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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节 重回1948,胖揍无良爹跟后妈

第 58 节 重回1948,胖揍无良爹跟后妈

为了不成器的弟弟。

我爸偷改了我志愿,还说重男轻女是自古就有。

一朝重生我成了他妈,对着他屁股就一脚。

重男轻女是吧?

我偏要娇宠姑姑,让他也尝尝被揍大的滋味!

1

“妈,姐姐打我……”

看着眼前挂着鼻涕的五岁脏娃,我很难将他跟我爸联系到一块。

最关键的是,他叫我妈!

我爸重男轻女,继母生的弟弟连职高都考不上,他掏空家底送他去重点高中。

我高考全县第二,他却在截止日期前偷改我的志愿。

毁我前途后,带着继母到我妈病床前耀武扬威,将我妈活活气死。

最可恨的是,这狗男女找了几个混混,到我妈灵堂前欺辱我……

第二天,我把他们都毒死后自杀。

再次睁眼,我却回到了 1948 年,重生为重男轻女的奶奶。

此时大伯 15 岁,姑姑 12 岁,我爸 8 岁,排排站我跟前。

“怎么回事?”

我忍着再次掐死我爸的冲动,不耐烦地问。

姑姑瑟缩了下,小声说刚才洗碗,大哥跟小弟打闹把碗弄碎了,怕踩到碎片,就推了小弟一把。

“不对不对,是姐自己没拿好,妈,你罚她不准吃饭~”我爸扑到我怀里,像以往一样颠倒黑白。

“滚!”

我左胸原本就疼,被他这么一撞,痛得差点跳起来。

听姑姑说奶奶被我爸咬伤,爷爷舍不得钱,硬从小伤忍到了乳腺癌,死在了四十岁的除夕夜。

我爸摔到地上哇哇大哭,姑姑去扶,被他一把推开:“死开,赔钱货!”

姑姑默默起身,站到旁边。

新仇旧恨,我抬手就是一巴掌:“她是你姐!骂谁赔钱货呢?”

我爸被打蒙了,愣了会儿边哭边喊:“她就是赔钱货,女儿都是赔钱货,大哥你说句话啊!”

“妈,陈峰村有人要童养媳,咱把小妹送去吧。”

2

姑姑惊恐地摇头,眼底蓄满了泪。

我看着比我都高半个头的大伯:“为什么?”

“我都十五了,媳妇还没着落,那家人给十个银元。”

看着跟前理所当然拿妹妹换媳妇的大伯,我气极反笑:“那男的比你妹大二十岁,身量才到灶台高,你知道吗?”

“这有啥,嫁谁不一样,十块钱娶媳妇还有得剩,再抓只猪仔,咱家也没白养她一场。”

“好、好、好!”

我笑着点头,在大伯以为我答应时,我拼尽全力扇了他一耳光。

大伯瞬间肿了半边脸。

满目凶光地望向我:“你疯了!凭什么打我?女人就是贱命,等爸回来打死你!”

前世我妈开了个服装厂,大伯点头哈腰求上门,给堂哥安排工作。

后来我妈病了,公司落到了我爸跟后妈手里,他特地上门奚落我妈,女人就是贱命,守不住财。

我抄起门闩不停地揍:“你不是女人生的?我贱命你就贱种,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大伯被我揍得抱头鼠窜,后面还想还手,却敌不过我手里的武器。

“妈,别打了,别打了。”姑姑不停地劝,想要拉架又无从下手。

大伯被我打服了,我缓了口气,牵着姑姑的手。

“以前的事我不管,但从今天起,谁敢打二丫的主意,我就打断谁的腿!”

前世,姑姑真的被送去当童养媳,她聪明美丽,对方却是个侏儒,护不住自己媳妇不说,为了点自尊心使劲搓磨姑姑。

姑姑一辈子都是苦的,却是这个家族对我最好的人。

“你放心,有妈在,绝不让人欺负你!”

姑姑红着眼扑进我怀里,我抚摸着她枯黄的发顶,警告的目光扫过我爸。

“还有你,去门口跪着。”

3

我爸求助般望向大伯,大伯冷哼了声,摔门而出。

他只好委屈哒哒过来,抱着我的脚撒娇:“妈妈,我很乖没惹你……”

没惹?

呵。

我蹲下身,轻轻拍着他的脸颊:“兄弟要团结,我打你大哥你看热闹,你说该不该罚?”

他不肯,我对准他屁股就是一脚:“去不去?”

我爸跪在门口,我手里拿根细细的竹条,他动一下我挥过去:“背挺直了!”

“妈……”他带着哭腔刚喊一个字,我对着屁股又是一下:“错了没?”

“我没错!”

我又抽了下:“错了没?”

“别打了,我错了,别打了……”

他边哭边喊,我听不清,打得更起劲,反正也不会留疤。

我学着他前世教训我的语气:“我罚你是为了你好,不罚你就一直是这副死样子,没长进。”

“妈,弟还小,这次就算了吧。”

姑姑还是那么心软,我在心底叹了口气。

扭头抽了下正要起身的我爸:“让你起了吗?跪到你大哥回来!”

我带姑姑回里屋,挽起她裤脚,轻轻按了下她红肿的右膝盖:“疼吗?”

她疼得吸了口凉气,却硬挤出一抹笑:“不疼。”

怎么会不疼呢?

前世姑姑就患有寄生虫性关节炎,做童养媳的那家不舍得带她看病,姑姑硬撑了几年,膝盖骨全坏死,年纪轻轻成了瘸子。

她这病拖不得,但家里的钱全被爷爷把控着,医药费是个问题。

我一心烦就想抽我爸,回头见他跟前站了个小姑娘,十三四岁,背着大背篓,里面装满了猪草。

“我就说吧,你妈疼你姐不疼你。”

“才不是!我是小儿子,我妈最疼我了!”

