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歧路
第 13 节 歧路
订婚宴上,男友宋亮对我离异带俩娃的表姐一见钟情。
深夜,他在微信上说:“姐姐,你好迷人,像风中摇曳的一朵紫色玫瑰。”
我主动退还礼金,和他分了手。
宋亮成了两个孩子的继父。
后来,孩子们的生父超哥出狱了。
他是表姐的竹马。
也是她唯一的挚爱。
1
订婚宴,我和男友在门口迎接宾客。
表姐久违地出现,风致楚楚,眉目如画。
一向淡定的男友,神色忽变。
他伸出手,嗓音喑哑:“姐姐,你好,我是宋亮。”
表姐淡淡笑了下,弯腰抱起孩子,儿子抱在左手,女儿牵在右手。
她刚刚离婚,独自带着两个孩子生活。
宋亮抛下我,主动为她引路。
他把表姐带到大学同学那一桌,笑道:“帮忙照顾一下我们姐姐哦。”
又匆匆走过来,从甜品台上,挑了两个小蛋糕。
我慌忙拦住他:
“这个不能动。
“宴席还没开始,要等仪式结束拍完照才能分。”
宋亮不耐烦了:
“你怎么忽然这么小气?
“我只拿两个。你把剩下的挪一挪,看不出来的。”
说着他便走过去,把蛋糕递给两个孩子,还摸了摸小侄女的头。
我无奈地苦笑,动手整理余下的蛋糕。
忽然间,婶婶阿姨们都冲过来了,七手八脚地抢小蛋糕。
她们念叨着,已经有人吃上了,孙子孙女还光看着,凭什么呀。
精心布置的甜品台,瞬间一片狼藉。
大红洒金的订婚书也被挤落在地,踩上了黑色的脚印。
摄影师小妹妹徒劳地拦着宾客:“请不要拿,我们还要拍照的。”
然而她一个外人的话,哪有什么分量。
我心酸地将她拉到一边:“算了。”
宋亮姗姗来迟。
我捡起婚书,拍掉灰,忍不住朝他抱怨:“看你干的好事!”
可他并没有在听。
他虽然站在我身侧,眼神却遥遥地看着表姐。
小侄女含着蛋糕,对他笑了下。
宋亮伸出手,孩子气地比了个耶。
我拿着婚书,愣在原地。
他明明,很讨厌小孩的。
2
很快,订婚仪式结束了。
我全程都笑得很勉强。
筹备和期待了那么久,却是这样的结果。
敬完一圈酒,我和宋亮并肩落座吃饭。
我正要跟他说话,他却忽然站了起来,将位置让给一位迟到的长辈。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长辈连连摆手:“这不行,孩子,你得挨着薇薇坐。”
宋亮却笑道:“没关系,我坐在薇薇对面,看她看得更清楚嘛。”
大家被他的话逗笑了。
宋亮在对面位置坐下,朝我眨眨眼。
他那温柔的神情,让我想起几个月前的情景。
那天,我们去婚纱城买订婚当天穿的旗袍,宋亮鼓励我试一套婚纱。
我踏进层层叠叠的白纱里,店员耐心替我系好绑带,又将裙尾铺好。
帘子拉开,宋亮眼中闪出无限惊艳。
他是我从高中时代就认识的学长,在我上大学后,主动向我表白,几年来对我一心一意,体贴又温柔。
我忽然觉得自己是多心了。
从前,我对他提起过表姐。
我提到她父母离异,和继父合不来,离家出走,早早辍学,又私奔生子。
宋亮不以为意地说:“是有这种女孩子,原生家庭不幸,就自暴自弃。”
我很生气,怪他没有同理心。
宋亮诚恳道歉,保证以后见面一定友善对待表姐。
今天,他行事不妥,但毕竟是做到了他所承诺的友善。
我歉意地朝他笑了笑。
3
吃到中途,小朋友们开始满场飞跑。
桌心布置的红气球被他们拆下来,举在手里互相追打。
小侄女孤单地站在门边,眼巴巴地看着。
宋亮朝她招了招手。
原来,他早藏起一只金色气球,此刻献宝一般递给她。
小云接过气球,没有走开。
她爬上宋亮身侧的空椅子,凑着他的耳朵说起悄悄话。
长辈笑道:“小宋这么喜欢孩子,你们明年结了婚,抓紧自己生一个呀。”
她又问:“这是哪家的孩子呀?”
我妈说:“这是雨婷的孩子,可怜呢,爸妈离了婚,她爸坐牢去了,还有个弟弟才两岁。”
她又得意地说:“不过,我准备把朱老板介绍给雨婷。结了婚,他也会对小云这么好的。”
越说越离谱,我妈老毛病又犯了。
我踹了她一脚,她浑然不觉,仍然在絮叨朱老板四十八岁,妻子去年癌症死的。
宋亮忽然盯了我妈一眼。
神色中是掩饰不住的厌恶。
我心中一惊,筷子“啪”的一声,掉到了桌下。
转瞬间,他换了副面孔,低头温柔地哄道:“再吃一点,小云,吃饱饱才能长高高哦。”
他全程都没有再看我,专心照顾着身侧的小女孩。
小云爱吃虾,他便耐心为她剥了半碗。
其实宋亮最讨厌剥虾了,讨厌汁水浸在手上的感觉,讨厌洗不掉的腥味。
小侄女吃着吃着便困了,两手不住地揉眼睛。
宋亮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胸口睡觉。
这一切,他做得很自然,没有半点勉强和不耐烦。
散席时,小云已经跟他很熟,拽着他的手,要他一起走。
大家笑起来:“姨父可不能跟你一起走啊,他和小姨才是一家人。”
奈何小姑娘拉着宋亮的手,就是不肯放。
表姐用力把女儿的手扯了过去。
小女孩“哇”地哭了。
宋亮蹲下身,心疼地抱住她:“乖宝贝,下次我们再一起玩。”
然后,他掏出手机,神色自然。
“姐姐,加个微信吧,小云可以随时给我发语音。”
4
国庆假期结束,我俩乘高铁返回北京。
一路上,宋亮戴着耳机,听着小云的语音,嘴角疯狂上扬。
他还举着手机,不厌其烦地拍窗外的风景发过去。
我烦躁地伸手取下他的耳机,得到一个冰冷又诧异的眼神。
我问:“宋亮,你是全程不打算理我了吗?”
