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他们说我改下地狱
第 24 节 他们说我改下地狱
我躺在床上刷短视频。
一个哭成泪人模样的母亲抱着孩子。
说她的女儿得了严重的心脏病，求好心人捐款。
我嗤笑，回复了一句。
【可怜人那么多，我为什么要给你捐？】
那母亲不太会打字，只能不断给我回复【求求你求求你。】
【一看就是骗子，你去火车站对着西边磕 5000 个头，磕了我捐给你 块钱。】
没想到她真在火车站磕了 5000 个头，头破血流。
我哪里有 块钱，只能回复一句。
【现在的骗子真他妈敬业啊。】
1
这件事很快上了同城热搜。
我看着路人视角的母亲视频，她把一条破旧的毯子铺在地上，毯子上躺着她生病的女儿。
她没有在毯子上，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磕头。
女儿也就一岁多，咿咿呀呀地哭着。
孩子哭着大声的时候，她会抱起来哄一哄，等孩子不哭了。
她对着西方接着磕，慢慢的，她的额头肿了，破了，流血了。
围观的众人从开始的不解，到劝说。
母亲挣扎着，推搡着。
“我求求你们，别拦着我了，有人说我磕 5000 个头就给我女儿捐 块钱，那是我女儿的救命钱啊。”
“没必要这样，你先起来，有什么困难我们帮你。”
“我女儿生病了，需要好多好多钱，我求求你们了，让我磕吧，你们别说话了，我怕我记错了，少磕了一个人家不给钱的。”
一个好心的大姨把孩子抱起来，边抹眼泪边说，“你磕吧，我帮你抱着孩子，地上凉，孩子受不了。”
围观的群众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那个母亲，像一个没有痛觉的机器，一下又一下。
边哭着，边对着西方虔诚的磕头，从正午的烈日高悬，磕到了夕阳西下，终于磕够了 5000 个。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的老长，可能也是因为看这母亲可怜，迟迟不肯下山。
看完这个视频，我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但是我真的没有钱。
这件事上了热搜之后，我的评论区和后台直接爆掉了。
【人家磕头了，赶紧给钱！】
【你他妈是不是人啊，不信可以不捐，这么折磨人干什么。】
【现在人家证明是真的了，你的钱呢？】
【这种人，就应该下地狱，给钱都应该下地狱。】
【这种事我报警警察会不会管啊？】
我看着评论区，怒从心中起。
【怎么？我吹牛逼了行不行？我说给钱就得给钱？】
【要不你报警吧，让警察抓我，我吹牛逼也犯法？】
【反正老子没钱，怎么着我都没钱，要不你们把我卖了吧。】
【谁知道这女人这么傻？我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我反驳的评论很快淹没在了众人的吐沫里，他们不断私信辱骂我，威胁我。
我拉黑都拉不过来。
我只能愤恨地退出软件，关掉手机。
这时候，一个陌生号码给我打来电话。
我还以为是哪个热心网友把我电话给扒出来了，组织了一会语言，准备和他对战。
“小畅啊，我是你刘叔，你回来一趟吧。你爸......走了，自杀了。”
2
我叫周畅，是一名大四学生。
看着火车外面的风景，想着那个略有陌生的老家。
我从小在一个特别偏远的小山村里长大，刘叔是我们村的村长。
我的爸爸......说实话，我俩的感情并不好。
我还有个妹妹，一岁的时候，心脏病没了。
妹妹死之前，我们家还是挺幸福的。
妈妈出去打零工，我爸爸种地，我就在家哄妹妹。那时候父亲虽然内向木讷，但是经常笑，妈妈也经常笑。
家里虽然穷，但是一家人很开心。
一切的一切就是从我妹妹检查出来先天性扩心病开始的。
这是一种很严重的心脏病，发现了基本就没有活着的希望，现在的医疗手段没有治疗这个病的方法。
就只能慢慢地等死，能活多久完全是看造化，当然啦，还得看你家里有多少钱。
妹妹得病的时候，我爸妈挨家挨户地去借钱。
亲戚，邻居，都借了。