“你妈咋不把她送去做童养媳呢?”

我爸又急又气:“等我爸回来了,肯定把她送走!”

我冷笑了声,小姑娘瞧见我,立马跑了。

“那谁啊?”我用脚尖踢了踢我爸。

他不情愿道:“林求弟啊,咱村最有钱的就她家,还养猪呢。”

林求弟,我皱眉思索片刻,脸色渐渐难看。

后妈以前的名字,就叫林求弟。

4

后妈这个人,可怜又可恨。

她上头还有七个姐姐,一个接一个送走当童养媳,得来的钱换了一头猪。

只留她照顾唯一的弟弟。

后来弟弟死了,十几岁的她逃到外面,跟了不少老板,却始终没结婚。

我妈生下我没多久,她上门诉苦,我妈看在同村的份上收留了她。

没多久她就爬上我爸的床,一年后如愿生了个儿子……

我盯着后妈单薄的背影:“把她讨来给你做媳妇吧。”

狗男女锁死。

省得以后祸害我妈。

我爸头摇得像拨浪鼓:“才不要,又瘦又丑,一看就生不出儿子。”

我一阵无语,前世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妈,我好饿啊,让我回去吃饭吧?”

回应他的是一顿竹笋炒肉。

他痛得嗷嗷叫,隔壁邻居听见了纷纷来劝,说小儿子都是宠的,打坏了咋办。

“跟兄长打架,还偷钱,我这都罚轻了。”

我爸梗着脖子否认,被我轻飘飘一句:“哪有父母冤枉孩子的。”

前世只要我妈不在家,他就罚我跪台阶,还四处宣传我偷钱,导致小区孩子都不跟我玩。

我妈发现后,他倒打一耙怪她整日不着家,自己做父亲的更要严格。

后来我妈退居二线,公司管理权落到他手上,我才不用跪台阶。

如今,风水轮流转。

第二天清早,姑姑踮着脚煮饭,半夜回来的大伯却呼呼大睡。

看来我昨天揍得太轻了。

我随手拿把扫帚,掂了掂,又换成了菜刀,对着床头用力一劈!

床板微颤,大伯睡眼惺忪道:“妈,还早,早饭都没好——”

看清我手里的刀,他瞬间从床上跳了下来。

“大早上你发什么疯!”

我懒得废话:“去山里砍两捆柴,做不完别吃饭。”

大伯不情愿,但基于我手里的菜刀,慢腾腾出门了。

我爸破天荒自己穿好衣服,讨好地看着我。

“你挑粪浇菜去!”

“那么臭,爸爸都让姐姐浇的,我膝盖还疼着呢!”

我爸从小受宠,即便昨天挨了打,依旧妄想唤醒我的母爱。

“那我不介意让你更疼一点。”

说着,拿出昨天的竹条。

5

我爸叫苦不迭地去浇菜,他还想叫大伯帮忙,结果大伯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拉住想帮忙的姑姑:“先吃早饭,等会儿跟我去后山。”

如今家家户户都忍饥挨饿,山脚的野菜野果早就被清空了,只能往深山里碰碰运气。

姑姑膝盖疼,原本不打算带她的,但又怕她在家被欺负。

我走得很慢:“你说说,求弟为啥跟老三说那些话?”

姑姑紧紧跟着我,她常年在山里跑,倒不觉得累。

“村里年纪大的女孩少,我被送走做童养媳,她就不用了。”

“那你想去吗?”

她害怕地摇头:“妈,我会干活,吃得也少,求求你……”

我握住她不安的手:“我不会送你走的。但你记住,这个家除了我,谁都别信。”

上辈子,姑姑就是被爷爷跟大伯绑起来送走的,甚至剥光了衣服送到那侏儒的床上。

姑姑在村里颜面尽失,从此性格大变。

“你说兄弟姐妹要团结……”

“没错,弟兄要团结,但没让你团结畜生。”

姑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一天翻山越岭,我们只捡三四斤栗子。

回来时天都黑了,桌上放着两口空碗,锅盖扔在地上,锅里一粒米都不剩。

我爸穿着爷爷的衣裳,坐在炭盆前烤火,整个屋里充斥着一股粪臭。

我皱了皱眉,还没开口,就见大伯捧着碗出来:“老三摔进粪桶里,差点没命。”

他呼哧两口吃完稀粥,舔着碗沿含糊不清道:“老二,你赶紧把他衣服洗下。”

姑姑看了我眼,这次没动。

我回屋,见着姑姑那张几块破板搭起来的床上,摊着沾了屎尿的衣服,熏得我差点吐了。

直接用破草席一包,全都扔到了门口。

“晚上你跟我睡。”

我爸慌忙跑出去,想捡又没捡:“妈,你扔了我穿啥,我要冻死了!”

“冻死才好!”

两天的口粮全给大伯一个人造了,我又累又饿,把捡的板栗全煮了。

刚煮熟,我爸拖着湿漉漉的衣服站门口,身上那股臭味依旧浓郁:“妈,我洗不干净,你帮帮我吧。”

我啪一声关了门:“洗不干净别回来!”

