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节 打压式教育
第 31 节 打压式教育
期末考试,我终于拿了第一名,我以为我为妈争了一口气,她却冷冷道:“你别高兴得太早了,你张姨家的儿子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是第一名。
“你才拿了一次第一名,以后初中、高中还有六年,你的路还长着。”
我顿时愣了。
一刹那,我终于明白,我的敌人不只是班上的第一名,还有千千万万的第一名。
哪怕别人家的孩子考了零分,我妈也能从其身上找到优点,然后反问我:“你怎么这么笨,考零分的傻蛋都比你强!”
1
我妈总喜欢拿我和别人家的孩子比。
她把别人家的孩子挂在嘴边,脱口而出就是我这点不如谁,抑或者是那点不如谁。
她总是能在我身上找到一些毛病,然后无比精准地找到另一个孩子与我做对比。
对比越是强烈,她才越是满意。
学生时代的对比大多都是成绩。
小学开始,分数成了衡量一个孩子是否优秀的硬性条件,其他的天赋与技能,也只是锦上添花。
一张大纸上印着表格,把班里三十八同学的分数从高到低罗列了一遍。
我并不聪明,是那种需要很努力地去学才能考高分的孩子。
第一次期中考试时,我只考了班里中上游。
我妈得知我的排名后怒不可遏,她紧紧地捏着成绩单,阴沉着脸问我:“你怎么这么笨?你只考了十三名?
“你就连他们那些工资只有三千块的低等人的脏孩子,都考不过吗?”
我念的小学,里面大多都是工人子弟。
我妈开着一间理发店和美容院,她一个月挣多少钱我并不知道。
但是我很反感她这种说法。
因为她只用几千块就划分出了高等人和低等人,脏孩子与干净孩子。
我本能地觉得,她这样说是不对的。
我妈很生气,她举着晾衣竿打了我很久。
我被打得在阳台上乱窜,走投无路缩进了墙角,我一直哭一直哭,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
我一边用手挡着即将落下来的晾衣竿,一边和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她的眼底一半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另一半则是我从没见过的狠戾。
她骂道:“你幼儿园不是很聪明吗?我为了让你跳级念一年级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
“你丢不丢人啊!你连他们都比不过,你让我怎么见人?我每天低三下四地看别人眼色,因为你还要再受气......”
我的生日在十二月份,原本是明年才能念小学的。
我妈听了客人的话,客人说我聪明,还说我早读一年早点念小学好,未来成绩不好再复读一年也不会亏。
万幸这个时候我妈来了电话,有客人来要去店里。
她要去忙她的生意,没有工夫再教育我。
她一边穿上外套,一边对我发出最后的通牒:“如果你期末考试再考不好,你就自己看着办。”
这句话很可怕,她并没有明确地说出我考不好会有什么后果,而是用一句模糊的话让我提心吊胆。
未知的事情总是会让人本能地恐惧。
在恐惧这种原始本能的驱使下,我开始拼了命地学习。
终于在期末考试,我考了班上的第三名。
2
学习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
很明显,我家的基因里并没有这种天赋。
我爸在服装城卖裤子,我妈也是开店的。
我爸经常不在家,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和我妈在。
我爸是高中学历,而我妈的学历我至今都不清楚。
有人说她是小学,也有人说她连小学都没读完就去打工了。
我这回考了班上第三名,第一名是一个很聪明的女生,她的爸爸妈妈都是大学里的老师。
而第二名是一个男生,他爸爸妈妈给他报了很多补习班,还是那种一对五的小班。
听说他的补习班里还有外教,所以他的英语成绩超出去我好几分。
这是天赋吗?
我想了想,这或许也是天赋的一种。
天赋不仅是聪明脑瓜,那些得天独厚、与生俱来的优势都算是天赋。
我妈看到我第三名的成绩单,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可她故意绷着脸,似乎要强行驱赶走心中的喜悦一样,她的手指头不断地戳在我卷子上那些被打了叉的题目上。
她说:“你这种题目都能做错吗?这么简单,你怎么能粗心大意?
“你比第二名差了多少分?”
我如实地回答:“五分,我和他英语差得多。”
她听到我的话,重重地拧起眉毛:“英语?ABCD 那么简单你不会吗?连五分你都比不过,你以后能比得过什么......”
英语何止是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那么简单,那些字母排列组合,然后变成了我陌生又头痛的样子。
她咄咄逼人的样子让我哑口无言。
我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种不满,一种很强烈的不满。
我觉得不应该这样。
不应该只拿我和别人家的孩子比,我爸妈也应该和别人家的爸妈比。
因为我和那些别人家的孩子之间的差距,是不可能靠我就能补上的。
想到这里,我有些生气地打断了她的话,我说:“他的英语好,他爸爸妈妈给他报了补习班,一节课三百块!
“第一名她爸爸妈妈是大学老师,每天都会辅导她功课,我比不过他们,是因为你比不过他们的父母。”
我妈愣怔地看着我,接着她的脸色就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
她一巴掌拍在我头顶的时候,我的脑袋都是蒙的。
她拔高了嗓门:“我比不过他们?你有什么资格去拿我和别人比?
“凡事不多从你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把错都怪在生你养你的爹妈上,那你有本事就去做别人家的小孩,别吃我的、穿我的!”