不知道谁把我妹妹这个病治不好的消息传出去了，借给我们钱的人，寥寥无几。
也就凑出来 多块钱吧。
多，我妹妹一天的治疗费用。
我妹妹是死之前，才会喊妈妈的，我妈听到的第一声“妈妈”，也是最后一声。
那之后，我爸变得更加沉默了，每天只知道下地干活，多干活多挣钱。
我妈的精神状态也不好，不出去打零工了。
头不梳脸不洗，就坐在家里看着妹妹刚做好没上身的花棉袄发呆。
我十五岁那年，我妈也没了，郁郁成疾。
甚至我都不知道我妈得了什么病。
我让我爸带我妈去医院，他不去。
他说我妈就是感冒了，吃点药就好了。
我妈哪里疼自己也不说，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平时也不吃饭，一天就只喝一碗小米粥。
再劝多吃就说自己吃不下，蜷缩在床上，疼得发抖。
我疯了一般地和父亲争吵，让他带妈妈去医院看病。
“家里没有钱。”
“那你去借啊，去借啊，再不去医院我妈会死的。”
“他们不会借的。”
任我再怎么哭号哀求，爸爸都没有出门借钱。
他不去我就自己去，我去了亲戚家，邻居家，关系好的不好的，我都去了。
跪在地上敲门，求他们借我一点点钱。
等我长大了我加倍还他们。
我清楚地记着，那一晚我挨家挨户的磕头借钱，借来了 320 元。
我妈死的时候，爸爸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就像例行公事那样的走流程，下葬，埋土，立碑。
都知道我家穷，来送我妈的人也不多，我爸也没有安排他们吃饭。
第二天，我爸像往常一样，又去干活了。
那时候我知道了，我爸根本就不爱我妈。
“叮铃铃。”手机响了，是导员给我打的电话。
“网上那些言论，是你发的吧。”
“是我。”
“你他妈......”导员调整了一下语气，“赶紧处理好家里的事，回学校来等着处分。”
临挂电话之前，我听到导员那边不知道对着谁说着，“这小畜生......”
3
我又打开短视频软件。
那条母亲救助社会救女的视频已经过了百万点赞。
而我那条评论下面的回复也超过了一万条。
大部分都是辱骂我的。
这里还不包括那些言辞过于激烈，被后台删除的评论。
我的私信也是污秽不堪，骂人的，发恐怖图片的，发诅咒图片的。
我又接到了学校当地警方的电话，说我涉嫌寻衅滋事，让我配合他们调查。
和警察解释了我家里的情况之后，他们让我回到学校后第一时间去一趟派出所。
到了这步，我真有点害怕了。
但要说这事情我后悔吗？
我是不后悔的。
现在这个社会，骗子多多啊，每天在网络上博同情骗捐款的人多多啊。
我怎么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骗子。
我让她磕头她就去磕啊？她傻啊？
警察也是，那么多骗子不去管，我就在网上吹个牛逼，就过来管我了？
搞笑！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人，真的。
妈妈死了以后，我和我爸的关系彻底破裂了。
我高中的时候，拼命学习，高考故意报了一个离家非常远的学校，就是不想看见他。
我恨他！
一看见他我就能想到我的妈妈，我的妹妹。
同时我也知道了，人手里不能没有钱，我大一就开始兼职，想着手里能多点钱。
身边的同学逛街，吃饭，旅游，我都不去。
没有一点点的消费想法，一年的时间，我攒下了 多块钱。
这一年我没怎么和我爸联系，他没有手机，联系不上。
偶尔我也会想着回去看看他，但是看着昂贵的路费，我又犹豫了。
算了，还是等他来看我吧。
大二的时候，我在朋友圈看见了一条求助信息。
是我一个同学转发的，说他一个发小的妈妈得了很严重的病，需要钱做手术。
那张照片我看了，他妈妈和我妈妈长得真的好像。
我把辛辛苦苦攒的钱都给他转了过去，我不希望那个女人死，当初我救不了我的妈妈，我现在有点钱了，不会做邻居那样的人。
过了一个月的时候，我在我同学的朋友圈里看到了他和他发小的合照。
他发小家里开的是宝马。
我不认识车辆具体的型号，但是宝马车的车标我认识，他们几个人去酒吧喝酒。
我沉默了。
