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寡欢颜
第 34 节 寡欢颜
我是父皇唯一的公主,他教我骑射练兵,为我日后登基铺路。
可假太子夺了我的权,将军轻贱于我。
我低声下气,日复一日地谋划,赏毒酒给太子,用迷香除将军。
谏官痛斥我无情,我看着满手的鲜血轻笑。
“这万里江山,我既然能送,如何收不得?”
1
登基前,我一袭红衣去了东宫。
上面绣满了妖冶的曼珠沙华,看起来像是浸了血。
原本宫里的绣娘是不愿意绣这种花的,她们齐齐跪下来:“公主,这花实在不是什么好的象征,民间传言此花多生长在黄泉,怕是不太吉利。”
我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们一眼:“不吉利又何妨?本宫也算从黄泉里爬出来的,绣上这花岂不正是合适?”
她们一群人颤颤巍巍地起身,然后按我吩咐的去绣。
于是三日后,我拿到了这件衣服。
来到东宫门前,我让守门的侍卫把门打开,见到了年长我五岁的太子哥哥符则。
不,是我忘了。
他现在早已经是阶下囚了。
何来太子一说?
“是你?”
有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爬起来用手挡着脸。
“符瑶,你怎么还没死?”他满嘴诅咒。
我笑出声来:“哥哥,你实在是太蠢了。”
“你难道不知道吗?这江山本就是我的,我能送,就能收回来。”
“孤乃太子,先帝驾崩,孤理应登基。你罔顾祖宗礼法,犯了天家大忌,就不怕遭报应?”
“哈哈哈哈哈……”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哥哥,我原本是不想杀你的,可我想了又想,实在是不甘心。”
不知怎的,他忽地拔出身边的长剑,朝我刺来。
我身边的护卫却早已经看出他的意图,将其制服。
2
我看着他被护卫按跪在地上,看着他不停地挣扎,听着他口里污秽的言辞,笑得越发得意。
我缓缓地蹲下来与他平视:“哥哥,你知道用钝刀子割肉的感觉吗?我不知道,所以我昨晚试了试,实在不好受,疼得要紧……哥哥,你也应该感受感受……”
“符瑶,你该死!”
“哈哈哈哈哈……”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该死的人是你才对。”
我收起笑容,一字一句地开口:“是谁害死了谦儿,是谁害了煜儿?哥哥,暗中痛下杀手残害兄弟、夺人皇位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符则的脸由青转白:“你知道?”
“我若是说我早就知道,你信吗?”我看了那长剑一眼,“符则啊符则,我对你着实不算差,可你又是怎么对我的?我叫你一声哥哥,你从心里把我当过妹妹吗?”
符则叫嚣着要杀了我,我不屑地看向他:“符则呀符则,你为什么不懂得感激呢?如果没有我,以你的身份,当得上太子吗?”
“符瑶,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都是你们!”他不停地叫嚣,“你们若是从一开始就告诉我我并非皇家血脉,我又怎么会去争一争那根本不属于我的位置!是你们——是你们用谎言喂大了我的野心,现在还要来责怪我!”
“符则。”我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你为什么还要自欺欺人?你敢说你不知道吗?”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皇家的人,可你却一直自我欺骗,甚至动了狠毒的心思。”
“不!我不知道,都是你们不告诉我!”符则挣脱了守卫的压制,朝我扑过来。
自有人将他好一顿收拾。
3
“哥哥,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这江山本就属于我。”
符则狼狈不堪地跪在那里,满眼是滔天恨意。
半晌,他突然求饶:“符瑶!妹妹!你是我唯一的妹妹!符瑶,你放过我吧,我是你哥哥啊!你放过我!”
“哥哥?当年你一次又一次想杀掉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你的妹妹?那时你怎么没想过饶我一命?”
他死死地盯着我。
我笑了笑:“这杯毒酒就是我留给你最后的体面。”
“我不喝!你放我出去……”符则叫嚣着。
我看见他那张狂的样子,只觉得嫌弃。
他胡乱喊了半天,我丝毫搭理他,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饮茶。
慢慢地,他叫不动了。
“你看,你多怂啊。”我放下茶盏,“这根本不是什么毒酒,你若是喝下它,我还能高看你几眼,说不定就把你放了,只可惜你没有把握住这个机会。”
4
“我喝!我喝!求求你了,符瑶,你放了我吧……”符则一把抢过我即将倒掉的那杯毒酒,一饮而尽,“符瑶,我喝了!我喝了!你放了我好不好……”
“哈哈哈哈……”我狂笑起来,“符则,你是真的怂,也是真的蠢。我的确不会杀你,杀你这件事还是交给这杯毒酒吧。”
符则突然间双眼瞪大,喷出一口血:“你……你不得好死!”