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转身从阳台上拿起了那个熟悉的晾衣竿,阳光穿透窗户洒进来的时候,我能清楚地看到她胳膊上暴起的青筋。
我用力地抓住晾衣竿的另一头。
我怕痛,那样太痛了,痛到眼泪会失控地从眼眶里飞出来。
可是明明我已经用了很大的力气,我死死地攥住了,但我妈依旧不费吹灰之力的把晾衣竿从我手里抽了出来。
我东躲西藏,和她道歉求饶。
后来我妈和我冷战了很久,她把我瞧不起她,要给别人当孩子的话挂在嘴边,每天轮流在客人面前播报。
我有些迷茫,我依稀觉得那天我对她说的话似乎不是这个意思。
客人安慰她:“小孩子嘛不懂事,不过你也该补补课什么的,这年头啊,不补课怎么行?越落越远,到时候就补不回来了。”
3
于是我妈思考了很久之后,在附近小区里给我找了一个补习班。
一节课三十块,一个班有二十多个小孩。
没有外教,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瘦高的男人给我们讲课。
可我很知足了,因为我终于能看懂那些陌生的单词。
英语老师提问时,我也终于能举起手来回答别人答不出来的问题。
我想证明,我从不比别的孩子差。
再一次期中考试,我终于超过了第二名,代替他成了新的第二名。
原本我以为还要很久,但是他在考试前几天突然得了紫癜休学了。
我妈说他是吃辣条吃的。
我从来没吃过辣条,但是我知道,就是那种学校门口的小卖铺里,五毛钱一袋的食物。
我妈没给过我零花钱,所有文具和本子都是在她带着我,在她眼皮子下买的。
我妈对于我这次的成绩还是不满意,她把我的努力归功于运气,她说是我侥幸才能得第二名的。
而且我的目标从来都不是第二名,而是第一名。
我妈不能辅导我作业,她从电脑城买了一台二手的笔记本电脑。
那个电脑的电池被拆了下来,只能插着电源用,虽说是笔记本,但却像是台式机。
我妈让我不懂就去问百度,她说百度什么都知道。
如她所说,百度确实什么都知道,但是它只告诉了我答案,并不会告诉我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答案。
我也想到了应对的办法,从答案逆着倒推回问题,就能知道为什么了。
电脑总归是新奇的东西,尤其是班上的同学在议论什么游戏的时候。
他们嘴里那些光怪陆离小游戏把我勾得神魂颠倒。
但我想玩游戏的这个想法都还没来得实现,就被我妈扼杀了。
我妈的消息总是比我快一步,因为她的客人说谁谁家的小孩自从买了电脑就不好好学习,每天打游戏。
我妈心理斗争了很久,才没有把电脑打包扔进垃圾桶。
她想了个办法,给电脑设了密码,还把电脑从家里搬到了她的店里。
我要查资料就必须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她的店面不是很大,外面理发,里面美容,中间用一个帘子隔开。
我就在里面的小凳子上查资料,阴暗逼仄,一点阳光都透不进来。
外面推子的“嗡嗡”声,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还有她和客人的欢声笑语都让我集中不了精神。
有的客人会拿我打趣,嬉笑着说:“什么查资料,她肯定是在玩游戏啦,小孩都是这样子。”
我妈配合着说:“是呀是呀,难管,不听话得很,不看着根本不行。”
我黑着脸不搭腔,我妈就说我没礼貌、没教养。
晚上她揪着我说了很久,她说别人家谁谁的孩子从来都不会像我这样,一点都不会看人眼色,也不知道讨好客人。
她说我耽误了她的生意。
她搬出很多例子作为她的理论依据,比如某个阿姨的儿子一见人就会打招呼,说吉利话。
那些别人家的孩子都是我的对照组。
我的成绩、我的脾气和我的模样,我的一切都要和别人做比较。
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就连情绪都不能随心自如地控制。
我该摆出什么样的脸,该说什么样的话,也要像别人家的孩子看齐。
4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只要我考了第一名,我妈就不会这样说我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脑袋被“第一名”这三个字塞得满满当当。
就连上课时,我都紧紧地盯着那个叫王诗雨的女生看。
她是我们班的第一名,从来都没掉下来过。
她的头发微黄还带点自来卷,然后一丝不苟地被她梳成了马尾辫。
我就那样死死地盯着她看,带着莫名情感的眼神似乎要把她的后脑勺烧出一个洞。
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嫉妒又或者是羡慕,或许还带着一点怨恨。
我就那样追赶了她三年,但我依旧没能超过她一次。
我妈在这三年里,耐心也一点一点地被磨平,她把“王诗雨”这三个字挂在嘴边,翻来覆去地说。
她把各种美好的词汇都堆叠在王诗雨身上,以此来反衬我的蠢笨、愚钝和懦弱。
那天下午去家长会的路上,我妈的心情本就不怎么愉快。
听说是因为客人讨价还价,她赔笑又道歉,客人不情不愿地才付了钱。
她踩着高跟鞋走在我前面,鞋跟带着强烈的怨气,恨不得把地球踩穿。
她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身后的我,只是自顾自地在前面走。
我小跑着跟在她身后,把我和她的距离尽量地控制在两米左右的安全距离。
到了学校,我带着我妈坐在我的位置上,而王诗雨的妈妈就坐在她斜前方。
王诗雨妈妈见到我妈,脸上先是露出一丝惊讶,然后又换上了和善的笑容,她和我妈打招呼:“你就是方一琦的妈妈吧。
“听说你是开理发店的,就是小区外面那个吧,之前没怎么留意,还是王诗雨和我说的。”
周围的家长听到这句话都抬头看我妈。
我妈的脸色有些僵硬,但还是强撑着笑容。
我不明白大人之间所谓的鄙视链,也不懂我妈在这时候莫名的愤怒。
和我妈一起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的直觉,让我对我妈这时候无端的愤怒感到恐惧。
家长会结束后,我妈向王诗雨妈妈讨教提高成绩的方法。
比如报了什么补课班,又买了什么辅导书。
我妈拿出了平时对待客人时的面具,脸上带着伪善有讨好的笑意。
王诗雨妈妈摆着手说:“没有啦,因为我和她爸爸是老师嘛,小学的功课还是能辅导的,平时就是我和她爸爸轮流监督她。
“补习班、辅导书基本上都没买过,她有问题都是直接问我们。”
我妈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迟滞,但依旧很热情。
隐藏在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即将到来的是电闪雷鸣和疾风骤雨。
因为都在一个小区,我妈和王诗雨妈妈顺路一起回家。
路过肯德基时,王诗雨妈妈给她买了一个甜筒。
我看了我妈一眼,然后自觉地提出:“妈妈,我不想吃,不用给我买了。”
但我妈还是给我买了一个,她笑着说:“你这孩子,我还不知道你想吃嘛,想吃就吃,妈妈之前不给你买是因为天气凉,你身体本来就不好。
“偶尔吃一个也不要紧,拿着吧。”
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想吃了很久的甜筒。
手里的甜筒亮晶晶,雪白雪白的。
我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看向我妈的脸,然后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冰激凌在嘴里融化,奶油的味道一瞬间充满了嘴巴,带着甜丝丝的凉意一路从舌头传递到了胃。
我在想啊,在这一刻我真的很幸福。
5
王诗雨妈妈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有事要去学校一趟,就带着王诗雨走了。
我和我妈站在肯德基门口。
她们的背影远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周围的气压逐渐地变得不对劲。
是那种窒息的、阴云密布的味道,也是暴风雨席卷而来的前兆。
我妈问了我一个问题,她说:“你为什么比不过她?你为什么考不了第一名?