可惜这个年代还没农药。

真想毒死这些糟心玩意儿。

6

夜深人静,我跟姑姑都疼得睡不着。

姑姑的病不能拖,但我把家里能藏钱的地方都翻遍了,愣是一个子都没瞧见。

爷爷太会藏钱了。

我都怀疑前世我爸转移财产的本事都是跟他学的。

算算日子,爷爷也快回来了。

想到这,我披了件外衣坐起身:“咱再往深山里碰碰运气。”

今晚正好是圆月,惨白的月光洒在狭窄的山路上,给周遭蒙上一层静谧的面纱。

姑姑手心全是汗,紧紧抓着我的手。

“长大了你想做啥?”我打破寂静,随口问。

“找个村长那样的男人嫁了,顿顿吃咸鸭蛋。”

我没忍住笑出声。

村长那咸鸭蛋多少年老演员了。

空壳子里装熟盐摆在桌上,村里的人都以为他顿顿有咸鸭蛋吃。

“妈,你别笑,村长还不打媳妇,有好吃的都紧着媳妇儿。”

我捡了根棍子做拐杖,继续问:“你知道为啥不?”

“村长人好呗……”

“村长的媳妇儿识字,他们家产业基本都是村长媳妇挣的。所以嫁个好男人,不如自己有本事。”

姑姑从未听过这番话,怔怔地跟在我后头。

许久,她突然道:“妈,那我还没想好……”

“不着急,你慢慢想。”顿了顿,我又补充了句,“只要你想做的,妈都支持。”

天蒙蒙亮,我们进了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

姑姑对山里的情况了如指掌,没一会儿捡了一堆野果野蘑菇。

在回去路上,还发现一窝刚长毛的小兔子,统共五只。

“妈,咱把兔子养起来,兔子下崽快又不吃粮食,咱家也能过上好日子!”

姑姑的喜悦也感染了我,等两三个月后,兔子长大了,她治病的钱也有着落了。

夜深人静,我跟姑姑都疼得睡不着。

姑姑的病不能拖,但我把家里能藏钱的地方都翻遍了,愣是一个子都没瞧见。

爷爷太会藏钱了。

我都怀疑前世我爸转移财产的本事都是跟他学的。

算算日子,爷爷也快回来了。

想到这,我披了件外衣坐起身:“咱再往深山里碰碰运气。”

今晚正好是圆月,惨白的月光洒在狭窄的山路上,给周遭蒙上一层静谧的面纱。

姑姑手心全是汗,紧紧抓着我的手。

“长大了你想做啥?”我打破寂静,随口问。

“找个村长那样的男人嫁了,顿顿吃咸鸭蛋。”

我没忍住笑出声。

村长那咸鸭蛋多少年老演员了。

空壳子里装熟盐摆在桌上,村里的人都以为他顿顿有咸鸭蛋吃。

“妈,你别笑,村长还不打媳妇,有好吃的都紧着媳妇儿。”

我捡了根棍子做拐杖,继续问:“你知道为啥不?”

“村长人好呗……”

“村长的媳妇儿识字,他们家产业基本都是村长媳妇挣的。所以嫁个好男人,不如自己有本事。”

姑姑从未听过这番话,怔怔地跟在我后头。

许久,她突然道:“妈,那我还没想好……”

“不着急,你慢慢想。”顿了顿,我又补充了句,“只要你想做的,妈都支持。”

天蒙蒙亮,我们进了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

姑姑对山里的情况了如指掌,没一会儿捡了一堆野果野蘑菇。

在回去路上,还发现一窝刚长毛的小兔子,统共五只。

“妈,咱把兔子养起来,兔子下崽快又不吃粮食,咱家也能过上好日子!”

姑姑的喜悦也感染了我,等两三个月后,兔子长大了,她治病的钱也有着落了。

7

夕阳西下,饥肠辘辘的我们小心地抱着一窝兔崽,迈着欢快的步子往回走。

还没进家门,就听到大伯添油加醋地控诉着:“……妈整天不着家,不知到底在干啥……”

“就是就是,妈打我可痛了,还让赔钱货上桌吃饭,说家里都她说了算——”

“砰”一声,我推开了大门。

我爸吓得缩了缩脑袋,不敢再说了。

爷爷抽了口旱烟,神色不虞地看向我:“会野汉子回来了?”

我懒得搭理他,放下东西给姑姑盛了一碗野菜粥:“吃吧。”

爷爷气得敲旱烟:“老子问你呢,你哑了还是聋了?”

见姑姑吓得握不住筷子,刚要解释,我给她夹了点笋咸菜,示意她赶紧吃。

“好好好,翻天了,今天我就让你们几个瞧瞧,谁才是一家之主!”

说着起身找了根棍子,拿在手上恐吓我。

扫了眼站在一边的大伯跟我爸,父亲打母亲,他们竟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得,这个家没救了。

我拿起手边的柴刀,对着饭桌用力劈下去,木头被劈出一条裂缝:“别用棍子,用这个。都打地主了,还搞什么封建家主,来,全家陪你一块死!”

爷爷家之前是富农,刚被分了田地,最怕被人说搞封建。

他悻悻放下棍子,我爸从背篓里翻出兔崽,高兴喊:“爸,是兔子!咱家发财了!”

“老二捉到的,我就说,她是咱家福星。”

我大声说,他们却好似没听到。

“爸,咱把兔子卖了,我娶媳妇的钱就有了!”

我冷嗤了声:“别人娶媳妇凭本事,你凭脸皮厚吗?”

大伯气得跳脚:“我是长子,黄家指着我传宗接代呢!”

我暗暗翻了个白眼,黄家又不是皇家,还真把自己当太子了。

8

之后几个月,大伯殷勤地照顾兔崽,我跟姑姑日日上山,除了少量不值钱的野货,再无收获。

这天回来,远远瞧见山脚处在冒烟,刚想去瞧,被姑姑拽住了。

“妈别去,那个灰塘烧死人东西,不吉利。”

“村里谁死了?”

