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节 公主君临天下
第 17 节 公主君临天下
我助皇兄登上帝位。
他封了素来与我不和的二皇姐为护国长公主。
而我,这个为护他入宫挨了两刀的胞妹,却被罚闭门思过。
直到团圆节被放出。
皇兄将二皇姐剩下的月饼赐给我。
“景昭啊,你要信朕,待你是不同的。如今,是形势所迫。”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直到他跪在我面前,摘下冠冕,求我放他条生路。
我俯身将鸩酒置于他面前。
“皇兄啊,你要信朕,待你是不同的。如今,是形势所迫。”
1
呈和二十年,仁帝突然驾崩。
因未立太子,又未留下遗诏,故帝都大乱,五子夺位。
皇三女萧景昭单枪匹马趁乱出城,搬玄武军,力压乱局,助其胞兄萧景暄夺位称帝。
我乘轿路过帝都街道,百姓们无不在谈论此事。
有人在感叹,可惜啊,大家看不透这位新皇所想的。
新皇即位后,论功行赏。
没有封赐救他于危难的胞妹。
倒是封了什么也没做的二公主为护国长公主。
有人又说,哦,倒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听说新皇登基后,朝中大小事,二公主的外祖徐相都格外费心。
那一切都明了了。
听说二公主与三公主素来不和。
看来新皇登位,急着笼络二公主身后的势力,便让自己胞妹受点委屈也无妨。
大概是有人见了我的轿子,赶忙提醒噤声。
外面骤然寂静。
我的侍女荔枝也听到了外面的议论,她要下轿教训这帮妄议皇室的人。
被我制止了。
“他们说的可有错?不都是事实吗。”
荔枝气得涨红了脸。
倒不是气外面那群百姓。
“公主,平定帝京之乱,您可是居首功!
“如今,这事却成了帝京里茶余饭后的消遣。
“要我说,皇上也太过分了!那日要不是您替他挡了两剑,他还能全须全尾地走上那位置?
“他倒好,即位后没给您封赏就算了,反而因二公主和您的冲突,还罚了您!
“您的伤都没好全,还要去宫里赴劳什子宴!”
荔枝眼眶通红,越说越气。
“你这丫头,胆倒是大了,敢说皇上的不是。”
这事我看得比荔枝开,反而安慰她。
“新帝登基,在朝中根基未稳,尚有诸多掣肘,未必能顺心意行事。
“她的护国公主,不就一个虚名,我又不在乎的。
“况且,皇兄今日不是邀我入宫,一起过团圆节吗?
“总归是一家人的,何必计较太多。”
其实,皇兄对我,对萧景晴如何,我是真不在意的。
我只愿他能依言,做个好帝王。
那我挡的两剑,也值了。
2
我在未央宫前落轿。
恰恰见二皇姐从宫门出,入轿。
她掀了轿帘,颇为挑衅地看我一眼,走了。
未央宫里,一群宫人们在忙碌。
说是团圆家宴,其实也就皇兄皇嫂和我而已。
今年皇兄登位,宫中没少沾染手足之血。
说团圆,便很讽刺。
于是皇兄下旨,今年的团圆节,各宫各府分别过罢了。
不过二皇姐来未央宫这一遭,我倒是存着疑惑的。
毕竟从前父皇在时,体恤徐相年事已高,又恐其思及已逝去的唯一爱女徐皇后。
父皇总是下旨,团圆节让二皇姐出宫去徐府陪陪老人家。
今年父皇不在了,但二皇姐向来与她外祖家亲密。
今日该是去徐府过节的。
我也这样向皇嫂问出了疑惑。
皇嫂说:“今年节气,恰逢皇上登基不久。藩国进贡了些贡品还不错,皇上便让二皇妹给徐相送了些去。”
是“送”,而不是“赏”。
可见皇兄这新皇,为了拉拢徐相,姿态放得有多低。
我倒是忘了,我这皇兄惯是懂亲近人的。
三年前我初回帝京。
那时,皇祖母还在。
她怕我住不惯宫里,特意为我建了座公主府。
按皇室规制,公主出嫁方可出宫辟府,但皇祖母为我,破了规制。
团圆节那日,我按规矩入宫赴宴。
皇兄那日处理完汴城灾情刚回城,亲自来府中接的我。
他手里拿了一包莲蓉月饼,说是离开汴城时,老百姓送的。
知道我喜欢莲蓉馅的吃食,便带回来给我尝尝。
他一边说着,一边塞了口月饼在我嘴里。
那亲民模样,不见丝毫皇家子弟做派。
也是在那时,我才与我这位胞兄亲近起来。
3
许久未见皇兄,他面容更好了。
可谓是春风得意。
但见着我,似乎也想起前些日子他责罚我的事。
那日,是皇兄即位后,宫中授恩。
二皇姐寻个由头,故意打了我这边的人。
我不过与她辩论两句,就碰上皇兄来了。
他身边,作陪的是徐相。
徐相,因为早逝的女儿,他对萧景晴这个外孙女很是疼爱。
所以即便是对着新帝,他也不掩面之不虞。
也仅仅是徐相这点不虞,他便将我斥责了一顿。
说我自恃功高,说我不尊皇姐。
末了他还撤了我的封赏。
赐了更多的封赏给二皇姐。
那一日,朝中人皆知。
护了胞兄上位的三公主,竟在授恩宴上生生被二公主打了脸。
而此时,皇兄竟叫人捧着盒月饼。
“景昭啊,你要信朕,待你是不同的。如今,是形势所迫。”
他亲自打开月饼盒。
“尝尝,金秋的月饼,可是御膳房特意寻来世间的顶级大家所做。”
我嗅到一阵浓密的异香,混合着清茶花的味道。
我看着木盒上精致的雕花和金边,还有那模样实在精巧的月饼。
皇兄,变了。
或是说,已经懒得遮掩了。
这团圆宴终究是吃得不对味的。
皇兄那“形势所迫”的一句话,总归是最大限度拉下他为帝者的脸面了。
他见我未接茬,就不再言语。
酒过三巡,皇嫂却拉着我诉苦。
说我皇兄从五子之争中厮杀出来,如今要在朝中站稳脚跟,有多难。
“昭阳啊,本宫知道,那日的情形,着实是委屈了你。
“可你皇兄,实在是难啊。
“先不说朝中文官一派,唯徐相马首是瞻。
“那在外的武将,派系也是纷杂,难以统一。
“若是众朝臣真心向着咱们皇上,倒也不必像现在这般艰难。”
听到这里,我就明白了。
今日这场,原来是鸿门宴。
朝中势力——
文官,是徐相青山;
武将,当是赵珂、闫津、林修舟。
赵珂,在北方势大,曾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三皇兄一派。
如今三皇兄已死,但赵珂看现下朝局混乱,皇帝这位置,没什么实权。
便迟迟没有表态。
赵珂远在北方,若想占地称王,也不是没可能的。
林修舟,是南境出了名的将王。
他也曾是皇祖母少年时府中的亲兵。
皇祖母在时,他便只听命于皇祖母。
皇祖母仙逝后,他便稳居于他西南一隅,做起了富贵闲人。
镇南王的职责他照样尽。
只是父皇在时,他连父皇的圣旨也是看心情听罢了。
更何况父皇膝下的几位皇子,更是无人能与他搭上话的。
皇兄若想让林将军唯命是从,希望渺茫。
闫津,是玄武军的主帅。
也是当初帝京之乱时我搬来的救兵。
我能助皇兄在五子之争中顺利上位,也多亏玄武军距帝京最近。
占了地理优势。
因闫帅是出了名的不涉党争。
那时诸皇子虽拉拢他不成,但也未多设防。
是以,我这援军才叫得如此顺利。
不过我想起来,闫帅带着的玄武军助皇兄登位后,皇兄倒以为闫帅可以任他拿捏了。
授恩宴上,他大手一挥便要闫帅交出兵符。
闫帅置若罔闻,这事便过去了。
闫帅不听他差遣,那听谁差遣?
