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节 阴阳人的复仇
第 60 节 阴阳人的复仇
婆婆让我做饭。
我端上麻辣鱼鳞冰糖肥肠红烧胖大海。
她说我想害死她。
天地良心,我只是厨艺差而已。
真正想杀她的人,正一脸纯良地乖乖啃鱼鳞呢。
1
男朋友第一次带我回家,我买了烟酒海参,可婆婆还是嫌东西少。
中午吃饭时,她直接端出两盘剩菜:“厨房还有白菜,你要想吃自己去做也行。”
我望了望男朋友陈新,他却只顾低头扒饭。
“不用了阿姨,这就挺好的。”
吃饭时,他们也只和陈新说话。
一家三口亲亲热热,完全当我是空气。
一直到都吃完了,婆婆才对我说:“小秦,你把碗刷了吧,我今天胳膊不舒服。”
“顺便给我洗根黄瓜。”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点点头,笑着进了厨房。
他们不喜欢我。
因为陈新是重点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我却只是个连书都没读过的夜场女。
要不是我在酒吧救过他,他也不会看上我。
无所谓,只要牢牢抓住陈新,什么事做不成呢?
饭后陈新带我去村里转转,碰上不少他儿时的玩伴。
大多数都是没考上大学留在村里的。
他们结婚早,这会儿正冲着我和陈新吹口哨。
“还以为你一个大学生得找个什么天仙回来呢,你这媳妇长得挺一言难尽啊!”
“别的不说,脸上那块疤就挺恐怖,你怎么下得去嘴啊?”
这些人说话声音不小,尤其是一个叫刘小强的,嗓门儿特别大。
陈新挠挠头笑着说:“苏苏救过我的命,这道疤就是因为我留的。”
想了想又说:“你们别看她长成这样,对我那可是言听计从,好管教!”
“还有就是,嘿嘿嘿,苏苏的好处,你们体会不到!”
最后一句话他特意压低声调,怕我听见。
不就男女之间那档子事儿嘛!
回家后,婆婆直接支使我做晚饭。
陈新在一旁玩着手机头都不抬说:“少放辣椒啊,这几天上火。”
我应了声“好”便去摘菜。
隐约听到婆婆在骂他:
“你怎么能找这么个女人?长得丑不说,又没学历,还比你大好几岁!”
“救过你又怎么着,你不是跟她道过谢了?”
“你这长相,这条件,怎么不得找个有钱人家的女孩子,说不准还能找个当官的呢,我告诉你,我跟你爸坚决不同意,你必须听我们的!”
陈新的辩解声越来越小:“妈,苏苏对我很好,她很有钱,也舍得给我花钱……”
正说着,公公进来了,后面他们再说什么我没听到。
晚饭我精心准备,大显身手。
做了麻辣鱼鳞、炭烧母猪蹄和冰糖肥肠。
婆婆看着被熏黑的灶台和七零八碎的碗碟,两眼一黑。
公公更是差点儿把桌子掀了。
要不是陈新拦着,我估计他俩得把我连夜赶走。
其实我应该忍耐的,可实在是没忍住。
看到他们那副颐指气使的嘴脸就想教训教训。
晚上陈新跟我睡一间屋。
我卖力地表演,故意发出令人脸红心热的声音。
我有一把好嗓子,十多年来练出的。
第二天早晨,婆婆的脸沉得能滴水,骂我“不要脸”“小婊子”。
我递给她一个金镯子,说是赔礼道歉。
并表示虚心接纳意见。
但其实死不悔改。
接连几日,我们夜夜笙歌。
终于,公公看我的眼神变了。
2
“别看我家苏苏那张脸不好看,但是她懂得多啊,玩得可花了。”
“告诉你们,你们别瞧不起在夜场混过的。我跟她在一块儿,这才知道以前皇帝什么感受了,真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我艳名远播,陈新还沾沾自喜。
这难道是什么光荣的事吗,他喝酒时竟对此事大肆宣扬。
“陈新你好歹也是个名牌大学生,怎么就找个这样的呢?”
“我看,你们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那你行行好,叫咱们兄弟都吃上一口呗!”
刘小强甚至起哄让我唱首小曲儿听听:“叫你家苏苏来一段,那么一把好嗓子,就唱那个什么《甜蜜蜜》!”