“符瑶,你不得好死……”
他没了气息,我转身离去。
这一切,早该结束了。
马上就该结束了。
这一次死的是先太子,下一个又该轮到谁了呢?
东宫门前的树下站着一个人,我出了殿内就能看见。
他一袭玄袍,背挺得笔直,丰神俊朗中又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甘愿为我低至尘埃。
“公主。”林拓朝我走近,轻声唤我。
“将军在等我吗?”我笑道。
“臣在等公主。”林拓脸上有了笑意。
5
是夜。
红烛发出昏暗的光,宫殿里气息旖旎。
我有些醉了,发髻散乱,随意地倒在床上。
“林拓,我明天要当女帝了。”我缠上林拓。
“恭喜公主。”林拓满眼深情。
“你看,终究还是我赢了。”我的声音缥缈。
“公主高兴就好。”
“你该叫我陛下了。”我的声音转冷。
“是。”
“你会为我开心吗?”
“会。”
“那你会为了我死吗?”
“只要公主愿意。”
我吭哧吭哧笑出声,扑到他怀里,听不出自己是什么情绪。
“我可舍不得。”
“你不准死。”
“公主高兴就好。”他还是这样说。
“休息吧,我有些困了。”
“好。”
黑暗中,我把手放林拓的手心里:“林拓,你还爱我吗?”
“爱。”林拓毫不犹豫地开口。
我再次沦陷了。
6
檀香燃了一夜,迎来的第二日的曙光。
我在唾骂声中登上了皇位,林拓站在我身旁,身后是兵马万千。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朝贺的声音响彻云霄,我缓缓地闭上眼,长舒一口气。
这条复仇路,我整整走了十年。
十年,走完了别人的一生。
权倾天下,兵马钱权,我都有了。
可拥有得又太迟了。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可以拥有这些,母妃应该就不会死了吧。
我流了一滴泪。
也仅仅是流了这么一滴。
我的母妃生得很美,有关她的故事都是奶娘告诉我的。
奶娘说,我的母妃罗轻衣是天底下唯一一个被送去草原和亲又被接回来的嫔妃,只因她貌美。
母妃貌美但太过倔强,所以频频惹得父皇不快。
中秋佳节,草原王子一眼便看上了那个高高扬着头的美人,正好那个时候父皇和母妃产生争执,两个人互不相让。
奶娘说,父皇赌气般地把母妃献给了贸然求娶的草原王子,他原以为我母妃会低头认错,可是她没有。
她依旧高傲地仰着头,连一滴泪都没流,就踏上了和亲的路。
7
草原风大,母妃在那里待了两年。
两年后,父皇一声号令,率领铁骑踏平了草原,把母妃接了回来。
可那个时候,母妃怀胎三月,已经有了草原王的儿子。
母妃是真的爱上了新夫君,草原王已死,她想为他留存血脉,于是跪了一夜,为自己的孩子赢得了一线生机。
再后来,我出生了。
一个公主,一个有着皇家血脉的公主。
母妃得以松了口气,在这后宫里,孩子有时候就是护身符。
紧接着她又谋划——她要生一个皇子。
只有这样,她才有更多的筹码,才能护住自己的长子,才能有机会当太后。
我从小便知道,我的哥哥和别人的哥哥不一样。
他很讨厌自己的妹妹,也就是我。
在我们两个人年龄都尚小的时候,他便对我起了歹心。
那年我才 4 岁,少不知事……
“哥哥,这个香囊好漂亮呀!”
“你别碰我的东西!”他一把夺走我拿在手里的香囊,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把香囊扔进火盆里:“我警告你,你不准动我的东西!”
8
我愣愣地看着他:“哥哥,你别生气。”
“你去给我捡回来,你捡回来以后,我就原谅你!”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口循循善诱。
“我怕火。”我唯唯诺诺地开口,“它会烧到我的手。”
哥哥蹲了下来:“符瑶,我向你保证,它不会烫伤你,只要你捡出来,我就原谅你。”
我终于鼓起了勇气,把手伸进火盆,然后留了一手丑陋的疤。
烧痕难治,即使是最好的太医开最好的药,都消不了那骇人的疤痕。
从此我总是藏着这疤,以为这样,就可以掩去自卑。
后来新婚夜,我嫁给渊朝最好的儿郎。
我的驸马面如冠玉,又是探花郎,我却不敢摸摸他的脸,怕吓到他……
“......”