姑姑叹了口气:“好多人,求弟姐的弟弟,隔壁村的地主,天气冷了,老人小孩熬不过。”

我若有所思地点头,回家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除了两只下崽的母兔,其他都装上,我们去镇里。”

刚出门,就见我爸背着一篓草,赤脚往回跑。

“妈,爸爸跟大哥去铲山了,让我跟你说声。”他仰起冻得通红的小脸,吸溜着鼻涕说。

我点点头,绕开他想走。

“妈,你去哪?”

“你别管,回去吧。”

我爸眼尖瞧见背篓里的兔子,跳起来嚷嚷道:“妈,你去卖兔子是不是?”

我不耐烦应付他:“不是,让开!”

却被他死死抱住了脚:“妈,带我去吧,我想吃糖糕~”

逢一逢五是镇里大集,往年奶奶会扛着炭去卖,然后宁可饿一整天肚子,也要给我爸带一块糖糕。

我抬脚用力一踹:“滚!”

我爸被踹进了水沟,挣扎了一会儿才爬上来,而我们早就走远了。

三只兔子卖了十块金圆券。

现国民政府发行金圆券不久,购买力还高,医院看病也好用。

姑姑当天就被安排手术,手术也顺利,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晚上,我斥巨资买了个鸡蛋,她苍白的小脸洋溢着幸福。

“妈,我感觉像过年,有馒头有鸡蛋,鸡蛋可真香啊。”

家里没粮,唯一一只老母鸡饿得好几天才下个蛋,爷爷全都藏起来换钱。

也就过年,家里会煮鸡蛋,三个男的一人一个,爷爷自己那个省给我爸,姑姑跟奶奶只有看的份。

前世,姑姑说她小时候唯一一次吃鸡蛋,还是被送去当童养媳的前一天,结果还是坏的。

我忍着酸涩说:“那就多吃点,好得快。”

她吃了一小半就摇头:“我饱了,妈妈吃。”

“不用省着,以后鸡蛋有得是,顿顿吃,天天吃。”

姑姑眼里满是憧憬:“那是神仙过的日子吧?”

此时的她无法想象,一年后,新中国成立,之后几十年,我们的国家日渐强盛,鸡蛋真的就是寻常不过的食物。

而我更无法想象,年纪轻轻的她,竟会等不到那天。

9

到家已是下午,灶台却烧着火,盖着锅盖的大锅冒出腾腾热气。

“妈,兔子不见了……”

姑姑一到家就找兔子,却见兔笼大开着,里头空空如也。

我拿锅盖的手颤了颤,打开一角,又咣当一声合上了。

姑姑似有所察,哭着就要掀锅盖,却被我拦住了:“别看。”

锅里是连毛带血的兔子,四只刚出生的兔崽,一只大肚子母兔,满满当当一大锅。

我捂住姑姑的眼睛,心底早已怒火冲天。

“求弟姐,你说这么多柴够不够呀?”门外传来我爸兴奋的声音。

“够了够了,这回肯定够了!等煮熟了给我一只大的,咱说好的。”后妈压低声音,却藏不住喜悦。

“放心吧,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婶子、婶子不会回来了吧?”

“不会,等她回来了,兔子也吃光了,谁知道呢!”

房门开了,我看着门口一大一小两人,面无表情问:“是吗?”

“啪嗒”一声,我爸手里的柴掉到了地上。

“妈、妈你咋回来了?”他声音打颤,还没说完拔腿就跑。

回来要你的狗命!

我随手抄起门闩砸了过去,就见我爸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吃屎。

“痛,妈,我的腿断了,好痛……”

我没理会,提溜着领子把人拎了进来。

“婶子,我、我……”

后妈眼底满是恐慌,看了眼紧闭的大门,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婶子不怨我,是他说砍柴煮兔子的,真不关我的事……”

我爸也顾不上喊痛了:“妈,别打我,我真的太饿了……”

他抓着我的裤脚不住求饶,我却想到前世,我妈病危要抢救,我未成年,只好跪下来求他签字,却挨了他一巴掌。

“赔钱货闭嘴!

“大早上哭丧,把我财运都哭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我爸,只听啪啪两声,终于安静了。

后妈吓了一大跳,绊倒了背篓,我抬手又是一记耳光:“还有你!”

等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我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们杀我兔子,我就杀了你们偿命吧。”

10

刚重生那会儿,即便再恨他们,看在他们还是孩子的份上,我一直没下重手。

如今,想到锅里惨死的兔子,我才意识到,有人天生就有劣根性,是坏胚子。

教不会,改不了。

我拿了根绳子递给姑姑:“捆起来,找村长去!”

上个偷东西的人,被吊在村口当众鞭打。

刚打开门,就见爷爷跟大伯,扛着锄头回来。

“咋了?”

我痛心疾首地指着我爸:“这败家子把兔子煮了,老大娶媳妇的钱也没了……”

爷爷跟大伯往锅里一瞧,瞬间神色大变。

“你真该死!”

话未说完,大伯一脚踹向我爸,直接踹掉了一颗牙。

我爸躺在地上半天哭不出来。

我扫了眼满眼狠戾的大伯,淡淡道:“也不能全怪他,兔子是求弟杀的。”

大伯狠狠扇了后妈几记耳光,直到把人打晕了,拎着像拎小鸡仔般,去找她爹妈了。

我回去把兔子收拾了,煮了一大锅肉。

我爸围着锅灶吞口水,张开漏风的嘴:“妈,我吃一块成不,就一小块。”

正要收拾他,爷爷大伯回来了,后头跟着后妈。

“她爹妈不赔钱,把她赔给我们了。”爷爷抽了口旱烟,“正好给老大做媳妇。”

我看了眼不情愿的大伯,又瞧瞧肿成猪头的后妈,最后是我那还想偷肉的爸。

这是什么奇葩组合呀?

