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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节 杜鹃侵巢

第 48 节 杜鹃侵巢

我和姐姐是异卵双胞胎。

从小妈妈就说,姐姐长得好看,妹妹是个丑八怪。

这天,妈妈刷到“异卵双胞胎颜值差距能有多大?”的问题。

她把我和姐姐的照片贴了出来。

姐姐穿着鹅黄色公主裙,看着镜头,笑得很甜美。

我却穿着变形的旧 T 恤,弓着身子,表情扭曲。

有人评论道:【姐姐气质真好,大方舒展,妹妹小家子气。】

妈妈回复道:【是呀,所以怎么能怪我偏心?】

我刷到这条评论回复,觉得凄凉又好笑。

妈妈,难道你看不出来,我才是长得像你的那一个?

而姐姐,她像极了学校新调来的音乐老师。

第一堂音乐课上,看见那张脸,我便想起了爸爸钱包深处,珍藏多年的黑白一寸照片。

1

我和姐姐是异卵双胞胎。

我俩长得一点也不像。

从小,妈妈就经常说我长得难看,不及姐姐万分之一。

过十岁生日那年,姑姑从国外寄回两条公主裙。

包裹一拆开,姐姐就欢呼着扑了上去。

她娇声道:“我知道,海蓝色是灰姑娘的裙子,鹅黄色是贝儿的裙子!”

妈妈笑着问:“宝贝,你要先试哪一件?”

姐姐先试了蓝色,脱下以后,又试了黄色。

她提着裙摆,咯咯笑着在镜头前转圈。

妈妈按了几下快门,不耐烦地说:“妹妹,你让开点。”

我慌忙让开,动作太急,膝盖在茶几上狠狠磕了一下,痛得嘶嘶吸气。

拍完照,姐姐咬着手指,恋恋不舍地看向蓝色裙子。

但她很快别过脸,似乎下定了决心。

毕竟,姑姑在电话里直说了,姐姐和妹妹一人一条。

于是,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轻轻地摸那条蓝色裙子。

裙摆的料子滑滑的,凉凉的。

我的手心却很热,都出汗了。

过几天就是六一儿童节,小朋友们都会穿上自己最漂亮的一条裙子。

往年我都是唯一穿 T 恤和裤子的。

今年,我也可以有裙子穿了。

姑姑真好啊!

妈妈忽然把裙子从我手里抢了过去。

她皱眉咕哝着:“妹妹太黑了,穿蓝色不好看。”

说着,她把衣服叠起来,收进了袋子里。

几天后,姐姐作为领唱,参加了市里的少儿合唱比赛。

她穿的就是那条蓝色裙子。

2

几年后,姐姐穿着公主裙的照片,被妈妈贴在了知乎回答里。

那个问题是“异卵双胞胎颜值差距能有多大?”

照片中,穿着黄色公主裙的姐姐,笑靥如花。

角落处,我穿着变形的旧 T 恤,弓着身子,表情扭曲。

因为前一秒,我在妈妈的呵斥声中慌忙避开,磕痛了膝盖。

双胞胎的身份,使美与丑的对比,显得更加残酷。

有人评论道:【姐姐气质真好,大方舒展,妹妹小家子气。】

妈妈回复道:【是呀,所以怎么能怪我偏心?】

我刷到这条评论回复,觉得凄凉又好笑。

妈妈,原来你一直知道自己偏心。

你讨厌我的剑眉,讨厌我微方的嘴形,觉得我缺少女性的柔美,在别人夸我英气时,你下意识地嗤笑。

可是,难道你看不出来,我才是长得像你的那一个?

3

中考前,妈妈高兴地宣布:“已经谈妥了,我过去教书,姐姐作为职工子女,可以直接上启翔中学。”

启翔中学是市里最好的高中,分数线很高。

难得回家的爸爸,随口问道:“妹妹怎么办?你没跟他们讲有两个孩子吗?”