“驸马……驸马。”我忍不住轻声念叨,甚至有些分不清回忆和现实。
十年了,我都忘了他姓甚名谁了。
我能记住的东西越来越少。
我只能记得那一晚,林将军伤了他,就在我们洞房花烛夜之前。
那时意气风发的林将军,用剑指着我的少年郎,当着他的面挑开了我的衣裳。
他的笑里满是嘲讽,看着我的驸马:“我什么都能给她,你能给她什么?”
那剑染上了血。
强权逼死了我软弱的驸马。
意气风发的将军不会知道,他逼死的不仅是我的夫君,更让我看到了当年那个年幼丧母差点被皇后逼死的自己。
我原本是不想争的。
我原本已经不准备计较了,可他们都在逼我。
都在逼我。
“......”
9
母妃对我很好,她常常望着远方,一个人发呆。
这天,父皇来母妃宫里,两个人产生了争执。
我躲在花瓶后面,隐隐约约听见他们提到了哥哥的名字。
父皇走后,我从角落里偷偷爬出来,用手拉拉母妃的衣袖:“母妃,你别哭了。”
母妃把我抱了起来:“符瑶,你要记着,符则他是你哥哥,是你亲哥哥,你以后要护好他。”
我皱了皱眉头:“可是哥哥不喜欢我。”
母妃摸了摸头:“肯定是你弄错了,哥哥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我不再说话,把头低了下去。
走到门外,哥哥就站在门口。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肩膀微微颤抖。
我知道,他在害怕。
可我不明白,他为何要害我。
我看了看手上的疤,并不打算原谅他。
奶娘说我才四岁,可以任性。
10
晚上,奶娘哄我睡觉,我抱住她,俯在她耳边。
“我不喜欢哥哥,因为他也不喜欢我。”
奶娘摸摸我的头:“他迟早要出宫的,公主不理他,他是万万比不上你的。”
奶娘的语气很不好,我能看得出她很讨厌哥哥。
我突然就有点难过,父皇不喜欢哥哥,奶娘不喜欢哥哥,我也讨厌哥哥。
原来,根本就没有人喜欢他呀。
“他好可怜啊……”
奶娘大概是没听见,便问我:“刚才公主说了什么?”
我赶紧摇摇头:“我什么也没说,我困了。”
我什么都没说,但暗暗打算,以后不再讨厌他了。
11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我很快就十二岁了。
父皇为我办了我十二岁的生日宴,还赏了我很多东西。
我在外面放风筝,连宫里腿脚最好的嬷嬷都追不上我。
“符瑶,快点进来,春寒料峭,不要一直待在外面,小心着凉。”
我想扑到母妃怀里,但突然想起,母妃怀有身孕,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闹她了。
“母妃,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弟弟?”
“要等到桂花开满整个院子的时候。”母妃笑着开口,她真的很美。
“那弟弟会喜欢我吗?”
“一定会的。”
“可是你以前告诉,哥哥也会喜欢我的,但是他一点都不喜欢我。”
母妃收起了笑容:“符瑶,你要知道,哥哥和你不一样,你可以肆无忌惮,但他不可以。”
“是因为哥哥不是父皇的孩子吗?”我压低声音,破罐子破摔,拉着母妃进了内殿。
“符瑶!”母妃猛地打断我,“你从哪里听到这些话?”
母妃的神色有些可怕,我连忙躲闪:“就是我小时候,我特别小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在花瓶后面玩,您和奶娘说……”
“你闭嘴!”母妃大怒。
“符瑶,你以后要把这件事烂在心里,不能和任何人讲!”
我从来没见她这么凶过。
12
晚上,母妃来我房间里:“符瑶,还生母妃的气吗?”