他皱眉道:“你这是说什么呢?我哪里又惹你了,有话你就说嘛。”
我忽地感到委屈:“上了车,你一直在听小云的语音,我哪有机会跟你说话?”
宋亮愣了下,嘴唇弯起来。
他伸出大掌揉我的头发:
“哟,你都二十三岁了,还跟一个小女孩吃醋呢?
“你真可爱呀,宝宝。”
我更生气了,正色道:
“宋亮,我不喜欢你这样讲,我并没有吃一个小女孩的醋。
“我只是觉得,作为未来姨父,你未免有些太上心了。”
宋亮放下手机,揉揉眉心,向椅背上一靠。
“行吧,是我不好……
“我本来是听你的,想尽量照顾下你表姐的孩子,毕竟她们不容易,但是既然你现在又反悔了……”
他做一个投降的手势:“那我不再回复她的消息了,好吧?只要你别再说我没有同情心。”
他振振有词,逻辑滴水不漏。
倒是衬得我小气又反复。
我觉得憋屈极了,扭过头去看窗外。
高铁进入隧道,车窗忽然暗下来。
窗子上,清楚地倒映身侧的人。
宋亮嘴上说不再回复了,眼睛却直盯着手机屏幕,似乎下一秒就要点开聊天窗口。
他在撒谎。
5
出地铁站时,北京已经是一派深秋气息。
明明只离开了一个星期,恍惚间却有种物是人非之感。
平静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
有天,宋亮不经意地问:“你表姐多大岁数了?”
我如实回答:“比我大三岁吧,二十六。”
“什么?”
他惊讶地张大了嘴:
“那不是只比我大两岁吗?
“才二十六,就有两个孩子了吗?
“不过她确实很年轻,要是不带孩子,走出去说是女大学生也有人信。”
我抿紧了嘴巴,耳边回响着他下意识的那句:“那不是只比我大两岁吗?”
上次听到类似的话,还是在公司里。
一位同事对新来的实习生有好感,特地问了对方年龄,然后头一句话就是:“哦,比我小三岁。”
特地问起,又下意识计算年龄差,是很在意的体现吧。
当天深夜,我察觉到枕边有隐约的光线。
抬头去看时,却变回一片昏暗。
宋亮的呼吸有着规律的节奏,手机倒扣着,牢牢握在掌心。
我失眠了,睁着眼睛直到凌晨三点。
他终于睡熟了。
我悄悄抽出他的手机,用他的指纹解了锁。
和表姐的对话窗口里,只有一段话。
【姐姐,你好迷人,像风中摇曳的一朵紫色玫瑰,不知道姐姐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叫《纯真年代》?】
其他的聊天记录都已经删去。
宋亮大概是等着这条消息被回复,等睡着了。
他虽然是个理工男,却相当文艺,豆瓣 TOP 250 的电影几乎看完了。
他尤其喜爱《纯真年代》。
电影里,男主角本来已经拥有洁白如百合花般的未婚妻。
他又难以克制地,爱上了对方声名狼藉的表姐。
世俗所不允许的禁忌之恋,浪漫又动人。
宋亮,你是想把自己代入其中吗?
未免太自恋了。
我正准备把手机放回去,表姐回复了。
【是吗?谢谢。没看过这部电影呢,改天我看一看吧。】
姐姐是个聪明人,不会不知道宋亮的居心。
她回复了这么多字……
6
第二天,我向宋亮提出了分手。
订婚的礼金和三金都没动,原样奉还,好聚好散。
宋亮说:“薇薇,你这是干什么,婚前焦虑,所以要闹一场吗?”
我冷笑道:“紫玫瑰出现,我当然该退出。”
他的脸腾地红了,哑然站在原地。
我走到门边,他追上来拽住我的手:
“薇薇,我只是一时心猿意马,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和她断绝联系。
“相信我,薇薇,我怎么会看上一个连高中都没有毕业,还拖着两个小孩的女人呢?”
我直视他,道:
“宋亮,我不知道你下次心猿意马是在什么时候。
“世界上多的是紫玫瑰一样的魅力女人,错过这一个,还有下一个。
“总会有一个学历高,不拖着娃的,到时候,你会果断离开我吧?
“你要我去防备所有类似的女人吗,那我别的事情不用做了。”
清晨我短暂睡着了,做了个噩梦。
梦里,我蓬头垢面地举着拖鞋,打着一只又一只,永远也打不完的蟑螂。
没完没了,那种绝望真够人受的。
我生生吓醒了。
醒来时看见身旁的宋亮在呼呼大睡,觉得无比恶心。
一个将揣着紫色遗憾和我走进婚姻的男人,不要也罢。
我拎着简单的行李走了。
几天后搬家公司上门,根据我开出的清单,搬走了其余行李。
北京租房不易,好在有位北京同学正独居,提出借我一间次卧临时落脚。
我开启了新生活,独自北漂。
心情不好懒得收拾,未开封的行李在墙角堆了好久。
阳光照进来,灰尘四处浮游。
我没什么时间自怜自艾,刚参加工作,有时连周末都得加班。
忙有忙的好处,加班间隙,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心痛。
看来,我做了绝对正确的决定。
7
宋亮的爸妈得知我们分手,很快追来北京。
老两口在公司楼下等我。
我一出楼门,宋亮妈妈就迎上来,握住了我的手。
她恨恨地道:
“也不知道你表姐使了什么样的手段,亮亮竟然说要娶她。
“天啊,丢死人了,一个二手货,还带着两个拖油瓶。”
我抽出手,自卫地深深抄进口袋:“阿姨,我们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宋亮的选择是他自己的事。”
她当众擦起眼泪:
“薇薇,求求你,宋亮以后一定会后悔的。也不知道这孩子喝了什么迷魂汤。
“薇薇,好孩子,请你姿态放低一点,好好跟他讲,不要吵,他会回心转意的。”
她儿子出了轨,要求我把姿态放低?