妈妈撇撇嘴:“我哪有这么厚的脸皮。

“她考得上什么就上什么,我又不欠她的。”

爸爸不再吭声,注意力又被手上的文件吸引走。

我背上书包,默默走出了家门。

因为不被爱,我从小不爱在家里待。

因为总在街头闲逛,我的皮肤晒得很黑。

妈妈以“妹妹皮肤黑,穿这个颜色不好看”为由,不再给我买新衣服。

世界上有那么多种颜色,每一种都不适合皮肤黑的我。

她常年让我穿亲戚家的旧衣服。

因为是旧衣服,所以穿着不好看,也不可惜。

姐姐和我相反,雪白的鹅蛋脸上,五官小巧精致。

妈妈热衷于打扮姐姐,给她梳别致的发型,搂在怀里,叫她宝贝。

她不给我梳头,我便从存钱罐里取了钱,跑到外面,在路边的理发摊上,剪了一个很短的学生头。

回到家,妈妈和姐姐看着我的头发,笑得直不起腰。

“天啊,小念,你简直像个男的。”

几天后,班里的男生评选出了初中部十大丑女。

“林小念”这个名字,遥遥挂在榜首。

评选理由是,皮肤又黑,头发又短,简直像个男的。

有个男生跳到我面前,笑嘻嘻说:“林小念,黑咕隆咚,丑女第一!”

放学后,我把他堵在巷子里,拎住他的衣领,对他吼道:“你白,你掉进面粉缸里都找不到!”

他又瘦又小,脸色苍白,吓得直哭:“又不是我先说的,是你姐姐把你排在第一位的。”

原来,这个榜单的评选,姐姐也参与其中。

男生们巴结班花,把决定最后排名的权力,交给了她。

于是她亲手把我的名字,从第十换到了首位。

那一刻,我对姐姐最后的好感也消失了。

我知道她为啥报复我了。

上次考试,她发挥失常只考了七十多,爸爸说了句:“你看,妹妹考了满分呢,要向妹妹学习呀。”

拜姐姐所赐,后来,我承受了无数的恶作剧。

但一切都没有打倒我。

我可以面无表情地从抽屉里把死青蛙拎出来,也可以在被反锁时,用校园卡熟练地打开窗子,跳窗出来。

我像一蓬野草,在角落里,悄悄蓄积着能量。

4

我靠自己考上了启翔中学。

爸爸对此感到很意外,他一向忙着做生意,很少回家,回家时,我往往也不在,父女之间像最熟悉的陌生人。

妈妈无所谓地道:“瞎猫撞上死耗子而已。”

她换了新车,每天载着姐姐一起上学,启翔中学很多人都知道,教数学的李老师,是林诗淇的妈妈。

但没人知道,林小念也是她的女儿,因为妈妈在学校从来不看我一眼。

但我至少把初中的那摊烂人甩在了后面,我很高兴。

开学没多久,学校来了一位非常美丽的音乐老师。

第一次见到她,我呆住了,这张脸太熟悉了。

见我愣神,她点名叫我站起来唱歌。

我从小就五音不全,只得硬着头皮,尽量大声地唱了几句。

江老师打断了我,声音冷酷:“唱的什么东西。

“别唱了,当这是语文课,朗读作文呢。”

我僵住了,没想到她会讲得这么直接。

她转而向姐姐道:“林诗淇,你来唱。”

姐姐站起来,清清喉咙,曼声唱起来,声音清越。

江老师慈爱地注视着她,脸上多云转晴,一派明媚。

我看看姐姐,又看看江老师,发觉她俩出奇相似。

一堂课结束,江老师把姐姐留下来,两人并肩坐在钢琴前的长凳上,低声交流着。

音乐教室过道狭窄,离开时,我被同学挤了一下,不小心便把江老师米色的大衣碰到了地上。

我赶紧把衣服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她向我射来两道寒光。

接着,她微抬下巴,冷冷向一旁的学生道:“帮我扔掉。”

那带着怒意的一张脸,忽然间,激发了我心底的记忆。

好多年前,我在爸爸的钱包夹层里,看到过一张黑白一寸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的女孩,很美,带着怒气看向镜头。

那强烈的情绪,透过照片,隔着时光,与面前的景象重叠。

同桌李丹拽了下我的袖子,轻声道:“走吧。”

走出教室,她把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

我知道这是一种安慰。

5

路过操场,李丹用欢快的口气,问道:“小念,活动课你打算参加哪个体育项目?”