那是我在饭店端盘子攒下来的钱，我兼职回到寝室就只舍得吃一个馒头。
我问同学，能不能让他家把钱还给我。
他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有不解，有轻蔑，还有看下等人一样的优越感。
“你捐款的消息我看见了 多块钱，算了吧。”
“他家有钱。”
“你就当你献爱心了，他妈妈现在病治好了，你就当积德了。”
“把钱还我吧，我求求你了。”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又不是我让你捐的钱，也不是我用了你的钱，你别找我，爱找谁找谁。
我打了求助信息上面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我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那个女人。
我问她，“你现在有钱，家里开那么好的车，能不能把我捐的钱还我。”
她说，“你有病吧。”
然后就挂断了电话，再打就打不通了。
多块钱啊，我攒了一年的钱，我舍不得回家看我爸攒下来的钱。
想到了我爸，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我恨骗子！
4
“叮铃铃。”
我看了一眼手机。
“小萍。”
“我草泥马！你他妈有病是不是？你妈的我跟你这个穷逼处对象，我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脑袋里是有屎啊，你把咱俩的合照发到短视频平台干什么，现在我都被网暴了你知不知道。”
“你说的那叫人话吗？你怎么不去死啊，我求求你，你赶紧去死吧。我和你处这两年我得到了什么？”
“我原来以为你是个老实人，家里穷就穷点，我就想找个踏实的。现在我爸我妈信息都被扒出来，你赶紧死去吧。”
“对不起。”
“死！你赶紧死！你妹妹死了，你妈妈死了，你也死吧，你全家都死！”
小萍挂断了电话。
小萍是我的女朋友，原来我以为我这样的家庭，我这样的人是不配有女朋友的。
但她和别的女生不一样，她不在乎我穷，也不在乎我抠。
虽然我不送她礼物这事她和我说过几次，但没有真生气过。
就是前几天，她提出要来我家看看我爸，我给拒绝了，她就真生气了。
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也好，我这种人本来就不可能拥有爱情。
下了火车。
我还得再坐三个小时的小客车。
进山的路不好走，车开得很不稳，不知道是不是一天没吃饭的原因，我胃很不舒服，想吐。
到了村里，尽管天已经不早了，村长还是在村口等我。
“回来了，小畅。”
“我爸怎么死的？”
“喝农药了，就在你妈坟头那里喝的，被发现的时候，都臭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没有哭，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
“赶紧入土吧，现在你爸在你家院子里停着呢，味儿太大了。”
我回到我家小院子，有点陌生。
我爸还活着的时候，把院子收拾得非常干净。
现在院子杂草丛生，早就没了当初的样子。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跪在地上号啕大哭。
给我爸下葬的时候，来了不少亲戚。
我妹死的时候他们没来，我妈死的时候他们没来，我爸死的时候他们来了。
我知道，这是看着我的面子呢。
我们村里走出去的大学生可不多，在他们眼里，考上了大学，这辈子就一定会有出息。
不知道他们哪天要是知道了我的名声已经坏成了这个样子，他们会不会后悔。
几个大爷姑姑在我爸的坟前假模像式地哭了几嗓子，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然后就匆匆埋了。
我也和我爸当年一样，没有安排他们吃饭。
不同的是，当年他们骂骂咧咧地离开了，现在却拍着我的肩膀让我节哀。