“我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你知道我因为你有多丢人吗?”
没有等我回答,我妈就继续说:“是啊,我就是一个给别人剪头的,人家是老师,人家瞧不上我是自然的。”
她转头盯着我的脸,漆黑一片的瞳孔看不到一点尽头和光亮,像是能把一切碾碎的黑洞。
光是看着她的眼睛,我就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发抖了。
我白着脸,哆嗦着嘴唇和她道歉,我说自己没用不能给她争光,说以后一定会努力学。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眼睛一转,下一秒就看到了我衣领上的污渍。
因为我不舍得吃,甜筒慢慢地在手里融化开,变成了一摊软烂的泥。
我的神经一直因为我妈而紧绷着,融化的甜筒不知道什么时候弄脏了衣服都不知道。
我妈彻底地崩溃了,她脑袋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不停地收紧,最终在这一刻断裂开。
她的脸肉眼可见地逐渐地变了色,也逐渐地变得狰狞扭曲。
她手臂上暴起的青筋、瞪大的眼珠和拧成一团的眉毛是那样吓人。
我妈扬起手就重重地扇了我一巴掌。
她的力道很大,我重心不稳,直接摔倒在地上。
耳朵里的嗡鸣声一下就炸开了花,眼睛也跟着一起发黑。
手掌和膝盖在水泥地上重重地一擦,像烧起来一般火辣辣地疼。
她开始哭,声嘶力竭地哭喊:“你为什么要弄脏衣服!你爸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管!
“我拼命地赚钱,恨不得眼珠子都粘在你身上,我在你身上付出了多少,你为什么还要给我添麻烦,你是不是见不得我闲下来!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你就是个讨债鬼,你究竟要我怎么样,你说啊!说啊!”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鼻涕眼泪糊了她满脸,她不解气,开始用脚踢我的后腰。
好痛啊。
我挣扎着爬起来想躲,嘴里依旧哭喊着和她道歉,和她求饶,我说我会自己洗衣服,我会自己洗干净的。
肯德基门口的遮阳伞下放着几把铁架子做的椅子。
我妈抓起椅子就往我身上砸,毫不犹豫。
像是要打死一只蟑螂,又或者是一只老鼠那样的害虫。
我哭得喘不上气:“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妈妈,别打我了......”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考不到第一名,都怪我弄脏了衣服。
椅子砸在我的小腿上,支离破碎的哭喊声冲破喉咙,强烈的痛感让我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黑布。
透过那层黑布,朦胧之间只能看到我妈眼睛里恨不得我从世界上消失的恨意。
恍惚之间有人出来了,肯德基的店员还有几个陌生人,周围乱糟糟的一片。
有人夺下我妈手里的椅子,有人挡在我身前,还有人抓着我妈的胳膊。
他们说:“你要把孩子打死吗!这是铁的椅子!你疯了吗?再有气怎么能往孩子身上撒!”
我妈站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央,头发乱糟糟的,眼泪把她脸上的妆容晕开,看起来很是骇人。
我妈拍着胸口大叫:“我的孩子我怎么管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凭什么拦着我,打她两下她就能死吗!
“我管她还不是为了她好,我一个人辛辛苦苦地拉扯她长大,我还不能和她生气了?她怎么那么金贵啊!”
我手里抓着的甜筒只剩下了一个脆皮筒,黏黏的冰激凌沾了我满手。
几分钟前的幸福被一种无与伦比的恐惧覆盖,在我的身体里蔓延,涌动在每一寸血液之中。
恐惧让我感觉不到小腿上的痛感,取而代之的是恶心,胃里翻滚挤压的恶心。
6
自那之后我变得很沉默。
我担惊受怕地活在那种强烈的恐惧中。
我不知道我妈会因为我的哪一句话而不开心。
我妈说我为了不上学装病,她说椅子腿根本没打到我。
过了两天后,她才在我洗脚的时候注意到了我小腿上大片大片的瘀青。
我妈和我道歉了。
她道歉的方式是给我做了红烧排骨和油焖大虾。
她推开我房间的门,绷着脸喊道:“出来吃饭!”
这是道歉吗?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
我妈的温情总是会出现在很奇怪的时间节点上。
她把握得很好,每当我生出委屈和愤怒这种情绪的时候,她就会展现出来关怀我的那一面。
我的一切愤怒和委屈就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熄,然后莫名其妙地变成挥之不去的自责和愧疚。
我瑟缩着,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房间。
桌上的红烧排骨和油焖大虾冒着白色的热气,在灯下闪着油汪汪的光。
可我却没有一点食欲。
我好害怕,害怕得想吐。
但是我到底在害怕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坐在我妈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虾。
她看了我一眼,拿着筷子一边夹菜一边说:“明年就要毕业了吧,还有一年半,你最后的机会就在这一年半里。
“你必须要超过王诗雨,必须让你妈我扬眉吐气一回。”
她像是透过我而看到了王诗雨和她妈妈。
嫉妒和怨愤,那些能叫得出名字的负面情绪,都在她眼底。
我浑身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恐惧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动力,它驱使、鞭策着我不停地向前向前,再向前。
因为我只要稍稍地停下来喘口气,那么等待我的就会是身后的万丈高崖。
王诗雨和我之间的差距,不是只靠着我一个人就能赶上的,更多的是我爸妈和她爸妈之间的。
而我现在要代替我爸妈,赶上那个用两代人而组成的巨大鸿沟。
小升初是小学的最后一次考试,我庆幸我赶上了。
老师捏着成绩排名,第一个念到的是我的名字:“方一琦,总分 298.5,第一。”
王诗雨扭过头来祝贺我,她脸上没有一点因为没能考第一名的落寞,她笑着说:“恭喜你呀,这次你是第一名啦。”
我呆滞地点点头。
我还记得考数学的那天下午,交了卷子之后我就崩溃地趴在桌子上大哭。
因为我写不出来那道图形题,我那会儿觉得我要完蛋了,死路一条的完蛋。
但此刻我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包围,胸膛里的心脏“怦怦”直跳,传到我的鼓膜,盖过了老师的声音。
我拿了第一名,我超过了王诗雨,我终于给我妈争了一口气。
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我妈,她笑得合不拢嘴:“是呀是呀,多亏了我教育你,没有我,你能考第一名吗?”