这群人还是那副德性,说起女人像说一件玩物。
跟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我无所谓的。
端着菜走过去,站到桌边正想唱。
陈新喝了口酒,忽然打断我:“你往这一杵,影响我的食欲,快出去吧!”
“哥几个,回头我带你们去城里潇洒,就去苏苏以前待的那地,叫她介绍几个小姐妹给你们,不比听曲儿更带劲?”
自麻辣鱼鳞事件之后,婆婆不再让我进厨房。
但平时还是有不少家务要做,不然,她早就赶我走了。
比如给他们烧洗脚水。
今晚我给公公端洗脚水的时候,感觉到他的眼神似乎在我胸口上流连好几遍。
这种感觉在之后几天愈加明显。
甚至有一天婆婆和陈新不在时,他装作不经意地摸了一下我的手。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在夜场那么些年,摸过我的男人数不胜数。
可没有一个人能让我感觉到这样恶心。
他的目光,他的手指,像一条黏腻的蛇在我身上游走,简直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可这就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啊。
陈新带着刘小强去了城里。
这刘小强整日游手好闲的,找不着媳妇。
头几年他爹妈花钱从外地买了个女人,他又瞧不上,说太丑了,跟个木头似的。
三天两头打人家,把人逼得疯疯癫癫的。
离婚也没法离,过日子也不好好过。
没想到,陈新还能跟这种人混到一起。
他们去的洗浴中心是我推荐的。
“那里我干过,里面姑娘技术好。”
“你们尽管玩就好,我跟老板说让她给你们打折。”
一开始,陈新只带了刘小强。
慢慢的,跟着去的人越来越多。
从一个月一回,到一个月三回。
再到后来夜夜流连,乐不思蜀。
那个洗浴中心的姐妹,不少都是跟我一起从泰国逃出来的。
能从那鬼地方活着回来的,身上都有几把刷子。
勾住他们几个可太容易了。
连陈新都常常不回家住了。
他跟公婆撒谎,说是在外面自习室复习考公务员。
婆婆还真信了,三天两头熬鸡汤炖排骨亲自给他送去。
回来就美得不行,皱纹都笑开了:“咱们老陈家要出个当官的了,真是祖坟上冒青烟啦!”
真不知道陈新怎么糊弄她的。
他们母子常不在家,倒是给公公行了方便。
“小秦,咱俩拉会呱呗?”
晚上十一点,他来敲我的房门。
“叔,今天都这么晚了,不太方便吧?”
“就是晚了才找你的啊,小秦。”
“苏苏,好孩子,你给叔开开门,叔跟你说两句话,就两句。”
3
我刚打开门,公公就迫不及待往我身上扑。
“小秦,叔给你钱,叔心里有你……”
默默摁下手机录音键,我准备飙演技了。
就在这时候,婆婆回来了。
她愣了愣,反应过来就开始打我:
“秦苏苏,你这个小贱人!狐狸精!”
“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玩意,我们陈家的好男人都让你勾引了!”
“姨,我什么都没做,是叔非要进来的!”
真是太不巧了。
差一点儿就成功了。
公公转身踹了婆婆一脚:“闹够了没有!小秦屋里有蚊子,我是来帮她打蚊子的。
“大晚上的鬼哭狼嚎,你不嫌丢人啊!”
又回头瞟了我几眼,这才恋恋不舍地拽着婆婆走了:“还不快滚回去睡觉!”
打这天以后,婆婆就总盯着公公,我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得手。
倒是城里的小姐妹传来了好消息。
刘小强在洗浴中心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老板找了黑道上的人催债。
他脑子一热跑钢厂里偷东西去了。
当场被抓了扭送派出所。
这事传回村里后,大家才知道这群混小子平时去城里,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打工、干零活,是被女人勾了魂!
不少人为了这档子事,从家里偷了钱,甚至还有几个大胆的,背着爹妈把来年的粮食种子都卖了。
刘小强被抓后,有几个不死心的人,仗着家里有钱还总往洗浴中心跑。
婚也不结了,家也不要了。
按他们的原话是:“吃过那细面,谁还能咽得下粗糠?”
