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节 嫉恨的妈妈
第 91 节 嫉恨的妈妈
我听从妈妈的安排嫁给了我的丈夫。
婚后他露出弱精骗婚的真面目。
被家暴到绝望上天台的时候，我听见救援队给我妈打电话。
那头传来冷冷的声音。
“她也享了二十年的福了，总不能一直过得比我好吧？”
那一刻，我明白了妈妈一直在嫉恨我。
我闭上眼露出释怀的微笑跳下楼。
再睁眼时回到了 17 岁那年。
01
“哈——”
我猛地惊醒，大口地喘着粗气，额边滑落豆大的汗水，衣服也被汗水浸湿贴在后背上，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被打捞起来一样。
我打开床头灯，发现房间的布局竟然是在娘家卧室的模样，再瞥了眼床头的日历。
心头一颤。
我竟然重生回到了 17 岁那年，在还没遇见毁掉我一生的渣男朱昇的时候。
我打开房间门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压压惊。
许是动静太大，妈妈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我，马上扬起一个笑容。
“饿了吧，妈给你煮碗面吃。”
“不了。”我摆摆手：“我吃不下。”
“瞎说。”妈妈佯怒：“我还不了解你吗？你每次睡不着都是因为饿的，睡眠重要，我给你下碗方便面，很快就能吃了。”
我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孔，耳边恍惚响起上一世坐在空旷的楼顶时，她在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比我坐着的瓷砖还要冰冷。
“她也享了二十年的福了，总不能一直过得比我好吧？”
我妈……
原来一直存着嫉恨我的心。
我低头看着自己仍是少女时期就有的三层肚皮，这些都是妈妈努力的成果啊。
“我不吃。”
妈妈愣住了，她顿了片刻，又再度扯出一个不诚心的笑。
“傻孩子，是不是哪里不高兴了？跟妈妈说，妈妈帮你。”
我没搭理她，端起水杯就回了房。
背后炙热的目光一直到我关上门后才消失。
02
我每一回在新闻上看见重男轻女的新闻时都在庆幸地感慨。
还好，我们家是“重女轻男”的，我妈对我宠得无边了，对弟弟就严格很多。
犹记得小时候，我跟弟弟的成绩相当，一直都是吊车尾的程度，但却有截然不同的待遇。
弟弟考差了就会收到一顿挨骂与批评，然后就是令人喘不上气的培训班。
而我考差了，妈妈反而会带我去吃大餐，她说这样能鼓励我下一次考得更好，只是要对弟弟保密。
我很开心，这是属于我跟妈妈之间的小秘密。
这是妈妈更爱我的证明。
所以，我即便是看着弟弟补习完这个补那个，有着上不完的课，我从不嫉妒，反而觉得他很可怜，他不像我。
妈妈说了，女孩子不用学习太好，以后只要嫁得好就行了。
现在看来。
是我很傻很天真，很蠢很白痴。
03
今天是周末。
妈妈每个周末都会给我 100 块让我去外面玩。
我装好背包，走到客厅。
妈妈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她看见我过来，主动拿过钱包从里面拿出 100 元给我，然后摸了摸我的头。
“去吧，好好玩吧，玩够了再回家。”
我点点头，扯出一个假笑。
背着包，我走到门口，脚一拐，没往公交车站走，而是走向了隔壁稍显破旧的楼层。
这里住着我们班的学霸同学——秦席。
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脸蜡黄，但是笑容亲切的中年妇女。
“孩子，你找谁啊？”
“阿姨，我找秦席，请问他在家吗？”
“在的在的。”
阿姨非常热情地迎我进门，引着我走到小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后打开门轻声低语了几句。
秦席走了出来，看见我愣了愣。
“邵雨，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来这里干什么？”
秦席对着我发问，阿姨瞥了他一眼：“秦席，人家小姑娘找你玩，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她替秦席道歉：“孩子啊，不好意思啊，我们家秦席就是个不会说话的大直男，你别放在心上，好好在我们家玩，阿姨给你洗水果去啊。”
阿姨热情地出门，把空间留给我们。
我关上门，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把还没捂热的 100 元拍在桌子上。
