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节 木槿
第 78 节 木槿
郊外马场开设粥棚接济难民,我哥一早就拿着破碗赶去。
他和八百个难民一起被关进马场,庆城王站在高台上挥舞鞭子,四周的栅栏一起打开,万马奔腾,血肉横飞。
马匹的嘶鸣和惨叫的人声混在一处,庆城王饮酒大笑,说这无聊的一天终于有些乐子看了。
后来,庆城王也被绑在马场中央,四周全是向他冲来的烈马。
1
庆城王又失眠了。
宫女太监在殿外跪了满地,每个人头上都浸满了冷汗,有些胆小的宫女甚至已经低低地哭出声来。
“哭什么?本王就这么可怕吗?”
庆城王抬起小宫女的脸,泪眼汪汪,看着就惹人疼惜。
庆城王轻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一个用力将她拉到自己怀里,还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
“今晚就你来陪我吧。”
听到这句话的老宫女们无不浑身战栗。
只有新来的小宫女心里还在窃喜,想着眼前这位庆城王并不像传闻中的可怕。
不过片刻,殿内就传出了小宫女撕心裂肺的惨叫。
“开门、开门!救救、救救我!”
瘦小的人影冲到门边,却怎么也打不开殿门,凶猛的野兽扑倒她身边,一口咬在脖颈上。
鲜血溅了满窗。
尝到鲜血的庆城王舒坦地躺在软榻上,正准备小憩一会儿。
沉默地站在殿外的我,趁老宫女们不留意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放下手里的盆,跪在地上擦拭还滚烫的鲜血。
小宫女就躺在我旁边,脖子上惨烈的伤口还在往外流血。
“没人教过你规矩?不传召不准进本王的寝殿?”
庆城王抬起眼皮看我,还舔了舔嘴角的鲜血。
我假装吃了一惊,面向庆城王恭敬地跪下,一脸诚恳地回答。
“殿内血腥味重,王上才会睡不安稳,等奴婢将鲜血擦洗干净,再点上奴婢祖传的安神香,王上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庆城王刚刚杀过人,现在心情极好,对我的贸然进言也饶有兴致。
“你倒是机灵,就先按你说的办,要是没有效果,本王可不会轻饶你。”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为了这个机会我准备了整整五年。
“王上,安神香要配上奴婢祖传的手法效果更好。”
庆城王有些不耐烦地勾勾手指。
点上安神香后,我站到庆城王身边,抬手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庆城王舒服地闭上眼睛,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不错,舒服。”
一个时辰后,庆城王在我手中沉沉睡去。
庆城王一觉睡到了天亮,他很久都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过了。
以前每次睡不着,就会杀人尝血,这样也只能让他堪堪小睡一会儿。
等他睡着了,我悄悄退到殿外。
门外的老宫女们见着我出来,个个脸上惊奇。
因为至今还没有人能够从失眠的庆城王手中活命。
庆城王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热水放在旁边。
他一脸心情舒畅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木槿。”
“不错,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恭敬跪在地上回答:“奴婢孤身一人,从小挨饿,现在只想留在王上身边,讨口饭吃。”
就这样,刚进宫三个月的小宫女,就从外院的洗衣宫女,成为了庆城王亲自任命的身边人。
大概我真的太不起眼了,没有人来问我为什么会做香料,也没有人关心我的按摩手法从哪儿学的。
也是,一个下贱的奴婢,怎么会入了庆城王的眼,我只要对他有用就行。
其实我也没有对庆城王说谎。
我就叫木槿,也早就没了家人。
只是我没说,我唯一的家人是死在他手上而已。
2
我的哥哥是傻子。
但他不是从小傻的,他本来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在逃难的时候被流石打中脑袋,后来就只有六七岁的智力了。
他的家人认为他是逃难路上的累赘,将他丢在了满是白骨的路边。
在那个路边,我的傻子哥哥捡到了我。
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正被丢在铁锅里煮,旁边围了一圈一圈的难民,每个人都饿得面黄肌瘦,眼冒绿光。
傻子哥哥不忍心。
赶忙伸手到还不是滚烫的锅中捞我。
据他后来说,那时我的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滴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他。
那群难民看着就快到嘴的食物在眼皮子底下被抢走,都捡起武器准备对付我们。
但他们实在是太饿了,跑了两步就体力不支,纷纷倒在地上。
“给我吃一口吧!就吃一口!”