“老大……愿意?”

“什么愿意不愿意,女人嘛,会生孩子就成,哪轮到他挑挑拣拣。”爷爷敲了敲旱烟,“肉熟了没,我快饿死了!”

在爷爷看来,大儿子娶媳妇,还不如一顿肉重要。

11

兔肉就加了点盐巴,但还是香得众人瞪直了眼。

“给老大多盛点,今晚他大喜,要费些力气。”爷爷边说边往自己碗里夹,“老三老二就不必吃了。”

我爸刚想哭,被爷爷一瞪,憋回去了。

我给自己盛了碗红薯粥,伸筷子刚夹一块肉,爷爷就皱眉:“你也少吃点。”

我翻了个白眼,夹了两大块,直接去了厨房。

姑姑蹲在灶台边,怏怏不乐。

我把碗递给她:“吃吧。”

她摇了摇头:“妈,我吃不下。”

我坐在她旁边:“你不吃就喂狗了。”

外头我爸跟后妈可是等着这一口肉呢。

话音刚落,我爸跟后妈就端着碗进来。

“妈,我闻到肉味了,给我吃一口吧。”我爸靠在我身边央求。

我紧握拳头,忍下把他打死的冲动,直接无视。

我爸又求了两次,后来又想抢,我一个闪身,碗里的肉掉到了地上。

他眼疾手快捡起来,洗也不洗就送到嘴里,没嚼两下就吞了下去。

然后眼巴巴盯着我碗里最后一块。

我夹起肉送到他嘴边,他立马张开嘴,却见筷子一转,送到了姑姑的嘴里。

“肉,你不配吃。”

我爸这回没哭闹,狠狠瞪了姑姑一眼,气冲冲跑出去。

晚上,大伯把我爸赶了出来。

吃饱喝足的爷爷摸着肚子说:“老大娶媳妇了,以后那间房给他们小两口住,老三跟老二住,你搬回来跟我睡。”

我穿越后都是带着姑姑睡,有几回爷爷拉我回房,都被我用柴刀挡回去了。

但这次,我没摸到藏在枕头下的柴刀。

我故作淡定道:“老二年纪大了,跟老三睡不像话。”

爷爷冷哼了声:“那就把她送去做童养媳,十块不少了,我铲山五天才得一个子,累死累活为了这个家,结果被窝都是冷的。”

隔壁传来后妈的哭声,我刚想走,被爷爷一把拽住胳膊:“卖兔子的钱呢?”

“什么钱?兔子不都进你肚了?”

爷爷一用力,将我甩到了床上:“你当老子傻啊?那一锅顶多两只!老三说你去卖兔子了,钱呢?”

我看向我爸,他冷哼了声:“谁让你不给我吃肉!”

我深吸一口气,刚想解释,爷爷就扑上来撕我的衣服:“钱呢,钱呢,老子的钱呢!”

12

我拼命挣扎,却被死死按住,里衣敞开,贴身藏着的两张金圆券被爷爷一把夺去。

“咋就两张?还有呢,藏哪了?”

他还要来扒裤子,我躲不过只好讲实话:“给老二看病了,真的没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啪一声,脸上是火辣辣的疼。

“让个赔钱货糟蹋钱,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姑姑哭着去拉他,被他一脚踹到了墙上,痛得没站起来。

我爸拿了门闩,趁机砸向无法反抗的姑姑:“打你,打死你个赔钱货!”

我的衣服差不多被剥光了,却再也没找到钱。

爷爷气急,露出一抹狞笑:

“好好好,今天敢藏钱,明日就敢偷汉子!

“你要想让老二看着也行,今天我就教她怎么伺候男人!”

说着一手按住我,一手开始解自个儿裤腰带。

刚站稳的姑姑跑来推他,却再次被甩到一边。

“按住你姐,明天给你肉吃!”

我爸犹豫了瞬,赶紧抱住了姑姑。

我连踹带挠,苦于男女力量悬殊,爷爷又常年劳作练得一手好力气,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黄老三,你看我胸口,你下得去手吗?”

我左胸因为无钱医治,早已红肿溃烂,惨不忍睹。

爷爷只是扫了眼,淡淡道:“又不会死,女人能生儿子就成。”

眼看身上的人就要得逞了,我假装泄了力,不动了。

爷爷咧着一口大黄牙就贴过来:“臭婆娘,跟我斗……啊!”

姑姑一棍子敲下去,我拼尽全力又补了一脚。

起身就见爷爷捂着裤裆,蜷缩成一团,痛得喊不出声。

我顾不得身上的衣服,边踹边骂:“敢对女人用强,老娘废了你!”

直到踹累了,又甩了我爸两个巴掌。

我爸捂着脸大哭:“又打我!刚刚我都没有用力拉!”

好不容易逃出屋,就见大伯衣衫不整地跑出来:“咋了这是?”

我看向他的房间,只见后妈抱着被子,呆坐在床尾,凌乱的衣裳扔了一地。

我叹了口气,朝屋里喊:“你要想回去,我送你走。”

前世我对她恨之入骨,但同为女人,我又心生不忍。

许久,屋里传来后妈沙哑的声音:“……我不走。”

姑姑紧紧抓着我的手:“妈,咱赶紧走吧。”

13

夜深人静,路上连狗叫声都听不到。

我忍着布满全身的痛楚,咬牙坚持。

走,一定要走!