我愣了一下,她又接着说:“你别高兴得太早了,你张姨家的儿子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是第一名。
“你才拿了一次第一名,以后初中、高中还有六年,你的路还长着。”
或许是我刚刚脸上的喜悦过于明显,我妈为了警醒我让我别沾沾自喜,然后飞快地搬出了那些其他别人家的孩子。
从邻居家的孩子到她同事的孩子,这个孩子会这个,那个孩子会那个。
然后到头来反问我:“你为什么比不上别人?”
我一直以为我的敌人只有王诗雨。
原来这个世界上我的敌人不只是一个王诗雨,还有其他千千万万个王诗雨。
他们都是我的敌人。
7
我考到了一所很不错的初中。
很幸运的是,我和王诗雨并不是在一个学校。
我的初中只挑附近小学里成绩拔尖的学生,而剩下的学生按照户口升学。
分班考试之后我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分班考试的排名不会公开。
虽然没有王诗雨,但是我身边都是比王诗雨厉害一百倍、一千倍的人。
我被碾压、被吊打,然后被扔进了平行班。
可我即便在平行班里也依旧是不起眼,甚至还有一点愚蠢的存在。
老师前一秒刚问出问题,我的大脑都还没来得及思考,周围就有一大片同学举起了手,杂七杂八的声音高声地喊出了那个共同的答案。
我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手里紧握的笔控制不住地颤抖。
熟悉的恐惧感再一次把我包围笼罩。
我想拼了命地学,但是却听不进去半个字。
老师讲课很快,只挑一些重点讲,而大多数人懂了之后就不会再讲第二遍。
我开始围在那些看起来成绩很好的同学中间,挨个抛出我的问题。
他们被我问得不耐烦了,会下意识地嘀咕一句:“你这都不懂吗?你没上预科班吗?这是最基础的啊。”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预科班这种东西的存在。
他们一整个暑假都在上课,提前学完了半本书。
而我一整个暑假都在帮我妈打下手,做饭、收拾家,在理发店帮客人洗头。
我深深地意识到,信息差就来源于我爸妈,从而影响到我身上。
后知后觉的强烈冲击让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处在震惊中。
我哀求我妈给我报补习班,数学、物理、化学这三门不得不报了。
我妈第一时间并没有相信我说的话,她反过头来问我:“你自己不努力,报再多的班都没有用。”
“他们都在外面补课吗?那要学校的老师是干嘛的?你不会问吗?问老师、问同学,只要你努力,怎么可能考不好?”
她把我考不好归咎于我没努力。
可是我真的努力了,我学呀学,背呀背,别人在吃饭睡觉,我在学呀。
真的是我没努力吗?
最后还是她问一个客人,客人闭着眼睛随口一说:“上啊,补习班一直都在上,你不上,在学校里怎么可能跟得上?
“学校里的老师只讲书上的内容,你不下功夫给孩子报班,她落下都是迟早的。”
我妈捏着剪刀的手一顿,讪讪地笑着说:“哎,你看我也不知道这些,我以为学校都会讲的......”
“咔嚓咔嚓”的剪刀声响起,洋洋洒洒的碎发飘落在她脚边。
我妈给我报了补习班,是客人介绍的家教。
我需要到老师家里上课,每周六坐两个小时公交车,从城市的最北边跨越到市中心。
老师家里是有门禁的高级小区,我常常被锁在门外面,我不敢给老师打电话,只等着有人开门时,连忙跟上进去。
去老师家要穿上鞋套,老师就在餐桌上给我讲课。
她看起来和我妈的年纪一般大,家里宽敞又明亮,她手上还戴着一个钻戒。
她很耐心,讲课也很生动形象,她能把那些复杂的受力分析图用三言两语就讲清楚了。
她常常说:“慢慢来,你很聪明,老师相信你很快就能懂。”
我对成绩排名的恐惧,就在她温柔如春风的话语中化解开来。
8
初二那年,我终于爬进了年级前十。
我也从平行班里挤进了实验班。
我像一只挣扎在下水沟里的老鼠,终于拐过弯,在路的尽头看见了一丝丝光明。
我妈依旧会把第一名的话挂在嘴边,她每次开家长会时,都会记下成绩排名上年级第一的名字。
她叫常佳宁,是替代王诗雨的又一个存在。
实验班是按成绩来排座位,我正好被分在了常佳宁的正后方。
我依稀之间记起来,那会儿我也是坐在王诗雨的后面。
我记不得她的脸,却格外清楚地记得她的后脑勺。
对我来说,不管是王诗雨还是常佳宁,她们叫什么、长什么样子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们是我的敌人,是我的对照组,是我有朝一日必须要打败的对象。
桌子突然被同桌碰了一下,橡皮从桌上滑落,撞在常佳宁的后背上,跌落在她脚边。
我回过神,正要弯着腰爬到桌子下面拿时,有一只手先我一步递给了我。
她轻轻地笑了起来,她说:“你叫我帮你捡就好了呀,小心别撞到头了。”
那一刻我在想,我的敌人似乎没把我当作敌人。
我从她手里接过橡皮,指尖触碰到她的掌心,温暖又柔软的触感顺着冰凉的指尖传递给我的大脑。
事实证明,她真的没有把我当作敌人。
她的同桌坐了一个男生,她似乎和那个男生没什么共同语言,所以一到课间她就会转过身来,和我面对面。
她看着我写笔记,然后玩着我的橡皮,安安静静地从不打扰我。
她会一眼看穿我的迟疑和困惑,然后用那种轻轻的声音帮我解答。
我一瞬间就想到了我的家教老师。
同样如春风般温暖的语气,夹杂着花和草的香气拂面而过。
可当我说出家教老师的名字时,她却茫然地摇了摇头说不认识。
渐渐地,她和我的关系也亲近起来。
她会把笔记借给我,教会我每一道我不懂的题目。
她还买了小零食和我一起分着吃,她一口我一口。
初三的时候,我妈把我送进了小饭桌,因为中考复习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我中午走回家的路上。
我和常佳宁也成了很好的朋友。
我们一起吃小饭桌,一起上下学,形影不离。
我追随着她的影子,从年级第十又爬到了年级前五。
很快地,我们双方的妈妈也知道了我们是好朋友的这件事。
那时我对自己拥有了这样的一个好朋友很是骄傲,也很开心。
但我妈不是。
我妈恨铁不成钢地戳着我的脑袋斥责:“你傻啊你,你以为她真的把你当朋友吗?