之前就觉得宋亮的妈太把他当回事,这下更觉得离谱。
我在心里冷笑。
什么迷魂汤,也许宋亮是恋母情结大爆发。
毕竟他妈曾当众说,从前母子俩常玩王子和公主的游戏,宋亮直到初三还会跟她一起睡,把爸爸赶到次卧去……
面对宋亮妈妈的纠缠,我只觉得肚子很饿,很烦躁。
隔壁美食城新开的窗口,一定排起长队了。
今天可是提前五分钟溜下楼的。
又吃不上了,真想打人。
宋亮妈妈仍在软硬兼施,我彻底失去了耐心。
曾合作过的一位同事从旁边路过。
他狐疑地看着我们。
我知道他是单身,伸手便扯了过来,昂着头,趾高气扬道:“阿姨,我们要去吃饭了,请让一让。”
然后,我拖着对方,抬脚就走。
没有白白利用别人的好事。
当晚我请方志洲吃饭,随手选了一家新开的日料店,到那一看,是八百的自助……
好吃是好吃的,但一顿饭支出一千六百大洋,很是肉痛,更生宋亮妈的气了。
8
表姐和宋亮在老家摆酒了,妈才后知后觉。
她连发几十条五十秒语音,我颤抖着手,没有打开的勇气。
她又夺命连环地,发起视频通话请求。
我终于按了接听键,一接通,就下意识地把手机扔到桌上。
妈在手机里怒吼:
“你让这么个二婚的,抢走你的男朋友!
“你能有点出息吗!”
我任由她对着天花板怒吼了五分钟,才颤颤巍巍地把手机扶正。
室友兼房东从门边经过,抛来同情的眼神。
妈终于骂累了。
她嗓子哑了,失神地喃喃道:
“卢雨婷欺负谁都可以,不该欺负你呀。世上那么多男人,为什么非要抢你的呢?
“那时候她跟家里闹翻,和一帮街溜子在外面混,有时饿狠了到亲戚家蹭饭,你那些个表弟表妹哪个给她好脸子,小军还叫她滚呢。
“也就是你,每次看见她来都欢天喜地地喊姐姐,吃完饭还拉着她在你房间里睡,她第二天偷偷溜走了,你还哭呢。”
妈说的这些事,我模糊地记得。
从小是独生子女,没有哥哥姐姐,表姐每次来我都很兴奋,连饭都会多吃一碗。
初一住校,学校不准带零食,表姐翻墙头出去玩,深夜回来,溜进我的宿舍,把零食放在我枕边,靠近墙的那一侧,用被子盖着,不会被人发现。
高中部的学长们说:“林薇薇,我们是卢雨婷的哥们,罩着你啊!”
逃学出去玩,给我带零食那个时期,大概在表姐亲生父亲去世之后。
很快她就和继父闹掰,彻底辍学,离家出走了。
我一路考重点高中、重点大学,生活斑斓多彩,把她淡忘了。
直到她在订婚宴上出现。
她穿白色 T 恤黑色长裤,拖着两个孩子。
但她美得惊人,是落魄和疲倦掩盖不住的天生丽质。
也许是无心,也许是有意,她狠狠地改变了我这个小表妹顺遂的人生。
回过神来,妈还在叹息着,重复那句话。
“卢雨婷这人真是没良心,欺负你到这份上……”
9
当晚,我失眠了。
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情。
表姐曾是整个家族的宠儿,因她从小就眉目如画,唱歌跳舞样样来得,人前表演从不露怯。
但后来,姑妈和姑父离婚了,姑父可能是心情郁闷,喝多了酒,醉倒在街头,偏赶上寒流来袭,壮壮实实的一个人,生生冻死了。
姑妈很快再婚。
继父一开始蛮喜欢她的,喝醉酒时当众把表姐搂在怀里。
表姐神情别扭,长辈们却都说:“你爸爸真喜欢你呀。”
后来矛盾却闹得不可收拾,表姐看见继父就像看见仇人。
我考进外市的重点高中后,间歇地在妈妈口中听到她的消息。
她和人未婚同居,被家长发现后,两人连夜私奔。
再回来时,已经抱了孩子。
继父上门闹事,把他们布置的新房砸得稀巴烂,要了五千的彩礼。
他有事没事就晃到表姐家纠缠,小两口只得再次背井离乡。
后来姐夫坐了牢,后姑父猝死在麻将桌。
表姐无依无靠,带着两个孩子回家,和姑妈恢复来往。
回来没几天,就参加了我的订婚宴。
妈说,你这个后姑父,哪怕晚死一周呢,也算做了件好事……
这话说得还怪逗的。
我也不喜欢后姑父。
第一个姑父憨厚而高大,从前带我们去动物园,轮番地把同行的孩子扛在肩头。
当然,扛得最久的,是他最宝贝的女儿雨婷。
后姑父就不一样了,他看人的眼神贼贼的,又小气,在他家多吃一口肉都要盯着你看,喝了酒还总拉着我的手不放,讨厌死了。
东想西想。,又失眠了。
月光明晃晃地照进来,我伸手看着掌心的纹路。
初中时,同学照着杂志给我算命,说感情线和生命线有交集,注定要受几回情伤。
我轻轻握拳,很阿 Q 精神地想,宋亮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哦。
让表姐去垃圾回收吧,也许还能派上点用场。
明天好好劝劝妈妈,别再为这事情烦心了。
10
后来,宋亮的妈妈常常给我发微信,抱怨宋亮眼瞎,问候我的身体和工作,怀念从前。
我没有拉黑人的习惯,只是保持沉默。
也许,我就是按捺不住好奇,想看他们的后续。
这就像在现实中追连载小说,谁能忍住呀。
三个月后,她在朋友圈发了出游的照片,亲切地挽着小侄女的手。
这在我意料之内。
儿子再错,总归是儿子嘛,原谅是迟早的事情。
手抖了一下,一刷新,这条朋友圈没了。
点进主页去看,她的朋友圈已经是一条横杠,居然屏蔽了我,太过分了!