“这是 100 块，以后我每周末都来你家，你帮我辅导功课，我每周给你 100 元。”
秦席看着桌上鲜红且发着光的 100 元陷入了沉思。
我知道他很需要，从他洗得发白的衣服，穿出破洞的布鞋，长到遮住眼睛的头发中，我都能感受到。
他很需要。
“这件事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也不会告诉其他人，只要你能帮我把学习成绩提高就行。”
他望着我，明显犹豫了。
“就这样而已？”
“就这样。”
我看着他，再度加码：“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签合同的，如果我有其他的意图，你可以对我的行为追究责任，如何？”
我的话彻底让他心动。
他拍板。
“好，成交！”
04
早上。
桌上已经摆放好了早餐，我的是重油重辣的干炒牛河以及多糖的梨汤，而弟弟的是三明治和新鲜水果。
以前妈妈总拉着我小声说。
“你看这是妈特意为你做的早餐，你弟弟吃的都是现成的，店里买的，妈偏心你啊，你可别说漏嘴了。”
现在想来，这只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坠入甜蜜圈套的陷阱而已。
我看了看，一屁股坐在了三明治跟水果面前，把干炒牛河推到弟弟面前。
“邵磊，干炒牛河是妈妈亲手做的，你尝尝妈妈做的爱心早餐。”
邵磊一把推开，还没说话。
妈妈先替他做了抉择。
“小雨，怎么不吃妈妈给你做的啊？三明治是小磊的。”
“妈，一大早的我不想吃这么油腻。”
我提出了诉求。
“怎么会油腻呢？你得多吃点才能保持体力，你看你最近今天都不吃我给你做的，瘦得没边儿了都。”
我也就瘦了二三斤，被我妈形容得像暴瘦。
她走过来，再次把干炒牛河推到我面前，扬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容。
“小雨啊，你得多吃点才行啊，不然你的同学们都不爱跟你玩咯。”
妈妈从小就给我灌输只有我胖了我的同学们才会觉得我对他们来说不是威胁，才会跟我一起玩的思想。
然而现实是——
大家确实喜欢跟我玩，只是为了取笑我走三步都要喘一喘的体型和满脸青春痘的丑陋而已。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养成了自卑的性格。
在我封闭的世界里，妈妈是唯一的光。
爸爸坐下，看见我面前的干炒牛河，蹙眉“啧”了一声。
其实在我的印象里，小时候的爸爸还是很喜欢我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我懂事起，爸爸就开始明里暗里地流露出对我的嫌弃。
曾经我也问过妈妈这个问题。
妈妈低声告诉我，让我不要再问这个问题。
因为爸爸重男轻女，他根本不喜欢我。
所以久而久之，我对爸爸的感觉只剩下害怕跟恐惧。
现在想来，真相并不一定是这样。
05
课间，我坐在位置上仔细钻研着上一世被我轻视的课本。
课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得被记满了笔记，那是我跟着学霸学习的成果。
“大肥猪！”有人一把抽走了我手中的课本：“哟，还挺努力啊。”
他嬉笑着把课本传给下一个人，每个人都看着我的课本笑我的不自量力，嬉闹着围住我。
我抬眼扫了他们一眼，自顾自地从课桌抽屉里又抽了一本练习册出来。
心智经历过 28 岁再回归 17 岁，看他们只会觉得幼稚无比。
“哟，大肥猪还会学习呢！”
“脸上长那么多痘不会是学习熬夜学出来的吧，太辛苦了吧！”
“哎呀！这年头猪都能上学了，真神奇啊！”
同学们围住我，你一言我一语地拿我当谈资开玩笑。
这事我已经经历第二遍了。
犹记得在上一世，我初次经历这种言语霸凌时，害怕胆怯又无助，回家求助妈妈。
妈妈只是淡淡地跟我说。
“这有什么的，同学们跟你闹着玩的，你别这么小气，跟大家一起开开玩笑不好吗？”
“为什么同学们都不跟其他人开玩笑，就开你的玩笑，这不是说明大家喜欢你吗？你可别瘦下去了，瘦下去了大家就不爱跟你玩了。”
“我听起来同学们没什么问题，倒是你太敏感了，你该反思一下自己。”
妈妈说的一定不会错。
我努力迎合着同学们的取笑，在他们眼里活成了一个人人可以欺辱的笑话。
可是现在……
我没这么好的耐心了！
我站起身，走到为首起哄的同学姚特课桌面前，一把掀翻了他的课桌，抽屉里的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
“你干什么！”
姚特冲过来，气急败坏地对着我吼。
“没干什么，”我轻轻拍了拍手：“就是看看你最近在学什么而已。”