“人家样样都比你强,你有什么可值得人家和你交朋友的?她就是靠着你衬托她自己有多厉害!
“只有你这样的傻子才会天真地认为人家会和你交朋友。”
我很茫然,也很生气。
我妈总喜欢用最恶意的想法去揣测别人,任何人的亲近和示好都被她扣上别有所图的帽子。
我曾经在她面前夸过家教老师很好,但她却说:“不看看她收了我多少钱,能不好吗?那都是我用钱砸出来的。”
她习惯性地把感情用利益去衡量权重。
我下意识地反驳道:“不,不是你说的那样,常佳宁对我很好,她给我讲题,和我一起上下学,我们真的是好朋友。”
我妈嗤笑一声:“好朋友,那就等到你们中考的时候再看看你这位好朋友真的有那么好吗!
“但是不管什么,你一定要比过她,你要成为第一名。”
我愣怔了一下。
我突然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想法,好朋友这种东西真的会降临在我这种人身上吗?
9
春天的时候,常佳宁和我说她要考市里的那个重点高中。
那个高中往年的录取分数极高,高到我按照我的成绩来说,是悬之又悬。
我也在一模之后,真正地意识到了我和常佳宁之间的差距。
她一个人就甩开了第二名二十多分。
这是一个很恐怖的概念,在这个每一分都能落下两三名的学校,她独占头筹。
而且她看起来毫不费力,就算再复杂的题目落到她手中都是马上能写出答案的程度。
她强势又富有攻击性的分数和她本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她说话细声细语,就连被别的男生捉弄时生气的话也是软绵绵又轻飘飘的。
这很可怕,让我心慌。
我的朋友比我想象中更为强大,所以对于这样一个弱小如蝼蚁的我,她为什么会付出真心?
我开始莫名地抗拒和她接触。
我强迫自己把我妈的观点注入我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我们不是朋友,我们是敌人,是敌人。
快中考时,我的压力很大,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卷子和模拟考。
我拼了命地让自己学习,晚上学到两点半,早晨五点半起来背书。
我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笼罩在我脑袋里的只有我妈嘴里喋喋不休的“常佳宁”。
吃饭时会说,写作业时会说,不论我做任何事情她都会说。
她说:“常佳宁一定不会像你这样吃饭挑三拣四,苦瓜下火可是好东西。”
她又说:“常佳宁一定不会像你这样洗个澡把水溅得到处都是。”
她还说:“常佳宁一定不会像你这样半天写不出完作业,人家早早地就在学校写完了,回家就写别的卷子。”
……
快入夏的空气是一股地皮被灼烧的恶臭味,还有永不消散的蝉鸣。
浓稠黏腻的空气黏在我的皮肤上,顺着鼻孔钻进我的肺里,沉闷得让人窒息又喘不上气。
我像是一个不停地被我妈充气的气球,越来越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因为肚子里满溢的空气而爆炸。
教室的墙上挂着小风扇,常佳宁看到我白着脸汗流浃背的样子,就会默默地把小风扇转到我这边。
她扇着小扇子,支着脑袋在我面前说:“这里啊,你要做一条辅助线,从这里到这里......”
她在教我,可我的脑袋里混沌一片,黏腻又浓稠。
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能听懂,却在我脑袋里组成了一串外星人的符号。
我白着脸,颤抖着手怎么也写不下去。
她察觉到不对,疑惑地看向我的脸。
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我,才能在下一秒慌乱得六神无主。
她焦急地喊道:“琦琦......琦琦,你的脸好白,嘴唇也好白,还在抖......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转过头,从窗户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惨白如纸的脸和抖动如筛子的躯体。
我按住自己颤抖的手,刻意地表现出平静的模样说:“没什么,可能有点中暑,你继续讲吧。”
她有些恼火,一把合上我的书,她摸着我的额头。
她手背凉丝丝的温度让我突然感到格外平静。
她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气愤,她说:“你都生病了还想着学!我帮你去和老师请假,你现在就收拾东西回家休息。”
她说我需要休息。
我立马摇着头想说不要,可脑袋只是轻轻地一晃,传来的晕眩感就让我不得不闭上了嘴。
她打了个出租车把我送回家,我要上楼的时候她抱了抱我,安慰似的拍了拍我的背。
她说:“要好好吃药,今天晚上早点睡觉,别担心学习,我会帮你补回来的。
“一天休息不好就休息两天,我下次要再见到你病恹恹的样子,小心我骂你。”
10
我妈今天回来得很早,她发现门没有反锁时就已经生了气。
她看到我躺在床上喘气,而不是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时,她的恼火更甚。
她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提了起来,她没好气地骂道:“你没上晚自习回来睡大觉?方一琦!你是不是疯了啊你!”
我的嗓子像烧起来一般滚烫,一开口像是裹挟着沙砾般嘶哑,我说:“没......我难受,妈......”