他们料定傻子哥哥只是将我当作储备粮,等到熬不下去的时候就会吃掉我。
可他们都错了。
晚上我饿得嗷嗷哭的时候,是傻子哥哥割开手指让我吮吸鲜血。
我们跟着难民一路从北方逃到南方。
期间不止一拨人打过我的注意,但我的傻子哥哥就算被打得头破血流也没有将我交出去。
他从来不觉得我是个累赘,反而把我当成珍宝,他说我们是家人。
后来,我们一路乞讨到了庆城,在垃圾堆旁边搭了个小窝。
他一个傻子,竟然好好地将我养成了一个小姑娘。
我原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可意外发生在五年前的冬天,各地都在闹荒灾,我们乞讨不到吃的,我年纪小又被冻病了。
庆城王突然发布了告示,说在他的马场上开设了粥棚,人人都能领一碗。
傻子哥哥当即拿着我们唯一的破碗冲出去。
我至今还记得他走时跟我说的话。
“小木槿,你在家等哥哥,哥哥拿到吃的就赶回来。”
“听说庆城王打了胜仗,说不定还会给我们发馒头,白白嫩嫩的馒头哦。”
平时我们乞讨来的都是人家的馊饭泔水,很少能吃到白馒头。
当我生日许愿时,哥哥会说下次一定让我吃上白馒头。
当我生病难受时,哥哥会说等病刚好了,就给我吃白馒头。
白白嫩嫩的大馒头就成为了我们对美好生活的所有期待。
但那天,哥哥却再也没有回来。
庆城王的确在马场边设立了粥棚,也有哥哥说的白馒头。
但庆城王说不能白给这些人吃,让他们从马场中走过去,能活着走到尽头的人才能吃。
庆城王把所有人关在马场里,打开了四周关烈马的栅栏。
台上战鼓猛地被敲响,马听到声音疯了一般地往前冲,很多人想逃,但已经来不及了。
冲在最前面的烈马猛地撞飞一个人,他重重摔在地上,头破血流。
一场冲杀,满场烟尘,血肉横飞。
……
那一天,马场变成了地狱。
但还是有一个人活了下来,就是我哥哥。
他艰难地躲过马匹的冲杀,虽然被踩断了一条腿,但他还是踉跄地冲到了尽头。
尽头是粥和馒头。
我哥哥拿了几个馒头和一碗白粥。
庆城王惊奇居然有人能活下来,便亲自召见了我哥哥。
但他发现我哥哥是傻子后,颇为晦气。
“还以为会是个猛将,正好可以给二弟训练,没想到是个傻子,真是晦气。”
“那几匹还没有降服的烈马呢?牵过来让他们玩玩。”
当时他是这样说的。
3
庆城王是泥腿子出身,自从目睹了自己全家被杀的场面,就变得嗜血残暴。
他跟土匪秦莽结为异姓兄弟,两人一起在乱世里打天下,一开始只有几十人,后来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
再后来,他们打下了庆城,自封为庆城王,秦莽成了他座下第一大将军,替他管理军营的事务。
庆城王曾经对秦莽说:“有秦就有庆,无秦也无庆。”
秦莽就如他的亲弟弟一般,无论他想要什么,庆城王都会满足。
庆城王嗜血,而秦莽则好色。
可笑的是他们攻打庆城的主要原因就是秦莽看中了原城主的妻子。
当时的庆城守备军是数一数二的强,是块极为难啃的硬骨头。
这一仗硬生生打了三年他们才攻下了庆城,但城主夫人却没有在秦莽手上活过三天。
对于秦莽,庆城王极为信任,甚至将军队大权交到他手上。
但是今天,庆城王却对秦莽有点生气。
他原本邀请秦莽来宫中宴饮,我在隔间准备酒水,突然就听到庆城王骤然拔高的音量。
“二弟!你怎么就不长长记性,偏偏要去动那蓝家的人!”