结果,没几天就遇上扫黄,不死心的这几个全部都被逮了进去。
从看守所放出来的时候,据说有警察好心提醒他们去查个体。
不查不要紧,结果出来吓人一跳:
好几个人都染了脏病。
村里半大小子因为这事一下子折了七八个,村民们的吐沫星子都快把老陈家淹死了。
公公婆婆整天在家不敢出门,骂完我再骂陈新。
当然,主要还是骂我。
陈新毕竟是他们的乖乖宝贝儿。
婆婆想把我推出去给村民道歉。
谁不知道这个时候出去就是送人头的。
“秦苏苏我告诉你,等这事了结了,明天你就赶紧滚!”
“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小贱人,你勾引这个勾引那个,你没男人不能活啊!”
公公被吵得有些不耐烦,“啪”给了她一耳光:“这事不怪咱儿子,也不怪小秦,是他们一个个的自己管不住下半身,怨来怨去也只能怨他们自己!”
“小秦这段时间在咱家是又出钱又出力的,你凭啥赶她走!”
婆婆呆住了,陈新也愣了。
别说他们,我都觉得有点儿过了。
不过想想,他就是这种人啊。
所有女性,都被看轻。
包括他自己的妻子在内。
别看婆婆平时对我没个好脸色,可对公公她是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刘小强以盗窃罪判了。
他进去以后,他买来的那个老婆忽然就不见了。
有人说是没人管饿死了。
也有人说是跑了。
我趁着夜色把她送出村,城里的小姐妹接走她,送去了精神病院。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治好她,也不知道她的亲人还在不在。
但总之,都要比被拴着铁链睡在猪圈要好。
陈新因为此事受了挺大的打击,也不去找工作,每天窝在家里复习考公。
让我一时半刻也没有机会跟公公独处。
4
转眼快过年了。
这几个月家里一直死气沉沉的。
除夕晚上,陈新忽然提出喝点酒。
婆婆骂他没心没肺。
“妈,我已经通过公务员考试的笔试了,就凭我这外形,这谈吐,面试肯定没问题。”
“等我进了县政府,看谁还敢瞧不起咱!”
听他这么说,婆婆脸色才好了一些。
确实,她和公公都很矮,能有陈新这么个高大帅气的儿子也不容易。
我连饺子都顾不上吃,忙着给他们倒酒。
陈新喝多了耍酒疯,哭着嚷着非要吃村西头老刘家的手磨豆花。
婆婆被他缠磨得没办法,怕他再这么闹下去惹恼邻居们,只得端了盆去老刘家。
见她去了,陈新瞬间安静了,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对于公公和我来说,都是个好机会。
他显然没醉。
几两白酒下肚只会让他更加激动。
“苏苏,好苏苏,你不知道,这些天想死叔了!”他毫不顾忌一旁的陈新,一下扑上来抱住我。
“陈叔,别这样,你喝多了!”我挣扎得不是很用力,好让他觉得自己是有机会的。
可声音冰冷严肃。
因为,要录音呀。
婆婆回家,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了。
她浑身湿淋淋回到家,狼狈极了。
看样子,我挖的坑派上了用场。
她前脚进门,后脚警察就来了。
公公被拷走后,婆婆疯了一样抓我打我。
陈新拉住她,借着酒气还了手:
“妈,警察是我叫来的,不是苏苏!”
“爸他这是乱伦啊!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真是没把我当亲儿子!”
“我千算万算都没想到,这绿帽子竟然是他给我戴上的!”
婆婆要我去派出所说清楚。
按照她的意思,一定是我主动勾引的公公。
“不知道用了什么下作的手段才引得他这么做的!”
还让陈新也去作证。
“就说你当时没睡着,全程都听见了她是怎么勾引你爸的!”
“我是没睡着,可我听到的全部都是我爸在欺负苏苏!”
婆婆没辙了。
骂我是狐狸精,还骂陈新是白眼狼。
骂完自己跑到派出所去说。
警察不采信。
她回家后要赶我走:“你就是个灾星!祸害!都是你带来了这些灾难!”