可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怕没到镇里就病死饿死了。

“妈,咱去山上吗?”姑姑不安地问。

现已入冬,山里野果野菜早就没了。

而我,直接停在了烧遗物的灰塘前:“找找有没有金色的硬东西。”

这是动乱一年,新中国即将成立,到处都是打地主、分田地。

有些地主死了匆匆火化,指不定有遗漏的小金器。

我捡了根棍子在灰塘里翻找,姑姑连忙攥住我的手:“妈你歇着,我来。”

我没拒绝,又找了根棍子:“小心烫。”

周遭静得可怕,惨白的月光映在我们脸上,寒冬腊月,穿着薄冬衣的我们,额头全是汗。

晨光熹微,我们依旧一无所获。

我跟姑姑累得瘫坐在地上,突然,她惊呼了声,指着脚下的骷髅头不住颤抖。

“不怕不怕,没事的。”我抱她过来轻声安慰,等她情绪稳定了些,天也亮了。

“妈,我们把他埋了吧。”

我们前途未卜,又精疲力尽,实在不想费事。

但姑姑已经挖好坑,我放下骷髅头时愣了下,这里头竟有一颗大金牙。

估计生前也是个地主,死后值钱的东西都被扒了,唯有这颗金牙没被发现。

拔了金牙,我把骷髅头埋了。

“当我跟您借的,等赚到钱,一定给您修座坟。”

说完,又拉着姑姑磕了三个头。

14

藏好金牙,我跟姑姑绕远路往村口走,刚到村长屋檐下,窗户突然开了。

村长媳妇扫了眼我们身上的灰,淡淡道:“翻出什么好东西了?”

我挡在姑姑身前,摇头:“没呢,运气不好。”

她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一叠金圆券,估摸着有二十块:“那玩意儿不如钱好使,典当给我,日后你有钱了再来赎。”

我讶然地看着她。

她再次皱眉,忍痛摸出两个银元:“没得再多了。”

我从头发里翻出那枚金牙,递给这个之前没甚交情的女人。

“谢谢。”

她把钱放到我手里,语气不是很好:“不必。”

“对了,跟您打听下,隔壁林村有谁家生女儿了?”

算算日子,我妈快出生了。

村长媳妇拿了包袱略一思索:“没有,倒是林根媳妇儿又要生了,但愿这胎是个儿子,少造点孽。”

我压下心头的喜悦,还真是我妈。

可惜,现在不是带她走的好时候。

“喂,接着,”她突然把包袱扔给我:“先管好你自个儿吧,别死在外头。”

我摸了摸包袱,里头是几个厚饼子。

我摆了摆手:“谢了,放心吧。”

我会风风光光回来,然后跟爷爷,讨债!

我们运气不好,刚出村口就下起瓢泼大雨,姑姑拉着我拼命跑,好不容易找到一座歇脚的凉亭。

我脱下嘀嗒淌水的袄子,用力一拧,全是水。

凉亭外面风雨交加,凉亭里头飘着小雨,我哆嗦着掏出一个泡软的饼:“吃饱了就不冷了。”

姑姑刚要接,一个熟悉的声音蓦地响起。

“快看!她们在那!”

我抬头,就见三个中年男人闯进凉亭,为首的是乡里出了名的恶棍,欺男霸女,还专挑幼童下手。

我一把拉起姑姑:“往人多的地方跑。”

“呵,跑哪去呢?黄老三把你俩卖给我了,乖乖跟爷走呗。”男人摸着下巴贱笑道。

“我出双倍钱,你放过我们。”我挡在姑姑前头,苦苦强撑着。

“钱?爷不缺,这丫头倒标致,白白净净的。”

其余两人哈哈大笑,吵嚷着大哥就喜欢嫩的。

“去你妈的白净!”

我抓起包袱往他身上用力一砸:“跑——”

姑姑撒腿就跑,我死死拽着男人的腿。

“别管老子,快把那丫头抓回来,爷玩死她!”

两个喽啰反应过来,立马去追,我扑过去绊倒了一个。

拳头如雨点般落到我身上,我感觉不到疼,眼看那男人就要抓住姑姑了,我崩溃大喊:“跑啊——”

“砰——”

一声枪响,从远处传来。

15

我扶着柱子站起身,晕倒之际,看到姑姑身后冒出一个人影。

再次睁眼,雨已经停了,潮湿的空气中泛着泥土的清香,生机盎然。

“妈,你总算醒了?”姑姑哭着扶我起来。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着急问:“你没事吧!”

姑姑摇头:“解放军救了我们。”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灰扑扑军装,脸上带着几分稚气的女同志走了进来。

她放下热粥,伸手试我额头温度:“烧退了,大婶你感觉怎么样?”

我挣扎着下床,深鞠一躬:“谢谢你救了我们。”

“大婶您快躺下,小事情,千万别客气。”

她年纪跟大伯差不多大,眼里透着坚毅的光:“大婶,我刚才替您检查过,身上的伤好些年了吧?”

我有些尴尬地抓着外衣,点了点头。

女同志握紧我的手,一脸严肃:“这伤不能再拖了,部队里没做手术的条件,我送您去镇里医院吧?”

怕我窘迫,还加了句:“钱你别担心,我有。”

“我有钱,等好了些就去医院。倒是你这伤,我给你包一下吧?”