我摇摇头:“我没有生气。”
我一直都知道母妃是个聪明且很有野心的女人。
她既不甘心被送到草原和亲,也恼怒皇帝两年后用铁骑踏平了草原,打破了她与新夫君的平静生活。
所以,她一心想要生下一个皇子用来夺取皇位。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孩子出生的那日,就是她血崩而亡的日子。
皇家忌讳双生子,所以两个皇子一个被送到宫外,一个养在膝下。
那时母妃把我叫到身边,气若游丝。
“母妃原想着,今朝太子不学无术,皇帝一直有换太子的心思,我若是生下一个皇子并帮他坐到那个位置,便能让你和你哥哥此生无忧……”
“可是,我……是我大意了,母妃以后护不住你了……你要好好地瑶瑶。”
我眼睁睁地看着母妃闭上了眼。
13
一转身,刚下了早朝的父皇匆匆赶来。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知道是皇后收买了宫里的产婆,导致母妃胎位不正,拖了好些时刻才生下孩子,最终导致了血崩。
可是即使我说了,父皇也不会为我做主。
他根本不愿意听我的话。
他就看了我一眼就走开了,他甚至都不愿意抱一抱刚出生的谦儿。
后来我才知道,世家独大,皇后和太后只手遮天,父皇他身不由己,根本护不住我们,亦不敢有半分亲近。
留下来的皇弟唤作谦儿,被送走的那个叫作煜儿。
都是我取的名字,都没有留住。
煜儿被送到宫外,我没法阻拦。
刚出生的谦儿被送到皇后身边,我没法阻拦。
皇后让人杖毙奶娘,我没法阻拦。
后来,谦儿死于迫害,煜儿死在宫外,太子死于风寒。
我都没法改变。
直到父皇把我叫到跟前,我这才知道,哥哥他早已投奔了皇后,而皇后丧子后也打算扶植他上位,自己好当皇太后。
可皇后不知道,符则他根本就不是皇室血脉,父皇不可能把皇位交到他手上,哪怕他是仅剩的一个皇子。
我也还知道,是哥哥和皇后联手取了谦儿和煜儿的性命,所以父皇宁愿没有继位者也要杀了太子。
他绝对不可能再让江山被世家和外戚把持了。
这是对皇后的惩罚,亦是对他自己的惩罚。
父皇想为我指门婚事,探花郎毛遂自荐,前来求娶,成就了这段佳话。
父皇私底下让人教我骑射练兵,为我日后登基铺路。
可到了最后,他却改变了主意。
“......”
14
早上的天大好。
“陛下,林将军来了。”婢女冬辞进入内殿,轻声地禀告。
“让他进来吧,待会儿他同我一起用午膳,让小厨房再加几道菜,清淡一些,但味道一定要好。”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臣林拓参见陛下。”
“起来吧,不必多礼。过来帮我把这些头饰都去掉吧,顶在头上太沉了。”
林拓失笑,大步走了过去,把那些头饰一一取了下来。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所以很快便弄好了。
“以后还和从前一样,你每日都同我一起用膳。”
“臣谢陛下。”林拓很是恭敬。
“林拓。”我开口打断他,“不要自称臣,你是我的人。”
“算了,别叫陛下了,你以后还是叫我公主吧,我都听习惯了。在我心里,我们就同凡间夫妇一样。”
“我这样说,你可愿意?”
“求之不得。”
我笑了,声音娇媚:“时间过得可真快呀,转眼间十年已经过去了。你到了而立之年,而我也不再年轻了。”
“将军,我已二十又五,容颜不复。”我又重复。
“公主在我心里,从未变过。”
“你才真的是半点没变,和十年前我第一次见你一样俊朗。”
“当初本宫说要当女帝,你就这样陪着我走了十年……”
15
我的声音中带着几丝疲惫,常年的谋划和算计让我感觉自己的心早已老去。
“一切都是我心之所愿。”林拓凝视着我,缓缓开口。
“我一直觉得,公主是这世间难解的毒药,而我甘之如饴。”
“林拓,你会一直陪着我吗?”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坚定地开口:“只要公主需要,我就一直陪着公主。”
我满意地笑了,转身吻上林拓的唇。
晚上,林拓在别处帮我批奏折,我让人催了又催,他却说公务繁多,待会才能回去。
无奈之下,我只好亲自去了。
到了政务堂,我脱掉外衫,自己一人进去。
刚一进门,就听见林拓开口:“你先回去吧,告诉公主我马上回去,这些我快处理完了。”
敢情,他是把我当成来催的婢女了。
16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走到林拓身边。
林拓抬眼看我,连忙起身:“公主。”
我娇笑,笑得连自己都觉得恶心:“将军,你是跟我回去,还是接着在这里处理公务?”
林拓眼里有了暖意,将身上的外袍脱给我,将我横抱起走向门外,开口说道:“公主下次出来别穿这么少,当心着凉。”
我搂着他的脖子:“知道了,还不是因为你一直不回去吗?”