“走是不可能走的,只要陈家还在,我就要做陈家的人。”
从那开始,她像祥林嫂一样,开始在村里到处抹黑我。
其实也不算是抹黑吧。
毕竟她说的,也有三分是真。
我的确是个婊子。
东南亚的窑子我待了十几年。
我的确是千人骑万人压。
甚至其中的大部分人,都不是正常人。
我也算得上是个不祥之人。
从出生那天起,就和正常人不一样。
周围所有人都说我是怪物。
他们唾弃我,欺辱我。
将我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暗不见光的日子里,我常想起这个小山村。
这里是我生命的起源,也是我所有苦难的根源。
我拼命爬出地狱,就是为了复仇。
而最该死的,莫过于我那“好公婆”。
或者,我应该叫他们一声久违的“爸妈”。
5
二十七年前,我就出生在陈家。
婆婆,哦不对,是我的亲妈。
她在怀孕时吃了大量的转胎丸,试图将肚子中的我转成男孩。
导致我一出生,就兼具男女双性生理特征。
这对一心想要男孩的爸妈来说,无疑是极大的打击。
更难堪的是,我是个怪胎啊。
自打我记事起,总是在挨饿挨打。
他们不高兴要打我,说是我带来的晦气。
高兴了也要打我,说看见我坏了他们的好心情。
自家爹妈都这样,村里的孩子还有什么好忌讳的。
他们变着法地欺负我。
刘小强最坏,坏得没边儿。
要不是杀人犯法,他早死了。
有一年冬天,他用一块地瓜故意把我引到没人的地方。
让我把衣服脱了,给他看看怪物到底长啥样。
我没同意,想跑走。
他从后面拿石头扔我,最后把我推到水坑里。
要不是姥姥听见我的声音跑过来,我兴许就幸福地死在那个冬天。
当时死了也好,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的痛苦了。
说到姥姥,她当时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她把我接回去,给我做饭做衣服,当个小孩养着。
那段时间,我还偷空溜进学校去听老师上课。
有个年轻的支教老师是大学生,她常说起城市里的生活。
她听说了我的身世,非常善良地让我进教室听课,还说要给教育局申请让我免费上学。
“只要好好读书,就一定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陈招娣,努力可以改变命运。”
从她的课上,我知道外面的车是四个轮子的,房子里有自动升降的电梯,夜晚的灯是五颜六色的……
回家后,我把外面的世界转述给姥姥听。
“姥姥,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
“等大了,我去大城市打工挣钱,带你也去那里看看,吃好多好吃的东西!”
姥姥用枯瘦的手抚摸我的头,笑着点头,说她一定好好活着,看着我们招娣长大有出息。
我出生后,爸妈一直努力想再要个孩子,可始终没成功。
去医院检查才发现,因为之前怀孕服用大量转胎丸,身体受损,无法再孕。
他们又将过错归咎于我。
“都是因为你,我们才没法再要孩子!”
“你这个怪胎!扫把星!”
爸爸要离婚,妈妈死活不同意。
任爸爸如何打骂都不愿意。
二十多年前,离了婚的女人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姥姥也很怕他们离婚,总是唉声叹气。
我在夹缝中求生存。
努力做家务割猪草,捡垃圾换钱,好让他们看我顺眼一些。
长大就好了。
老师说,长大就好了。
直到有一天,村里来了两男一女,带着三五个小孩。
我再也没有,如约长大。
我被卖掉那天,刚好是七岁生日。
他们卖了我,凑够钱买下了一个男孩。
那一天,姥姥给我煮了一锅红糖鸡蛋。
她很为难地对我说:“没办法啊,总不能叫他俩离婚呀!你妈离了婚还咋活?”
那些鸡蛋,我一个都没吃。
被人贩子带走的时候,妈妈抱着那个两三岁的小男孩爱不释手。
那么温柔的充满爱意的眼神,从未在我身上停留过。
6
我被人贩子卖去了南方,又辗转到了东南亚。
因为特殊的身体结构,刚好可以满足一些富人的特殊癖好。
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现在已经不敢再回想了。
若不是复仇的信念支撑,早就死了算了。
其实在那里,死也是一种奢望。
我偷偷攒钱,寻了机会和几个小姐妹一起逃了出来。
这中间有多不容易,也不多说了。
回国后,我们先去了秦苏苏家里。
秦苏苏,其实是我在那边认识的一个姐妹。
这么多年,她一直说自己是不小心走丢的。
“我爸妈很爱我的,小时候我有很多漂亮衣服。”
“他们找我找得一定很辛苦。”
可真相却是,是她爸妈故意遗弃了她。
在她回家后,亲生父母先是担心她突然回来,会给家里带来麻烦。
后来就开始不断压榨她。
将她攒的钱都骗光后,甚至想把她嫁给一个老光棍换彩礼。
只是为了给她哥哥买一辆新汽车。
好让他上班的时候能够更光鲜一些。
看呐,人世间的爱都流向了不缺爱的人。
秦苏苏受不了打击,心灰意冷后,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给全家人饭里拌了百草枯。
自己也没活成。
这傻丫头,我早就猜到她那爹妈不是什么好人。
怎么报仇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我用了她的名字,就是想让她看看,我是怎么复仇的。
公公被抓走后,婆婆在村里骂了我很久。
每天都在村头村尾绘声绘色地描述我是如何不要脸如何下作,如何主动勾引自己的公公。
等她说的足够深入足够生动了,我才不紧不慢地踱过去。
抚着额头略显无奈道:“我再怎么无耻,也不会想要去勾引你老公。”
“这可是你逼我说的,我本来是想隐瞒一辈子的。”
“妈,我是招娣啊!”