也正是因为这事。
授恩宴上,皇兄才借着二皇姐的由头,将憋着的火全撒我身上。
4
“景昭啊,没办法,徐相这边得靠二皇妹出力。
“但更重要的还是闫帅这边,还得你这个亲妹妹帮忙啊。
“说到底,你跟皇上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一荣俱荣。”
说着,皇嫂亲自给我满上一杯佳酿,捧到我面前。
皇兄也适时开口。
这次,他没要兵符了。
可开口便要玄武军副帅的位置,给沈知安。
他可知,玄武军哪个士兵,是没上过疆场沾过血,受过伤的?
沈知安,也就是皇嫂的亲弟,如今年十七的纨绔子弟。
没上过一天战场,张口便想要去玄武军副帅的位置。
我怕提出这要求,闫帅把我都给削了。
“妹妹,他日等皇兄坐稳这位置,我们兄妹就不再受制于人。
“那时,遑论二皇妹,就连徐相,朕也不再叫这些人委屈你半分。”
兄嫂一唱一和的这场戏,我笑着看,不置可否。
团圆饭吃了,酒也喝了,夜色已晚,我也该回府了。
没得到确切的答案,皇兄是生气的。
但皇嫂还是做得一手好表面功夫,待我走时,还笑吟吟叫我带上月饼。
我出了宫,凉凉夜风吹散酒意,只余满目清明。
荔枝今晚憋了一肚子气。
这才将将出宫,她就忍不住将装着月饼的食盒扔在脚下。
我噗嗤笑了。
“干什么扔掉?”
“公主,这月饼里混了清茶花。
“喜欢清茶花的,那是二公主,可您一碰清茶花,身上便会起红疹!”
说完,荔枝不解气似的,又朝食盒上跺了两脚。
我打趣她:“这可是御赐的东西,你说扔就扔,不怕挨罚?”
“公主!我可不认什么皇帝,什么御赐,我只认您!
“这世上怎么会有他这么无耻的人?他靠着您登基,授恩宴上转眼便纵着二公主羞辱您。
“罚您闭门蒙羞,如今却又要您去找闫帅讨副帅位置。
“口口声声说他与您才是亲兄妹,可干的哪一件不是利用您、伤害您的事?
“他再这样,我真要将他杀了!”
荔枝最后一句话说得阴冷。
我知道,她这不是一时气话,而是真的动杀心了。
荔枝自小跟着我,在皇祖母身边长大。
回帝京之前,我们不奉宫中礼数,相处不是主仆,更似姐妹。
荔枝是能同我躺一张床看满天繁星的。
她亦曾蹚过死人坑救我。
她是见不得我有半点不好的。
皇兄这般对我,简直是踩在她底线上乱跳。
“荔枝,你信我吗?”
“公主?”
“从小到大,可真的有人叫我吃过亏?”
“没有!”
荔枝思考片刻,突然眼神晶亮,兴奋地回答我。
“那就且看着。”
5
团圆宴后,因着我没明确给皇兄答复。
而这边,以徐相为首的文官们,在朝上纷纷向皇兄表忠心。
皇兄政事开展一下顺利起来。
他也就更偏向二皇姐了。
听说源源不断的赏赐,流向二皇姐宫中。
我本该是不在意这些的。
如果二皇姐没炫耀到我面前。
如果,她没叫人扣下荔枝。
待我赶到晴阳宫时,荔枝正跪在地上,双手向上举捧着一枚圆盘。
萧景晴身边,宫人环伺,金玉环身。
她拈着纤长的手指,尖长的指甲划过荔枝脸颊。
见到我,她拈起荔枝呈着的盘子里那一物,挑衅地看着我。
是一件流光烁彩,恍若铺满繁花般的金缕衣。
但,除了精美华丽,我没看出任何特别之处。
“本宫叫荔枝去内务府取东西,不知这丫头何处得罪了二皇姐?竟惹得皇姐兴师动众,将她从内务府提到晴阳宫来规训?”
说着,我朝荔枝走去,抬手便去拿荔枝双手举着的托盘。
萧景晴却也伸手。
但她是拦我,沉沉向下压了一下托盘。
“三妹啊,你也别怪本宫多管闲事。
“只是这丫头,真是不知所谓。
“本宫只是问她,这金缕衣配本宫如何?可惜这丫头狗嘴里硬是蹦不出一个好字来。
“这东西,可是皇兄送给本宫的。她说本宫配不上,那岂不是也在打皇上的脸吗?
“二姐也是为你好,替你管教一下。
“免得哪天她到了圣前,也乱说话,连累到你。”
看着荔枝倔强的表情,萧景晴嚣张的嘴脸。
还有那精美的衣服。
我突然想起,有年花朝节游园,那时我陪在皇祖母身旁。
她打趣我说,繁花不及昭阳。
恰逢花族使臣朝觐,也陪在一旁。
花族的绣艺,是天下出了名的绝佳,其金衣更是绚烂华丽。
于是使者说,要让族里最好的绣师替我织一件最美的金衣,来年我便可以穿着它陪皇祖母赏花。
可惜,没等到来年的花朝节,皇祖母就病逝了。
那件金缕衣,再也没送到我手上。
我想,面前这件,大概就是当初花族说替我做那件。
毕竟,凭萧景晴的德性,这件衣服若不是我那件,她也不至于如此大张旗鼓闹这么一场。
6
“听说,这可是花族数十名顶级的绣师赶了一年的工,才做好的。
“三妹,你看本宫配这金缕衣如何?”
萧景晴压着我的手,挑衅问道。
我推开她的手,也对上她视线。
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捏向下巴。
在她不明所以的表情里,还未回过神时。
用力,狠狠一挫。
“啊——”
只听她凄厉惨叫,随后她捧着下巴,抽痛得泪珠子直掉。
“皇姐倒是提醒了我。
“这不就是当初花族使者当着皇祖母面说的,要替我织的金缕衣吗?”
我大剌剌拿起衣服,仔细欣赏。
别说,真美。
“二姐啊,你也别怪本宫多管闲事。
“毕竟,这本就是皇祖母点了头,叫花族给我做的衣裳。
“别怪做妹妹的说你,可你还真是不知所谓啊。
“皇兄赏赐的不清楚,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竟然看着皇兄,让他将皇祖母赐我的东西,又再赐一遍给你?
“东西就这么一件,你说,这究竟该给谁啊?
“给了我,这岂不是在打皇上的脸吗?