“以后不会了。”
我不再说话,依偎在他怀里,觉得自己好脏。
夜半。
沐浴后,我瞥见冬辞端着一碗药朝这边走来。
我让她下去,然后把黑漆漆的药一饮而尽。
林拓在一旁静静地凝视着我,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
他大概真的很爱我,所以哪怕我十年如一日地喝着避子汤,他都没有半分不悦。
我没有错过林拓眼神中的情绪,把空空如也的药碗随手放在桌台,走到他面前缓缓开口。
“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我再也不会喝了。”
“林拓,我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我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
林拓愣了一下,随即双眼有些微红。
他颤抖着开口:“好。”
我收起笑容。
“林拓,我们两个都要好好地。”
“有人给本宫算过一卦,说我命硬,身边的人都会被我克到。”
“希望你……不会。”
“......”
17
用过午膳后,我不想去处理政务,便让林拓陪着我继续休息。
可到了床上,我又感觉不困了,和他聊起天来。
“林拓,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情景吗?”我心血来潮问了起来。
“记得。”
“那你给我讲讲。若是你讲得和我记得不一样,我可是要罚你的。”
我难得俏皮一次。
林拓看着我笑,也爽朗地笑出声来。
“我年少立志,愿乘风破万里浪,从小便跟随父亲征战沙场。”
林拓缓缓开口:“那个时候,公主及笄,英姿飒爽,一袭红衣惊艳猎场,眉眼便落在我心上。”
“那时候,你想娶我吗?”
我对着他的耳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吻上他的唇。
林拓温柔地回应我,半晌才开口:“我想。”
接着又吻得难舍难分。
“林拓,你年轻的时候,想过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吗?”
“可以征战沙场,为国捐躯;也愿放马南山,抚琴一世之欢。”
“若是能求娶公主,必当让它成为一段姻缘佳话;若是不能,便也就此放下。”
18
“可惜后来你有了功名以后,父皇已经把我许配了给了别人,对吗?”
“……是。”
“所以你就去抢,对吗?”
“我……”他有些慌了。
“没关系的。”我用手抵住他的唇,“我早已经不爱他了,我现在爱的人是你。”
“你伤了他,我一点都不难过。”
我的指甲掐进肉里,真疼呀。
“公主配得上这天底下最好的。”
我笑了笑,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情绪。
那个时候我何其风光,有父皇重视着,又学了武艺傍身,连爱的人都光明磊落。
他是探花郎,笑起来眼里有光。
新婚夜,是他掀了我的盖头。
那是父皇点头同意为我定下的夫君,是日后要同我一起治理国家的夫君。
我咽下喉咙里的腥甜,缓缓开口。
“后来将军终于得到了我,只可惜,我不愿与将军提起感情,对吗?”
“公主,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19
“林拓。”我叹了口气,“其实你明明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公主,我只有一句话——甘之如饴。这 4 个字,不掺半点假。”
我不再说话,搂紧了他的腰:“你要记得你说的话,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我的。”
林拓轻笑,轻轻褪去我的衣物。
冬辞听见声响,想要进来把平时一直用的檀香点上,我使了个眼色,让她出去了。
那檀香,已经用不到了。
梦里,我又梦见了驸马。
驸马死后,林拓强要了我。
父皇很快就病重了,他也终于看明白了朝中局势。
他把我叫到跟前,拟了圣旨,改了遗诏,连喘气都变得艰难。
“罢了,这皇位就给他们吧,这太后之位就给他们吧。”
“朕就剩你这一个孩子了,你好好活着就好了。”
“符瑶呀,他是你的哥哥……亲哥哥……应该会护着你的……”
就这样,符则成了太子。
我再也改变不了什么。
父皇老了,他开始相信兄妹情深。
可我那个好哥哥,怎么会放过我……
20
连续下了好几场秋雨,天慢慢地转凉了。
林拓突然病倒了,短短几日便已到了吐血的地步。
太医院最擅长风寒之症的亓太医跪在地上,满脸惶恐。
我看着他,脸上不带一丝笑容。
“亓太医,将军怎么样了?”
末了,我又问了一句:“你知道他的身份吧?”
“陛下。”他抹了一把汗。
“臣不敢怠慢,可臣行医这么多年,竟从未见过如此复杂的脉象。”
“先前我并非没给林大将军把过脉,可那时候他的脉象强劲有力。如今,他的脉象虚弱无力,竟……竟像垂死之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把头低了下去。
我发了好大的脾气,让太医院的人聚集在一块拟出一个好药方。
“陛下。”
我接过冬辞递来的帕子,给林拓擦去头上的虚汗。
“林拓,你说过会一直陪我的。”
“好。”林拓艰难地开口,却一口鲜血喷在被子上。
半晌,他有气无力地开口:“是我吓到公主了。”
我不语,他又晕了过去
我俯在他的胸口,听他错乱的心跳。
太医院里的人又跪倒了一地,亓太医的汗止不住地流。
“亓太医。”我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你不会治不好吧?”