等人都走后，我收拾我爸的遗物。
没有什么太贵重的东西，有点现金，存折上有点钱。
还在我爸的枕头下面翻出来一个铁盒子。
打开铁盒子，我哭得上不来气。
5
盒子里都是车票，四年我爸去学校看了我 16 次，32 张车票。
那个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爸爸看了我 16 次！
往返都是站票，他得站 26 个小时才能到我的学校。
我突然想到，我爸是个农民啊。
我想不出来，他不怎么识字，不会说普通话，是怎么找到我们学校的？
我想不出来，他来一次得站 26 个小时啊，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次我爸来学校找我的时候。
都是让门卫给我导员打电话，导员再联系我，让我去校门接他。
我感觉这样的见面方式很丢人，但又没有什么办法，我舍不得给我爸买手机，我爸也不会用手机。
有一次，我爸说想进学校里看看。
他还没见过大学里面是什么样子呢，我站在原地支支吾吾没说话。
我确实是不想让他进学校。
但看着他那一身磨掉色了的迷彩服，常年务农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我心软了。
我知道，这是看着我的面子呢。
我们村里走出去的大学生可不多，在他们眼里，考上了大学，这辈子就一定会有出息。
不知道他们哪天要是知道了我的名声已经坏成了这个样子，他们会不会后悔。
几个大爷姑姑在我爸的坟前假模像式地哭了几嗓子，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然后就匆匆埋了。
我也和我爸当年一样，没有安排他们吃饭。
不同的是，当年他们骂骂咧咧地离开了，现在却拍着我的肩膀让我节哀。
等人都走后，我收拾我爸的遗物。
没有什么太贵重的东西，有点现金，存折上有点钱。
还在我爸的枕头下面翻出来一个铁盒子。
打开铁盒子，我哭得上不来气。
5
盒子里都是车票，四年我爸去学校看了我 16 次，32 张车票。
那个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爸爸看了我 16 次！
往返都是站票，他得站 26 个小时才能到我的学校。
我突然想到，我爸是个农民啊。
我想不出来，他不怎么识字，不会说普通话，是怎么找到我们学校的？
我想不出来，他来一次得站 26 个小时啊，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次我爸来学校找我的时候。
都是让门卫给我导员打电话，导员再联系我，让我去校门接他。
我感觉这样的见面方式很丢人，但又没有什么办法，我舍不得给我爸买手机，我爸也不会用手机。
有一次，我爸说想进学校里看看。
他还没见过大学里面是什么样子呢，我站在原地支支吾吾没说话。
我确实是不想让他进学校。
但看着他那一身磨掉色了的迷彩服，常年务农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我心软了。
我说好，我带你进去转转。
到了校门口的时候，被门卫拦了。
说什么就是不让我爸进，说现在管控比较严格，学生家长也不能进。
我瞪着门卫指着进进出出的宝马，奥迪。
质问门卫为什么他们就可以进，门卫不解释，也不给回答，再问就是让我回学校开证明。
我冲过去要和他理论，我爸拦住我，用老家方言和我说。
“不进了不进了，不给领导添麻烦，出门在外要低头做人。”
我狠狠瞪了门卫一眼，和我爸去学校边上的一家小饭店吃饭。
我爸每次来看我都会去那家小饭馆吃馄饨，他说那家馄饨好吃，而我感觉那家就是再普通不过的馄饨了，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最后一次来看我的时候，校门口那家小饭馆关门了。
我爸看着周围门脸阔绰，牌匾崭新的饭店，有点犹豫。
他不知道应该去哪家，他不知道消费的价位他能不能承担得起。