她额头胡乱绑了条破布,伤口还在沁血,光看着都觉得疼。

“没事没事,我早就习惯了。”她飞快收拾好纱布伤药,紧紧抱在怀里跑了。

部队里缺医少药,她自己舍不得用,却省给我。

在部队后方修养了两天,我们启程去镇里医院。

完全康复已是一个月后。

我带着姑姑去了林村,在破庙里找到刚出生就被遗弃的我妈。

寒风瑟瑟,她只裹了张破布,瘦瘦小小的,哭都哭不响。

我小心擦掉她脸上未干的血渍,脱下外衣将她严实裹好。

前世爷爷把我妈捡回家,像养小猫小狗一样养着,饥一顿饱一顿不说,还动不动就挨揍。

好不容易熬到十六岁能养活自己了,却被恩情压着,嫁给了一无是处的我爸。

后来,小学没毕业的她进厂打工,攒了点家底后自己做生意,再后来办厂开公司……

她一辈子都在跟命运抗争,最终却死在我爸这人渣手里。

抱起我妈走出破庙的那一刻,我心脏突然刺痛了下。

强行改变我妈的命运,我大概是不会出生了。

但没关系。

我抬头看着湛蓝明媚的天,这辈子,换我来守护你了,妈妈。

16

我们在镇里安顿下来。

恰巧浙南游击小分队刚结束战役,也在镇里休整待命。

姑姑三天两头往部队跑,有时候送点东西,有时候去帮忙。

那天我正缝制兔毛背心,她边跑边对我喊:“妈,我知道长大要做什么了!”

我咬掉线头:“把外衣脱了,试试这个。”

“妈,你咋不问我想做啥呀?”

没等我问,她自个儿就答了:“我想当人民解放军!像平平姐那样的!”

平平是救了我们的女兵,也是姑姑的偶像。

姑姑抱起白白胖胖的我妈:“小妹,姐要是参军了,你可不准惹妈生气知道不?”

我有片刻的失神,还有半年,新中国就要成立了。

姑姑年幼,应该不用真的上战场吧?

“好啦,赶紧试试衣裳。”我再次岔开话题。

“我不要,留给小妹穿吧。”

“这衣服你穿合适,再说,你快过生日了呀。”

最后,姑姑还是穿上了新马甲,刚好合身。

她小心抚摸着马甲,眼底是藏不住的雀跃:“好暖和呀,就是有点小,怕穿不了几年。”

说完就要收起来,准备过年穿。

“穿着吧,过年还早呢。”

1949 年 5 月,刚过完十三岁生日的姑姑,第一次提交了入党申请。

即便因年幼没成功,依旧跟着平平照顾伤患,传递消息。

她早出晚归,一夜之间从孩童蜕变成大人。

17

有次我卖兔崽,见着了村长媳妇。

她说我走后第二天,三个恶棍闯进爷爷家,没找到钱,就打断了大伯的腿,还把后妈轮番凌辱了。

而爷爷死守的金圆券,如今连篮鸡蛋都买不到。

上个月听说村里人在灰塘翻出金子,他连活也不干了,天天守着灰塘,幻想着一夜暴富。

大伯后妈就天天吵架,我爸瘦得跟猴似的,手脚还不干净,昨日偷了邻居家的鸡,被吊在村口打。

因果报应,大快人心的结果,我却出奇平静。

大概是见过太多平平这类人,个人恩怨在家国大义面前,也变得微不足道。

我给她选了一对兔崽却没收她钱:“卖不掉的,你拿回去养。”

村长媳妇不肯收:“那明日再卖嘛。”

“明日我们就不在这了。”

“你放心,有我在呢,黄老三没胆找你麻烦。”难得从她嘴里听到关心的话,我笑了下。

“我们要去北京了。”

这几天我也想明白了,老天让我重来一世,不是找谁报仇的。

上辈子在课本读到的盛景,这辈子我想亲眼瞧瞧。

18

1949 年 10 月 1 日。北京。

天安门前,我们站在群众游行队伍中,听到毛主席向全世界庄严宣告: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这振聋发聩的声音,传到长城内外,传到大江南北,顺着历史的长河缓缓向前,激励着一个又一个中华儿女。

我高举自制的小红旗,跟姑姑一同纵声高呼:“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是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此时此刻,抠搜自私的爷爷,重男轻女的父亲,心肠歹毒的后妈,统统被我抛掷脑后。

我的眼里,我的心里,只有祖国。

愿她繁荣昌盛,愿我们中华儿女自强不息,发奋图强。

番外 1

一年后,我们在北京郊区安顿下来,照旧养兔子、卖兔毛,生活依旧艰辛,但衣食无忧。

那天我正教我妈说话,姑姑带着几个浙南游击小分队的医护人员进来。

里头有个跟姑姑同岁的小姑娘,长得很像平平,明眸皓齿,温柔可人,大家叫她安安。

“平平是你姐姐?她来了吗?”

安安笑容一滞,顿了顿说:“我姐,牺牲了……”

我张了张嘴,想到那个舍不给自己包扎的小姑娘,瞬间红了眼眶。

安安反过来安慰我:“大婶,我姐那天救了三个的百姓,她是光荣牺牲。”

我拼命点头:“你们忙,我去厨房看看。”

时间紧急,我把家里的米面全煮了。

一开始他们还不肯吃,好说歹说,最后安安给我写了个借条,大伙儿才动筷。

我把姑姑叫到里屋。

“想好了?”

我背对着她,慢腾腾收拾东西,声音里带着哭腔。

“妈,没事的。”她轻轻拍着我的背,“我是医护人员,不用冲锋陷阵,没危险的。”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看着跟记忆里相似但又不同的姑姑,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那场历时 28 天的长津湖战役,被公认是人类战争史上最残酷的会战之一。

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我在电影院看到都痛心,真实情况比电影还要惨烈百倍。

然而,我明知凶险,却无法阻止她奔赴战场。

这一刻,我突然后悔了。

我多希望她自私一点,目光短浅一点,找个村长那样的男人嫁了,过完寻常一生,也没什么不好啊。

她看出我心中所想:“妈,国家不安宁,百姓哪有寻常日子过……”

我咬着唇把刚做好的兔毛背心翻出来,加上我身上的,统共才三件,还不够。

“要不你们多待一天,我一个晚上就能做好。”我抓着她胳膊,急忙道,“很快的好不好?”

