出来两个孔武有力的汉子。

一个从后面押住周嫣,另一个拿竹片狠狠扇周嫣的脸,没几下,周嫣的脸红肿起来,又十几板子下去,周嫣脸血肉模糊。

每一下都很响亮,让人听着害怕。

很快,周嫣吐了口血,血中泡着几颗碎牙,这女人昏死过去,可王爷不让停,刑罚就得继续。

周嫣的脸毁了,以一种异常残忍痛苦的方式。

周学政老泪纵横,连连磕头,求王爷开恩。

秦王抬手,让卫军住手,他冷冷看着周学政:“枉你为一府的学政,半点圣人道理都不懂,纵女偷情,为了给女儿出气,竟勾结你的学生巡按御史去威逼恐吓李知府,构陷一介草民。依孤王看,你这学政不必再当下去了,即刻革职,押赴京城严加查办!”

说着,秦王看向巡按御史,喝道:“你身为天子耳目,不恪尽职守,竟诬陷普通百姓为贼寇。孤王以前就听说过你为人狠辣贪婪,弄出了不少冤假错案来升官发财,没想到现在愈发猖狂。”

常大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王爷明察,此事全是老师威逼。”

秦王冷哼了声:“若是这里边没有利益,你会做?借口剿匪,向朝廷讨要银子,好个国贼!来人,立马给陛下上折子,再给北镇抚司打声招呼,务必要将这狗贼给本王顶格严办!”

处理完两个朝廷大官,秦王目光落在崔安仁身上。

崔安仁吓得连忙磕头求饶,爬到我脚边,抱着我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小姐,求你念在咱们一起长大的分上,向王爷求求情吧,我娘可是你唯一的亲人。”

我一把扯回裙子,含泪恨道:“现在求我了?打我害我的时候,你们母子怎么不念旧日情分?”

秦王冷声道:“这个崔安仁,既不安分,也不仁义,夺人钱财,污人清名,朝廷若是让这种人做官,岂不是养了条害虫?婠婠,你想义父怎么处置他?”

我咬牙道:“请您夺了他的功名,贬为贱民,将那周嫣赏他做妻子,让这对狼心狗肺的东西一生一世在一起。”

“等等!”栾仲忽然开口。

秦王蹙眉:“怎么?”

栾仲心疼地看着我,抱拳单膝跪下:“求王爷恩准,让我砍了这畜生的右手,我无法容忍婠婠被他鞭笞伤害。”

秦王莞尔:“准了。”

栾仲叩谢了秦王,他接过卫军递来的刀,抓住崔安仁的胳膊,丝毫不理这畜生杀猪般的求饶,手起刀落,砍了崔安仁的右臂。

34

血染红了帐子。

结束了。

前生的怨恨,还有今生的愤怒,全都结束了。

这一瞬,我很高兴,可又一阵空虚。

大仇得报,接下来我又何去何从?

这时,我看到秦王起身,大步走了下来。

他让帐中的官员退出去, 又命人简单清扫了下, 手轻轻地拍着栾仲的胳膊, 语气温和了很多, 笑道:“这些天总听婠婠说起你, 果然是个好小子,练了几年武?”

栾仲忙道:“十二年。”他忽然跪下,恭敬地给秦王磕了三个响头,“多谢王爷为草民伸冤, 多谢您保护婠婠。”

秦王亲手扶起栾仲, 欣赏地打量着男人,笑着问:“不知栾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我听见这话, 心不禁怦怦直跳, 紧张了起来。

斜眼看去,果然, 栾仲此时也在偷偷看我。

我忙避开他的目光,对秦王笑道:“栾先生在松阳府还有镖局生意,大抵……”

谁知,栾仲打断我的话, 朗声道:“回王爷, 草民想投军报国, 随王爷驱逐鞑虏, 收复失地。一则草民深恨蛮子侵占我国大好河山, 二则, 有个女人曾经发过誓, 失地一日未收回, 她就出家一日。我,我不想她当道姑。”

秦王哈哈大笑, 指着我:“她已经是我义女了, 算不得道姑喽。”

我脸通红, 跺了下脚, 跑出军帐。

此时雪停了, 橘色的夕阳挂在山边, 清风徐徐吹来, 如一只温柔的手,轻抚人的脸。

我缓缓走在雪地里, 回想着重生后发生的一切, 开心的、愤怒的、伤心的……

这时,我想起了那天晚上栾仲送来的那罐荔枝酱,唇齿间仿佛甜丝丝的。

我不禁唇角上扬。

忽然, 我听见背后传来阵熟悉的脚步声,回头瞧去,发现栾仲出来了。

他就跟在我身后, 踩着我走过的脚印,什么话都不说,就这样静静地陪着我,就像之前的日子。

“多谢你。”我轻声说。

“跟我客气什么。”栾仲温柔至极。

“二哥。”我面红耳热。

栾仲坏笑:“啊?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再叫一次。”

我嗔了句:“我偏不叫了。”

二哥。

我唇角上扬,心里喊他。

这两个字,我知道我今生会一直喊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