那个时候，我看见他慌张的样子很心疼，带他去吃了一碗牛肉面。
一碗牛肉面 18 块钱，我平时也不太舍得吃，那顿饭我们爷俩吃得很香，两个人都把汤底喝得干干净净。
我擦了擦眼泪，从回忆里走出来。
我爸的枕头下面还有一张纸，叠得很齐整。
我打开，上面歪歪扭扭的写了一行字。
【英子，大娃现在过得很好，有出息了，我可以去见你了。】
6
我抱着我爸的枕头哭。
该死的手机又响了。
接通之后，对面就是一通国骂，我知道，我的手机号被扒出来了。
“听说你爸爸死了？死得好！你全家都该死，什么烂人生什么种，你爸就该死！”
这句话彻底惹怒了我，我发了疯一样和对面怒吼。
我声音越大对面越来劲，越兴奋。
挂断之后不断有电话打进来，都是污言秽语，都是对我爸爸的侮辱。
还好我没有什么亲人了，平时和亲戚联系得也不多，避免无辜的人受到打扰。
我换了手机号。
给导员打了个电话，防止学校找不到我。
又给公安局打了个电话，说明了情况，告诉他们我处理好家里事就回去。
那边让我尽快，现在整个社会都在关注这件事。
学校和他们压力都很大。
我用了两天时间，把小院子收拾了一下，杂草都清理了。
院子里有一小块地，是我爸平时种一些小白菜留着自家吃的。
小时候，每当白菜刚长起来的时候，我妈总嚷着说趁着白菜嫩，给大娃吃点吧，现在好吃。
我爸都会心疼地嘟囔，“浪费了浪费了，再长长还能长大的咧。”
但晚上肯定会有一碗嫩嫩的白菜汤放在我面前。
我把那块地也翻了翻，松了松土，如果不是时间不够，我还想再把地里都种上小白菜。
就像我爸还活着那样。
离开老家的时候，我在村口站了很久，想把那点童年回忆里仅有的美好，牢牢记在心里。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7
回到学校，门卫对着我吐了口唾沫。
现在我的信息都被挂到了网上，我是哪个学院哪个班的，家里情况，事无巨细。
门卫对我爸的印象很深，自然能认出是我。
学校里的同学也对着我指指点点，还有一个不知道哪个学院的女生跑过来扇了我一巴掌。
我没还手。
只是直直走到导员办公室。
从导员到院长，各个老师挨个找我谈了话，期间他们好几次下意识说把你家长叫过来。
转念想到我家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又都会叹息一声。
“你的经历我知道，我也理解，包括你之前捐款 块钱的事儿。”
“但人呐，不能因为一件糟糕事，就对整个社会失去了信心。哪怕你认为这件事是假的，是炒作，也不能用那样的方式来验证人心。这个道理你懂吗？”
院长很唏嘘，对我做着最后的教育。
我听了他的话，点点头。
“学校的处分决定已经下来了，你这个学籍肯定是保不住了，办理退学吧，你家里也没有什么人了，明天你自己去走流程吧。”
“你还得抓紧去派出所一次，那边催得也比较着急。”
我还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晚上我躺在寝室床上的时候，室友都没有和我说话。
一个个都唉声叹气的。
我们寝室 6 个人，平时关系都非常好，出了这样的事，他们骂我也不是，让我宽心也不是。
可能他们内心也很纠结吧。
“老五啊，你身上还有钱吗？”寝室长问我。
“有钱。”
“要是真困难，你和我们说啊。”
“谢谢老大。”
一条收款消息提示音从我的手机里蹦出来。
“老五，我们几个凑了凑，给你凑了 块钱，你把这钱捐给那人吧，钱捐了，你也能少挨点骂。”
我看支付宝刚到账的钱，眼睛湿湿的。
没想到这个时候他们还能给我钱，真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我把钱原路退了回去。
“谢谢兄弟几个，我还是感觉我没做错。”
这句话说完。
二哥翻了个身，重重喊了句“草！”，不再理我。
寝室长长叹一声，不知道还应该说什么。
四哥也叹了口气，“我知道张恒那孙子出那个逼事儿对你刺激挺大，你就当买个教训，没有必要认为所有的求助信息都是假的。”
“是啊是啊，你做人没必要这么极端啊。”
一直没说话的老三也开口，“你不知道，你出了这事回家的时候，二哥找了个茬把张恒给揍了，刚被记了过。”