“可给了你,只怕你和皇兄都得成忤逆子孙啊。住这宫里,都怕你们被咱萧家祖宗们骂啊。”
可不是吗,若是我让出金缕衣。
那打的可是已故皇祖母的脸。
我大祁朝最重孝道,若是我萧家祖宗们不骂这俩小崽子。
恐怕前朝官员们的参言唾沫,也得淹死他俩。
“所以二姐,你也别怪本宫手重。
“本宫也是为你好。既然管不住嘴,那就别说话。
“免得自己缺德,把咱家祖宗得罪了,还连累皇兄也落个不孝的罪名。”
萧景晴想说话,可嘴巴一动,才想起下巴脱臼了。
她抽痛地吸气,哈喇子都快掉下来了。
说不出话,只能眼神怨毒地看着我。
萧景晴也算是没脑子的嚣张,恰好碰上我逆鳞了。
皇兄和她如何磋磨我,我倒也不是吃不下这些委屈。
可偏偏,一个皇祖母,一个荔枝。
我心里放得最重的二人,她竟凑到一起给我上眼药。
我知道荔枝没有反抗,是现下我形势微妙,怕再给我造成麻烦。
萧景晴恐怕也看准了这点。
7
本来这事,皇兄该会找个由头罚我的。
可是这次,皇兄没动静,徐相那边也没动静。
因为汴城地动了。
其实汴城那块地方,近几年地动频繁。
但总归程度都不大。
不过这次汴城传来消息,此次地动十分剧烈,城中房屋崩倒殆尽,死伤者无数。
新皇即位不久,发生这样的天灾,可不是好兆头。
听说皇兄听到上报的灾情,愁得午膳都没用。
我接到消息比皇兄早。
待他在宫中愁完,接着召我进宫。
我已经制定好赈灾举措,就等他一道圣旨了。
皇兄带着大臣们在御书房议事。
见我来了,便屏退大臣,单独留我说话。
“皇兄召臣妹来所为何事?”
我明知故问。
我这皇兄,也捏着态度。
“景昭啊,听闻你昨日在晴阳宫,打了二皇姐的脸?”
“何止啊,我将她下巴也拧脱臼了,还拿了您赏她的金缕衣。”
我老实回答,大方承认。
只见皇兄嘴角一抽,他似乎没想到我态度这么直白,甚至没给他留一点脸面。
“咳咳。”
他干咳两声掩饰尴尬。
“金缕衣的事,是朕不知情,叫你为难了。
“二皇姐那里,的确是她嚣张在先,朕想你也不是故意伤她的。
“不过不管这些小事如何,咱们兄妹俩,总归才是一条心的。”
说到这里,我知道,他重点要来了。
“景昭啊,汴城地动的事你知道了吗?”
我故作怔愣,皇兄不等我答话,就继续说:
“汴城你还记得吗?就是那年,我去赈灾,还给你带回汴城百姓做的莲蓉月饼。
“那里的百姓多淳朴,可惜,却多灾多难啊。
“三年前水灾,今年又遇上地动,百姓死伤无数。”
说罢,他重重叹息一声。
我想,他此刻也在我脸上看到了浓浓的怜悯和同情。
“宫里人都说,景昭你是众兄妹中最有佛缘善心的。不然当初皇祖母也不会在这么多皇子皇孙中选你陪她老人家云游修佛。”
我心中冷笑,当初皇祖母为什么会选中我,你怕是比谁都清楚真正缘由。
“景昭,所以朕决定派你去汴城赈灾,以示我皇家恩德。
“另外,朕也知道之前的事委屈你了,待赈灾事毕,朕一定好好嘉奖你。”
8
萧景暄的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自大祁开朝以来,但凡遇上天灾疫事。
虽无明律,但历来都是由皇帝或太子,再不济也是皇子亲临灾区,稳固惶惶民心。
如今萧景暄刚即位,这正是他得民心的好时候。
只是萧景暄怕死。
所以无事二皇姐,有事三皇妹。
什么麻烦事都知道找我。
“皇兄,臣妹也想去。只是这朝廷从无长公主赈灾的先例,臣妹恐遭非议。且若是去了,官员们不听臣妹的话……”
“皇妹你放心,这些朕自会为你安排妥当。”
于是萧景暄颁了圣旨。
当然,上面首先表明他拳拳爱民之心,其次解释他这皇帝政务繁忙、肩负苍生万民,虽有心但无法至,于是就叫我这亲胞妹替他前往。
最重要的是,圣旨里那句“长公主所至,如朕亲临”。
这才是我想要的。
得了完全的放权,我也应允,踏上汴城赈灾之路。
出发时,萧景晴顶着还未消肿的脸,都要站在城门口奚落我一番。
还祝我“有去无回”。
9
汴城离帝京有些距离。
为了不耽误救援,我舍了公主出行的马车,纵马疾驰。
随行的官员都不能及,我便带着大部队先行。
越近汴城,路越是坎坷难行。
到最后,别说马匹,连人都得手脚并用入城。
我们便舍下马匹,徒步向前。
进城时,已经入夜。
虽然四下黑暗,但哀痛呻吟之声,不绝于耳。
震后虽然下过几场雨,但空气中依然混杂着浓重的尘土和血腥味。
我进城便放了信号弹。
出发之前,我便去信闫帅。
调了邻近的玄武军部队先行救援。
很快,便来人找我。
我看着赫赫绛红军衣,便认出这是闫帅身边的副将秦孟。
“闫帅也来了?”
我有些吃惊,按理说此番灾情他身为大帅不必来的。
况且,他年逾花甲,腿上又有旧疾。
“闫帅说,长公主一介女流都能迎险而上,他堂堂元帅怎能安于后方,置灾民于不顾。
“不过闫帅来灾区这两日,安排部署,又亲自去救人,累及腿疾,军医严令他必须静养,否则旧疾复发恐怕腿都难保全。
“因此只能派末将来接应长公主……”
“秦将军客气了,非常时期,我们不论虚礼。”
我打断秦孟。
“你且带队,我们与闫帅汇合吧。”
我见到闫帅。
他左腿已全然浮肿,身上也有几处擦伤,缠着绷带。
两鬓银霜,让我陡然生出几分酸楚。
这一员老将,是我大祁的脊梁,如今在这里亲力亲为援救灾民。
闫帅见我,与我说了目前这里的情况。
玄武军到这里便立刻组织起救援,如今大部分灾民已被救出。
还有一些较为艰难的搜救,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另外同时组织起勘灾小组,对灾情范围、受灾人口已初步造册。
可以说,这几日苦了玄武军。
但初步的救援完成得差不多了。
后续主要是灾民伤病救治、安顿问题,再谈如何赈济。
而这些举措,还要结合当地具体情况,最好要本地的官员来进行。
可——
“汴城知府呢?”
说起来,我到这么久,还未见到本地的父母官。
提起这,闫帅满脸怒容。
“别提那厮,待灾情处置完毕,本帅就上奏朝廷,杀了他!”
原来,闫帅率部队进来时,汴城已是一片乱象。
民众在组织自救,却不见官方。
后来在一处安全区找到汴城知府。
这位大人正携着正妻小妾,裹着大包小包的粮食细软,避难。
听闫帅这么说,我倒不意外。
毕竟我知道,汴城这位梁知府,可是皇兄的心腹之臣。
不然,皇兄也不会如此放心,全然放权于我来此处。
三年前,皇兄奉旨来汴城赈灾。
他弄倒了一位尸位素餐的刘知府。
又扶上一位同样尸位素餐的梁知府。
汴城送走豺狼,又迎来鬣狗。
这位梁知府,可为皇兄挣了好多银钱。
有时候,上层的变换,只是权力更迭,于民却无益。
10
我和闫帅暂不追究汴城烂掉的官府机构。
地动救援之后,更重要的是警惕疫病横行。
玄武军的军医,再加上我从帝京带来的医疗队伍,足以组成一支专业有素的灾后医疗小组。
太医在路上便制定好防疫方案,现下我们照着执行便是。
除此以外,最令人头疼的便是物资问题。
我们来时便看到,进城的路坎坷泥泞。
若依靠人力,能运进来的实在不多。
幸好闫帅又告诉我们一个好消息,城中的军需仓受损轻微,里面的物资可用。
算起来,大概能抵七八日。
“才七八日?”