秦莽却是满不在乎。
“蓝家的人怎么了,还不是要在大哥手下讨生活,我看中他家妹子是他家的福气。”
“模样长得好,就是身子骨差些,没折腾两次就死了。”
“哎呀,说个死人作甚,拿酒来拿酒来。”
我立刻捧着酒壶从隔间出来,恭敬地给两人倒满。
庆城王无奈地喝完一杯:“你以后还是收敛点,想要其他女子尽管要,我都不说你,就是这蓝家的人,你不可再动了。”
“是是是……”
秦莽敷衍地回答着,眼睛却钉在了我身上,上下打量。
庆城王见状敲敲桌子:“蓝家是庆城世家之首,在庆城的势力盘根错节,轻易动不得;若真得罪狠了,我也不好交代。”
秦莽眼睛却越看越亮,全然不把庆城王的话放在心上:“小妮子长得不错,再给我满上。”
我端着酒壶过去,秦莽手不老实,伸到后腰的位置开始往下摸去。
我假装又羞又怕,看向庆城王,向他求助。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庆城王身边的普通奴婢,不只要贴身伺候他的饮食起居,有时甚至还要在床笫之间伺候他。
走到这一步,我花了一年时间。
起初,庆城王并没有将我放在心上,他身边的老宫人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死人。
他们甚至会在闲暇的时候开盘赌我能活几天。
因为庆城王贴身伺候的宫人从来没有能活三个月的。
我的上一位宫女活了五个月,已经算是时间最久的。
她做事谨慎,从来没有出错,死因仅仅是因为庆城王看腻了那张脸。
当时,他丢了一把刀在宫女面前:“你把这张脸划了或许会有点新鲜。”
宫女举起刀划伤了自己的脸,但庆城王看着那道疤却觉得丑陋,还是命人将宫女打死。
其实庆城王不是没罚过我,他罚人的理由千奇百怪,全凭心情。
有一次仅仅因为我左脚先踏进内殿,他就将我绑在烈日下暴晒三天,滴水未进。
直到我快要昏死过去,他才命人将我放下来。
不是他心软了,是他昨晚又失眠了。
甚至现在连杀人也不能缓解他的失眠症。
当晚,我给他按摩的时候他问我:
“你不怕我?”
我低眉顺眼,一派讨好道:“怕,但王上罚我定是我做错了事。”
庆城王低低地笑起来:“好,你很诚实,本王就喜欢听话的。”
当晚,他把我扯上床铺。
身心的折磨比暴晒三日还要痛。
比起怕他,我更恨他。
我想看他惨叫,想看他求饶,想看他鲜血流尽,被马匹踩成纸片一样薄。
4
待在庆城王身边的时间越久,他就越习惯我的按摩手法。
就算是罚我,也尽量不会伤到我的手。
我以为躲过了庆城王的残暴就会平安,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个秦莽。
秦莽的手越发不老实,我站在原地不动,几乎是任他予取予求。
终于庆城王重重放下酒杯:“二弟,木槿是我身边的人,你不要太放肆。”
秦莽听后满不在意:“大哥,以前我们当土匪的时候抓到漂亮妞哪次不是一起享用的。”
“这妞好看,今晚我就带回去了啊。”
庆城王脸色虽然差,但却没有再说话。
整个庆城人人都知道,庆城王座下大将军秦莽好色成瘾,凡是看见漂亮姑娘都会据为己有。
一开始,还有些臣子会将自己的女儿送给秦莽,但新婚夜过后,新娘就要准备出殡的事了。
秦莽在床上有特殊嗜好,喜欢将人脱光绑在床头,拿着鞭子抽。
他下手很重,有的姑娘甚至被生生抽死。
每次从他家抬出去的姑娘,身上就没有不带伤的,甚至有些会少几个肢体。
我若被他带回府,明天从秦府抬出去的尸体就会是我。
抬头看向庆城王,他虽然皱着眉头,但却并没有要我留下的意思。
绝境里谁也帮不了我,唯有自救。
我恭敬跪下,对庆城王深深一拜,藏住眼里一丝狡黠。
“奴婢今日一去,恐难再回,只求能最后伺候一次王上安睡,奴婢便可心满意足地离去。”
庆城王还没说话,倒是秦莽先开口。
“这妞还挺忠心的,那你今晚伺候完大哥就快来我府上。”
就这样,我能够在庆王府再多留半日。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包袱,打开最角落的大木箱子,里面是一套破旧的农妇装扮。
换下自己身上穿的奴婢衫裙,将头发用破布盘起来,镜中人瞬间像是老了十岁一般。
等我来到殿内时,庆城王已经在熏香中闭上双眼假寐。
轻轻抬手按上熟悉的几处穴位,只是力度比平日里略大。
果然,庆城王皱着眉睁开眼想发火,但当他看见我的一瞬,眼中却流露出迷茫。
“娘?”