青青草地上,有学姐在踢足球,蓝天白云下恣意奔跑,欢声笑语。

我心中一动:“就足球吧。”

“啊!可是在操场上会晒黑呢,羽毛球和乒乓球就好多了,都在体育馆里。”

我笑着指指自己:“我本来就挺黑啦。”

“哪有,明明是漂亮的小麦色。”

她嘟起嘴,捏捏我的脸颊,也忍不住笑了。

从前,我因为肤色黑被人奚落,垂头丧气,路边摊上的理发师姨姨安慰道:“别怕,女大十八变,会变好看的。”

几年后,我的肤色果然变得匀称,五官也渐渐明朗。

上了启翔中学以后,没再因为外貌受过奚落。

这所苏北名校,校风清朗,本科升学率常年在 95% 以上。

大家忙于学习,并不屑于干抱团霸凌的事情。

经过初步筛选,我如愿加入了高一女子足球队。

教练说我虽然急躁冒进些,但先天条件不错——腿长,跑得很快,反应很敏捷。

这都是自小在街头游逛,锻炼出来的。

每周日下午在操场上练习,薄暮时分,总有位老爷爷背着手,在树荫下,笑眯眯看着我们。

不知为什么,他那慈爱的眼神,使我觉得暖融融的。

休息间隙,我常遥遥地望向香樟树的方向。

有天,我好不容易抢到球,脑门一热,飞起一脚,球高高地飞了出去,直冲向老爷爷的面门。

我吓得心脏都停跳了。

一道白影闪过,下一秒,苏皓学长已经将球踢回我脚下。

球稳稳停在我脚边,我又愧又悔,竟然哭了。

要是真的打中了老爷爷,可怎么办?

教练朝我吼:“林小念,你怎么回事,出门没带眼睛吗?”

他撸起袖子,一副要冲过来教训我的样子。

老爷爷走过来,伸手拦住他:“别,又不是故意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蓝色格子手帕:“孩子,不要为没发生的事情内疚。”

我接过手帕,上面有樟树的香气。

他摆出一个闪避的姿势:“爷爷我呀,以前也是足球队的,我的身子现在还是很灵活,你是不会踢中我的。”

苏皓学长笑盈盈地瞅着我:“可以,这一脚踢得蛮有力气。”

爷爷瞪了他一眼。

教练弯腰搓手,保证道:“苏校长,真对不起,我会好好教育这孩子,让她以后当心点。”

背对着众人,教练朝我眨了眨眼睛。

我秒懂,他是怕我闯祸,先主动打我三大板。

高高扬起,轻轻放下,是他一片苦心。

几天后,我又见到了老爷爷。

原来他是前任校长,备受爱戴,退休以后,在启翔中学校园里做起了园丁。

此刻,他头戴棒球帽,举着竹竿,正在打果子,见我路过,朝我招招手:“喏,拿去吃,这是枇杷,很好吃的。”

我把两颗金灿灿的枇杷揣在兜里,时不时伸手进去摸摸。

枇杷上有浅浅一层绒毛,摸起来滑滑的,好像小宠物,正在口袋里睡觉。

我回想起操场上那一幕。

差点捅了大篓子,吓得要死,结果,学长从天而降,教练费尽心机护我,校长爷爷还嘱咐我,不要为没发生的事情内疚。

这就是被关爱的感觉吧。

是我在家人那儿,从未得到的感觉。

6

姐姐怒气冲冲地在走廊上拦住了我:

“林小念,你给我离苏皓远一点。他是不会看上你这种丑女的。”

我耸耸肩:“我爱跟谁交朋友,就跟谁交朋友,关你屁事。”

其实我跟学长,也就一面之缘。

但是这样讲,她会比较生气,我会比较爽。

姐姐果然气得五官扭曲,跺着脚说:“你太可恶了,我回家告诉妈妈。

“你这个丑八怪,太讨厌了,你凭什么跟我抢!”