我眉头紧皱。
即便是汴城民众,再加上我们进来的军队需要,也不该只坚持这些日子。
“那是因为汴城出了一只大老鼠。”
闫帅眼中透出杀芒。
我便也了然。
好在,完成第一波大救援后,后面能腾出人手去疏通道路。
闫帅瞧着自己的军队自信满满。
“长公主放心,这群小崽子出马,不出三日便能通一条运输道出来。”
11
这几日,我命人将营扎在救助区里,食宿同民。
亲眼看着救助工作的展开,时不时在广场上讲些激励人心的话。
我深知,遇上如此天灾,对于百姓来说,伤的可不只是身躯。
这个时候,不管是对救援的官兵,还是受救助的灾民,鼓舞人心的话都太重要了。
第三日,我正在广场上为一个手臂受伤的小妹妹扎头发。
运送物资的大部队入城了。
除了赈灾钱粮,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圣旨。
皇兄说的是,要知府协助我进行赈灾事宜。
我心中冷笑,知道皇兄打的是什么主意。
历来即便皇室子弟亲临,也很少有亲力亲为进行赈灾的。
而从上至下,层层官员。
即便是灾金,凡过之人,手上都得沾一层油水。
皇兄说得好听是叫知府协助我,但他知我秉性,实则是希望我别太管赈灾之事。
可惜,他远在帝京,还不知梁知府已被闫帅拿下,等候发落的事。
我当着闫帅的面,面露难色。
闫帅先开口了。
“事急从权,既然皇上也只说是协助,那知府有罪绑了起来,不协助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长公主就放心按计划赈灾吧,若事后有什么后果,便由本帅担。”
我要的就是闫帅支持。
等到这话,我也便不再客气。
我拿出赈济方案,即刻起便施行。
赈灾,最怕的就是层层盘剥,到灾民手上的不多。
既然如此,我便守在汴城看实施结果。
我特设督察小组,并在城中四处张贴朝廷的赈济方案。
要百姓监督,若未落实处,便随时举报。
我亲自盯着,若有阳奉阴违者,立斩!
这不仅是皇兄当初承诺予我全权,更是闫帅兵权支持给我的底气。
汴城官员的确是烂。
但失了梁知府这个领头的,又加上我绝对的威慑。
没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赈灾款。
12
待汴城事毕,时间已过去一月余。
闫帅回了驻地。
我离开那天,汴城百姓们夹道相送。
和我同行的,还有将一道槛送帝京的梁知府。
被百姓们扔了满头臭鸡蛋和烂菜叶。
我就这样原封不动地将他带到御前。
朝臣们厌弃地捂着鼻子。
皇兄黑着脸,看着梁知府。
皇兄身旁的大太监皱着眉,责问押送的侍卫,为何不将其梳洗一番带上朝堂?
我替他们答。
“是本宫的意思。请皇兄看看汴城真实的民意。”
一个月前,闫帅参奏梁知府身居一方父母官位,大灾逃匿无作为,还有贪污军备的罪名。
但汴城事毕,处罚梁知府的旨意却迟迟未落下。
我就只得将此人带到皇兄面前,逼着他做决定了。
我知道皇兄为何迟疑不决。
三年前皇兄汴城赈灾,顺势扶了梁知府上位。
此后几年,朝廷流往汴城及四周的赈灾扶持银两,还有官员们收缴的赋税,可为皇兄夺位提供了大量金银支持。
梁知府对百姓怎样,皇兄可不在乎。
但若是对他处置太严厉,岂不是寒了当初追随他的那一片大臣们的心?
若是梁知府落个坏下场,以后谁还敢安心为皇兄做事?
本来皇兄为一国之君,天大的事,若他想轻拿轻放,也是可以从轻处理的。
可这事坏就坏在,如今皇兄羽翼未丰。
又恰恰是朝中最刚正不阿的闫帅碰上了这事。
闫帅没有当场砍下这位知府的脑袋,而是交由皇上处理,便是最大限度地表示忠君了。
“那就罢免梁谦汴城知府一职吧,贬为平民,永世不得录用。”
还是留了一条命。
皇兄觉得自己是最大程度妥协了。
受制于将帅,他甚至觉得这皇帝当得憋屈。
于是很早便散了朝。
13
我一回来,便发现公主府附近新辟了好大一块地。
问府中管家,才知皇兄要为二皇姐建一座公主府。
我看着身后宫人,分两排呈着的赏赐。
这是在宫里时,皇兄说我此行辛苦,赏我的东西。
在一片空地面前,竟显得可笑。
荔枝差府里人接过赏赐,打发走宫人。
这才开始抱怨。
“皇上也太不是东西了,公主您辛苦舍命为他赈灾,一转眼,他赐了一座公主府给二公主。
“这些赏赐都像个笑话。”
我嘴角却咧起。
“闫帅知道这事吗?”
荔枝摇摇头,不明所以。
“我们这都才刚知晓,闫帅远在驻地又怎会知道?”
“那就想办法让他知道。
“还有,既然这消息能传到闫帅驻地,那这一路的臣民,也该会有耳闻的。”
荔枝明白了我的意思,马上去办。
我回府,屁股还没坐热,萧景晴便来了。
她跟个花孔雀似的,一来便炫耀皇兄为她建的公主府。
“景昭啊,以后我姐妹二人府邸相邻,你可以常过来玩啊。
“说起来啊,皇兄对府邸大小没概念似的。他给本宫建的府邸,竟比当初皇祖母赐你的还大一倍。
“这都开始修建了,本宫才知道啊。皇命又不好收回。
“啧,这修出来,怕显得皇祖母当初赐你的小气啊。你可别怪本宫啊。”
真是小人得势,得意忘形。
“好,那皇妹便看看,皇姐的这座府邸,能不能如愿修出来了。”
萧景晴听了这话,变了脸色。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能修不出来?这可是皇上下旨的,你说这话!”
我不置可否,唤了荔枝,送客。
14
半个月后,有关皇帝与胞妹失和,偏心护国长公主的言论开始在民间传开。
最有力的证据便是皇帝登基,封了二公主为护国长公主。
为护自己登位舍命相搏的胞妹三公主,却没得到什么封赏。
还有就是汴城灾情,三公主出生入死,最后皇帝给的封赏,还不如在帝京里养尊处优二公主的一座府邸。
民间都爱八卦。
尤其皇室的八卦。
更尤其是我这个走入民间,曾与百姓站到过一起的公主。
汴城之后,本来我就得民心。
如今,他们替我委屈,民心就更偏了。
15
皇兄不以为意。
甚至,本来因为我汴城一事,民间赞誉胜于他,他心里便有几分不舒服。
地动之后,兴建的不只是护国长公主府。
皇兄又命人替他盖了两座宫殿。
名曰,是为向上天祈福,抚臣民之心。
日子眨眼便过去。
到了次年。
朝中议事,我听闻又要加赋税、兴土木。
他上位以来,国库开销处处不加以节制。
宫中用度奢靡,底下的官员贪墨众多。
这半年多来,大祁在皇兄的治理下,民生凋敝,反而转衰。
国库空虚,便想着攫取于民。
只是,我没想到,朝堂议事后,朝中的左相刘书之,竟找上我。
“到今年春,皇上又增加了各州的徭役与赋税。
“且不说富庶的那几个州县。那些贫瘠、偏远的地区,也照样增加。
“尤其是汴城,长公主您是知道的。
“汴城去年受灾严重,按以往惯例,至少该免税三年。可皇上的意思是,去年已给汴城送去诸多钱粮物资,且灾区震后恢复有序,哪里用得着免三年?”