我俯身看着地上的书本：“喏，原来你最近爱看的都是这些啊……啧啧啧……青春期的小伙子就是冲动啊……”
经过我的“好心”提醒，其他人的视线也开始转移到了地上。
“啊，他居然藏着这些书！”
“那不是那本书吗……”
“想不到他居然真的在看！”
地上的书本中露出一杂志的一角，上面的女生穿着清凉，让人脸红。
姚特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他气得就要上前打我。
眼见着拳头就要挨到我脸上了，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人拦住了他。
我闭着眼都要准备好接受这疼痛了，眯了一会发现没动静又睁开了眼。
“你干嘛！”
姚特气红了脸，对着他面前的吼。
“打女同学，你发的什么疯？”
竟然是秦席。
“读你的书去吧，有你什么事儿啊？”
“你打人就是不对。”
两人正吵着，门外的班主任闻风大步走来。
“什么情况啊！”她推着眼镜：“你，你，还有你，都跟我去办公室！”
06
班主任了解完来龙去脉后，拍了拍秦席的肩膀。
“好孩子，老师听明白了，这件事不管你的事，你先回去吧。”
秦席是学霸，也是老师的宠儿，他自然是好孩子的代表。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确实是个好苗子，从学生时代就知道该护着甲方爸爸了。
“老师，根本就是她的问题！她先摔桌子的！”
姚特瘪着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他是班里活泼男生的代表，也是经常把老师哄得开怀大笑的开心果。
在班主任的心里留有一席之地。
“行了，我知道了。”
班主任也同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出去，老师单独跟邵雨聊聊。”
闻言，姚特咧开了嘴：“我就知道老师是个明事理的好老师！”
“少贫了，快出去。”
姚特出门前还睨了我一眼。
回过头来再看我的班主任明显没了刚才的好情绪。
“说说吧，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动别人的东西？”
我作为班里小透明般的存在，在几次被同学们取笑班主任视而不见的情况下，自然是被归为最好拿捏的学生了。
我平视着班主任的眼睛，不卑不亢。
“老师，我没觉得我哪里做错，言语霸凌也是一种霸凌，我不反击就只能内耗到自卑怯懦，这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马上就要高考了，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看你倒是真的精神失常了，分不清同学们的玩笑跟霸凌了，你太敏感了。”
她蹙了蹙眉：“把你的家长叫来，我好好跟他们反馈反馈。”
我颔首。
“好啊。”
07
我没告诉妈妈叫家长的事情，偷偷给爸爸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让我的心头打起了鼓。
“好吧。”
终于，我还是得到了他肯定的答复。
我长舒一口气，挂了电话。
下午的时候，爸爸出现在学校门口。
我上去迎接他。
他风尘仆仆的模样，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似乎是跑着来的。
他一见我就急着问。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老师好端端要叫家长？”
恰好这时上课铃响起，走廊上的同学们开始往班级走去，校园霎时安静下来。
我引着爸爸走到长椅上坐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详细地描述了一遍，其中包括我在学校里被同学们长期的语言霸凌。
“他们真的这样对你？”
爸爸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你为什么不跟你妈妈说？”
“我跟妈妈说了，她觉得是同学们跟我开玩笑。”
“这是你妈说的？”爸爸疑惑：“你妈妈说你天生性格孤僻，不爱跟同学们玩。”
身为我的爸爸却要从妈妈的口中探听我的性格，听起来未免有些太可笑了吧。
“爸，我作为你的女儿，难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
“我不清楚，自从你青春期开始后，我就不了解你了。”爸爸扭过头，表情不自然：“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听，我也索性懒得说了。”