“我记得——”我故意拉长腔调,“你当年可是先皇后最器重的太医呢。”
他猛地跪在地上,磕得头都烂了。
21
我艰难起身,走出了内殿。
当年,害死我母妃,亓太医可是出了不少大力。
我站在窗口处吹着冷风。
冬辞拿来一件披风给我披上:“天气转凉了,陛下要注意身子。”
“冬辞。”我缓缓开口,“你是什么时候跟在我身边的?”
“自从陛下委身林将军,冬辞便一直跟在陛下身边,算起来也有十余年了。这些年,公主的苦,奴婢一直看在心里。”
“这日子一天天地过得可真快呀。”我不禁感慨。
“其实我过得一点都不苦。”
我抬头看天:“复仇这条路,我怎么会觉得苦呢?我只觉得痛快。”
“他不会好了。”我叹了口气,实话实说。
冬辞神色不明。
“今晚驸马会来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我。
“驸马会为我开心吗?”
冬辞点点头。
我接过她递来的茶,并没有喝。
她想开口,但最终没有。
22
我叹了一口气,又继续看窗外的墨菊。
窗外的残花铺了一地,颇有几分萧瑟的意味。
我的思绪飘回了从前,我又想起十年前的那一晚,洞房花烛夜的那晚。
不会有什么比那一年还要糟糕了。
我看着驸马倒在我面前,少年将军看着他,就像是看废物一样。
我喜欢的人,他半点都看不上,甚至将他欺辱至死。
随后他又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能帮公主打天下,公主能给我什么?”
我愣在那里。
然后被他褪了衣服。
房间只剩下我们两个,我羞愤欲死,他却夺了我手里的簪子。
他将我欺压至桌案,像欣赏艺术品一样,描摹我眉眼,覆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别怕。”
他说完,我就不怕了。
只是单纯地想毁了他。
多可笑啊。
他说他爱我,却这么糟蹋我。
这就是他的爱呀。
无知,浅薄。
将我逼至深渊,断我唯一退路,然后再拉我一把,告诉我除了他没人要我,没有人会可怜我。
这种爱,有谁会要?
23
当疼痛传遍我全身的时候,他吻去我的泪,吻过我的脸我的脖颈。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
他一遍一遍呢喃,可谁会稀罕。
不过是将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夺走,再施舍给我罢了。
我艰难地开口:“我要这天下,将军许我。”
林拓欣喜若狂,将我护在怀里。
“有所求,就是好的。”
“符瑶,我是真的爱你。”
杀了我的夫君,夺了我的身体,又来说爱我。
这样的话我听不得。
荣妃被猫抓伤,一张脸毁了容,再也见不了人。
皇后的侄女掉进了御花园里的莲花湖里,当场没了气息。
太后在祠堂里摔了一跤,从此卧床不起。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刚开始,我的确会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可是渐渐地,便只剩下了麻木。
荣妃是皇后的亲妹妹,皇后是世家之女,太后是当年力主我她母妃去和亲的人。
我终于认识到,权力的好处。
林拓他不是父皇,父皇要时刻斟酌,而林拓,他只要想做,就去做了。
他有没有功名不重要,他有将军的身份就好,他只要还是兵马大将军的嫡子就好。
他只要能帮我报仇就好。
其他的,都不重要。
24
后来,我有了身孕。
我当着林拓的面喝下了落胎药。
我知道生下孩子会让她有更多的筹码,可我实在不想让孩子变成用来算计别人的工具。
我看见林拓皱了一下眉头,于是小心翼翼地哄着他:“我是一个和别人拜了堂的寡妇,这个孩子不能留,以后我们大业得成,再要孩子好不好?”
我给了林拓一个解释,也给了他一个承诺,继续享受他给自己的温柔。
我一直都觉得爱是廉价的东西,所以我不动真情,只谈利益,各取所需。
我静静看着窗外,突然间笑了起来:“冬辞,是我害了他啊。”
可我不后悔,也不会痛心。
我只是觉得,这十年太难熬了。
走到今天这一步,谁都不好再说些什么。
25
我走进内殿,林拓已经醒了,比之前好了一些。我接过婢女手中的药,亲自喂给他。
林拓面不改色地把极苦的汤药喝完,然后又接过我喂给他的蜜饯,为我擦干眼角残留的泪。
再多留他几刻吧,我想。
毕竟对我好的人不多了——不管这种好是真还是假。
我从来没有被坚定地选择过。
从来没有。
所以他显得尤为重要。
我一直守在林拓身边,他极力地掩饰着自己的痛苦,勉强挤出笑意。
“林拓,你不要我了吗?”