手上换了几个穴位,力度持续加重。
我低头靠近庆城王问道:“王上在说什么?奴婢是木槿。”
庆城王像是没听见我在说什么,突然抱住我的腰,将头放在膝盖上,满脸的依赖。
“娘,孩儿想你了。”
“你一直不喜欢孩儿做土匪,你看,孩儿现在是庆城的王,咱们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娘……”
这一夜,庆城王抱着我絮絮叨叨说了很久。
我当然挣扎不开一个九尺男人的怀抱,自然而然就没去成秦莽府上。
半夜时,秦莽还曾派人来找过我,但都被殿外的太监拦住。
庆城王若是被吵醒,后果可比拦秦莽的人的后果严重多了,该如何选取,在庆城王身边伺候的人都明白。
我一整夜都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一睁开眼就看见庆城王冷冷的目光。
像是一条正在狩猎的毒蛇。
“谁让你打扮成这幅模样的?”
我不顾腿麻,连忙滚到地上,头重重磕在地上。
“回王上,奴婢家中原就是农户,一直都是这副打扮;昨日王上将我赏给秦将军,奴婢才回屋换回自己的衣服。”
我没有抬头,庆城王也没有说话,只默默地看了我很久。
他越沉默,我就越肯定他不会让我去秦莽哪儿。
照顾庆城王的这一年,我只发现了一件可以牵动他心肠的事,就是他娘。
他们家原是贫农,他从小就受人欺凌,父亲更是酗酒成性,稍有不如意,就殴打他们母子俩。
母亲是庆城王前半生里唯一的温暖,后来他受不了上山做了土匪,一路从土匪打到现在的庆城王。
只是等他衣锦还乡的时候,母亲早已经变成一抔黄土。
我不止一次见他在梦中喊娘,身上这身农妇装扮也是模仿他看的画像。
“起来吧,以后就留在我身边伺候,不用去二弟那儿。”
果不其然,睹物思人怎么抵得过一个活生生的相似的人。
自此,人人都知道庆城王身边有一个很得宠的宫女木槿,白天黑夜,几乎寸步不离。
庆城王的确越来越看重我,甚至蓝家给自己女儿办丧仪他都是派我去送的慰问品。
庆城王手下有两股最强的力量,一文一武,分别是蓝家和秦莽。
蓝家是庆城世家之首,不论庆城被谁占领,他们总能在新城主手下成为重要力量。
庆城王向来不喜欢这群舞文弄墨的文人,但他们却掌握着整个庆城的经济和粮食,庆城王不得不对他们各种忍耐。
秦莽跟庆城王一样不喜欢他们,看见世家女子也不会手下留情。
在他手上死的世家女子不计其数,庆城王都不在乎,只是这次死的是蓝家的姑娘,庆城王才会派我来送慰问品。
我带着礼物站在蓝家门前。
只希望蓝家不要让我失望,或许不久以后我们能联手也说不定。
我进蓝家之后,所有人脸色都很难看,年纪小的甚至想来给我两脚,但都被蓝家家主制止。
家主年级不大,约莫二十有五,但眉宇间全是沉稳与老练。
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叫人给我拿了三炷香。
我将香随手丢在地上,淡定道:“奴婢是代替王上来的。”
“虽说死者为大,但是这蓝家姑娘怕是还不配让王上来上香。”
“王上亲自选的礼物,还请家主亲自跪接。”
蓝家主脸色黑到滴墨,但还是顾念这是灵堂,隐忍地上前跪下。
我将礼物放在他手心的一瞬,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城西乱葬岗。”
一瞬间,蓝家主的眼中爆出精光,后又变回愤懑的样子。
交过礼物后,我朗声道:“既然丧仪我也参加过了,礼也送了,我该回城主府复命去了。”
蓝家主缓了缓身形,叫来贴身的管家亲自送我出门。
不出半日,整个庆城的世家都知道,庆城王派来的一个奴婢在蓝家丧仪上当众给蓝家脸色看。
庆城王知道后,抱着我好一顿亲,直说我做得好。
“就是要让蓝家人知道,他们现在有的都是我给的,不要仗着世家之首的名头就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庆城王喜欢看秦莽和蓝家不对付,两虎相斗,他来制衡。
我要做的,就是将庆城王变成第三只虎。
5
只是庆城王高兴了没两天,宋家突然叛变,连夜出逃。
“贱人!居然敢背叛本王!”