我不听？
我脑子飞速转动着，一通搜索却毫无结果。
“你学习不好，我说送你去补习班，你在背后悄悄跟妈妈说不喜欢我这个专制独裁的爸爸。”
“你说谎成性，同学家长都告状到家里来了，你不知道吗？”
“你在外面卖惨装可怜，说家里都没吃的给你，丢我们家长的脸，你说你这些事干的还少吗？”
这些事……
我干的？
“爸，既然你对我有这么多不满，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呢？”
“我问了啊！”爸爸扬高音调：“周末的时候我敲你的卧室门让你出来跟我聊聊，你哪回理过我？”
“周末有没有可能我根本没在家？”
“不可能，你妈说你在家。”
我愣住了，从未想过事情会如此发展。
所以是一次又一次的误会把我们的父女情推向了凉薄之地。
我抬眼认真地望向爸爸。
“爸，所以你不喜欢我根本不是因为骨子里的重男轻女，而是对我一次次地失望后没了感情，对吗？”
“谁跟你说我重男轻女的，我们家可是党员，怎么会重男轻女！”
我竟无法反驳。
08
办公室里。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指着我说。
“邵雨的家长啊，她这我是管不了了，在学校里肆意掀同学的桌子，我说她两句还顶嘴，再这样下去恐怕是要上社会新闻了。”
这场面让我想起上一世的高考前，班主任也是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把我妈喊到学校里来，指着我就往我头上盖莫须有的帽子。
我妈听完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劳班主任费心了，我回去一定好好教导小雨的。”
班主任扬起一抹笑，说得更带劲了，把我被动做的事情描绘成性格中的大缺陷，添油加醋地向我妈展示。
回去的路上我妈也从不过问事情经过，只是告诫我说。
“小雨啊，你都听见了吧，班主任从来没有这么说过一个同学，她能这样说你，证明你真的有些问题，你自己反省反省吧。”
“为什么班主任就说你而不说别人呢，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你看看你啊，又惹祸了，还好是我去开家长会，如果是你爸爸，我都不知道他该有多讨厌你。”
画面重合，心头莫名一颤。
这样的语言打击，这一世我该不会再来一次吧？
“那个，班主任是吧？”
我爸洪亮的声音响起。
“你说这么多，我就听见了同学们喊我女儿肥猪，还无端端地先去骚扰她的事情，这样的同学你是怎么处理的？”
“啊……这……”
班主任明显没想到我爸会提出这样的质疑，呆楞了几秒。
“这几个同学也是无心的，大家都是青少年开开玩笑嘛……”
“开玩笑？”爸爸冷哼：“那我也喊你丑八怪好了，你也当我是开玩笑行吗？”
“哎，邵雨爸爸，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班主任急了：“你在孩子面前要树立文明的榜样啊，怎么能张口……”
“停，”我爸打断她的话：“我花钱送孩子来学校就是为了让专业的老师来教育她，给她树立榜样的，但是现在你看看，你对于闹事同学的不作为，还专门针对她一个遭受同学言语霸凌的人，你这样的人当老师我觉得更加危险。”
班主任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我觉得你不配做老师。”
他回头问其他的老师。
“校长室在哪里？”
得到回复后，他拿起我的书包，朝我招了招手。
“走，爸带你去校长办公室，教你遇到不公平的事情要做什么？”
“要做什么？”
“投诉！”
09
血缘是神奇的存在，没用多久我就跟爸爸解开了矛盾。
他来接我放学，捎带上邵磊一起到家。
妈妈开门发现父子俩身后还跟着我，笑容僵了一下。
“小雨，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班主任在自己家里开了晚托班，我妈第一个给我报名，所以一般我都是等到 8、9 点才回家。
那时的家里也静悄悄的，大家都在各自的房间里，所以我也只是静静地回房，感受着冰冷的家。
“哦，那个班主任不合格，我今天去校长那投诉她了，以后小雨就回家吃饭了。”
爸爸替我回答。
“为什么投诉，我觉得班主任挺好的啊，她人很细心，总能观察到我们观察不到的细节……”
我妈絮絮叨叨地为班主任说话。
爸爸没回应，只是招呼着我在餐桌旁坐下，我看了眼桌子上筷子只有三双。
爸爸伸手把他面前的筷子递给了我。
“来，小雨，坐下吃饭吧。”
桌上的菜都是清淡简单的，并不是我平日里吃到的“爱心餐食”。
“这些菜都是小雨不爱吃的，你别生气啊，妈妈一会给你单独做一份。”