我正在气恼,妈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你小超哥哥快要出狱了,听说在里面立了功,减了好多刑期。”
我一阵兴奋,忙问:“还有多久,下个月就出来吗?”
盯着手机屏幕等她回复,等得抓心挠肝,她却消失了。
妈就是这样,她有事就夺命连环地 call 你,你有事的时候,哪怕是秒回,人家也能随时消失不见。
我又一次陷入了回忆。
王超哥哥啊,也是熟人呢。
少年的他爱穿白衬衫,风吹衣角,飘然如白色羽鸽。
我偷偷看少女言情杂志,总是下意识代入他的脸,尤其当男主角是白衣飘飘的校园男神时。
王超哥哥的白衬衫光洁如新,因为有个好妈妈替他清洗,抻平,晾在晴空下。
王阿姨是白白的鹅蛋脸,手很巧,从前替我织的一件绒线衣,小黄鸭旁还有“薇”的字样。
小时候闯了祸,被妈妈举着苕帚追打,常常是王阿姨救我,简直观音菩萨下凡。
小超哥哥也好。
从前,我们一群狗都嫌的小毛头,经常叽叽喳喳把他围住。
他笑吟吟地,抱出一罐水果糖,朗声道:“乖乖坐好,教你们背诗,背得出,就吃糖。”
表姐比我们大三岁,懂事多了,从没缠过小超哥哥。
有时凑巧看见他俩一路上学,我在后头远远跟着。
表姐是舞蹈队的领舞,走起路来微微外八,目视前方,昂着头,像只小白天鹅。
小超哥哥高她一头,静静和她并肩走着。
春日的暖阳下,夏季浓荫里,他们好像总是那么静静同行,也不讲什么话。
变故是忽然发生的。
小超哥哥的妈妈,一声不吭喝了敌敌畏。
原来,他爸爸在外面有了私生子。
其实王叔叔一向玩得花,连我这样的小孩都知道。
但是小三抱着孩子上门闹,还是头一次。
王阿姨忍耐多年所维持的体面,就那么被撕碎了。
她其实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吧……
妻子一死,王叔叔带着小三和孩子去了省城。
小超哥哥一夜之间失去父母,开始逃学。
我撞见表姐跟他大吵。
他手里夹着香烟,许久未剪的头发挡住了脸,颓然说:“你别再管我了。”
表姐夺过他的烟,用黑色小皮鞋碾灭。
她倔强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声音明快:“我管到底了。”
秋天快结束了,距离姑父姑姑离婚,姑父冻死街头,也不过还有几个月。
回过神来,外面天都黑了。
我妈不知什么时候回复了一句:“不到一年。”
11
周末,我妈又给我拨视频。
这次她气色特别好,畅快地说,宋亮被打了。
我一头雾水,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面对我渴望的眼神,对面卖起了关子。
“这事说来话长呀。”
她眯着眼睛,吹了口手中的龙井茶。
嗬,龙井都泡上了。
原来,结婚后,表姐来了北京。
宋亮的妈也跟着来了。
理由是要好好照顾儿媳,争取早日怀上孙子。
三个大人,两个娃,三代同堂地挤在我们从前住的那个卧室里。
记得那是个三居室,宋亮租的是主卧。
宋亮妈和表姐带着孩子睡床,宋亮打地铺。
周末宋亮妈就带着两个孩子在外面混时间,把卧室留给小两口。
天啊,这是什么恐怖故事。
我尴尬得脚趾抓地。
本以为宋亮妈不至于这么变态,还是低估了她的水平。
想到这种“好”日子差点属于我,后背凉飕飕的。
过了三个月,表姐没怀上孕。
宋家起了疑,查出表姐摆酒之前偷偷做了皮埋,根本不可能怀孕。
吃宋亮的,用宋亮的,三张嘴靠宋亮一个人养,她明明能生,竟然不生。
宋亮的妈当即就血压升高,住进了医院。
宋亮第一次对表姐动了手。
之后,他请了假,拖着老妈老婆和孩子回了老家。
回来当晚,就在小巷子里被人套上麻袋,狠揍了一顿。
“谁打的?”
我妈笑得邪恶:
“你姐姐从前不是,在街头混过两年嘛。
“他们那帮人,讲义气的时候,很讲义气的哦!”
我又问:“不是,前因后果,你咋弄得这么清楚?你开情报站的啊?”
我妈又笑了:“呵呵,宋亮的妈啥事都跟她二姐讲,她二姐跟我一个广场舞队的,碎嘴,现在我们队的人都知道!”
12
春节前夕,我妈不知道从哪里受了一波刺激。
她对我吼道:“要么你带个更好的男人回来,要么就别回来。”
临时我去哪里抓啊,只得默默退了票。
除夕夜,感冒的我一边吸着清水鼻涕,一边吃着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大年初一,我游魂一般,在北京街头闲逛。
到处都歇业,站在天桥上看四环的马路,空空荡荡的。
有家难回,饭也吃不上,我疯狂咒骂宋亮。
希望等小超哥哥出了狱,狠揍宋亮一顿,揍得他满地找牙。
转念一想,忽然有点内疚,小超哥哥是个好人,出狱以后马上再打人恐怕不行。
但既然是爽文,也不必非得是他来打,我开始想象更邪恶的场景。
一边“呵呵”冷笑着,一边逛到了公司楼下。
旋转门一动,方志洲从里面出来了。
他迎着光,眯起眼睛,打量着我:
“你在神游?
“走,请你吃饭。”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重庆火锅店。
这家店做的是街坊生意,因而虽然冷清,倒还开着。
我毫不客气地猛点了一波菜。
锅开了,撸起袖子先下一筷毛肚。
方志洲忽然问:“那天楼下拦你的是什么人?”