他竟落了泪,为我落了泪。
这世界还会有人为我难过吗?
我一时间难受极了。
深夜,我站在宫里最高的阁楼上向远处眺望,冬辞站在一旁。
冬辞和另外三个婢女只带了两盏纸灯,四周的灯光有些昏暗。
我叹了一口气,转过身避开冬辞打量的目光。
末了,我开口:“你是想说,原来我也会哭吗?”
她一句话都不敢说。
26
三日后,林拓没了气息,宫里盛开着的菊花被风吹散了一地。
傍晚,我走进内殿,穿了一身红色。
我喜欢红色,它就像血一样。
坐在梳妆台前,我开始给自己画眉,冬辞有些看呆了。
“美吗?”
“陛下是人间绝色。”
我手抖了一下,眉毛画弯了。
我幽幽叹了一口气,缓缓地站了起来“是我不好,那檀香一用便是十年。”
“可我不后悔。”
冬辞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你是不是想问我,我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你主子让你问的吗?”
她惊恐地跪下求饶,我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我身边就只剩你一个了……”
我走到冬辞面前,慢慢地将她扶起来:“你记不记得,我和他每次行鱼水之欢时,都会让你点上一根檀香?”
“那香是我让人从草原找来的,无色无味,却是致命的毒药。”
我看向冬辞。
“你现在还觉得,我爱他吗?”
冬辞使劲摇头。
27
“这种香,是专门用于那种情形下的,对女子无效,但会损害男子的心脉与体魄。不会让人轻易察觉,需得过个七八年,中毒的人才会慢慢发觉。”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是不会后悔的,我不后悔。”
我放声哭了起来。
冬辞一把抱住我:“公主,都过去了,奴婢会一直陪着您的,驸马也会陪着您的。”
“是啊。”我只剩下这两个字。
其余的,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公主,奴婢让人去给您熬安神药好不好?一切都过去了。”
“那檀香会让一个男子至死都痴迷于一个女子的身体,所以你说,他到底是真的爱我,还是因为那檀香起了作用?”
“只可惜,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我根本就分不清谁爱我。
也不想知道。
“我总以为是我赢了……”
我走近冬辞:“是的吧?算是我赢了吧?”
我的指甲扎进手心,可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意,冬辞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那紧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
28
回了另一处宫殿,我又见到了驸马。
昔日的探花郎,孟云琛。
日日见,日日想念。
我扑进他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夫君,这天下,终于是我们的了。”
他亦感慨万千。
是的,驸马根本就没死。
他一直活着。
当年我愿意苟活的唯一条件,就是放了驸马。
于是林拓废了他一双腿,饶了他的性命。
从前他站在海棠花树下,有风吹过,海棠花会划过他的鬓发。
后来他只能坐在木轮椅上,授我治国之论。
但我并不觉得可惜。
至于他怎么想,那就是他的事了。
我不怜惜。
29
江南水患,我派人前去救灾。
驸马来我宫里,他站在阳光之下,指责我治国不通。
我哭了:“为什么别的大臣都觉得我治理得好,只有夫君瞧不上?”
他看着我,神色严肃:“君若不能为天下,臣便视君为路人。”
光照在他的身上,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看。
我听从了驸马的话,不再治理江南水患。
朝中大臣指责我,说我德不配位。
可驸马却满意地笑了:“公主,这就对了。”
我也笑了。
真是可笑啊。
他口口声声为了天下为了国家,实则一心想置我于不义之地。
我杀了他最爱的人,所以他也要毁了我。
“那些大臣怎么说,关我什么事,我只听夫君的话。”
我这般告诉冬辞,然后看着她去给驸马报信。
私底下,我暗自安排。
救灾的人,去了一波又一波。
30
我好像中了毒。
近来总是昏迷不醒,觉得心口疼。
驸马守在我身边,喂我喝药。
我清楚地感觉到,夫君端来的药和冬辞送来的药不是同一个味道。
“夫君,我会好起来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夫君笑了:“陛下会好的。”
喝完药,我又困了。
我偷偷摸出枕头下的匕首,在胳膊上划了一刀,这才清醒了很多。
“夫君,你能唤我一声阿瑶吗?”