妈妈站在身后，扬起大大的笑容。
我还没说话呢，她就给我定了生气的情绪。
“妈，我爱吃的，以前吃重油重咸的只是因为那是你做的，我不想浪费，其实我更喜欢清淡的。”
妈妈愣住了。
“小雨，你的意思是妈妈做错了吗？”
她惊讶地捂住嘴：“妈妈可都是为了你好啊。”
又来了。
只要我但凡流露出一点反驳的话，妈妈就会用这句话来堵我的嘴。
这一次，我选择无视。
“来，小雨，多吃点蔬菜。”
爸爸夹菜给我：“你也得注意一下形象了，女孩子可以不漂亮，但是一定要让人感觉清爽舒服，你这……”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堪称肥硕的身材，确实过胖了，这是我自卑与焦虑的最初源头。
“从今天开始，我会努力减肥的。”
10
我没有说大话。
我开始每天 5 点起床出门晨跑，中午抽空跳绳，晚上跟着视频学跳操。
三餐正常进食。
就这样坚持了三个月，体型小了一半，脸也小了一圈，整个人清爽多了。
受到的蔑视少了，接触的好人多了。
我妈看我的眼神却逐渐不对劲。
自打我总是跟她“对着干”以后，她不再伪装“慈母”，开始直接对我冷言冷语。
“哦？又出门跑步呐？”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你说你何必遭这罪，你瘦下来也不好看啊，你长得就不好看，还不如胖胖的让人夸一句可爱。”
我挂上耳机，径直出了门。
在自身能力不够强大的时候，放任何狠话在对方眼里都像是笑话。
周末，我照常去秦席家补习。
学霸就是学霸，他能将繁杂的公式与知识用最简单的方法表达给我听，还能教会我解题的“直径”。
因为我的“忤逆”，我妈断了周末的零花钱，我转头悄悄找爸爸要了钱。
“三个月后就要高考了，我没时间给你补习了。”
秦席说。
我点点头，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写作业吗？”
我抿了抿唇，做最后的试探。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微微颔首。
我扬起轻松的笑容。
“行，那就学校见。”
有了学霸的知识过滤，我的成绩直线上升，老师看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温柔。
只是妈妈的嘴角再也没上扬过。
11
“小雨这次考得也不错啊！”爸爸看着我的模拟考成绩单，笑着夸我：“继续保持啊，回头爸爸给你奖励！”
正巧这时邵磊从房间里走出来，爸爸“啧”了一声：“小磊，听说你这次又是倒数？你能不能跟你姐姐好好学学，回回倒数，我都没脸去开家长会。”
“你不去就妈妈去呗。”
邵磊不以为然，满不在乎的样子。
爸爸气得扶额。
“就考好了一次就拿来炫耀了？小雨，骄傲能使人落后这个道理你懂不懂啊？你别以为这次模拟考考得好，高考就能一样好。”
妈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
“你这人，能不能盼孩子点好？”
爸爸替我出声。
“你怎么了？”妈妈突然将矛头对准了爸爸：“你现在眼里就只有宝贝女儿了是吧？行啊，那我跟小磊上街流浪去吧，省得碍你的眼。”
“你在说什么啊？”
爸爸蹙眉，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发脾气了。
我静静地看着妈妈。
她其实一直都这样。
只是这一次终于暴露了而已。
12
高考期间，我学习得非常刻苦，经过上一世的落考，我深刻意识到文凭在当今社会依旧非常重要。
这是普通人改命最直接的方法。
也是我必须要抓住的救命稻草。
高考当天，我提前了一小时出门，到了考场门口却傻眼了。
准考证不见了！
不可能啊，明明昨天晚上才刚检查过，怎么会不见了！
我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我不能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人群中找到了穿着荧光色制服的警察叔叔，把自己的情况跟他说明。
他当即带我找到了考场的考务并且联系了我的新班主任，说明事情经过后，他让我不要惊慌，先进入考场，补准考证的事情就交给班主任。
直到坐在考场上，我依旧有种恍惚的感觉，这突发事件太影响我的心情了，我的脑海里甚至不自觉地开始播放着各种片段。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我拿起桌上的水瓶灌了一大口水，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沉静了十秒后，我睁开眼，进入了考试的状态。