我适时跪在地上,庆城王将手中的酒杯狠狠砸过来,额头破了皮,血流下来糊住了右眼。
一年多了,我第一次看见庆城王发这么大的脾气。
“宋家明明已经……”
明明已经背叛世家,完全归顺庆城王。
宋家位于蓝家之下,是庆城的第二大世家,早在多年前就暗中归顺庆城王。
庆城王跟宋家一明一暗,钳制住蓝家的动向,这也是蓝家不敢妄动、屈居庆城王之下的主要原因。
看来蓝家在乱葬岗找到了些东西。
蓝家姑娘的尸身就被丢在乱葬岗,我偷偷去看过,并在她身上放了一些信件,是宋家家主给庆城王的密信。
我没有擦眼角的血迹,反而跪到庆城王身边包扎他刚刚扔酒杯时被划伤的伤口。
庆城王却还不解气,抬起一脚将我踹翻在地上,破碎的瓷片扎进大腿,瞬间衣裙染红了一大片。
他掐着我的脖子问:“你会背叛我吗?”
我呼吸困难,艰难地摇摇头。
“不会。”
见他神色有些松动,适时道:“那日奴婢去蓝家,见到宋家主也在,跟蓝家主相谈甚欢,全然没有他跟王上所说的厌恶。”
“他明里与王上亲近,谁知道背地里有着什么样的心思,说不定还是世家安插在王上身边的探子……”
我越说,庆城王的脸色越难看,掐着我脖子的手力道却是越来越小。
不是他没用力,而是他力竭了。
所谓的安神香,并不真的安神。
其实是一种迷药,让人放松警惕,配合着我的按摩手法,会让他心火旺盛,暴躁易怒,却又四肢软弱,极易力竭。
宋家的事让庆城王来不及细想自己的变化,他宣召了秦莽,让秦莽连夜出兵抓回宋家所有人。
秦莽被下人喊起来的时候,他正抱着一个刚死不久的年轻尸体。
他不急不缓地点兵出城,就遇到了同样带兵过来的蓝家。
6
午后,秦莽来见庆城王,身上的酒气熏得满殿都是。
“大哥,找了一夜没找见人。”
秦莽随意招呼一声,散漫地坐下。
我略一偏头就能看见庆城王逐渐皱起的眉头,他还在耐着性子。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去找,宋家可是掌握着庆城一大半商铺,他要是把银子全部卷走,你的军队吃什么!”
可是秦莽根本听不进去,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大哥怕什么,没钱了就加税,反正庆城人那么多,我的军队可不能饿着。”
“你旁边那个婢女还没玩够啊?大哥什么时候也让我玩玩。”
庆城王本就恼怒,现在更甚。
“滚滚滚!”