“我回来不是要拆散你们,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这消息如同惊天大雷在村里炸开。
婆婆,不对,我妈要疯了。
欺负亲生女儿可比公媳扒灰要禽兽多了。
我还去看守所探视了我爸。
亲口告诉他,这段时间他所觊觎所意淫的人,是他的亲生女儿。
是他二十年前最厌恶最恶心的,不男不女的孩子。
他震怒得把看守所的电话都砸了。
被狱警拖了回去。
他的反应,我满意极了。
我摸着脸上的疤,心里叹了口气。
回来之前,一直担心他们会认出来我。
所以故意在脸上划了一道。
可亲生父亲的脸都贴到我脸上了,也没看出来我是他的亲女儿。
或许从生下来,他们本就没有留意我长什么样子。
法院判决的那天,我作为受害人出庭。
对所有人坦白了我的身世,我的不幸。
以及我对父爱母爱的渴望。
禽兽父亲竟然觊觎亲生女儿。
这样下来,我爸在监狱里应该也会被狱友们好好关照吧?
我爸被判了三年。
判决书下来的时候,陈新刚刚结束公务员考试的面试。
笔试面试双第一又有什么用?
他过不了政审啊。
知道结果的那天,陈新在家里哭了好几天,连饭都不吃。
我妈更是气急败坏,怨我让爸坐牢。
“你这个丧门星,坏了我们陈家的风水!”
“你为什么不死在外面,为什么要回来破坏我们的生活!”
“妈,你误会我了。”
“我不是来破坏你们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啊。”
我端起水杯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全然一副无辜的样子。
既然都说开了,我也不必再装什么忍气吞声了。
她抢过水杯砸到我脸上,我额角渗出的血淌过左脸的疤。
我也不擦,依旧笑着:“别白费劲了,亲爱的妈妈。”
“要么陈新娶我,要么你们认我,我注定是你们老陈家的人。”
“想摆脱我?除非我死。”
“你这个疯子!陈新是你弟弟啊!”
“弟弟?我可不认!当初要不是为了买他,又怎么会把我卖了?”
反正无处可去,我像个牛皮膏药一样,牢牢贴在爸妈身上。
让他们撕不下甩不掉,难受死才好呢。
7
说实话,陈新长得不错。
高高瘦瘦,白白净净,戴个眼镜,颇有几分书卷气。
估计他的亲生父母生得就好看。
家里发生的这些事让他消沉了不少。
尤其自己不是亲生的而是被拐卖来的这件事,对他打击似乎很大。
他拉着我妈哭了好几场。
最后俩人似乎统一战线:养之恩比生之恩更大。
陈新会将我爸妈当成亲生父母孝顺。
对于之前发生的,爸爸欺辱我的事情,他也跟婆婆达成共识,那就是,是我生性风流,勾人而不自知。
陈新发誓要好好读书,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好好报答爸妈。
他全身心准备考研。
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他,身上反倒多了一些郁郁不得志的气质,跟书生气相益得彰。
衬得整个人忧郁神秘。
别说,还挺招人。
这不,他在考研自习室认识了一个女孩。
听他说是个富二代。
家里有钱不说,还在市里有不小的关系。
从小被家里保护得太好,这小姑娘没见识过太多社会险恶,又极有善心。
一下子就被陈新吸引了。
为了这事,陈新鼓起不小的勇气跟我谈了一次。
要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多事,他从来都没敢正面跟我聊过。
这个“妈宝男”!