脑海被试题占据，沉浸地写完了卷子，我长舒一口气。
这一关算过了。
出了校门，我直接回了家。
家里空无一人，我丢下书包就开始翻家里每个角落的垃圾桶，卧室里的，厨房里的，厕所里的……
都没有我想要找的东西。
我坐在沙发上。
难道是我多心了？
忽然，我的视线被玄关处的黑色袋子所吸引，这里存放的是要当天丢掉的垃圾，偶尔出门的人会忘记顺手带出去，导致垃圾还在原地。
我站起身颤抖着手打开垃圾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地上。
在一团纸巾包裹中，我找到了我想找的东西。
准考证。
看着被撕成碎片包裹在纸巾里的准考证，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瘫坐在地上。
妈妈……
她竟然这么恨我。
13
许是憋着一股劲儿，我的考试超常发挥。
出成绩的那刻，爸爸激动地抱住我。
妈妈则是半靠在门框上，表情淡淡的，说不出是喜是怒。
我笑着回抱住爸爸，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任眼泪肆意流淌。
这结果来得有多辛苦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的心里积压了太多的东西，埋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这一刻都得到了彻底的宣泄。
我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这么讨厌我。
讨厌我到不惜要毁掉我。
明明我这么信任她。
明明我这么爱她……
14
我报考了外地的大学。
在大学里我勤工俭学，尽量不伸手向爸爸要钱。
有了上一世打工的经验，各种兼职信手拈来。
我没放弃学习，没课没活的时候我就泡在图书馆里，致力于考各种证书。
在同龄人对未来还没具象概念的时候，我这有着两辈子经验的人已经靠着天眼在做副本了。
毕业后我留在了当地，没有选择回到家乡，那里有着我不愿意停留以及回忆的过去。
时间来到了我的 25 周岁。
那是我上一世噩梦开始的年纪。
因为奶奶的葬礼，我回到了家乡。
爸爸哭得像个孩子，我知道此刻的他无法被任何言语所安慰，所以我尽量帮忙做好后勤的工作。
我忙前忙后累得汗流浃背，来到后厨打算休息一下，伸手拿过一瓶水却因为手上的汗怎么样也拧不开。
突然，眼前伸出一只手，他自然地拿过了我手中的瓶子，轻松一拧，再把水递给了我。
“谢谢……”
我下意识地感谢，但是再抬眼看清楚眼前人的面容时，嗓子就像被堵住了一般，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是……
年轻时的朱晟。
我的梦魇。
“你好啊，你就是邵雨吧？”
他拿手在我眼前挥了挥：“我有这么让人沉迷的脸吗？你怎么还看呆了？”
我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与他保持距离。
他对我的不回应没有生气，又继续说。
“阿姨告诉我，你今天会在这里，特意让我过来找你。”
他笑着说话的样子跟我记忆中笑着打我的模样重合，我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听阿姨说，你也还没对象……所以让我们接触接触，说不定……你怎么了？”
他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低头凑到我跟前。
我看着他这张脸，再也控制不住生理反应“哇”一声吐了出来。
呕吐物沾了他一身，。
他今天这一身明显就是特意打扮过的，这下干净的衣服变得又脏又臭了。
他的表情处在生气却被强行压制的状态，我对他可太熟悉了，上一世他不会有压制的情绪，有气会当场就发，在外受的气也会发在我身上。
“你……你……”他努力克制情绪：“你生病了？我送你去医院吧？”
我摆摆手，挣脱他的手。
他见状又上前一步，我胃里翻涌的感觉又来了，再次“哇”地一声，吐了他一身。
这下，他也破防了。
“你行不行啊？知道自己要吐就离我远一点嘛，一直往我身上吐是怎么回事！我这件衣服还是借的贵得很，你真是……要不是你妈说你攒了不少钱，我根本不会来这里，葬礼多晦气！你也晦气！”
他怒气冲冲地说完，迈着不自然的步伐走了。
我擦了擦嘴，他一走，我立马康复了。
这可能就是心理病。
只是我没想到。
这一世，妈妈还没放过把我拉进地狱的想法。
15
葬礼结束，留下我们一家人吃饭。
饭桌上，有人八卦问了我一句。
“邵雨，你男朋友找了没？这个年纪该定了，不然让你妈妈帮帮忙啊？”