我撇撇嘴:“前男友的爹妈,求我姿态放低,去争取复合,离谱!”
“哦。”他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天吃饭时,看你那凝重的神情,我没敢多问。”
非也非也。
那是因为,到了店里才知道是人均八百的日料自助,我在绝望地默默计算自己一个月能挣几个八百。
但我什么也没说,把毛肚在油碟里裹一圈,嘎嘣嘎嘣地嚼起来。
“为啥选我,明明旁边还有一个人?”
他漫不经心地问道,眼睛盯着筷子尖。
我偏头看他,回忆片刻,道:
“既然虚荣,就虚荣到底。
“你长得不错,穿得也算有品位,老太太回去路上,把你和他儿子对比,会更加绝望一些。”
其实我早已忘记旁边那个人是谁。
但彩虹屁又不要钱。
拜宋亮所赐,我可是迅速地变得现实了。
13
年后又过了些日子,某天,室友见我在飞速打字,鬼精鬼精地来了一句:“呦,有新目标了?”
我大大方方地说:“没错!”
“还以为姓宋的给你留下心理阴影呢。”
我仰头大笑。
“我才二十三岁,累了倒头睡,饿了就大吃,新陈代谢还算旺盛不用苛待嘴巴,所以情伤特别容易痊愈哦。
“方志洲是我喜欢的类型,不妨试试看。”
“同事啊?”她皱起了眉头,“办公室恋情最麻烦了!”
“放心,他已经被猎头挖走了。”
室友松了一口气。
那段时间,方志洲带我去郊区吃好吃的馆子,又陪我去天桥艺术中心看演出。
他表白时,我一点也不意外。
也许,我从来就不是宋亮以为的单纯女孩,乖乖地只等着他来发现我,爱我,直到背叛我。
也许,从前我只是为了他,下意识地屏蔽了其他异性,不代表我别无选择。
可惜对方并不像我,没有如此高尚的情操。
志得意满的我,继续发表恋爱观点。
“我可不会为了男人拿工作冒险,自己的事业是第一位的。
“当然我会真诚地对待方志洲,不真诚又何必开始呢?”
室友露出一个女儿终于长大了的欣慰眼神。
她默默竖起大拇指:“可以,去做情感博主吧。”
14
我妈说她后悔了。
据说除夕她自己在家,春晚都没心情看,早早上床,在被窝里偷偷哭来着。
心胸宽广的我,利用清明假期回家。
一路向南,渐渐是平林漠漠,大好春光。
物是人非呀。
从前都是和宋亮一起回家的。
当初之所以熟络起来,就是老乡兼学长的他,主动教我买票。
回家的直达票没有了,就拉长行程再看,想买的那趟车,往往有全程票剩下。
买到终点站,多花几十块钱,比换乘方便多了。
学长热心又可靠,从小城市乍到北京的我,一下子觉得特别有安全感。
我答应了他的表白。
从此眼里心里只有这一个人。
恋爱时,他常摸着我的头,夸我单纯可爱,我还很高兴呢。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脸红。
也许这个世界上,根本找不到保证不变心的男人。
好在我不是旧式女子,不必把一生的幸福维系在男人的良心上。
受过高等教育,能够自食其力,就该站稳脚跟,随时可以独自过活。
15
回家第三天,二舅妈请我吃饭。
这位舅妈向来喜欢生事,嘴上也不饶人。
我本不想去。
妈却说,我如今在京工作,也算有点出息,不去的话她要说我瞧不起她了。
我就去了。
一到她家就看见宋亮抱着小博,坐在一条长凳上。
小云在他脚边玩小汽车。
我瞬间僵住了。
二舅妈啊二舅妈,你是懂给人惊喜的……
她解释道,表姐出门进货去了,所以喊他们来吃饭。
还说毕竟宋亮是她姨外婆的重孙,而且一个男人哪里会做饭呢?宋亮爸妈又上南京探亲去了,不在家。
我站在门边,如芒在背。
宋亮抬头,诧异之余,竟然微笑了一下。
他说:
“薇薇,你变成熟了,更漂亮了。
“薇薇,你最近还好吗?”
他的语气让我很不愉快。
像在居高临下地安抚一个被抛弃的人。
我随口就来:“是吗,哈哈。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真是被他的抬头纹和明显稀疏的头发惊到了。
宋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我找补了一句:“呵呵,带娃真是令人老啊。”
他愣住了,明显不自在起来。
也许我就是存心这么说的。
谁知道呢?
我有时对自己的黑暗面也不是完全了解的。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饭后,宋亮拖着两个娃先走了。
小云偷偷回头看了我几眼。
她跟表姐小时候长得蛮像的,但神情畏畏缩缩,因她根本没有一个安定正常的童年。
我也打算开溜,却被二舅妈热情地拉住了。
她把我拉到卧室里,压低声音讲了一堆八卦。
她说表姐本来跟着宋亮去了北京,但是住不惯,说要回来,宋亮便拿出积蓄,在老家给她开了家母婴用品店。
店铺的生意相当好,房东看了都眼红,后悔租金要少了。
后来,宋亮休假回家,看见有个搞建筑的老板,把豪车停在路边,腆着个大肚子站在店里跟表姐扯东扯西。
邻居说这老板常来,买上些纸尿裤、奶粉,到处送人。
宋亮肯定不放心啊,隔三差五请假回来搞突击。
真的事情倒是没撞见,但总请假,北京那边公司里领导也不乐意,刚好这边有个人才引进的机会,他就回来了。
宋亮竟然放弃了北京的工作……
当初为了进那家公司,他把往年的笔试题做了好几遍,又花了好多心思找人内推,最后如愿进了核心技术岗,收到邮件时开心疯了。
况且,他最讨厌小地方,以前常说,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小地方到处要靠关系,人的大好精力和才华全都无谓地消耗了。
看来,他为这段感情,牺牲得不可谓不多。
二舅妈见我出神,拉了拉我的袖子,又讲起皮埋的事情。
据说宋亮的妈以死相逼,表姐同意去医院弄掉。
她絮叨得我脑袋疼。
一直讲到肚子里的饭都消化殆尽了,总算讲到主题。
“薇薇,你在北京,一定赚很多吧?我儿子马上毕业了,请你给介绍一个工作,我们要求不高,工资能到一万也就差不多了,你弟弟毕竟是本科生呢。到时候找个北京女孩,扎下根,和你也能相互照应不是?”