细若蚊吟的声音被我妈忽略,她自顾自地尖叫道:“马上就要中考了,马上了!常佳宁会像你一样请假回家睡大觉吗?
“你死了之后可是要好好地睡!”
我说:“常佳宁,是常佳宁帮我请的假,我真的很难受。”
我挣扎着想躺回去,可四肢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我的意识仿佛飘飘忽忽地去了另一个世界。
所以我都没有意识到我在说什么。
这句话落在我妈的耳朵里,立刻就掀起了轩然大波。
她毫无征兆地开始崩溃,开始大哭着骂人:“你看啊你看啊!我说什么了,她怎么可能真心和你交朋友?她就是要耽误你学习,死不死啊......”
各种难听的字眼、肮脏的词汇从她嘴里倾泻而出,那个她所宣泄情绪的对象就是常佳宁。
我妈抓着我要我看书,要我写卷子。
她开开合合的嘴皮子里说:“常佳宁在学校已经写完两套卷子了,你本来就不如她聪明,你再不看书就完了!”
她像变魔术一般变出来那个熟悉的晾衣竿,一下又一下地打在床脚,打在我脚边。
抽打的“啪啪”声让我蜷缩成一团,我捂着耳朵小声地啜泣。
我想要消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样就再也没有了王诗雨和常佳宁,再也没有了那些她嘴里别人家的孩子。
我妈骂够了,丢下晾衣竿就摔门而去。
她像往常一样给我下了最后的通牒:“明天五点半见不到你起来背书,你自己知道后果。”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脑袋里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恍惚之间我又梦到了小学,梦到那年小学的最后一场考试中,我没有拿第一名,我没有超过王诗雨。
我又梦到了那年在肯德基门口,我妈手里的椅子不是砸在我的小腿上,而是砸在我的脑袋上。
我还梦到了一年级成绩单上中上游的排名,我妈手里的晾衣竿把我的脑袋敲开了花。
我觉得我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死掉了,留下这个空荡荡的躯壳,里面没有我的灵魂。
而躯壳里重新被填满的东西,是我妈的意志和人格。
我的生命被她赋予了新的使命,就是替代她,超越那个遥不可攀的阶级,跨越别人两代三代才能完成的目标。
最后成为那个她理想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我身体的恢复能力出乎我的意料。
五点半我照常爬起来背书,仿佛昨天那个难受到差点就要死去的人根本不是我。
我起来的时候,我妈正在给我包饺子。
两个瓷盆里装着不同的馅料,一个是胡萝卜鸡蛋粉条,另一个是猪肉玉米。
都是我喜欢吃的。
我妈睨了我一眼说:“不是生病了?这会儿又好端端的,装着不想去学校,不骂你、不打你,你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动?”
她举了一个很生动形象的例子,她说我是村里的牲口,老黄牛或者是驴车前面拴着的毛驴,主人不挥鞭子,我就永远不会动弹。
我点点头。
她说得一点错都没。
常佳宁在学校见到我时很震惊,她拉着我左看右看,她说:“你好了吗?真的好了?没有不舒服了?”
我妈要比生病时的难受更为折磨。
我恢复了往常的作息,没日没夜地学,冗长拗口的文章、晦涩难懂的题目都不比我妈可怕。
报志愿时,我和常佳宁报了同一所学校。
我考上了,而且分数比常佳宁还多了三分。
11
勤能补拙。
有时候我在想,我到底是有多么的笨拙才需要用这么大的勤奋去填补。
我告诉我妈我考了 614 分,这是我初中三年考得最好的一次。
我坐在里面,我妈坐在外面,一层帘子把我和她分隔开。
她拿着手机在听什么直播课,听到我的话后,她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我。
她语气冷淡地说:“哦,那常佳宁呢?常佳宁可比你考得好多了吧,人家考了多少分?”
喜悦刚燃起一个小火苗就立刻被一盆冷水浇熄。
来之不易的成功被我妈下意识地否决。
不相信我、否定我是她的本能。
我说:“我比她高三分。”
我妈映在帘子上的影子一顿,她放下手机迟疑了一会儿,又重新拿了起来。
她说:“你成绩比她高一次算得了什么?你要次次都比她高才算真本事。”
我突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心脏仿佛被捏住,一下一下地抽痛。
她的影子映在帘子上是黑黢黢的一团,边缘模糊弱化了她身体的轮廓,但我却在此时此刻看到她身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尖刺。
那些尖刺无一不都对准了我。
我和常佳宁考上了同一所高中。
而这也彻底地达到了我被和他人对比的高峰。
我发现我彻底地丧失了学习的天赋和动力,如同被抽走了一切。
我妈的晾衣竿抽打在我身上时,我似乎也像丧失了痛觉。
我的成绩一落千丈,从开学的年级前五,一步步地掉到中下游。
原本我和常佳宁是坐在一个考场的,而如今我只能远远地望上一眼那遥不可及的第一考场。
每次考完试后,我妈就会暴怒:“你看看你现在和常佳宁差了多少分?你和她中考时差多少分,你明明之前比她考得更好啊!”
我默不作声,任由我妈手里的晾衣竿抽在我身上。
她对我拳打脚踢,还抽出菜刀扬言要把我打死。
可到最后又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哭喊声。
她说我爸不管我,家里没有人管我,只有她管我,只有她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地为我付出。
她说我不懂得体谅她的难处,年龄越大反而越来越不听话不懂事。
我妈向常佳宁妈妈打听到了常佳宁在上什么补习班,用什么辅导书。
我妈挨个儿地给我买回来,然后不顾我的意愿,强行把我塞进那个补习班去。
常佳宁和我坐在一起,她摸了摸我的头发说:“琦琦,你最近掉头发是不是有点严重?
“黑眼圈也好重,你有多久没睡好觉了?”