她的声音又尖又吵。

路过的同学纷纷转头看她,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窗户边,埋头刷题的学霸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吵死了。”

他“啪”的一声,关上了窗子。

这几乎等同于当面打姐姐的脸了。

姐姐愣住了。

我笑了,悠然地伸平两只胳膊,比画道:

“姐姐呀,在我们小小的家外面,是很大很大的一个世界哦。

“妈妈的力量只能保证你在家里是最受偏爱的那一个。

“但在外面,别人是不会这么买账的哦。

“姐姐,欢迎来到现实世界。”

我一只手背着,另一只手伸向前方,弯腰,贱贱地朝她行了一个礼。

然后我转头就走,留她在原地,气得四脚朝天。

放学路上,从八卦公主李丹那儿,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据说,只是据说哦,你姐姐给苏皓学长送她自己录的钢琴曲 CD,学长说,他是个俗人,根本不听那么高雅的东西,直接走了。

“别人问他,林诗淇那么漂亮,你怎么不买她的账,学长说,她漂亮是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因为她漂亮,别人就要喜欢她啊,太霸道了吧。”

“哈哈哈。”李丹笑得捂住了肚子,“真是大快人心啊!”

我一头雾水,不是,那跟我也没半点关系啊,来找我的晦气干什么。

李丹收敛笑容,神神秘秘地道:“因为学长说,林小念啊,我知道,很可爱呀,足球踢得超棒。

“然后,你姐姐就炸毛了。”

我哑然失笑。

就为了这么一句话,兴师动众的。

看来,在妈妈日复一日的推动下,姐姐已经下意识地认为,林小念不配得到任何好东西。

任何好东西。

哪怕仅仅是一句随口的夸奖。

7

上次我碰掉了江老师的衣服,帮她捡起来,她当面让人扔了。

结果,当天下午天气忽变,冷空气猛然南下。

她冻成感冒,继而引发肺炎,有一个月都没来学校。

但她一恢复,就跟我妈做起了好闺蜜。

我妈受宠若惊,百分热情地回应她。

依照江老师的话,她从头到脚改变了穿搭风格。

早操时,看见她穿着紧身粉毛衣,超短 A 字牛仔裙,配着臃肿的黑色加绒裤袜,我眼前一黑。

这种穿法,远远没有以前那么大气自在,也根本不适合她的长相和年龄。

许多师生侧目而视,她却撩着刘海,浑然不觉。

江老师呢,她依旧穿白色羊毛高领毛衣,窄窄的直筒裤套进短靴里,配一件剪裁利落的驼色大衣。

跟我妈的新风格,根本是南辕北辙。

我妈真像是被她灌了迷魂汤……

周末,江老师登堂入室,来我家做客了。

爸爸笑着招待她,找出许多话来讲。

但他满脸的笑容摇摇欲坠。

他很快借着抽烟的由头,逃到了院子里。

江老师在妈妈的引导下,细细打量着小别墅的里里外外。

这屋子,还是爷爷、奶奶在世时买下的。

听着妈妈的介绍,她的脸上,浮起一层讥诮的假笑。

妈去厨房端银耳汤了。

江老师踱进院子,和爸爸并排站着。

她幽幽道:“桂花树呢,桂花树哪里去了?”