我嗯嗯嗯地点头,又不是白纸黑字的承诺,怕什么?
总算脱了身,回去路上,越想越搞笑。
合着说上那么一堆是为了讨好我……
她的脑回路真的,异于常人。
16
趁着假期闲暇,我去理发店修一下发尾。
正剪着,有个穿睡衣套装的大婶,晃了进来。
她四处摸摸看看,然后坐下扯闲天。
“这年头真是养不起孩子,一罐奶粉,喝不了一个月。
“卢雨婷真黑心,卖得死贵,媳妇非要从她店里买,不是她挣钱就不晓得心疼欸。”
店主并不搭腔,安静地剪着头发。
大婶在长凳上扭扭屁股,干咳了两下。
她鬼鬼祟祟地继续道:“卢雨婷在娘家的时候,就不安分。跟她后爸……哎哟,谁敢说呀。”
店主打断她:“快别说了,这种话能乱讲吗。”
“什么乱讲?我侄女就住她家旁边,那天夜里看到卢雨婷连鞋都没穿,光脚跑出来的,两口子在家吵了半宿呢。
“第二天夫妻两个就和好了,亲亲热热出门打牌。可见是小东西先招惹的,怨不得男人。
“咳,从小就是个狐狸精。”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怪不得一直觉得不太对劲。
原来我看到姑父就下意识觉得恶心,是有原因的。
原来表姐离家出走,并不是单纯的叛逆。
眼前展开一条黑暗的街道,寒夜,纤瘦的少女光着脚逃出家门,从此在街头流浪……
大婶犹在喋喋不休。
“王家那个男孩,又让她给勾搭上了,私奔不算,还为她坐了牢!”
“你这话说得可不公道。”
店主停下了剪刀。
“王超跟人打架,把人家头打破了,人家不肯和解,才坐的牢。他进去以后,雨婷还常常去苦主家里送米送油,那家有个老太太,瘫痪了拉在裤子里,她都肯洗。”
大婶很不服气。
“那是她心里不安。大家都是老乡,在昆山一个厂里打工,怎么就打起来了?还不是她引得两个男人怄气动手!
“打的是管其虎,我娘家姑奶奶的孙子,很好的小伙子。”
她竖起了大拇指。
我从椅子上跳下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转身指着她,怒吼道:“放你的狗屁!管其虎以前跟我同桌,整天打我,写作文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就是个白痴坏蛋!”
我气得发抖,这是深埋多年的童年噩梦。
今天竟然又听到这个恶魔的名字,还被夸是“很好的人”。
那会儿我上小学三年级,他捏着拳头冷不丁就朝我背上来一下,有次我连嘴巴都磕破了,满嘴的血,以为自己快死了。
我去找妈哭诉,她眼睛盯着麻将牌,不耐烦地说:“去去去,怎么光打你,不打别人,还不是你惹他了?”
我找班主任调座位,他说:“再给他一次机会嘛,我会教育他的。”
一转身,就听见他说:“妈的,事真多。”
于是,我继续被管其虎殴打着,每天不知道他的拳头哪一秒会落下。
我也打他,可他不屑地哼一声:“一点也不疼。挠痒痒呢?”
然后更大力地捶我。
我每晚缩在被窝里哭,不想去上学。
是姐姐救了我。
放学时,她等在校门口,一见管其虎出来,就在后面猛追。
管其虎眼看要被追上,赖皮地躺在地上打滚。
姐姐问他还敢不敢了,他都吓得尿裤子了。
那时的姐姐,是戴着三道杠的大队长,很威风的。
后来,老师帮我换了一个女孩做同桌。
后来,我开了窍,渐渐总是考班级第一。
老师常夸我,妈也对我另眼相看,认真地培养我念书。
从此求学之路,顺遂而光明。
可是,要是没有姐姐,也许就像同学小青那样,装病不去上学,先是一周,再是一个月,然后就跟不上彻底辍学了吧……
那是我的人生,很关键的十字路口。
但因为后来太顺遂,我已经忘记了。
全都忘记了,包括姐姐为我做过的一切。
17
回京前一天,我不知不觉地,逛到了熟悉的街口。
转过弯,就是表姐的母婴用品店。
我停住脚,心里百感交集。
忽听到有人议论:
“小云丢了,她妈忙着做生意,她就丢了。
“背着小的去找大的,可怜啊。”
我在狭窄的街道上狂奔起来。
一路查看数不尽的小巷子,把路边破旧的笆篓都掀开来看看。
久不锻炼,很快便挥汗如雨,气喘吁吁,我把步子放缓,眼睛还匆匆地搜寻着。
在人海里找一个小女孩,太困难了。
一直到暮色四合,才看见她在小学的墙根下蹲着。
小小的一团白,一晃神就会错过。
我想把她抱起来,她却更往后缩,手背着,小脸煞白。
我累得坐倒在地,反正找到了,不急。
视线下移,赫然看见她白裙子上洒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极度担忧下,我吐了一口,反流的胃酸冲击着鼻腔和咽喉,苦不堪言。
小云似乎想扶我,却一个踉跄扑倒在我身上。
这才让我抓住她的手。
中指的指节处,被划得都露出了骨头,虎口处糊着的一层血都干了。
原来,有个小孩用她的手试刀,血弄脏了白裙子。
她害怕被奶奶骂,怕妈妈跟奶奶吵架,就攥紧手到处躲。
生活在那复杂的家庭里,早早学会看人眼色,她选择把自己尽量地藏起来。
小云怯怯地说:“小姨,别告诉我妈。”