她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可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补习班的老师我很不喜欢,他讲得又快又难懂,我很排斥他这种教学方法。
可我妈却说:“常佳宁妈妈说常佳宁觉得这个老师很好,你咋就觉得不行?你就是一天天不好好听课,就你毛病多。”
她把常佳宁的喜好强行安在了我身上。
我大概明白了我妈要做什么。
她要把我打造成世界上另一个常佳宁。
分文理班的时候,常佳宁喜好化学和物理,自然而然地她肯定要选择理科。
但我的物理和化学成绩并不好。
分文理科之后,要重新按文科和理科成绩分实验班和平行班。
如果我选文科说不定还能勉强挤进实验班,但是我选理科一定要被分到平行班。
我知道自己已经够糟糕了,不能再糟糕下去了。
那天放学后,我和我妈坐在学校门口的炒菜店里吃饭。
那时正是放学高峰期,店里店外都是学校的学生和老师。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和我妈说了我想学文的想法。
听到我的话后,我妈的脸立刻就黑了下去,她的语气也带上了恼火,她说:“不许学,去学理科。”
我垂着头,紧紧地把筷子攥在手心,我的声音很小但是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我说:“不,我要学文......我要学文。”
下一秒我妈就爆炸了,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学什么文!你能懂什么,你这个猪脑子干脆什么都别学了。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笨的连畜生都比不过的东西,早知道你是今天这样,我就应该在你刚出生的时候把你掐死!”
12
我和我妈坐在靠窗的那桌。
窗户外面是密密麻麻地穿着校服的同学,他们有说有笑。
原本人声嘈杂的饭店因为我妈这一嗓子直接安静了下来。
周围人群在窃窃私语,里面有我同班的同学,还有几个面生的老师。
我妈开始骂我,用各种肮脏、难听的词汇形容我。
她的脸涨得通红,抓起筷子就砸到了我脸上。
我试图和她讲道理,我哀求着说:“我们回家再说,还有很多我的同学和老师。”
我妈扯着我的衣领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她不依不饶:“你还要脸呢?你这会儿开始要脸了?你考出那么恶心的成绩时,怎么没见你要脸?”
周围人的目光像无数把利刃,扎在我身上。
或许那些目光并不带恶意,或许他们也并没有在议论我,但是却让我觉得难以忍受的难堪。
脸皮像烧起来一般滚烫,可我却无处躲藏。
我妈拽着我出了饭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在朝我这边看。
我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那些同情的眼神和见到我时闪躲的目光。
我妈就这样一边踹我,一边带着我走向她停电动车的地方。
她嘴里的骂声从没有一刻停歇,她高喊着“常佳宁”三个字,把那些对比的话翻来覆去地说,来来回回地说。
“常佳宁都学理了,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为什么要学文?没用的东西!
“为什么人家常佳宁成绩那么好,你们还是好朋友呢,你被人卖了还给别人数钱。”
……
从饭店出来,到坐上电动车,再到回家,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停下来过。
我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胸口里像是有一个沉寂许久的东西破土而出。
我妈背对着我在开门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背影说:“你觉得我比不过常佳宁,那为什么不让常佳宁当你的女儿?”
我妈扭过头愣怔地看着我。
我迎上她逐渐地染上怒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质问她:“你觉得这不行那不行,为什么不换一个女儿?你说我要去当别人家的孩子,那你为什么不去当别人家的妈妈?
“是因为你自己就只能生出来我这么个东西吗?”
我妈反手扇我一巴掌的时候,我没躲。
她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就像我小时候拿她和别人家的爸妈比较时一模一样。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了她愤怒的缘由。
因为无能。
因为她自己无能,她对自己无能地愤怒。
如果连我这个她亲生的女儿都瞧不起她,那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真的把她放进眼里?
她从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能。
她瞧不起那些工资只有三千块的下等人,是因为她骨子里的自卑。
极致的自卑往往体现出来就是极致的自负。
我恍惚之间才意识到,我妈的人格原来是这样的畸形与扭曲。
我的记忆里基本上没有什么父亲的影子,我猜,我爸是不是早就已经不要我妈了?
我妈不愿意承认自己被抛弃的事实,只用一些“他死在外面了”“谁想要他回来”“最好一辈子都别回来”这样的话来替代。
她的自卑仿佛也通过血液遗传给了我。
这么多年,我在她的潜移默化之下是否也逐渐地成了这个世界上第二个我妈?
13
后来,我妈逢人就说我疯了。
发疯确实算不上什么体面的事情,但却对我妈很有用。
她说我不愿意上学,她用晾衣竿把我腿打断的时候我也不愿意妥协。
我再也没有哭着向她求饶,再也没有在被打时控制不住喉咙,喊出一句痛。
自从那天我当着我妈的面一头撞在玻璃茶几上之后,我妈就再也没有打过我。
下巴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依稀能看到白色的骨头,淅淅沥沥地涌着刺目的血红。
我靠着门板坐在地上,阴沉沉地看着她。
血一滴一滴地跌在地上,汇聚成一片红色的小水洼。
我妈哭着喊着要带我去医院,我任由她怎么拽我的胳膊,我就是不动弹。
这次换成了我给她下最后的通牒,我说:“你不让我学文,我就不去念书,也不去医院。”
她边哭边骂我是疯子,她模样太狼狈了,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红血丝在眼球上扒着,组成了一张蜘蛛网。
最后她逼不得已,和我妥协了。
这是我和她漫长的斗争中的第一场胜利。
我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也无法捍卫自己的权益和人生,我只能依赖我妈,依附她而活着。
但我认为,这并不是她一直向我施暴的理由。
她把我丢进那些不属于我的阶层,还用手把我的眼皮扒开,强迫我看着大家是如何生活的,然后她却给不了我那样的幸福。
她强制赋予了我她的使命,却剥夺了我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我妈用纱布按着我的下巴,哭着拦了一辆出租车。
她的手一直在抖,浑身都在抖,像是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可怕一幕。
她哭着问我:“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你究竟要怎么样?”