“她有了。”
妈妈轻飘飘地丢出一句话。
“啊？男朋友哪儿人啊？多少岁啊？做什么的？”
“叫朱晟，本地人，家里开厂子的。”
这一幕似曾相识。
在上一世，妈妈也是这么自作主张帮我宣告余生伴侣的，那个时候的我又胖又满脸痘，自卑让我抬不起头。
妈妈说像我这样的能有人要已经很好了。
我也明白自己这样的根本不会有人喜欢，因为就连我自己也不喜欢自己。
所以在妈妈的大力助推下，我嫁给了只见过几次面的朱晟。
他对我也不满意，只不过因为给了彩礼不想浪费而已。
婚后，他把我视作买来的“物品”，一有不如意就对我动辄打骂，结婚一年，我的肚子毫无动静，他更是把气狠狠地发泄在我身上。
整天骂我是没用的女人，不会下蛋的母鸡，就连公公婆婆也肆意的欺辱我。
直到我接到朱晟的单位打来的电话，让我帮忙取一下他的体检报告，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的精子存活能力低，难有下一代。
他一直都知道是自己的问题，却昧着良心把责任推在我身上，清醒地看我陷入痛苦自责的情绪困境中。
我打电话告诉妈妈这件事，电话那头的妈妈冷冷地说。
“是啊，我一直都知道，只不过他给的彩礼最多。”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医生只是说他的精子存活概率低，又不是百分百的事情，如果告诉了你，你有了心理压力，这不是更影响你们怀孕吗？”
我浑身发冷，颤抖的手快要握不住手机。
“你怎么能任由他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那怎么办？身为女人没生出孩子当然是要负一定责任的，你说你也真是的，你自己的老公自己不清楚还来问我？我只是生了你，我并不能对你的人生负责，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别整天来烦我。”
好笑，真的太好笑了。
我擦了擦笑出的眼泪，低头看了眼不知何时丢了鞋子正光着的双脚。
我一步一步走向天台，起初我也只是想吹吹风而已，可是后来……
我俯瞰这灯火通明的世界，竟然找不到一丝能让我停留的理由。
邵雨啊，邵雨。
你活得真失败啊。
没人喜欢你。
我也讨厌你。
“小雨！小雨！”
耳边有人呼唤我，眼前是挥舞着的手掌，把我的思绪从过去拉了回来。
脸上冰冰的。
我擦了擦，满脸的泪。
我竟然在回忆中为自己流了泪。
“我没有男朋友。”
我淡淡地出声。
“朱晟是妈妈喜欢的，她应该有别的女儿可以嫁吧，实在不行，她还年轻可以自己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妈妈生气地把碗摔在桌上：“这些年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妈，”我抬眼看她：“你是不是很恨我？”
众人将目光集中注视到妈妈身上。
她愣住了。
“你……你又胡说些什么？”
“你明知道朱晟不是什么好人，却私下收了人家的钱，这跟把我卖给他有什么区别？”
妈妈扫视了周围的亲戚一眼，避开爸爸的视线，站起身怒视着我。
“邵雨，你别以为自己多读了几年书了不起了，就可以这样跟长辈说话了，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该说什么话都不知道了！”
“是啊，小雨，你妈妈怎么会害你呢？”
“对啊，能介绍给你的，肯定都是靠谱的人，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妈妈呢？”
“天底下怎么会有害自己孩子的妈妈啊？”
同桌的亲戚们为了打圆场，纷纷替妈妈帮腔说话。
我冷冷扫视这一圈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伸手从沙发上的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走到那群亲戚面前。
“这里就是那位妈妈认定的好女婿的资料。”
我拿出一张纸。
“这是他的体检报告。”
“这是他的背调记录。”
“这是他的征信报告。”
他们互相传阅着，越看表情越震惊，窃窃私语起来。
资料传到爸爸手中，他看了一眼把资料丢在了妈妈眼前。
“这样的人你都要介绍给女儿？”
妈妈手脚慌乱地接过那几张纸，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我只是介绍而已，我哪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我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笃定道。