我鼻子一酸,忽地想起了小时候被殴打欺凌的自己。
我把孩子抱到附近医院,输上液,自己的体力已经到极限。
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了瓶可乐,我倚着墙,哐哐往嘴里灌。
前几天看见的大婶,见鬼一样瞅着我。
估计是对我那天发疯的情景,心有余悸。
有个年轻女人,抱个小男孩,和她一路走。
我大喜过望,迎上去说:“姐妹,请你帮个忙。你肯定有卢雨婷的联系方式,告诉她,她女儿在医院急诊室输液。”
“哦哦,好的好的。”
对方是个聪明人,马上打了语音电话。
回到家,我问我妈记不记得三年级的那件事。
当年,面对我的求援,她在麻将桌上头都懒得抬,说管其虎打我,而不打别人,是因为只有我惹了他。
我妈瞪大眼睛,猛摇头:“你胡说,根本没有这件事。”
又自己想了想,更坚定地道:“绝对不会,我一定会找对方家长的,你肯定记错了。”
我凄凉地笑了笑,便去洗澡了。
第二天,她买了满桌早点,把我爱吃的都买齐了,叫我多吃点。
我知道,她想起来了,但她不会承认,也不会道歉的。
可即使是这样的家庭,也是表姐望尘莫及的了,至少我安稳地念完了书。
18
回到北京以后,过了些日子,听说,小超哥哥出了狱。
他用家里的门面,开了家早餐店。
天不亮就起来,在门口架上油锅,炸油条、炸麻团。
豆浆是现打现煮的,生意渐渐好起来了。
早餐店,跟表姐的母婴用品店,没隔多少距离。
有人看见他和表姐在街上偶然碰见,还互相点点头。
放学时间,小超哥哥还去小云学校门口站着发呆。
我妈说:
“总觉得这样下去,迟早出乱子。
“前夫就在家门口,这叫什么事。”
她一语成谶。
小超哥哥发高烧,早餐店几天没开门。
表姐去看他,发现他都昏迷了,便打了 120。
这事瞒不住,宋亮知道了,狠狠打了表姐一顿。
有个同事学历不如他,在跟他争晋升机会,便向妇联举报了他。
妇联的人上了门,表姐的伤,高领长袖毛衣也遮不住,眼眶上一大块淤青。
宋亮被当成反面典型通报批评,一怒之下便辞了职。
几天后,手机响了,是曾经熟记于心的北京移动号码。
我接通了。
对方“喂”了一声,随即沉默。
电话里,听得见湖水拍打石岸的声音。
宋亮忽然道:“薇薇,是我对不起你。”
他嗓音低沉,似乎饱含着悔恨。
我心里,一点波澜也没有。
时光和新欢的力量太强大。
我也变了。
曾经认为要共度一生的人,如今对我来说,完全是不相干的外人,连创伤都没留下。
方志洲正在旁边坐着,两只手掌上下交替,专注地给小猫做按摩。
小猫眯起了眼睛,呼噜呼噜。
阳光正好,明亮而不燥热。
我叹了口气,决定说点好话:
“不用再说这些了,我早就不在意了。
“你跟我姐,好好的。”
他诡异地笑了下,道:
“我自己选的这条路,还能怎么办呢?
“麻烦,真麻烦,我真恨不得从湖岸跳下去。
“可又觉得太便宜那对贱人了。”
“活着总归是好的。”我很苍白地说了一句,便继续沉默。
他总算挂了电话。
我呼了一口气,心想,还好,一团糟的你,跟我毫无关系。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
没有任何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叫你选择这条路。
是你昏了头,以为人生可以像电影一般浪漫,现在又后悔。
我和方志洲的恋情进展顺利。
初恋那会儿,甜甜蜜蜜中,无法想象交往第二个男朋友的情景。
然而真的换了新人,才发现其实挺好的。
方志洲更洒脱,松弛,遇到不如意的大小事情,往往一笑而过,而不是耿耿于怀、反复揣摩,连带着我也头顶笼着乌云。
果然找对象这件事,需要放开眼界。
19
我休年假回家,听说小云又不见了。
这次,连同她一起消失的,还有小超哥哥。
大家说,肯定是亲生爸爸带着女儿跑了。
表姐不放心,独自背着小博去了趟昆山,找了三天,无奈地回家。
宋亮在家里呼呼大睡,不帮忙,也不干涉她。
挺反常的。
有天,我在路上遇见表姐,她推着小博,疲倦地慢慢走着。
我追了上去。
她停住脚,看我的眼神有些慌张。
我笑了笑:“孩子睡着了?”
她点点头。
这还是订婚宴后,我们第一次说话。
刚巧,方志洲打电话来,问我返程的车是几点,打算到时去高铁站接我。
我挂了电话,向表姐说:“是我男朋友。”
她的神情明显放松了。
接电话的举动,触发了深藏的记忆。
我忽然想起宋亮给我打电话那天,那单调空洞的,湖水拍打石岸的声音。
还有那句使人不安的:“麻烦,真麻烦,我真恨不得从湖岸跳下去。可又觉得太便宜那对贱人了。”
那湖边,有一片废弃的厂房,长满了荒草。
我心里突突直跳:“姐,我们去湖边找找看。”
表姐很顺从地跟着我。
路程不远,我们步行过去的。
废弃厂房外,爬满了拉拉秧,是最讨厌的一种野草。
要是走快了,脚腕上一拉就是个血口子。
我艰难跋涉,穿过拉拉秧的海洋。
扒开吱呀作响的铁门,一眼就看到了一大一小蜷缩着的两个人影。
我大喊一声:“找到了!”