秦莽又调笑了两句才离开,他丝毫没有察觉庆城王对他的耐心在一点一滴地减少。
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发现,他们之间已经开始产生裂缝。
以前,他们是亲密无间一起打拼的兄弟,调笑打闹自然没什么。
但现在一个是庆城王,一个是大将军。
上位者可不想看到有人在下面放肆。
秦莽的行事跟以前一样,我都能感到冒犯,庆城王不可能没有感觉。
无论什么感情在权力面前都会产生裂缝。
若是有人推波助澜,裂缝就会变成峡谷。
一月过后,蓝家主喜得贵子,大办宴席。
这是蓝家姑娘出事后的第一个喜事,蓝家不愿铺张,只邀请了亲近的亲朋好友。
庆城王没去,又是派我送的贺礼。
我回来后,将宴会上看见的人统统汇报给庆城王听。
多数还是世家文人居多,跟随庆城王一路打上来的人中只有一位,是秦莽。
之后,我详细描述了秦莽和蓝家主在席间如何把酒言欢,如何跟世家子弟打成一片,不分你我。
庆城王脸色铁青,却罕见地没有摔东西打人,但我知道我的一字一句,他都听进去了。
世家之首和军营之首相谈甚欢,这意味着什么,庆城王比我清楚。
但他们毕竟是多年的兄弟,只一次出格,可不会让庆城王对秦莽起杀心。
可对蓝家主,他就没有这样的心软。
当夜,庆城王暗中召集了一批死士在殿内议事。
当夜,在蓝家主回家的路上,一批死士拦截在轿前。
但秦莽的人很快就出现在巷尾,征战多年的秦莽武力自然不是寻常死士能比的。
庆城王很生气,前所未有的生气。
但他只能憋着,额头青筋冒气,脸上却还要挂着笑。
秦莽和蓝家主站在下面,一个得意洋洋,一个感恩戴德。
“大哥,你的禁卫军中有叛徒,他们居然敢在街上截杀蓝家主,幸好我及时赶到,将他们统统斩于马下!”
蓝家主适时附和:“多谢秦将军,不然今天我怎么能站在这里,晚上我定会派人去秦府给大将军送谢礼。”
秦莽哈哈大笑,重重拍拍蓝家主的肩膀。
“哈哈,不客气不客气,以后多来找我喝酒。”
庆城王听到这话面色铁黑。
“那我还要感谢你揪出了几个叛徒?”
秦莽完全看不出殿内气氛的凝重,蓝家主人精一样的人,顺势告退,只留两兄弟在里面。
“嗨,这么点小事大哥就不用谢了,赏赐我几个美女就行。”
庆城王气得狠了,拿起奏章狠狠砸过去。
秦莽身子矫健,闪身躲开。
“大哥这是作甚?怎么突然要打人?”
或许庆城王还没有意识到,见我对他低眉顺眼、任打任罚惯了。
贸然看见有人敢躲,他心里的猜忌就会更重。
就像以前若是这种情况,他会告诉秦莽死士是自己派出去杀蓝家人的,但现在他一句都没有告诉秦莽。
“打你还要理由吗!你做好自己的事,不要多管闲事!”
秦莽嘴里嘟囔着莫名其妙,转身就往外走。
“不要跟蓝家的人走太近!记住自己的身份。”
庆城王倚靠椅背上,单手扶额。
“你说,他到底知不知道?”
我垂着头,斟酌语句。
“奴婢不知,但奴婢知道,秦大将军与蓝家主交好,一个统领军中,一个掌管朝臣,王上在政务上就能少操心些。”
“一个统领军中,一个掌管朝臣……”
“去,给蓝家送一碗养生汤,就说是本王赏他的。”
庆城王从暗格里拿出一个瓷瓶,里面装的是鹤顶红。
他将瓷瓶亲自放在我手中。
“这件事,本王让你去办。”
我慌乱跪下求命。
“放心,只要蓝家主死了,本王定保住你。”
7
于是,我端着装有鹤顶红的养生汤进入蓝府。
秦莽和蓝家主坐在上座,相谈甚欢。
“奴婢奉命,给蓝家主送压惊的养生汤。”
秦莽抓住蓝家主的手,拍着胸脯说:“你看,我就说大哥是关心你的,这不都叫木槿送汤过来了。”
我上前两步,将汤放下,不小心露出藏在里面的一节衣袖。
秦莽眼尖,抓住我的手臂,将衣袖捞起来,露出上面的鹤顶红粉末。
“这是鹤顶红,你想下毒!”