刘大人说这话,脸上满是无奈与愤懑。
但我知道我这皇兄为何如此。
无非是去年我赈济汴城后,百姓们没夸他皇恩浩荡,反而对我歌功颂德。
对于这事,他可在宫里念叨过好多遍,说是后悔叫我去赈灾了。
“可是刘大人,这事,您该向皇上说的。
“再不济,也该向徐相反映的。您告诉本宫,可本宫区区一介女流。
“干涉政事,恐怕不太妥当。”
刘相叹口气。
他说,也不是没向徐相提过。
可徐相却说,一切按照皇上的意思办。
刘相充满希冀的目光看向我,他说我是皇上胞妹,当初又是亲自带队赈济汴城的,这话,我说没什么不妥。
我知道,他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自去年皇兄即位以来,初时,他迫于各方压力还谨言慎行。
但后面大概是想通了,既然皇权握在自己手里,那几位大将虽暂时不会完全听命于他,但总归都是忠于大祁的。
不然当初夺位之时,兵权在握的大将军,若想反,早反了。
萧家这一代,就他一个健全的皇子。
他也不担心那些死的残的兄弟篡位。
于是他安心地坐稳了龙椅。
行事也愈发乖张大胆。
朝廷用人上,倚重徐相。
有人受倚重,便自然有人坐冷板凳。
刘大人便是坐冷板凳的人,他在朝中,所行之事也颇多阻碍。
“长公主,说句实话,自您汴城救灾一事,老夫便真正敬佩您。
“冒着掉头的危险,老夫也要说一句。纵观如今皇室,皇上与护国长公主奢靡无度,到底是谁真正心怀万民,老夫是看得清楚。
“纵观史书,历朝历代不乏有入朝从政的女子。
“长公主您有心,闫帅也赞赏您。若您能在朝堂上为百姓说一句话,我想皇上怎么也会再考虑一番的。
“长公主,老夫今日也向您交个底。若您想在朝堂上说话,老夫便不会让任何非议的声音影响到您。”
刘相在朝中的势力不如徐相。
但总归也入朝四十余载,位高权重,根深蒂固。
他的门生,并不比徐相少。
他的承诺,我也是信的。
于是我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16
“皇妹,你到底要干什么?”
当我将减免赋税的提议说与皇兄,他一脸阴鸷地问我。
皇兄说,我逾越了。
但我还是据理力争。
皇兄大怒。
但最后,皇兄还是答应,免了困苦地区三年赋税。
不过作为交换的是,收回我一半的食邑。
说我干政,叫我在家抄《女诫》千遍。
这是变相禁足的意思。
刘相带着愧疚来看过我几次。
我很满意。
荔枝气得上蹿下跳。
她不明白,从去年皇兄登基起,几乎就是皇兄对我处处打压,而我处处忍让。
到现在,连我的食邑都被借机削减。
她还没看到我所谓的“反攻”。
我说别急,别急。
很快了。
17
北漠,来人了。
北漠王派了一位使臣,来求娶一位公主。
求娶哪位公主?
皇兄尚无子女,如今大祁朝适婚的公主,不过我和萧景晴罢了。
皇兄邀了我和萧景晴,出席与北漠使臣的宴会。
萧景晴一脸的不情愿,当着使臣的面,脸都快拉到地上了。
对面的使臣看着我,却露出笑意。
我皱起眉,不动声色地安排荔枝。
皇嫂招呼着宫人布菜,气氛一团和睦。
酒过三巡,我眼中已醉意朦胧。
皇嫂还在劝酒。
隐约间,只见皇兄已起身,突然尽兴,拉着二皇姐与皇嫂出门赏月。
北漠使臣缓缓向我靠近……
我宿醉在宫中。
翌日一早,我晨起在宫里遛弯,恰好碰上入宫上朝的刘相。
我们同行了一段。
路过保和殿时,只听里面传来尖锐的叫声。
无数宫人蜂拥而去。
我和刘相对视一眼,唯恐发生什么事情,当然是跟上去看看了。
只见,大殿里,女子和男子缠在一处。
女子衣不蔽体,裸露的地方尽是暧昧的红痕,香艳至极。
但眼中却充满杀意,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嚯,这不就是我二皇姐嘛!
男人,是那北漠使臣。
围观的人都看呆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刘相,袖袍遮脸,赶紧叫人护好二公主。
18
皇兄来时,本来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但看到殿门口的我,愣了一瞬。
又冲进去,瞧里面二人。
出来时,他脸色难看至极。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压着怒气,处理这档子丑事。
本来大家还挺担心,这毕竟只是北漠的使臣啊……
若二皇姐嫁给他,还真是挺委屈。
这时,使臣却表明了身份。
嚯,他竟是北漠王耶律寒,此次出访竟是假扮使臣而来。
暂且不细究北漠王为何扮作使臣了。
但蛮王配公主,还是配得上的。
不过皇兄对使臣是北漠王这事,似乎毫不意外。
处理好这摊子事后,皇兄照例早朝去了。
萧景晴怨恨地看着我。
仿佛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哦对,的确是我一手策划的。
可,若不让她入局,那么远嫁北漠的便是我。
昨晚宴席,皇兄可是专门为我准备了合欢散啊。
他携皇后、萧景晴离席,都是为了给北漠王机会。
甚至,皇兄一早就知道,北漠来的使臣是北漠王。
他也早就做好将我推出去联姻的准备。
毕竟,他上位后,我就不再是他的助力,反而成了他施政的阻挠。
尽管,他的国策烂如犬矢。
他也知道,依我秉性,肯定不会听话联姻的。
所以想了这么一出下作的手段。
只可惜,他精谋巧计,却算漏了,在这皇宫之中,我的人甚至多于他的人。
是以我的局,才可如此顺畅展开。
一夜之间,形势逆转。
19
我和刘相一道出宫门。
虽然事情已定,但刘相还心有余悸。
昨夜,我只是差人叫他今日早点入宫。
但如他这般聪明的人,大概一推,便知道内里实情。
即便是个泥人,尚有三人脾气。
而刘相身在朝中,一次次看着皇兄对我的算计。
若是从前没有交情便算了,可他偏偏承过我的情。
更何况帝王昏庸,他看在眼里。
“长公主,您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笑得有些苦涩。
“若为天下民生,便也不计。
“只是皇兄的手段,过于污浊,于民生又实在无益。”
刘相咬着腮帮子,似乎下定某种决心。
再抬头,他目光坚定地看着我。
“长公主若是不嫌弃,亥时便来寒舍一叙。”
20
得到了想要的态度。
我与刘相分道,便又直往皇兄处去。
毕竟宫里的这出戏,还没完。
今天徐相不太顺利。
下了早朝,他被一些事务绊住手脚。
待我复入宫后,他也才处理好事务,赶过来。
他是来找皇上的。
我是来看热闹的。
我们在殿门外相遇,徐相看着我,眼睛都快蹦出火星子。
难得,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徐相,也有这样的时候。
“先别气。”
我按住徐相,从袖袋掏出一粒药丸。
“您老年纪大了,先吃颗药压压火。”
徐相疑惑地看着我,当然不接。
殿门是紧闭的,只听这时,里面传出了争吵声。
“皇兄,我才是你一母同胞的妹妹!你怎可把我嫁到北漠去?”
是萧景晴激动的声音。
“朕知道!你别这么大声嚷。整个皇宫的人都听见了。”
谢谢,已经听见了。
徐相瞪大眼睛,似乎无法理解这句话。
“可你都答应耶律寒了。我不管,北漠那么远,我才不去。你可别忘了,母妃临终前,你是怎么答应母妃好好照顾我的?”
萧景晴说着,就开始抽抽嗒嗒起来。
“放心,就算朕答应耶律寒,你那便宜外祖会答应吗?