爸挠挠头,道:“诗……哦,不,小念妈妈,她不喜欢桂花的香味,说闻着头晕,就掘走了。”

江老师瞪大了眼睛,似乎很受打击。

爸爸急忙解释道:“没有随便扔掉,种在从前小学的花坛里了,开得很好呢,去年天气暖,开了两茬,很香。”

江老师笑着瞥了他一眼,又惆怅地幽幽叹了口气。

妈妈端着银耳汤,朝外面喊道:“江老师,快来尝尝我炖的汤,放了好多蜂蜜呢。

“是很好的蜂蜜,大几百块一斤呢。”

爸爸和江老师的脸上,同步闪现一种轻蔑的神色。

仿佛在无声交流,蜂蜜是什么好东西,也值得大呼小叫。

有什么东西,梗在我的思绪里。

想啊想,是了,爸爸为什么中途停顿,管妈妈叫“小念妈妈”。

这个称呼要是让妈妈听到,她都得愣住吧。

自从江老师出现,一切都变得诡异起来。

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8

星期日,妈妈带着姐姐和我,去给外婆祝寿。

她买了一只很大的蛋糕,足有 12 寸,还是动物奶油的,很贵。

满心欢喜地摆上桌,外婆却当众说:“真蠢气,老大就知道买这种又笨又丑的东西。”

小姨及时捧出一只别致的小蛋糕,素白蛋糕坯上,只用蓝莓和细碎叶子浅浅点缀。

外婆笑了:“还好老二懂我喜欢什么。”

妈憋红了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她找出围裙和袖套,弯着腰开始刷洗院子,忙得热火朝天。

神情却坦然了,仿佛借此找回了在娘家的位置。

在娘家,她自小固定的位置,就是做一切粗重的活。

因为外婆说,她远不及妹妹心灵手巧。

小姨撇撇嘴,道:“大喜的日子,刷什么院子,弄得一股水腥气。”

外婆也说:“你姐姐就是一身蠢劲使不完,这么多客人不晓得陪一陪,还人民教师呢,上不得台盘。”

我不知道妈妈听没听见,但姐姐肯定听见了。

可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笑眯眯地拉着小姨,问她身上的大衣是什么牌子的,在哪里可以买到。

吃过饭,客人们陆续离开,妈妈独自收拾了桌上食物残余,又把地扫了一遍,拖了两遍。

然后,她带着很满足的神情,搬过一张椅子,在外婆旁边坐了下来。

小姨切了水果,摆成精致的果盘。

妈妈慌慌站起来,去拿水果叉。

小姨呵道:“别动,你刚洗过碗,满手油腥气,你碰过的叉子,妈肯定不用。”

妈妈脸红了,下意识地在裤子上抹了抹手。

外婆又是一个白眼。

小姨刚怀孕,拉着外婆,要她支援一点钱,好去住月子中心。

妈妈提起自己生产前后的事情:

她说:“妹妹,你就去我当时去的医院嘛,虽然是私人开的,但院长是我们林家的世交呢。

“当时我在那里生孩子,你也看见的,什么都不用自己操心。产后我没奶水,人家护士把两个孩子喂得好好的。

“我每天就是睡觉,睡醒等着吃饭,满了月保姆抱了两个孩子陪我回家。”

小姨一言不发,低头用叉子戳橙子。

一直戳,但并不吃,直到把橙子戳得坑坑洼洼。

外婆也不搭腔。

妈讪讪地住了嘴,眼巴巴望着母亲和妹妹,看起来挺可怜的。

外婆终于开口了:“你倒是运气不错。

“但你别得意,日子长着呢,你妹夫未必不发达。”

天啊!我那姨父吃喝嫖赌五毒俱全,他究竟要如何发达?

9

回程时,妈怒气很旺,一路上疯狂按喇叭,车开得飞快。

姐姐低头玩着手机。

我忍不住道:“妈妈,开慢一点,这样很危险。”

她从后视镜狠狠盯了我一眼:“你来开?光坐着不动,少讲屁话。”

妈妈总是这样,每次在外婆家唯唯诺诺,离开以后,就拿我撒气。

外婆家离我家有一段距离,经过服务区,妈停下车,转头对我说:“小念,你上不上厕所?”