“贱人!”
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手里的汤也打翻在地上。
蓝家人即刻叫人将我关进了地牢,说要严刑拷打我,审问出幕后指使,还劝秦莽先去见庆城王说这件事。
双手被铁链绑住,旁边的地牢里关了一群人。
其中有一人神似宋家家主。
秦莽走后,蓝家主进来,看着我的眼睛问:“细细算来,我倒是已经欠了你三个人情。”
“我妹妹尸身位置和宋家背叛是一个。”
“街上截杀也是你递的消息,让我早做安排,这也算一个。”
“今天也是故意的吧。”
他手上拿着一条审问犯人的藤鞭,用底端抬起我的脸端详。
“你到底是谁?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我扯了扯嘴。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敌人是谁。”
“庆城王杀了这么多人,总有人想要复仇。”
昏暗的地牢里,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气氛有些凝重,我们的身份并不相配,我们的人生也理应没有交集。
但因为同一个人,我们聚在一起,各有各的苦衷和仇恨。
良久,他才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说:“想杀他,就得先卸掉秦莽这条臂膀,但你的离间还不够。”
我低声笑了笑。
蓝家一直都是我要拉拢的盟友,因为他们足够强,才能让庆城王足够忌惮。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家主的力量。”
“这些日子,家主跟我的配合不是很好吗?”
“我倒是想知道家主是怎么让秦莽对蓝家改观的。”
蓝家主默然片刻。
“十五个蓝家女子。”
一时之间,地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阴冷的风吹过。
良久,蓝家主才开口。
“我只是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成效虽然还不错。”
“但今天看来,也就到此为止了。”
“你走不出这个地牢,先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我笑道:“家主怎么就这么确定?我既然敢这么做,那我就已经安排好了退路。”
“到时候,希望家主能安心与我合作。”
8
三天后,我出了地牢。
蓝家主亲自放我出去,再亲自送我回王府。
伤痕累累的我,回到王府并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去了前殿。
庆城王两日的睡眠时间不超过一刻钟。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眼下乌黑,精神萎靡,屋内燃着安息香,浓重的气味甚至有些呛鼻。
就算换了一身衣服,我身上的血腥味也掩盖不住,庆城王却不会管你受了多重的伤,凡事都要以他为先。
我跪在塌边,双手按上熟悉的穴位。
“多谢王上救奴婢出来。”
庆城王闭着眼睛,摆摆手。
“秦莽真是个蠢货,居然当众揭穿你,他跟蓝家的关系竟然已经如此好了!本王倒是小瞧了他。”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罪名立即成立。
但秦莽丝毫没有这个意识。
他对庆城王依旧如往常一样,把他当成土匪大哥,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王上。
庆城王就这样边说着秦莽坏话,边睡了过去。
他虽然已经开始忌惮秦莽和蓝家联合,但如果没有实质的证据,他不会轻易动秦莽。
这个证据在三个月后,由秦莽亲自送到了庆城王手上。
那日,秦莽刚巡视完军营,来向庆城王报告。
他今年上交的城防图,比往年交的都要完整细致。
庆城王大喜,特地设宴邀秦莽。
席间,秦莽端着酒杯洋洋得意,指着城防图的某处。
“大哥你看,这处地方我原本是不打算派兵把守的,但是发现这里墙体薄,容易被投石车打碎,我才派了两队人马去守。”
“还有这条道,直通大哥你的内宫,以前我觉得肯定没有贼人那么大胆敢从这里行刺,后来被人提醒才发现是灯下黑啊,也派了两队人守。”
……
起初,这些细致的安排的确让庆城王都非常满意,拍拍秦莽的肩膀朗声道:“不愧是我的二弟,做事越来越有章法了。”
秦莽两杯酒下肚,什么话都往外蹦。
“哈哈哈,其实这些都不是我想的。”
“是蓝家主想的!”