“到时候让他携文官上奏,阻碍你联姻不就成了?他们文官不是最会找借口的。”
“也是。那老头最心疼我了,为了我都可以全力支持你,更何况我远嫁蛮族这种事?他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徐相听着,显然有点消化不过来。
他急急喘一口气。
我眼疾手快将药丸塞他嘴里。
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我扶着颤颤巍巍的徐相,离开皇宫。
21
萧景晴那寥寥几句话,却透露出一个惊天秘密。
她是萧景暄生母,也就是秦贵妃所出?
那她,也就并非真正的二公主。
那真正的二公主是——
徐相看向我。
徐相府中,他颤抖地扶起茶杯。
当年,秦妃与皇后产女,前后只隔了两个时辰。
皇后诞下了二公主便是萧景晴,秦妃诞下了三公主便是我。
可,那年帝京疫病流行,为保孕妇和胎儿安全,秦妃和皇后是一同迁至蓬山行宫待产的。
又碰巧,生产那日,遇上贼子突袭,虽然保住了两位娘娘,但场面一度很混乱。
如今细想起来,这里面偷龙转凤的时机太多了。
徐皇后早逝。
跟着没几年,秦妃也病逝了。
而我自小陪在太后身边,四处游历,鲜少在宫里。
若不是知情者说出口,没有人会想到当年竟藏着这么大的错处。
可若是知道了真相,再把我们四人放在一处看。
到底哪位公主像哪位娘娘,便很好区分的。
“好毒的妇人心!”
说着,徐相一把摔下茶杯。
“当年,秦妃父亲卖官鬻爵被我的人弹劾,秦家深陷危机。
“先皇是看着秦妃有孕在身,便暂未处置。
“去蓬山行宫避疫是她提的,蓬山那一带本就是她秦家故里。
“我想,当年秦妃是怕秦家之祸连累到她,早就计划好,要与我儿——”
徐相顿住,定定地看着我,泪眼婆娑。
“要与你母后换子!”
这个错误解开,很多事就可以解释了。
为什么徐皇后去世后,皇祖母提起要养一位孙女在膝下,陪她四处游历时。
秦妃不推萧景晴,反而将我这个女儿推了出去。
对皇祖母,她说的是徐相年迈,又痛失爱女,若是太后将二公主带走,那不异于往徐相伤口撒盐,徐相连爱女留下的唯一血脉都难相见。
对我,她又说的是,她失去了秦家的根基,要想让我过上好日子,便只能忍痛将我托于太后膝下。
可其实,自我养于皇祖母膝下。
年幼时我每次回宫,她对我并不热络。
虽然表面上无微不至,但小孩子敏感,总是感觉得出的。
待我大点,她见我颇得太后宠爱,便开始书信给我,时常吹风,叫我也要为皇兄谋个好前程。
即便是她临终,我没赶上她最后一面。
她也特意留了遗书给我,但行文句句皆为皇兄考量。
这也可以解释,为何我为皇兄登基谋取甚多。
但皇兄的天平却始终偏于萧景晴。
这母子三人,捏着真相,耍了我、耍了徐相十几年。
若不是这兄妹二人语不密。
恐怕到现在我们还在受其利用。
徐相。
不,该叫外祖父。
他沉着目光,沉郁的怒气在慢慢积攒。
萧景暄,要失去朝堂上唯一的支持了。
22
刚上软轿,荔枝便忍不住问我。
“公主,其实您早就知晓此事,为何要忍到现在才向徐相说啊?”
“因为现在才是最好的时机。”
一年前相认,可和现在相认不一样。
毕竟,这一年皇帝为了给萧景晴出头,对我没少打压。
徐相也参与其中了。
而再也没有什么比受人利用,差点为了仇人的后代,险些将自己外孙女送去外蛮和亲,更令人憎恨了。
现在外祖父有多恨萧景暄兄妹,就有多心疼愧对我。
而我要的就是外祖父的这份愧疚。
回到公主府。
荔枝提醒我,亥时还要去刘相府里。
“不去了。”
我两手一摊,躺在软榻上。
“啊?公主,这是为何?
“您这搞定徐相,就用不上刘相了吗?
“可是公主,多个人在朝堂上对抗皇上,支持您,也是好的啊!”
荔枝比我还急。
我不禁失笑。
“荔枝,你以为我拉拢徐相、刘相,目的为何?”
“自然是入局朝堂!夺回您的东西!还有,公主您一向惦记天下民生,这样也可以为天下人做事了!”
“可是荔枝啊,纵然我在朝堂上,有诸多支持。
“但只要站在上方的是皇兄,他是制定规则的人,我就永远也绕不过他。
“况且,你以为皇兄真容得下我吗?”
荔枝摇头。
“公主,您的意思是……”
“荔枝,谁说这世间只能男儿有野心?既然男子可以为帝,女子为何不可?”
“公主,您要做女帝?”
荔枝拔高音调。
她声音毫无畏惧,只有兴奋。
待我点头,她得到确切答案,简直蹦了起来,就要磨刀霍霍。
23
“可是公主,这和您今夜不去刘相那有什么关系啊?这不是拉拢人心的好时机吗?”
“你以为刘相是你,听到我想当皇帝,二话不说就能揣上刀替我砍人?
“即便是外祖父,都做不到。”
我解释道。
虽说刘相如今欣赏我,但这也仅限于是他对一位公主的欣赏。
他可能会支持我入朝。
但也未曾想过要我取代萧景暄。
文官学的那一套道理,是断不会扶一位女人临朝称帝的。
虽说父皇所生的皇子,只有萧景暄一位全须全尾尚好的。
但若真要废帝,从皇室旁支里找一个优秀的子弟并不难。
便是外祖父,我想也是如此想的。
这也是为何今日我虽和外祖父相认,但我也未透露我真实想法的原因。
一则,作为一国之相,即便今日他是从萧景晴口中得知了真相,但出于谨慎的性子,他肯定还会再去查证一番。
二则,若我今日早早说出自己真实目的,恐怕今日这事,他便明白是我做局,会把这场相认理解为一场利用。
我并不觉得,堂堂一国之相,会为了一个刚相认的外孙女,铤而走险走上夺权之路。
“那公主,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荔枝,还有几日是团圆宴?”
“回公主,仅剩三日。”
不急。
团圆宴,便是终局了。
24
可能萧景晴都没想到,她会被如此匆忙地嫁出。
一朝之间,一向疼爱自己的外祖父突然变了脸。
徐相说,那日之事既然都被朝臣撞见,瞒是瞒不住的。
倒不如认下这桩姻缘,安心出嫁。
缔结两邦之好,也是作为一个公主的责任。
而耶律寒那边,似乎是接到北漠的书信,有要紧之事,急需回去。
但他提出要带萧景晴一道走。
不过两国姻亲,往往需要很长时间准备的。
萧景暄的意思是联姻岂可潦草。
他让耶律寒先回北漠,待两边都准备好了,再行嫁娶之礼。
耶律寒却寸步不让。
他铁了心,就要现在娶。
两方意见僵持不下。
在外祖父授意下,文官出场了。
虽然史上都没如此荒谬匆忙的两邦结亲之事。
不过文官一张嘴,再荒谬的事都能合理化。
萧景暄虽然舍不得他妹妹,但内有朝臣、外有耶律寒的压力,他还是妥协了。
毕竟妹妹再重要,也不及他稳固帝位重要。
于是在团圆节之前,萧景晴便跟着耶律寒仓促嫁往北漠。
25
今年的团圆宴,萧景暄邀了外祖父入宫赴宴。
他说徐相刚嫁出外孙女,想必今日过节,心里也空落,便特意请他入宫。
实则,萧景暄也知道,萧景晴出嫁后,他与徐相之间的连接便断了。
他更要费心与徐相处好关系。
至少在彻底把控朝政前。
今晚的团圆宴,我这名义上的胞妹自然也要入宫赴宴的。
皇兄看见我,脸色不太好。
也是。
即便再愚钝的人,过了几日大概也能反应过来,那日耶律寒和萧景晴一事是被人设计了……
“皇妹觉得如何?”