她对我难得好声好气,正巧我想上厕所,便下了车。

等我从厕所匆匆出来,外面,妈妈的车早已经不见踪影。

她报复我,仅仅因为我好心提醒她开慢点。

我忽然觉得很累,很没意思。

手机已经没电了,摸摸外套口袋里,还有个小红包。

是刚才宴席上,一个不太熟悉的远亲悄悄给我的。

我转身进去,用红包里的钱,买了杯热咖啡,在窗前坐下。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困在这里,没想好怎么回去。

或者,我也不是那么想赶紧回去,那个家,一点温度也没有。

坐到天黑,我动了动僵硬的四肢。

一个穿风衣的男人,掀开门帘,闯了进来。

是爸爸,他喊道:“小念!”

爸爸脸上,那从忧转喜的表情,不像是假装的。

10

爸爸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说不饿,他便带我回家。

他隐隐还有怒气,估计是得知妈妈把我落下以后,两个人又吵了一架。

最近他们总是吵架,妈妈很焦躁,爸爸也不再忍让。

他们平时也没有很深的感情,据说当年是相亲以后,奉子成婚。

小姨一直很嫉妒妈妈,相亲有如此出色的成绩,总暗戳戳地,当众拿妈妈生孩子的时间说事。

这些年,爸妈一个在家带娃,一个在外做生意,到处飞,不咋见面所以不吵架,但也不亲密。

我在后排渐渐困了,半边身子滑了下去,索性就横躺着睡着了。

朦朦胧胧的,爸爸给我盖了件外套。

半醒不醒时,有雨点敲窗。

前面的车门打开,有人裹挟着一身寒气,坐进了副驾驶。

那人嚷道:“你那小妹妹回来了?当年的荒唐事可是我替你摆平的。不然她能干干净净出国念书,你能顺利把老爷子的班接过来?人家可是孤女一个投奔老爷子的。”

爸爸“嘘”了一声,似在提醒对方后排有人。

那人放低了声音,半是请求,半是威胁:“窟窿实在填不上了,我也不找你多借,五十万对你来说,轻轻松松的。”

爸爸冷然道:“谁叫你把事情告诉江蝶的?”

“还要我告诉?”

那叔叔急得提高了嗓门:“看脸都看得出来,也就是你老婆瞎。”

“别说了。”爸爸猛地打断了他。

车厢里,沉默冷冷地压着。

到了家,爸爸喊我下车,之后,将那位叔叔请进了书房。

我很好奇他们聊了什么,直觉告诉我,江老师身上,确实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爸爸出差以后,我悄悄溜进了他书房。

蹑手蹑脚地翻箱倒柜以后,我在一本厚书里,发现了一沓照片。

都是在这座房子里拍的,同一个人。

少女笑盈盈站在院心桂花树下,托着腮坐在书房桌子前。

虽然已经被湿气侵蚀,变得模糊,但那甜美的鹅蛋脸,像极了姐姐。

像极了姐姐,却不是姐姐。

因为背面写着拍摄日期。

时间在我和姐姐出生的一年前。

11

妈妈发现了爸爸的婚外情。

她按照约定,去江老师的公寓拜访,敲门时,江蝶娇声道:“是外卖,你帮我拿一下嘛,没事的。”

妈妈还没来得及开口,刚洗过澡,头发还滴着水的爸爸,打开了门。

四目相对,妈妈把手里的蛋糕狠狠砸在了爸爸头上。

然后她冲进门,骑在江蝶的身上打她。

爸爸一把将她揪了下来。

她哭骂道:“你这个狐狸精,我好心对你,你竟然勾引我老公。”

江蝶很冷静,冷静得有点不要脸了。

她说:“林宗生,他从我十八岁起,就已经在爱我了,你算什么东西。”