那场战役除了战死的英烈外,大量的战士冻死冻伤。

姑姑却笑着宽慰我:“我们马上走,到时候我们换着穿。”

我把自己马甲套到她身上:“这件你自己留着。”

翻箱倒柜一通,只找到几根给我妈磨牙的兔肉干,连着我们的厚衣裳,全都给她带上。

姑姑走的时候,回头朝我们挥挥手:“妈,您多保重。”

我忍着没哭出声,用力点头:“一定要活着回来,我们等你。”

番外 2

第二年开春,我妈被过继给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妻。

而我,也再次见到了安安。

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只剩一只,里头盛满了泪。

“大婶,以后我就是您孩子。”

我想说我有三个孩子,不对,我只有两个女儿,也不对,我没女儿了。

我的大女儿,牺牲了。

她十五岁的生日还没过,就这么孤零零地死在外乡。

只留下一件,我给她套上的兔毛背心。

我强忍心头的痛楚,平静地问:“她有说什么吗?”

“让您活下去,活到所有人都能吃上鸡蛋的那天。”

挨了我爸那一巴掌后,我发誓不再哭。

但此时,我的眼泪却止都止不住。

安安还要去别家,我把家里兔毛背心全都装好给她,她却怎么都不肯要。

“背心救过很多人的命,唯独没有救下……”

“下次再来,我多做点。”

姑姑拼命想要保护的人,我不想她背负愧疚活着。

安安再次行了个军礼。

我目送她离开,因为受伤步履不稳,脊背却始终坚韧挺拔。

虽然,我撑不到人人吃鸡蛋的那天。

但我知道,正因为有千千万万的安安跟姑姑,那一天,并不遥远。

番外 3

我连夜收拾好东西,几经周转,回到了老家。

姑姑的牌位要入祠堂,姑姑的名字要上族谱。

村里的变化不大,村长家大门敞开,桌上的咸鸭蛋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毛主席画像。

村长眉头紧锁,听我说完后直摇头:“那不成,祖宗的规矩不能破。未婚女绝不能入祠堂!”

“我过来,不是跟你商量的。”

姑姑为国牺牲,如果连她都不配入祠堂,那这祠堂也没存在的必要了。

“翻天了翻天了,除非从我这亲爹尸体上过!”

爷爷不知从哪得到消息,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三年未见,他背驼了,头发也白了,不变的就是迂腐刻薄。

“黄家几百年的规矩,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不孝女破了,还有你,不守妇道的贱人……”

村长媳妇出声道:“黄老三,村里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

说完朝我使眼色,示意我暂避风头。

村长瞪了她一眼,脸色缓和了些,话里却不是商量:

“老祖宗的规矩,未婚女入祠堂会坏了风水。

“这样,后村是个风水宝地,让她早点入土为安吧。”

他说的风水宝地就是后村灰塘,整个乡的乱葬岗。

我气极反笑:“这么好的风水宝地,还是留给村长你自个儿吧。”

“你……”

他猛拍桌子:“好好好, 从今日起, 你也不是我们村的人, 你那短命鬼女儿爱葬哪里葬——啊!”

我抓起桌上的茶碗用力掷去。

与此同时,大门被踹开,安安带着几个战士走了进来,最后是姗姗来迟的乡长。

“安安, 你怎么来了?”我有些意外。

安安立马扶着我, 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接您女儿入烈士园陵。”

番外 4

我刚下车,就去了乡政府。

以姑姑的名义捐了一所小学, 并请乡长到村里主持姑姑进族谱、入祠堂的事宜。

乡长满口答应, 甚至还到军属中心给姑姑申请烈士称号,正好遇到办事的安安。

没承想,到村里却瞧见这一幕。

如今,我看谁能阻止革命烈士入族谱,进祠堂!

姑姑入烈士园陵的那天,跟我们离开时一样, 大雨倾盆,但全村能走动的人都来了。

墓志铭是请乡里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写的:

红烛祭魂,壮志复生, 先贤厚德三千里;青山铭史,英名永在, 烈士丰功第一碑。

我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着,仿佛看到姑姑离开时的画面。

那个不善言辞的姑娘啊,用血肉之躯,守住了我们的家园。

她那短短的一生, 温暖的无数人, 留给我的却是那一句——

“妈,国家不安宁,百姓哪有寻常日子……”

是啊,以后百姓都能过寻常日子了。

只是好可惜啊,姑姑再也看不到了……

番外 5

后来我在村里住下,听说村长跟村长媳妇离婚了,村长媳妇到小学当老师。

她下课后都会来找我唠嗑,今天说爷爷醉酒摔沟里了,明天讲大伯又打后妈了,后天是我爸偷东西被打断了腿……

说到最后,她反倒哭了:“你说, 好人咋都不长命呢……”

我已经两天吃不下东西了,秋日的暖阳照在身上, 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这辈子我强行改了我妈的命运, 把我爸从她生命中的彻底剥离。

在抱走她的那一刻,我的生命就进入倒计时。

但一想到,我妈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前途光明, 未来可期。

一切都值得。

“你会很长命的……很长很长……过上天天都吃鸡蛋的日子……”

我费了好大劲, 笑着把话说完,然后慢慢地闭上眼睛。

祖国的繁荣昌盛,我跟姑姑都看不到了,但我妈能看到, 千千万万中国人能看到。

是的,千千万万中国人民,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