“你知道。”
全场哗然，视线再次落在妈妈身上。
“我没有你这么多的心眼，人无完人，总会有缺点的……”
她依旧在为自己辩驳。
我拿起手机，发送了几张照片跟视频到家族群里。
一阵“叮——”的接受信息声音响起后，他们低头查看手机，点开照片，又播放了视频。
爸爸也拿起了手机，看到了照片。
照片里是朱晟跟妈妈在餐厅吃饭，几张照片衣服不一样，显然是吃了不止一次的饭。
视频是餐厅的监控视角拍摄的，正好他们桌就在监控底下，所以桌面上的东西都拍的清清楚楚，甚至连讲话声音都录进去了。
“阿姨，这定金先给你，等你女儿回来了你再帮一下忙……”
妈妈看见厚厚的信封，笑得合不拢嘴。
“你放心吧，我女儿最听我的话了，就算她不答应，我也有办法让她嫁给你的，你就等着娶媳妇吧。”
“谢谢阿姨，不过我……你知道的，这件事不能让她知道。”
“那是肯定的，你们俩人把日子过好就好了，其他的以后慢慢会有的。”
视频播放到这里被打断了。
我妈冲上去抢走了爸爸的手机, 指着我大吼。
“白眼狼！我就知道你是养不熟的！今天故意在大家面前弄这出是想让我丢脸是不是！”
我耸耸肩。
“本来这些事我不想在这里说的, 这话题是你先挑起的。”
妈妈前额碎发凌乱, 激动到说话手舞足蹈，看起来近乎疯癫。
“我就是故意要让你嫁给他的，怎么了！养你这么大，多要点钱怎么了！大家养女儿不都是抱着回本的心态养的吗！”
其他亲戚纷纷摇头。
“邵雨, 你已经在我家里好吃好喝地供着这么久了, 你的生活已经够好了, 就算你下半辈子吃点苦头又怎么了？我吃的苦难道比你少吗？我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吗？”
原来我在妈妈的心里一直是外人般的存在啊, 只是留宿在她家里的客人。
“你凭什么能一出生就过上这样的日子, 而我出生的时候要被爸妈踢来踢去, 最后跟着什么也不懂的爷爷生活，你在学校里被同学们骂两句怎么了？起码他们没打你啊！我遭受的那些才是霸凌！”
妈妈已经控制不住情绪了，越说越激动。
“我生下了你, 为什么你才是那个焦点？别人进门都先看你，说什么话题永远围绕着你, 凭什么啊！我才是辛苦生下你的人！”
“他们都说小时候的你漂亮，那我就让你长胖让你长痘，我看你还漂不漂亮！漂不漂亮！我辛苦得到的一切凭什么你一出生就拥有！这不公平！”
爸爸站起身。
“你疯了吧！你怎么能嫉妒自己的亲生女儿！”
妈妈抬头看着爸爸，笑容凄凉。
“哦，还有你。”她指着他：“你这么喜欢她是吗？那我就诋毁她，污蔑她，看你还能不能笑着面对一个满身污点的女儿, 可惜啊，事实证明, 你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心里还是嫌弃不优秀的孩子的,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你真的疯了！”
其他人见状上去帮忙拦着妈妈, 妈妈不管不顾地咒骂，骂她悲惨的童年, 骂她感受不到爱的婚姻, 骂她充满嫉恨的人生。
她恨所有人。
包括她自己。
16
妈妈彻底癫狂了，精神开始出现问题。
爸爸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
他跟我说，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妈妈的心里装了这么多的委屈, 是他忽略了她。
他说，夫妻这么多年, 早就变成了亲情, 自从奶奶死后，他更加意识到身边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 他在精神病院的对面租了一间房子, 方便他日日探望妈妈。
我也没有选择停留，回到了大城市。
在返程的动车上,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间是一位奋笔疾书的高中生, 她摊开的试卷让我产生了兴趣。
“同学, 这题应该选择 c。”
“你会？”同学眼睛发光：“教教我，好吗？”
我把解题的过程教了她一次，她又指了指下一道选择题。
“姐姐，这个呢？”
我扫了一眼。
“选 A。”
“选 A。”
与我一同回复的还有一道浑厚的男声。
他坐在靠近走廊的位置。
我微微侧头, 看向他，他正巧也抬头看我。
我们看清对方后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邵雨。”
我点头。
“好久不见。”
“秦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