上述细节被妈妈写成小作文,印成传单,满校园发放。

这是一场看似新欢上位,实则旧爱凯旋的捉奸,成了全校师生茶余饭后的话题。

妈妈和江蝶都被校长停职。

姐姐拒绝去上学。

我本来可以正常去上学的,毕竟,没几个人知道我是李老师的孩子。

可是爸爸不放心,硬是把我也关在家里。

妈妈收拾了一包衣物,回了娘家。

之后,爸爸把姐姐喊进了书房。

等她从书房出来,郁闷的情绪一扫而空。

她蹦蹦跳跳回了房间,简直有点雀跃了。

12

两天后的清晨,爸爸接到一个电话,匆匆带着姐姐出了门。

我满腹狐疑,在路边挥手喊了出租车,紧紧跟着。

车开到一处冷清的大桥,江蝶正坐在桥栏杆上,长发在风里飘飞。

桥下是滔滔大河,正是涨水的季节,水流湍急。

爸爸腿都吓软了。

姐姐哭着在喊妈。

他们原来,是一家三口啊,我恍然大悟。

随风飘来江蝶细碎的语音:

“我已经长白头发了,从十八岁到现在,我等得够久了。

“我不能忍受自己的孩子在面前,却不能相认。

“我不能忍受我的女儿,管那个蠢女人叫妈。”

爸爸痛心地喊道:“小蝶,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不可以做傻事。

“你想让我后悔一辈子吗?”

江蝶笑了,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我们走,现在就走,一家三口一起走,再也不回来。”

“好。”爸爸似乎下定了决心。

姐姐脸上,露出很欢喜的神情。

原来这些年,她享受着妈妈的偏爱,却谈不上爱她。

江蝶一出现,姐姐就和她亲密无间了。

我想起在音乐教室里,她俩并肩而坐的情形。

爸爸对她们说:“但小念也是我的女儿,让我和她好好告个别。”

他转过身,走向我。

我呆立在原地。

爸爸走过来,弯下身子,把两只手放在我肩膀上,眼中闪出罕见的温柔:

“孩子,回你妈妈身边,好好安慰她,她只有你了。”

我向后退了一步。

怪不得,怪不得他最近开始,对我好多了。

原来,他已经打定主意,抛弃我这个本来就不重要的孩子。

他计划,把我和那个被他瞒骗,遍体鳞伤的疯女人,丢在一起。

相互捆绑着,一起被抛弃,一起烂掉。

我又向后退了两步,厌恶地道:“离我远点。”

爸爸似乎想伸手拉我,但又缩回去了。

他落寞地说:“小念,始终是爸爸欠你。

“你放心,该你的那份家产,爸爸不会少给你的。”

姐姐和江蝶正焦急地看着我们。

姐姐想喊,江蝶拉住了她,那是一种属于胜利者的从容。

爸爸转过身,上车离开。

我站在原地,风渐渐大了,彻骨的凉。

13

忽然听见有人叫我。

是妈妈。

她焦急地问:“小念,是哪个方向?”

我向前指了指。

副驾驶上,坐着雨天见过的那个叔叔。

第一次直视他,发觉对方面相贪婪,脑满肠肥。

他着急地催促道:“追,快追,别让你老公卷着钱跑了。”

妈妈没理他。

她定定看了我一眼,用从未有过的温柔声音,道:“孩子,天凉了,脚一定很冷,快回家吧。”

我这才发觉自己只穿了双拖鞋。

等我抬起头,她已经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当天下午,高铁站附近发生大型车祸,两车追尾翻车,起火爆炸。

前车三人,后车两人,均当场丧生。

14

回到家,我在书桌上,发现了妈妈的诀别信。

信很短,我连灯都没开,很快就看完了。

看完以后,我怔怔站着,心里波涛汹涌,脑子却一片空白。

天色暗了,看不清了。

我走到外面,在台阶上抱膝坐下,就着微弱的天光,把信又读了一遍:

【小念,对不起。

还记得刚怀孕,产检查出是双胞胎的时候,我心里好高兴。那时我想,两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我都会好好地爱。我的童年在被忽视和打压中度过,但我的孩子不能再吃这样的苦。

可是,我见到两个孩子时,她瘦瘦小小,你胖乎乎的,外婆说,姐姐真丑,跟你小时候一样丑,老二还行。那一刻,像是巫婆的魔咒生效一般,我钻进了牛角尖,暗暗发誓,要把这一切倒转过来。

可笑啊!可笑!我的女儿早就死了一个,他们把江蝶的女儿抱进来。

你真正的姐姐,尸骨无存,和医疗废弃物一起进了垃圾焚化炉。而余下的,我唯一的孩子,被我日日亲手折磨。

他们瞒得我好苦啊。

世上有种杜鹃鸟,自己不做窝,把蛋下在别人巢里,还要把别人的蛋推出巢外,可恨原巢的那只鸟,有眼无珠,居然上当,残害亲生骨肉。

但我毕竟不是鸟,我要追问一句,凭什么。

小念,对不起。妈妈走后,请你照顾好自己。

今生妈妈无颜见你。如果有来生,妈妈一定好好爱你。】

信的末尾,泪痕斑斑,笔画凌乱。

一行又一行,重复写着“小念,对不起”。

回过神来,我已经哭到浑身颤抖,不可遏止。

初中被亲姐姐评选为十大丑女时我没哭,被江老师当众针对时,我也没哭。

但那些委屈的记忆,不过是深深埋在心里,从未消解。

一个孩子来到世界上,两手空空,只有靠亲人的爱,才可以站稳脚跟。

我却如同一只孤雏。

不敢想象,两手空空的我,如果当初自甘堕落,破罐子破摔,会成为什么情形。

15

我家的事,作为惨烈的社会新闻,上了各大媒体的头条。

很多熟人、亲戚接受采访,从当年江蝶被收养讲起,他们补充了这个故事的每一块拼图。

我的亲生父母,我同父异母的姐姐,这些亏待我的人,都没了。

我成了孤儿。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 苏爷爷和孙子苏皓一起来了我家。

他神情沉痛, 温声道:“小念,我有个学生在江应中学当校长,已经和他联系过,你马上可以转学,改个名去那里借读, 学籍还留在启翔中学,之后回来正常高考。

“我妹妹也是退休老师,一个人住, 就在学校附近,她愿意照顾你。

“孩子, 打起精神来,等你长大了, 这些事情都没那么可怕。”

记者们把我家和启翔中学门口团团围住时,我已经和苏爷爷一起,坐上去江应的汽车。

在车站告别时,苏皓学长给我准备了一大包吃的, 还送了我一个小小的护身符, 说是他奶奶在庙里求来的, 可保将来平安顺遂。

李丹搂着我的脖子,眼泪糊了我一身。

她说, 每周都会给我写信,一放假就坐车来江应看我。

教练红着眼睛, 往我手里塞了个网兜, 里面装着只新足球:“到了那里,可别荒废了, 不然……”

他没再说下去, 猛地转过了身。

汽车开了,我们挥手道别。

下了汽车,又乘坐巨大的轮渡, 涉过茫茫京杭大运河。

这一日是多云天气,太阳在云层里,时隐时现。

我倚着栏杆, 看向滔滔水面。

有只水鸟,通体洁白, 斜斜掠过河面,清唳一声,展翅直上云霄。

苏爷爷忽然问:“小念, 会不会背《逍遥游》?”

“会,”我说,“北冥有鱼, 其名为鲲……”

我一口气背完了。

苏爷爷含笑看我, 目光慈爱:

“小念,我读《逍遥游》几十年,心里记得四个字『沉潜飞动』, 先有沉潜,再有飞动。

“你也会这样的,爷爷相信你。”

“嗯。”我点了点头。

太阳已经从云层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