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我却出奇地平静,我说:“我要学文,我要考去离家几百公里的地方念大学,我要一辈子不回来。”
我妈止住了眼泪,她转过头说:“先去医院缝针,剩下的以后再说。”
我妈是不相信我能做到那一步的。
她从来都不会相信一个逆来顺受听了她十五年话的女儿,会在一夜之间叛逆到用生死之类的事情威胁她退步。
我妈又出尔反尔要我学理时,我又一头撞在了梳妆镜上。
我狠不下心来伤害她,那些零零碎碎的温情束缚住了我的双手,逼迫我只能去伤害自己。
自那之后,我妈就说我疯了。
她不好意思对着客人说实话,只敢说我到了叛逆期,已经管不住了。
我一把拉开帘子,看着她的脸说:“我不是叛逆,我就是疯了,我被你逼疯了。”
客人从面前的镜子里看我妈,我妈咬着嘴唇,脸色发白却又不得不撑起笑容说:“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常佳宁在见到伤痕累累的我时很是震惊,我只不过请了三天假,回来就变成了一副截然不同的样子。
她看着我渗血的纱布止不住地掉眼泪,她一直问我:“好痛呀好痛呀,琦琦......你还好吗?”
我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不好,一点也不。”
我不想让我妈潜移默化把我变成这个世界上另一个她,我想按照自己的想法而活着。
常佳宁抱了抱我,她说:“你要是坚持不住了,就来告诉我,我一直在呢。”
分班之后,我学了文,常佳宁学了理。
她在一班,我在二班,我们都是实验班。
她有事没事就会带着水果或者是小零食来找我。
与之前不同的是,我终于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我们之间的友情。
我不再抗拒,因为感情永远都是无法用价值利弊来衡量的。
我不是我妈,我只是我而已。
我突然又找到了学习的动力,我想要为了自己考第一名。
我让我妈给我申请了住校,她一开始是不同意的,但是我举着菜刀扬言要把手指头砍下来的时候,她又同意了。
其实我还是不明白的,她之前明明每一次打我都是发了狠地打,但是真正地把生死摆到明面上时,她又畏惧了。
14
我搬到了学校。
宿舍是四人间,由初中部改成了宿舍楼,和高中部不在一起。
宿舍拥挤又狭小,但我却觉得很幸福,就像小时候第一口尝到那个甜筒时的幸福。
我拼命地学,拼命地把一切落下的捡回来。
每天我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也是第一个站在校门口等待着开校门。
春去冬来,冬去春又来。
我不再是那个在阴暗下水道里寻找光明的老鼠,而是破土而出,一直追随着光明转动的向日葵。
从前我一直背对着太阳,我以为太阳离我很远很远。
但当我真正地转过头时,眼睛被刺目的阳光照耀,我才知道太阳一直都离我很近很近。
我想要追寻着光明远走高飞,就像夸父一直追逐着太阳,即使到死亡的那天也不会后悔。
因为我会变成高山,会变成溪流,会变成白云,会变成一切融于世间万物。
高三一模的那次,按照往年文理的分数线,常佳宁的成绩还是甩开我一大截。
我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平庸,但我并没有就此放弃。
常佳宁会给我讲数学题,他们学的理数要比文数简单许多,如果按照她的思路去解,自然会轻松很多。
她一边啃着紫米面包,一边划拉着手机给我讲题,斑驳的树影映在她的脸上,晕开了一层柔和的光。
二模的时候,我已经考到了文科班的年级第一。
理科第一考场就在我隔壁,我坐在第一排第一个,从虚掩着的门缝望过去,就能看到常佳宁垂着头看卷子的模样。
她也会因为难题而皱眉,也会因为写不完的作业生气。
我们是敌人,更是并肩作战的朋友。
高考结束放榜那天, 我的名字和常佳宁一起,高高地挂在学校大红榜的第一名。
我比她多三十分,那三十分正好是文理本科一批所相差的分数。
她拉了拉我的袖子感叹道:“妈呀, 你比我多三十分啊, 琦琦你是第一名。”
我摇摇头:“我们都是第一名诶。”
我妈在知道我的分数后高兴得不得了,她成天挂在嘴边,不停地炫耀。
她对着客人说:“是啊, 我女儿考了 610 多分,是啊, 她们学校第一,能去 985 呀!”
她手里的剪刀变得无比轻盈,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想了想, 又补充道:“我没本事, 给不了她那么好的条件,她争气。”
她的嘴唇是上扬的, 可眼角却泛着光。
我想了很久都没有想明白我妈这句话的含义。
整个暑假我都在外面打工,我找了一家奶茶店。
常佳宁非要和我一起,她常常把绿茶和红茶搞混, 铲冰块也把握不好量。
她看着我行云流水的动作, 羡慕地说:“你好厉害啊琦琦, 感觉你干什么都很厉害。”
我呆呆地看着奶茶被推进塑封机。
原来每个人都有与生俱来的天赋, 有的人擅长学习, 有的人擅长画画。
人和人之间本就没有可比性, 因为大家生来都是不同的。
我们没有必要去迎合他人,我们生来的课题只是为了怎样做更好的自己。
有时候下班回去路过我妈的店, 她就在门口坐在小板凳上。
盛夏时分,树影重重, 微风一过就翻滚着浓绿色的浪。
本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我妈却佝偻着背,呆滞地看着树叶。
随着她年纪越大, 她的体态也越发畸形, 盆骨前倾,下巴前突让她愈显老态。
她盯着树叶出神, 我从她面前匆匆而过时,她都没有注意到我。
我和常佳宁报了同一所学校。
我们买好了车票一起离开的那天, 我妈拉着常佳宁嘱咐:“你们都要照顾好自己,别让家里担心,麻烦佳宁多帮我照顾一下琦琦。”
她现在的样子和我从前记忆中的她完全不一样。
在此之后, 她更是一改往常尖锐刻薄的样子, 整个人都柔软了许多,甚至面对我时还能离奇地用“宠溺”两个字来形容。
某天我和常佳宁一起在图书馆学习的时候,我小声地问她为什么我妈会突然之间变了个样子。
她“啊”了一声, 支着下巴说:“或许对她来说,失去比失控更为可怕,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 不能再失去了。
“又或者是她突然意识到, 你已经不再是那个任她搓圆捏扁、无力反抗的幼童了。
“再或者是她再也没能力伤害到你后,才装出一副温情的样子来试图掩饰自己曾经的丑恶。”
我恍惚之间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不是逃兵, 我只是想追寻自己的太阳。
我是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方一琦,只有一个。
我们从来都不需要成为别人,因为我们已经是最好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