“你和他那个傻逼说这事干鸡毛？”二哥坐起来，“你就把钱给人家捐了能怎么滴？现在这事闹这么大，她不可能是骗子，你不能因为自己被骗一回，对所有人都有偏见吧。”
“我睡了，谢谢哥几个。”我怕再说话我哭出来。
“你睡你麻痹你睡！”二哥脾气火爆，直接从上铺蹦下来，“你还能睡得着，你赶紧给我滚，你别在寝室待着，我看你来气。”
其他人赶紧拦住二哥，怕他动手打我。
我起来收拾收拾东西，“好，我走。”
关上寝室门不一会儿，我听见屋里二哥的怒吼。
“都拦着我干几把啊，你们还不快出去找他。”
8
我还是没让他们找到我。
我一个人在校园里逛着。
逛累了就出了学校门，去街上逛。路上的人都行色匆匆，没人看我。
真要是被认出来，估计还是得爆发冲突。
就这么走着走着，我看到了一家小馄饨店，又想到了我爸。
鬼使神差地进了店，点了一碗馄饨，做好了之后我也吃不下去。
眼泪大滴大滴的往里掉。
“怎么了孩子？”
老板娘看我哭，以为我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爸死了。”
“哎，人死不能复生，你爸活着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不是？”
比较晚了，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娘搬个凳子过来，就坐在我身边，陪我聊天。
“姨你不用安慰我，我不是什么好人。”
“怎么就不是什么好人，不能这么说自己。”
陌生人的关心让我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姨，你看新闻吗？那个让母亲在火车站磕头的就是我。”
“我知道啊，你一进门我就认出来了。”
我愣了。
“那你还对我这么好？”
她笑了。
“你们岁数都小，谁还不犯个错啊，知道自己错了，改了就行了。”
“你这不就是不懂事，说错了话嘛，那杀人犯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呢，何况你们这些大学生呢。”
“不瞒你说，我儿子和你岁数差不多，也上大学，不过不在咱们这，离家可远了。”
“我就想，这句话要是我儿子说的，他被那老些人骂，我这当妈的得多心疼啊。”
听着她说的话，我的心很疼，她每说一句我的心就疼一下。
我十几岁就没有妈妈，早就不记得被妈妈疼是什么滋味，没想到我都这个样子了，还是有陌生人愿意心疼我。
“你听姨的话，把这碗馄饨吃了，明天好好在网上给人家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好，谢谢你。”我大口大口地吃着馄饨。
9
昨晚我就一直在街上走，走累了就歇会，走到了天亮。
然后我在派出所门口蹲着，看着那条视频下的留言，以及媒体报道的那对母女的最新消息。
还是有人 @ 我，还是有人给我发私信。
【逼崽子，这 块钱老子替你捐了，以后嘴巴放干净点。】
下面贴着一张捐款截图。
【这孙子怎么不冒泡了？被喷退网了？】
【不知道，电话号都换了，谁能把他最新电话爆出来，我绝对 V 他 50。】
【听说他爸死了，这就是纯纯的报应。】
【什么？他爸死了？那我明白了，他肯定是把自己和他爸一起给埋了。】
“唉，你什么事啊？”一个出门的警察看见我蹲在那里，主动询问。
“警察同志，我来自首。”
“怎么了？哦，认识你，寻衅滋事那个是吧。”
做好了笔录之后，警察让我回去等消息，但是尽量不要离开当地。
我一步一步地走着。
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想起来还得去学校办退学，于是赶紧回学校。
一切事情处理好之后，我站在校门口。
寝室的几个兄弟过来送我，二哥没来。
“二哥呢？”
“别提了，一个人在寝室哭呢。”
我苦笑，“给哥几个添麻烦了。”
“嗨，有啥麻烦的，以后自己一定保重啊。”
我点点头，离开了，没有回头，我怕哭。