听到声音,小超哥哥睁开了眼睛,嘴巴动了动。
他整个人像一尾搁浅了脱水的鱼,裸露的皮肤被叮满了疙瘩。
小云靠在他身上,抱着只小水壶,里面一滴水都没有了。
一大一小,被人用粗绳牢牢捆在了柱子上。
捆的人,是存心要饿死他们。
我打了个寒战。
20
正要打 120,手机被人一把夺走了。
是宋亮,冷冷地说:“薇薇,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胡子拉碴,眼冒凶光,一副癫狂相。
我腿都吓软了,不会连我也灭口吧。
小超哥哥吃力地道:“孩子是无辜的,求你……”
宋亮冷哼一声:“哼,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拿我当冤大头,你们这对贱人。”
表姐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她跪下哀求道:“对不起对不起,求你放过他们,我什么都不要,所有的钱都还给你。”
宋亮一脚踹开她,怒吼道:
“是我救了你!
“除了我,没人要你,那些男人不过想拿点钱睡你一下。没有我,你迟早是个暗娼。
“我都跟薇薇订婚了,还有那么好的工作,全被你毁了。
“一片真心,成了个笑话。”
他把小超哥哥拎起来往外拖。
门外湖浪很大,水天茫茫,一艘船也看不见。
没时间多想了,我拔腿就跑。
跌跌撞撞从斜坡爬上去,手脚都划破了。
我在马路牙子上,壮着胆子回头一看,头发都炸起来。
表姐在我眼前跳下湖,消失了。
宋亮号叫一声,像动物,不像人的声音。
他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在干什么。
一个大活人在面前自杀,冲击力太大。
普通人的心理邪恶程度总归有限。
宋亮丢下小超哥哥,沿着湖岸跑了。
马路上安安静静,有片梧桐叶子飘啊飘地,打在了我头上。
我像惊弓之鸟一般弹了起来。
如果这是噩梦,也该醒了。
21
命运终于眷顾了表姐一回。
有辆小渔船刚巧停在堤下,破破烂烂的,以为早就废弃了,舱里竟然睡着个人。
船主人高马大,深谙水性,听见咚的一声,跳下去就把表姐捞起来了。
表姐在岸上吐了几口水,没什么大碍。
船主湿淋淋的,一脸蒙,反应不过来刚才发生了啥,纯靠本能救的人。
船舱里放着很古董的按键手机,我请他打了 110。
呜呜的警笛声从远方传来,我的眼泪刷地淌下来了。
这才是世界上最有安全感的声音。
我被这事吓病了,连续发了一个星期的高烧。
表姐提了礼品来看我。
她环视小小的粉色卧室,目光落在了床头的贴纸上。
现在的小孩咕卡,以前我们都咕床咕门咕衣柜的。
我笑道:“还记得吗?是你给我的,好大一张,当时超女我最迷她,可甜了。”
她也笑了:“记得。也是借花献佛,一个学弟非要塞给我的,也许他以为我喜欢吧。”
老房子里的气息让人恍惚。
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我哭着求姑姑把姐姐留下来跟我玩,姐姐和我挤在小床上,被窝暖融融的。
表姐说到了后姑父的事。
“夜里醒来,直盯着我,看见我醒了,就走出去,第二天还跟我说话。
“我在门上加了一道又一道锁,拧得手心都是血泡,他们静静地听着,谁也不抬头。
“可是再多的锁又有什么用?那晚他压在了我身上。我用手边的黄铜镇纸猛敲他脑袋,光着脚就逃了。
“躲在你小超哥哥家,第二天看见他们亲亲热热出了门,我直接吐了。
“你小超哥哥也可怜,他成绩很好的,都说是清北的料。现在想想,当时无论如何都要赖在学校里把书念完。
“可是那时候,我们根本不相信,解出数学题,就能让我们的生活好起来。”
表姐陷入了沉默。
我说:“对了姐,我替我妈向你道歉,她有时真的很没脑子。”
“嗯?”她表情困惑。
“她总是乱讲话,乱掺合,挺伤人的有时候。”
“但是那时候舅妈是唯一一个真心留我吃饭,还往我碗里一直夹菜的人。”
她比画着道:
“有次给我夹了一个这么大的卤猪蹄, 哇, 真的吃饱了, 一下子就有力气了。现在想起来还馋呢。
“我大姑就不一样了, 她说, 雨婷还真是懂事,筷子伸都不朝好菜伸。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大姑家。”
22
表姐跟宋亮没领证,谈不上离婚,她带着两个孩子, 跟小超哥哥一起去了苏州。
一家人刚进厂安顿下来, 噩耗传来,王叔叔死了。
是车祸, 高速路上翻车起火, 一家三口都没了。
小超哥哥继承了全部遗产。
两人一合计,准备参加成人高考。
后来, 表姐向我道歉,说她那时太累了,抓到救命的绳子,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本想当面道歉的, 那天坐到傍晚也没好意思开口。
我回复道:“或者你是觉得他本来就是个渣男, 故意的, 为了我?”
表姐说:“不, 不要把我说得这么好, 我没有这么高尚, 不可以说谎……”
宋亮的情况, 后来也听到了一些传言。
据说他不再出门, 三餐都是他妈送进房间里。
他妈每天上街买菜,倒是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
我想起很久以前, 宋亮跟我说, 他妈妈一直看不起他爸爸。
尽管他在县法院工作, 很体面, 但在她眼里, 始终是自己大龄未婚才将就的人选, 出身农村也就罢了, 竟然还真种过田,有股洗不干净的土腥气。
然而她自己不过是个小镇上长大的女孩……
人的执念往往很奇怪。
这样一来, 她的情感都投注在了儿子身上, 如今,是真的没有女孩来跟她抢了。
回京后,我把房间彻底打扫了一下, 又买了很多盆栽。
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方志洲跑来给我设计了一个滴灌系统,说哪怕半个月忘记浇水,也枯不了。
他是真的了解我, 我一定会忘记浇水的。
小猫两岁了,它是一只神经质的小奶牛,是我搬到这里以后,用火腿肠从路边汽车底下引出来的。
我俩用罐头、冻干给它做了猫咪小蛋糕。
细细的蜡烛举着小小的一点光, 晃啊晃,小猫咪伸出爪爪,想捉蜡烛的影子。
我觉得自己好幸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