萧景暄突然叫我。
我刚刚在走神,丝毫没注意他和外祖父在聊什么。
“月饼,月饼……”
荔枝小声提醒。
倏地,我瞥见殿门口一闪而过的宫人。
“味道尚好。”我说。
“但节前汴城知府进京,特意给我带了汴城百姓送的月饼,虽是素馅月饼,手艺也不如这盘中月饼精巧,但吃起来更添几分滋味。”
皇兄这下连表面的粉饰太平都做不到了。
毕竟汴城可以说是横亘在他与我之间的一个结。
“景昭是说,这宫中的月饼,竟不及百姓送你的好?”
皇兄重重放下杯盏,眼里闪过凌厉的杀意。
“既然月饼不好,那景昭便尝尝宫里的酒吧,再看看滋味如何。”
说着便叫宫人向我呈上美酒。
皇兄还说,这是宫里新酿的桂花酒,滋味香醇甘润,我定然喜欢。
我是嗜酒之人,一闻便知是佳酿。
“真是好酒。
“只是,皇兄为何要在景昭酒中加东西呢?”
萧景暄一惊。
甚至连外祖父,脸色都骤变。
我眼神安抚他。
“景昭,你在开什么玩笑?”
萧景暄还不承认。
“皇兄还要装吗?那皇兄和景昭换一杯酒如何?”
他面上彻底绷不住了,带着阴狠。
“景昭,朕本想让你体面赴死,可是你不领情。”
呵,体面赴死。
酒里加的是“半月绵”。
半月绵,半月绵……从中毒到病发,会让人缠绵病榻半月余。
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即便我半月之后病发,也很难令人想到起因竟是今日宴会上的一杯酒。
是够体面的,叫人无论如何都怀疑不到他这个皇兄身上。
可惜皇兄愚蠢,他身边人找来的这味奇毒,弯弯绕绕还是我给出去的。
“皇兄,景昭若是偏不领情呢?”
我挑衅地对上他。
此时,萧景暄看向外祖父。
“徐相,朕这几日调查,才知道那日二皇妹与耶律寒之事,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而幕后之人,便是朕的这位亲胞妹。
“景昭从小游玩于民间,朕没想到她竟学会如此肮脏下作的手段,陷害亲姊,这于皇家实在难容!”
萧景暄说着,竟露出痛心的表情。
“皇家竟出如此败类!朕心之意,徐相以为如何?”
这是在等外祖父表态了。
萧景暄恐怕早已计划好,在今日的团圆宴上摊牌,势要除掉我。
可他终究是错估了徐相的心意啊。
“宫宴那日,不是皇上与二公主欲先加害三公主吗?”
外祖父沉静地看着他,问得坦坦荡荡。
萧景暄惊愕交加。
不明白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但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发现形势不对,他率先叫禁军。
26
寂静。
殿外寂静片刻,进来的却是两位将领。
这两位将军,皇兄不常见。
当他见到,便大惊失色。
“爱……爱卿不在驻地,为何入京?”
两位将军是何人也?
一位是玄武军主帅,闫津。
另一位则是镇南王,林修舟。
二人手握天下大半兵权。
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无诏擅自入京。
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形,还是一年前。
五子夺位,闫帅携玄武军入京,护了皇兄上位。
这一次呢?
皇兄警惕地盯着殿内二人,但还是强作无事状。
“既然来了,两位爱卿便先入座吧。
“说起来,朕好久都没见过两位爱卿了,今日朕定要与两位畅饮!”
闫帅没答话。
在皇兄眼里,闫帅本就是板上钉钉偏向我的人。
他便将渺茫的希望寄托于林修舟身上。
“林爱卿觉得如何?”
期盼的眼神,仿佛林修舟答应入宴,今夜便无事发生了。
可他没想到,林修舟却更直截了当。
“可别,听说皇上爱往酒里掺东西啊,我怕喝了,有来无回。”
我噗嗤忍不住一笑。
多年不见,镇南王挖苦人的功夫,依旧一绝。
27
皇兄沉下目光。
他知道今夜局面恐怕对他不利。
他不死心大声叫着禁军。
“别喊了,你的禁军都缴械了。”林修舟说。
皇兄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强撑着案几高声质问我。
“这是什么意思?萧景昭!”
“皇兄何必问我?今晚可是皇兄打算设计毒杀我啊。”
我无辜地回答,看向闫津。
“何况,我也不知闫帅今日来,是帮谁的。”
闫帅自入大殿后,便一言不发。
他看向我,眼中已是一片了然。
“闫津啊,上一次你选错了,这次呢?”
林修舟说着话,走到我案几边,捏起皇兄下毒的那一壶酒,无所谓地晃荡着声响。
此时闫帅也知道,我和林将军就等他的一个回答。
他目光望向大殿中央的高处:“自然是择贤君,以安天下。”
28
此时皇兄再也沉不住气了。
他颤颤地指着我:“萧景昭,你这是要激起宫变?”
我嗤笑:
“宫变吗?又不是没变过。
“皇兄可是忘了,你现在坐的这位置,是怎么来的?”
“大胆!萧景昭,你只是女子!
“你哪来的资格逼朕?
“朕退位,你也只能扶皇室旁支上位,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哈哈哈哈!”我简直被皇兄的话笑出泪花。
我一步步走向他,他节节后退。
到最后,他跌坐椅榻上。
“皇兄,谁说一定得扶旁支上位?
“我,不行吗?
“还有,皇兄啊,皇妹我也会给你体面的。”
我附在他耳边说:“你不是退位,是驾崩了。”
“大胆!大胆!你简直忤逆!萧家的忤逆子孙!你这样,以后胆敢见我萧家列祖列宗?”
萧景暄瘫在椅榻上,暴怒与恐惧夹杂。
他挥手指着下方的闫林二帅。
“还有你们!你二人若助萧景昭作乱,乱臣贼子,可是要遗臭万年的!
“徐相,给朕写旨意!朕要罢免这两个乱臣贼子!朕要将萧景昭玉牒除名!赐死!”
萧景暄孤家寡人,阵脚已全乱,看不清局势。
外祖父垂着眼睑,没作答。
萧景暄不可置信:“徐相,连你也要背叛朕吗?”
“皇上,还是向我解释一下二公主与三公主的真实身份吧。”
萧景暄明白了。
一瞬间,他如被人抽去灵魂,脱了力,瘫倒地上。
29
好歹做了十几年兄妹,我送萧景暄最后一程。
大殿里,只有我和他。
萧景暄沉浸在方才的对峙里,渐渐缓过神来。
“是什么时候?”
他问我,是什么时候动了夺位的心思。
他问,是他登基打压我时?是派我犯险入汴城?还是因为要我联姻?
我摇头:“都不是。”
我说,更早。
既已将死之人,我便让你做个明白鬼。
“父皇尚在时,我便谋划此事。”
萧景暄瞪大眼睛。
“萧景昭,你!
“那时,你该不知你真的身份?我可是你的胞兄!”
我鄙屑至极。
“那时若非认你是我胞兄,你当真以为你能坐上这皇位?”