他冷了脸。
我开始自言自语。
说了什么,夫君是不会知道的。
他早就离开了。
他其实不爱我。
他根本就不爱我。
冬辞跪在地上:“陛下,那药不能再喝了,您会死的。”
刀口渗出血来,我疼得直抽气。
“冬辞,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喝了。”
我的身子好了起来,但驸马看起来并不高兴。
我坐在藤椅上:“夫君,我好了,难道你不开心吗?”
驸马笑了:“我当然开心。”
他走后,我和冬辞下棋。
我悠悠地开口:“冬辞,驸马演得不好,装得不像。”
冬辞不说话。
我放下一颗白子,知道自己赢了。
31
天凉了。
我又病了。
我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驸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夫君,你坐下来好不好?你站着,我只能仰着头看你。”
夫君坐了下来,说了一句:“陛下会好的。”
我笑着开口:“夫君,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你成亲了。你许那个人十里红妆、凤冠霞帔,轿中人——不是我。”
他神色如常。
“夫君。”我接着开口,“我还做了一个梦,我梦见哥哥他没有死。”
驸马愣住了,一言不发。
我苦笑了一声,缓缓开口:“夫君。”
“我本该死,残害手足,荒淫无度,心术不正,棒打鸳鸯。”
我的眼角划过一滴泪,我的执念早已成魔成狂。
“夫君,我就在这里等你,等你送我最后一程。”
夫君收起笑容:“符瑶,你都知道了吧。”
我笑了:“是我亲自送哥哥上路的,夫君开心吗?”
夫君的表情突然变得阴狠。
“陛下,您输了。”
“既然你知道了,我就没必要继续瞒下去了。”
他语气幽幽,一脸笃定,就好像他已经赢了一样。
“夫君。”我开口道。
32
“我知你从一开始喜欢的就是哥哥,我也知道你一心想帮他夺皇位。”
夫君哈哈大笑:“陛下,您知道得太晚了,打感情牌是没有用的,臣可是一直都恨着你呢。”
“夫君要带兵逼宫,对吗?”
我学着他的样子幽幽笑了起来:“夫君,你只有五万兵马,而我有三十万大军。”
驸马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我。
我笑得更开心了:“夫君,我好歹也是父皇一点一点调教出来的,怎么会比你差太多呢?”
“父皇是老虎,怎么会教出一只病猫呢?”我呢喃道,“纸老虎也是老虎呀。”
夫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拿出一把匕首。
下一秒,他被一箭穿心。
他的刀, 不如暗卫的箭快。
我若无其事地从床上下来:“夫君, 符瑶从前是真心倾慕你的, 你不该算计我,更不该玩弄我。”
“你不会以为,冬辞真的是你的人吧?”
我最初心心念念的少年郎,不再像以前那样风清月白,他跪在地上求我。
是那么的狼狈。
33
我笑了, 看着他一点一点断气。
这一场无声的博弈,该结束了。
我为求林拓饶了驸马, 失了自尊。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 他爱的人是我哥哥。
他那书桌的夹层里放着的画,一张一张, 画的都是哥哥。
一个意气风发, 是探花郎;一个蛰伏隐忍,是假皇子。
意外走在一起, 倒也般配。
他们两个, 一直觊觎那个原本应该属于我的位置。
觊觎我的天下,我可以忍。
他们在我面前演戏, 我乐意看。
可是他们不应该赶尽杀绝。
世间有种毒, 唤作曼陀, 无色无味, 食之可使人心力交瘁而死。
但要连喝一年,才会有效。
父皇便死于那种毒, 新婚夜那杯酒里, 我那好驸马, 也往里面放了。
他之所以愿意娶我,就是为了帮哥哥对付我。
他原本是想为我投一辈子毒的, 可惜突生变故。
所以,我活了下来。
将计就计,故作痴情,活到现在。
34
林拓和驸马, 他们两人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 因此便顾不得对付我, 而是提防对方。
他们两个,一文一武。
一个当先锋, 为我打天下。
一个当文臣,为我守江山。
一个以为我爱他,一个以为是在为自己喜欢的男人提前谋划,因此格外卖力。
两枚棋子。
我谁都不爱。
我只想复仇, 拥万里江山。
我也终于,做到了。
35
后记
多年过去,我早已成了人人称赞的帝王,却常在深夜里忆起多年前的荒唐。
原来,毒早已入肠。
岁月催流年, 我说了谎, 发了狂, 鲜血早已蚀心脏。
我的算计卑鄙,我的爱也脏。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坐上那个位置的人, 都是孤独的。
只是我没想到,我只当自己是下棋人。
可或许从一开始,我便将自己的真心放在了棋盘之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