不能离开当地，我就不能回家，也没有住的地方。我就找了个小公园，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躺了下来。
闻着地上的草香，看着天边的白云。
“叮咚。”一个陌生的号码给我发来信息。
10
【小畅啊，你怎么样了？】
【阿姨，我很好，你放心。】
【要不我和他们说实话吧。】
【不能说，阿姨钱够了吗？】
【够了够了，全社会捐了四十多万呢，手术费够用了。】
【我刚才又给你的卡里打了你看看收没收到。】
【你这是干啥啊，都够用了你还给我钱干啥啊？】
【妹妹后期康复还得用钱呢。】
【小畅啊，一定得用这样的办法吗？我看他们那么骂你，我心疼啊。】
【必须得这样，正常的求助没有用，妹妹等不了那么长时间。我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漠，也见过太多的爱心被消费，想救妹妹，这样最快。】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一个陌生人，这么帮我，我该怎么报答这份天大的恩情啊。】
【不用报答，能救妹妹就好。】
【可是这样，你这辈子就毁了啊。】
【没关系的，我的这辈子，快到头了。】
11
我看着天上的白云，视线越来越模糊。
我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扩心病是遗传病，一旦发病，没有救治的办法，只能等死。
我想在死之前，多救几个人。
我笑了，笑得傻乎乎的。
我好像看见了妹妹的脸，看着妹妹一天一天长大，长成了一个漂亮姑娘。
好像看见了妈妈，看见她鬓角虽然有了白发，但笑得很温暖。
“啊，好疼。”
心脏像发了疯一般，一下比一下跳得厉害。
它越跳我越疼，也越上不来气。
我好像又看见了那个下午，我跪在导员办公室，抱着老师的腿求他，不让他把我得了扩心病的消息告诉我爸。
“爸啊，你这辈子，太苦了，下辈子享享福吧。”
我看见了爸爸，他在天空上，对着我摆摆手。
小时候我在田里和他玩的时候，他都是这么冲着我摆摆手，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
“爸，对不起。”
我不让你进学校不是因为别的。
是不想让你知道同学看见我的时候，那个怜悯的表情。
和我寝室桌上，那满桌的药瓶。
（全文完）
番外 1 母亲篇：
“阿姨，你这是？”
“我女儿病了，心脏病，做手术就能活，你帮帮忙给我点钱，求你了，这是检查报告，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姨，你这样在医院门口求助不行。”
“我没办法啊，我真的没办法，医院人多，好心人也多。”
“哎哎哎，那边的，医院门口不让乞讨啊！”保安开始撵人了。
“阿姨，你跟我来。”
......
“这，这样行吗？”
“你信我，能行。”
“那不是苦了你？”
“能救人就行，我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恩人你怎么称呼？”
“我叫周畅。”
“妹妹叫什么名字？”
“恩人，孩子姓安，你给起个名，病好了就改成你起的名字。”
“叫安心吧。”
番外 2 小萍篇：
“不是，我说你小子最近抽风啦？”
“怎么说？”
“平时也不见你秀恩爱，你这到处发你和你女朋友合照干什么？”
“给你们撒狗粮啊。”
“你他妈真有病！”二哥狠狠踹了我一脚。
“叮咚。”
“亲爱的畅畅，晚上出去吃好吃的啊。”
“我没钱，还有病，也不知道你看上我哪一点了。”
“我愿意，不管怎么样，死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啊，好痛！
我把手里的纸团握紧，很快汗水湿透报告单，再也没人能看得出来它是一张病危通知书。
番外 3 警察篇：
“喂，你好，我自首。”
“你犯了什么事？”
“我骗人了。”
“怎么骗的？”
“我在网上给人评论了一条......”
“姓名，身份证号。”
“周畅，身份证是......”