“他还不让我告诉你,说你会不高兴,我就说他多疑嘛,大哥这不是挺高兴的嘛!”
“文人就是喜欢这些弯弯绕绕,改天我把他叫过来,我们一起喝酒!哈哈哈。”
……
庆城王的脸色变了。
变得从未有过的难看。
“你将城防图给他看了?”
秦莽直到现在都还丝毫没有察觉到庆城王的变化。
“啊!不只看了,还让他抄录了一份回去呢。”
“木槿,过来给本将军满上!”
我没动,因为我看见庆城王已经朝着挂佩剑的方向走去。
庆城王在秦莽的喧闹声中狠狠砸了手中的酒杯。
秦莽被突然的响声吓得愣在原地。
我跪在角落里,尽量缩小自己的身影,以免被庆城王误伤。
“大、大哥,你拿剑做什么?”
秦莽脸色惨白,跌坐在地上,面前的庆城王拔出长剑抵在他脖颈上。
“秦莽,大哥不想杀你, 但你为什么偏偏要越过界呢?”
“你在大哥手下安安稳稳做个大将军不好吗?非要跟蓝家人勾结在一起陷害我。”
秦莽浑身无力, 只能抱着庆城王的大腿哀号。
“大哥你在说什么啊!我没有跟蓝家人勾结, 大哥要是不喜欢他们,我这就去杀了他们。”
庆城王仿佛没有听见秦莽的求饶,反而发疯起来,胡乱挥舞着佩剑。
一剑砍断了秦莽的肩膀。
嘴里还不住地喊叫。
“杀, 杀了你们!你们都想杀我, 都想抢我庆城王的位置, 我要杀了你们。”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殿内地狱般的景象。
庆城王一剑一剑砍在已经死去的秦莽身上, 血肉翻飞, 露出白骨。
等庆城王力竭, 我才熄灭了殿内的香料。
庆城王武力本就在秦莽之下,为了避免这一场自相残杀局出现意外,我在酒里下了软筋散, 并提前给庆城王服用过解药。
而香料还是往常的安息香,但多了两味。
闻之, 使人心气郁结,焦躁易怒,还会产生轻微的幻觉。
但只能用一次,因为对脑袋的伤害是不能被治好的。
庆城王现在变成了个傻子。
屋外突然火光冲天,一队队人马的身影映在窗户上,蓝家的人马到了。
我扶起庆城王,从小道往外走。
“王上, 叛军来了,奴婢带你出去。”
庆城王满脸的血, 但却流露出害怕胆怯的神色。
“好好, 姐姐快走快走, 我好害怕, 我最害怕杀人了。”
我拉着变成傻子的庆城王一路小跑。
殿内,暗卫在向蓝家主报告:“庆城王被木槿带走了, 往马场的方向去, 要追吗?”
蓝家主摆摆手。
“不用。”
9
“姐姐慢点,铁牛……跑不动了。”
我突然松开他的手,面色冷硬。
“跑不动就会死, 你是想死还是要跑。”
庆城王双手绞着衣角,可怜兮兮地让我不要生气, 他跑就是了。
……
“到了。”
庆城王好奇地看着四周, 问:“姐姐,这是哪里, 我们今晚就在这里睡吗?”
面前是空旷的马场, 没有马匹嘶鸣,也没有惨叫的人声, 只有一些斑驳的褐色血块。
“你饿了吗?”
我从怀里摸出一块白面馒头。
庆城王咽了咽口水,点头。
抬手将馒头扔到马场中央。
“你去捡, 捡到再给你加个鸡腿。”
庆城王的眼睛变得很亮, 一路小跑下到马场中。
“姐姐你看,我捡到了!”
我打开四周的开关,饿了两天的烈马奔涌而出,全部朝着庆城王手中的馒头而去。
馒头上被我撒了特殊香料, 教我香料和按摩手法的人也曾经在这片马场上寻找过他的亲人。
那时候我学会了一句话:贱他人者亦被他人所贱。
庆城王的惨叫声持续了一整天——
他死无全尸,变成一摊烂泥。
我笑得捂着我哥哥的破碗跪在地上高兴落泪:“哥哥,木槿替你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