“姐姐,你既然决定回来了,那咱们就是一家人。”
“你也希望看到弟弟过得更好吧?而且我过得好,肯定会在各方面帮衬你。”
我就纳闷了,他怎么还有脸叫我“姐姐”。
我把他大骂一顿,让他死了这条心。
“只要我还在,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咱们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地发烂发臭!”
我话刚说完,我妈就冲了进来。
她想打我,却被我反手抓住。
“啪啪啪”,连着扇了她好几个耳光。
“从今天起,你别想再动我一下。从前你打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我把她摔到一边,“哦,对了,今天我要吃枣庄辣子鸡,你去把那个大公鸡杀了。”
“你们把我伺候好了,兴许我一高兴,就同意你跟你那小女朋友在一起了。”
从那天起,我在家里就像个土皇帝,说一不二。
连洗脚水都是我妈亲手端过来。
陈新也消停了一阵。
早出晚归的,说是学习。
不得不承认,他在学习上面确实很优秀。
第二年四月,居然真拿来了北京一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他考上研究生后,那女孩对他似乎更满意了。
居然主动提出,想到家里来看看。
“妈,瑶瑶说了,这次就算是见家长了,合适的话明年就订婚!”
“她伯父可是市里的大领导,要是真能成一家人,说不定还能找他关照关照爸爸呢!”
我妈自然是激动不已,左右来回地捯饬自己,生怕不够体面。
“那我呢?陈新,你忘了我了吗?”我幽幽地说。
“姐……我以后把你当亲姐。”
“你到时候什么都别说好不好?求你了。”
“瑶瑶,瑶瑶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真的很喜欢我。”
“等我们结了婚,我会哄着她赶紧去领证。领了证就要孩子,有了孩子就好了,她再发现就晚了……”
“渣男!我不会让你继续骗人的!”我快被他的无耻逗笑了。
“你们陈家这个无底深渊已经困住了我,还想再拉别的女孩来陪葬吗?”
他们想改变我的想法,于是愈加对我献殷勤。
似乎想唤醒我们之间那并不存在血缘关系。
对此我嗤之以鼻。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他们在秘密商量如何不知不觉杀了我。
8
李瑶瑶来之前的那段时间,陈新和我妈的焦虑情绪明显已经达到巅峰。
他们试图将我锁在地窖,不让我出现。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难不成你们还能把我锁一辈子?”
“况且,我城里还有不少小姐妹呢,她们找不到我会报警的。”
然后,我就听到了他们在一起密谋要让我“意外死亡”。
陈新怂恿我妈:“她在这里除了我们也没什么亲人,那些朋友又有几个靠得住?”
“就算被发现了,你是她的亲妈,警察怀疑谁也不可能怀疑你,哪有亲妈杀闺女的?”
“退一万步说,万一真出事了,瑶瑶家肯定能把你捞出来。就算真在里面待几年,下半辈子能摆脱她,也比现在这样强吧?”
“妈,你不为我,也要为了咱们陈家的后代想想啊!”
巧舌如簧啊巧舌如簧。
我趴在门上,有一丝紧张地等着妈妈的回答。
屋里安静了一瞬。
几分钟后,我听到她说:“怎么做?把她推井里淹死怎么样?”
一颗心似乎被紧紧揪起,又狠狠砸地上。
摔得七零八落。
我没做过母亲,但书里说,所有的妈妈都爱自己的孩子。
十月怀胎,妈妈和孩子同呼吸共命运,是血浓于水的生死之交。
可我的妈妈只想着如何要我死。
陈新开始早出晚归,说是提前和学校的研究小组对接科研工作。
我知道,他开始踩点了。
果然,过了没几天,陈新忽然说今天天气很好。
我妈接过话:“咱们一块去爬山吧?听说村后头那片山明年就被划成景区了,趁着现在不收费,赶紧去看看!”
“招娣,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去那里玩,我记得啊……”
她那样自然,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紧张。
“好啊,回来这么久,我还没出去看看呢。”
到了山脚下,陈新忽然提出说从后山上。
我妈也附和:“后山有一片枫树林,好看得很!”
我心想,春天的枫树有什么看头?