“好，你等通知吧。”
番外 4 爸爸篇：
“英子啊，我今天去城里看大娃了，大娃长大了。”
“英子啊，我知道大娃恨我，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他说。”
“英子啊，大娃有出息了，自己能挣钱了。”
“英子啊，我想去陪你了，但是我舍不得大娃。”
“英子啊，大娃能照顾好自己的吧。”
番外 5 妈妈篇：
“家属呢？病人家属呢？”
“我是我是，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
“对不起，以现在的医学水平......这个病，我们救不了，我们只能尽量让孩子多活一段时间。”
“什么......”
“而且......我得提醒你一下，这个病遗传，最好让你爱人也做一下检查。”
“遗传是什么意思？”
“就是爷爷传给爸爸，爸爸传给儿子，你家几个孩子？最好都查一下。”
“医生，我求求你，这件事你别告诉我家男人好不好？”
“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番外 6 周畅篇：
“阿姨，你别磕了，你这是遇到了什么事？”
“对啊，你头都出血了，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帮你。”
......
“小豪，你去把昨天阿姨求助的视频内容和我的评论说给路人听。”
“小豪收到。”
“小孙，开直播了吗？”
“开了，流量不算太高。”
“接着投流。”
“小芳，找了几个拍视频发短视频的？”
“10 个。”
“人都到了吗？”
“到了 8 个。”
“那 2 个什么情况？”
“马上到。”
“各个角度拍视频，晚上回去就发, 一个人 2000 预算，投流。”
“收到。”
......
“老 Z, 你这真是下血本啊。”
“各位, 这事还请帮忙保密。”
“都是哥们，肯定保密。”
番外 7 导员篇：
“你真给咱们学校长脸啊。”
“导员，对不起。”
“你和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现在咱们学校彻底火了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学的什么专业你告诉我！”
“新闻学。”
“你还知道你是个学新闻的，你平时学的东西呢？让狗吃了？你知道不知道你那句话会在网上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网络是法外之地吗？是能乱说话的地方吗？亏你还是个学新闻的。”
番外 8 院长篇：
“就因为你网上的一句话，给咱们学校咱们学院带来这么大的负面影响, 给你自己带来的退学的处分，你知道错了吗？”
“院长，我知道错了。”
“你后悔了吗？”
“没有后悔。”
番外 9 治病篇：
“老公啊，我这病, 不治了吧。”
“为什么？”
“把钱留着, 给大娃。”
“先给你治病, 大娃的钱慢慢赚。”
“大娃以后得娶媳妇，得买房子, 得生孩子, 会用好多好多钱，你听我的把钱留给大娃。”
“大娃以后能自己挣钱。”
“老公啊，要是家里的钱只能救我或者救大娃一个, 你救哪个？”
......
“救大娃。”
“那就听我的。”
番外 10 安心篇：
“安心, 安心, 你别跑，你回来。”
“妈妈妈妈, 我要去找哥哥。”
“又胡说，你哪里来的哥哥。”
“有个哥哥, 我昨天做梦了，有个哥哥来看我，问我过得好不好, 还给了我好多糖吃。”
女人手里的碗掉到了地上。
“你在哪里看到的哥哥。”
“在公园里, 好多花，好多草, 香香的。”
“走, 我带你去见哥哥。”
女人抹了抹眼泪。
“不是这里, 昨天我见的哥哥不在这里。”
“安心，他就是你的哥哥，他叫周畅。”
“哥哥为什么住在土里？”
“他不是住在土里，他就是睡着了, 等咱们以后遇到困难的时候, 哥哥会帮我们呢。”
“妈妈，我真的见过哥哥吗？”
“见过, 见过！你这名字就是你哥哥给你取的呢，他啊, 是告诉你要安心, 也是告诉妈妈要安心。”
......
“挺好的，恢复得特别好，以后啊，就不用来复查啦, 小安心这回，彻底好啦！”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