“那你当时为何不杀了我,直接登基?”萧景暄竟然面露痛苦。
“萧景暄,你……真是蠢货啊。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更何况,要做这打破世道观念的女帝。
“若我与一众皇兄抢这位置,即便抢赢——
“公主弑兄夺位,罔顾纲常,祸乱朝纲……便是我强行抢来了位置,恐怕朝野这些非议的声音,也会将我淹死,更遑论施政。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为帝者亦是。
“所以,这『城』当然先要我的好皇兄来攻。”
萧景暄眼里迸发浓烈的恨意。
可下一刻,他又很识时务地跪倒在我面前。
“景昭,景昭!即便我们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可好歹我们也都是父皇的孩子啊!
“景昭,我退位!对,我把帝位禅让于你!你放皇兄一条生路好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慌乱取下冠冕。
“我放过皇兄?”
萧景暄拼命点头。
“那皇兄可曾想过放过我?”
我举起他为我备的酒。
“皇兄可读过《论君道》?”
萧景暄迷茫地点头。
但他不明白我此时突然转换话题是何意。
“那皇兄该记得,里面有一句话是——
“为君之道,必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
“所以皇兄,倒也不是皇妹不放你,而是臣民背弃了你。
“一个被万民背弃的王,便不该再存于世上。”
我将他摘下的帝冠,挑落地上。
还是那杯酒。
我俯身置于他面前。
“皇兄啊,你要信朕,待你是不同的。如今,是形势所迫。”
萧景暄绝望地闭上眼。
喝下毒酒,等着半月之后的死期。
可……突然剧烈的疼痛袭来,萧景暄如野兽般在原地疯狂撞击、滚动。
哦,倒是忘了。
萧景晴也太恨我了。
她人虽已离京。
但在两日前,却买通团圆宴上的宫人。
往替我备的酒中掺下最烈毒的药。
终归不是自己喝的,我便没记在心上。
30
建武二年,大祁皇帝萧景暄急病驾崩,谥号为哀。
祁哀帝在病逝前写了罪己诏,向天下检讨自己在位这一年余所犯下的错误。
还留下一份传位遗诏。
因哀帝年轻,尚无龙嗣。
哀帝顾念胞妹三公主萧景暄扶持己登基之情,又有安稳汴城之功,且道三皇妹心忧天下,在他推行苛政、横征赋税时,敢直言进谏,使民生得以缓解,未酿成大错。
是以,哀帝留诏立三皇妹萧景昭为皇帝。
诏书一出,举国哗然。
毕竟,立女子为帝,这是闻所未闻之事。
据说,三公主持诏书,也犹豫一番。
但玄武军闫帅、镇南王、徐刘两相一同奏请三公主登位。
满朝百官,更是上疏无数。
表达的都是同一个意思。
而民间的态度,也着实有趣。
首先,不消说以汴城为中心影响的大祁西部地带,民心沸然。
听闻三公主即位,民间甚至举行欢庆活动。
第二个趣事是来自北漠的。
听说前阵子北漠内乱,北漠臣民便同样拥立了北漠的长公主耶律朵为王。
这下群起哗然。
有人说三公主称帝不妥。
便有人将哀帝在位的政令与我所做之事比较。
到底谁真正有利于民,大家都心中有数。
又有人说女子终究不如男,不如引皇室旁支子弟为帝。
便有人反驳:枉我大祁自诩文明之国,思悟教化竟不如北蛮。
普天之下,无人不诞生于女子。
皇帝、臣子、将士、百姓、商人……皆是。
皆为女子生养。
既受女子生养之恩,为何又处处打压、歧视女子?
堵得那些人哑口无言。
于是在天下大半臣民的支持下,我登基了。
封国号,载初。
31
萧景晴的死讯传来,是在我登基后不久。
一个月前,萧景晴尚在和亲途中,北漠传来王位易主的消息。
说是北漠臣民不满耶律寒暴政好战久矣。
北漠的臣民趁着耶律寒不在,竟掀翻他的党派,转而拥立他长姐耶律朵为新的王。
此时,据说北漠境内耶律寒已被通缉。
一旦回到北漠,等待耶律寒的便是地狱。
好好的一邦之王,一下子成了通缉犯。
萧景晴这下不干了。
她之前被逼,那也是被逼着去别国当王妃的。
可现在,难道要她跟着一个通缉犯四处逃窜?
她使劲吵闹,要往回走。
可耶律寒哪里肯。
毕竟当初联姻,耶律寒便是希望借此得到大祁的支持。
如今他在北漠失势,但他并不觉得不可翻盘。
他打了朝大祁借兵的主意。
不是听说萧景晴是大祁皇帝最疼爱的皇妹吗?那她这个筹码自然得紧紧攥在手里。
可惜,耶律寒的信件还没送出,便听到大祁皇帝暴毙,江山易主的消息。
而即位的,是我。
耶律寒在京时,便从联姻那事中看出我与萧景暄、萧景晴关系有隙。
于是,即便当时他与萧景暄商议好娶我。
也在中我计后,顺水推舟娶了萧景晴。
但此时,我登基, 他手里捏着萧景晴这颗废棋,还有何用?
于是他身边人向他进言,听闻在朝时萧景晴借着皇帝与徐相的势力, 对我多有折辱打压。
不如杀了萧景晴, 向我邀功,说不定还能获得一些好处。
耶律寒走投无路,便真这么做了。
听说在杀萧景晴之前,还将其折辱一番。
但耶律寒没料到的是, 当他命人将萧景晴的人头送来。
没有等来期望中的合作。
却引发了为帝者的雷霆之怒。
北漠废王竟敢辱杀大祁皇室公主!
我即刻下旨, 要将耶律寒找出来, 就地诛杀!
没过几日,耶律寒的死讯就传来了。
我眼皮也不抬地吩咐传消息的侍卫:“将他头颅送去给北漠新王吧。”
又过了一些日子,北漠新王如约, 派使臣前来。
这次带来的, 除了敬奉无数。
还有两邦交易互市、结为盟友的缔约书。
耶律朵还派人给我传了句私话:【本王是新鲜派送, 你送那物, 到时都臭了。回礼时务必多捎些香料!”
我不禁失笑, 吩咐礼官, 北漠回礼时多备些香料。
32
荔枝是这时才知道我与耶律朵合作的。
本来我即位后,她还愤愤不平从前欺负我的萧景晴竟跑了。
后来萧景晴被耶律寒杀了,她大赞老天有眼!
再后来, 耶律朵派来的北漠使臣入京。
她看着我和耶律朵露骨地传话。
瞪大眼睛:“公主, 原来这是您早就计划好的?借刀杀人?”
我点头, 是啊。
不过是和耶律朵, 互相借刀一把。
我索性和荔枝坦白。
包括在帝京时, 耶律寒收到北漠不安定的消息,都是我放出的。
毕竟, 耶律寒的部下, 实在是太拉啊……传消息太慢了。
而我之所以放任萧景晴与耶律寒离开。
那也是因为,萧景晴身边,有我的人。
耶律寒身边, 亦有耶律朵埋的棋子。
我不怕他们跑掉。
33
有了北漠与大祁的交好。
夹在其间镇守北境的赵珂将军, 便很识相地朝我奉上贺表。
我还记得萧景暄登基时, 赵珂未上一疏。
且颇有些不服气的小动作。
所以此次赵珂上贺表,算是彻底堵住了朝堂与在野最后那些反对我的声音。
即位后, 我开言纳谏,选贤任能,内安臣民,外除边患。
朝中, 整肃吏治, 轻徭薄赋;民间,厚重农桑,推动各业发展,鼓励贸易。
使兵强民富,经济文化繁荣, 开创后世谓之载初盛世。
我选了个适当的时机, 向天下解开我的身世。
我与萧景晴,终于各归其位。
载初四十年,我精力已不如壮年。
便将帝位传于我与皇夫所生独女, 皇太女萧曜。
要她延续载初的荣光。
而我,踏遍盛世,赏如画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