怕不是嫌枫叶不够红,想用我的鲜血添点色吧?
不就是后山没人去,又陡峭。
容易掉下去摔死吧。
“赶紧吧,一会儿日头出来该热了。”我妈走在前面催促着。
我顺从地跟了上去。
山很陡,我们爬了一个小时,已经到了半山腰的一个小山头了。
下头是森森悬崖。
我特意站到陈新选定的巨石上,面朝山谷。
察觉到背后有人走近,却没有回头。
任由她把我推了下去。
“妈妈,我恨了你二十多年。”
“可在心底仍然不由自主地渴望能够得到你的一丝丝关爱。”
“然而,那双充满爱意的眼睛,永远不会望向我。”
“倘若你对我有半点不忍,我便能说服自己。”
“是你自己把自己推下深渊。”
“怪不得我。”
9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里。
陈新在一旁守着我。
“醒了?头还痛吗?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动了动身子,疼是肯定的。
“她呢?”
“警察带走了。”
我闭上眼,没再说话。
大仇得报。
真好啊。
“要吃点东西吗?你昏迷了三天。”
“有酒吗?我想庆祝一下。”
他没理我。
过了一会儿,端来一碗红糖鸡蛋。
“要我说,你其实犯不着以身涉险。虽说提前计算过,但万一有什么意外,岂不是得不偿失?”
“好在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地质考察小组安装的仪器就在对面山头,完整地记录了她推你的整个过程。”
“你那朋友当天晚上就去报警了, 警察很快就找到记录仪,我也去做了讯问笔录,她倒是挺仁义, 把所有责任都揽自己身上。”
“不过她要是真想甩锅给我, 我也不会认的。记录都拍得清清楚楚, 她推你的时候, 我去亭子里拿水了。”
……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
“陈新,她后来, 可有后悔过?”
“你傻了?还抱有幻想呢?快醒醒吧,这两口子就是自私自利到极致的人。”
“要说她有后悔,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早弄死你。”
我妈被判了故意杀人罪(未遂)。
开庭的时候,她还挺淡定的。
估计心里还盘算着陈新和那富家女成了之后,能找关系把她捞出去。
陈新去探监,我在监狱门口等他。
怎么撕碎妈妈的希望, 往她心口插上一刀, 陈新预演过很多遍。
“我可不是你的儿子, 我有亲爹亲妈,凭什么给你当儿子?”
“你们养我不过是为了给老陈家传宗接代, 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 才让拐卖儿童一直存在!”
“告诉你吧, 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亲生父母,早就找到了!我原本可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养父母?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们可不是什么养父母,你们是买家!是拐卖儿童犯罪上的一环!”
“从来就没有什么李瑶瑶,从今以后, 也不会再有陈新,我要把名字改成我原本的名字!你们就在监狱里好好待着吧!”
他等这一刻, 也等了很久了。
三年前, 陈新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可太迟了。
母亲在他走失一年以后,悲痛离世。
父亲辞掉工作,全国寻亲, 找了他整整十五年。
在陈新回家的前一个月,也离开了。
他回到故乡,家里的房子都破败了,只剩一堆残垣断壁。
那是在他走丢前, 父亲跑运输赚了钱刚刚盖起的二层小楼。
姐姐搂着他哭了很久很久。
他一遍遍问,爸爸是什么样的人妈妈又是什么样的人。
“爸爸有些凶, 但对我们总是很温和。妈妈反倒管得严, 调皮的话要是真的会打手心。”
“不过你那时候小, 挨打的多是我。”
“他们啊, 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也很爱很爱我们。”
可惜,现在只剩两座枯坟。
他怎能不恨?
不仅恨卖他的人,也恨买他的人。
所以,当他认出我后,才迅速与我结成同盟。
10
一切都结束了。
陈新去了北京读书。
所有都是假的, 唯有读书能改变命运是真的。
他邀我一起去北京看看。
我拒绝了。
我这边了结了,可还有很多姐妹,她们的仇还没报呢。
我们不被期待地来到这个世界,承受着来自亲生父母的恶意。
我们来自他们。
他们却厌恶我们。
我本能地觉得, 生育的意义不应当只为传宗接代。
我改掉了名姓,跟着姐妹们去她们的家乡。
期待在漫长的寻亲之旅中,能有一对真正爱着我们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