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节 我与他的那十年
第 93 节 我与他的那十年
结婚纪念日前一天,我被查出了胃癌晚期。
这是我与秦野结婚的第五个年头。
我和秦野相识数十年,熬过了年少落魄,跨过了七年之痒,他曾经那样热烈地爱过我,哪怕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肯放开我的手。
所有人都说,我是秦野的命。
可我知道,我这个正主还没死,秦野就已经养了八个替身了。
1
4 月 17 号。
凌晨两点。
我久违地接到了秦野打来的电话,接通以后,是秘书小刘的声音。
“喂,夫人,秦总应酬的时候喝多了,一直喊您的名字,谁都劝不住,您能来一趟吗?我们在临江酒店。”
“好,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我强压下身体上的不适,叫了辆出租车直奔临江酒店。
算起来,我已经三个多月没见过秦野了,最近这两年时间里,他总是借口工作忙,不肯回家。
他有千百种理由敷衍我。
“我出去应酬还不是为了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你乖一点,卡里没钱了就跟我说,不要成为我的负担,嗯?
“公司的事很忙,不过,结婚纪念日我会抽出时间回去。”
其实哪有那么忙。
我不是傻子,他的衣服上有陌生的香水味,手机里有备注亲昵的联系人,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外面有人了。
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以这样的结局收场,我真的不甘心。
我们在一起整整十二年,住过地下室,吃过凉菜剩饭,最苦最难的日子我们都熬过去了。
曾经的誓言那样深情。
他说过,再也不会让我掉一滴眼泪。
我一直都记得第一次在高中新生欢迎会上见到秦野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秦野那样固执张扬,却会因为我在台上的一支《吉尔赛》失神好久,连路都走不动。
为了能多跟我说几句话,秦野每天放学都会守在学校门口,等着跟我走同一条路回家,他总是笑着追上我:“好巧啊,我们顺路。”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一南一北也叫顺路。
后来这条路越走越长。
升入高三那年,秦野红着脸向我表明心意,向来雷厉风行的少年此刻竟有些笨拙。
“朝宁同学,我……我喜欢你,我再也不犯浑了,你能不能也试着喜欢我?”
盛夏的心,悸动而燥热。
我看向他,郑重道:“秦野,如果毕业了我们还能在一起,我就答应你。”
秦野听进了我的话,他改掉了那些不良嗜好,开始拼命学习。
他很聪明,成绩突飞猛进。
我们报了同一所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他激动地一把抱住我:“宁宁,太好了!我们不会分开了!
“你说过的话还算吗?”
我红着脸点头,秦野紧紧牵着我的手,眼里毫不掩饰的热烈彻底将我淹没,“宁宁,我们这辈子都不要分开。”
那时,我大概从没想过。
原来一辈子,这么短。
2
大一下学期的暑假,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做货运生意的父母在路上发生意外,车毁人亡。
看见父母破碎的身体,我一度绝望。
只有秦野陪着我。
他在我父母墓前起誓。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宁宁,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所有强撑的情绪在那一刻尽数崩塌,我躲进他怀里失声痛哭。
“秦野,我只有你了……”
为了给我凑齐大二的学费,秦野瞒着我,偷偷出去摆地摊。
他长得好,又会说话,生意总比旁边的商贩要好。
从他室友那得知消息赶过去的时候,秦野被一群商贩团团围住,他性格强硬,商贩们要他换地方,可他为了多挣点生活费给我,跟人打到头破血流也不肯妥协。
包扎时,我看着他身上血淋淋的伤口,心疼得直掉眼泪。
“傻瓜秦野!”
他伸手替我擦干泪水,然后红着眼将我揉进怀里。
“宁宁别哭啊,我的心快疼死了。”
……
二十五岁那年,秦野用一枚廉价的镀银戒指跟我求了婚。
我答应了。
他高兴地在广场上抱着我转了好几圈,逢人就说他要跟最爱的人结婚了。
我们的婚礼很简单,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然后一起下了顿馆子。
明明是期待了好多年的日子。
那天却是我第一次见他落泪。
他握着我的手,哽咽着,一字一句道:“我会补给你一个真正的婚礼,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宁宁,相信我。”
我笑着应下。
其实于我而言,只要秦野能够平安,然后在天冷的时候把我抱进怀里取暖,就足够了。
两个人互相依偎的日子并不难熬。
秦野总会在下班回来的路上给我带一束鲜花。
他这个人啊,从不知道认输,老天都格外眷顾他,只要是他想做的事都能做到。
渐渐地,秦野的事业有了起色,他开始越来越忙,我时常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他,好不容易回一次家也是因为应酬喝得烂醉。
他忘记了。
他已经好久没送过我花了。
3
秦野胃不好,酒局上还能强撑着,一回家倒像个孩子一样搂着我的腰撒娇:“宁宁,我现在能养活你了,你别去上班了,留在家里照顾我好不好?”
我想,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总该为他做点什么。
于是,我辞掉了工作,每天要做的事情只剩下做饭,整理家务,以及等他回家。
结婚三周年纪念日,秦野定制了一副新的对戒。
足足 12 克拉的钻戒,价格不菲。
旧戒指在手上留下的戒痕被新钻戒彻底掩盖。
三年时间过去,秦野已经实现了他当初遥不可及的梦想,从人人看不起的穷小子,变成了独当一面,年轻有为的秦总。
我们从地下室搬到了市中心的别墅房。
房子越来越大,可我和秦野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他总是忙。
漫长而没有边际的等待让我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只能靠着大把的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整个人变得憔悴不堪。
连我自己在镜子里看到这张脸时都会被吓一跳。
是啊。
我已经三十岁了,不再年轻漂亮。
可秦野却比年少时更加耀眼。
他或许也早已经厌倦了这样的我。
有段时间,他过得极其放纵,像是刻意宣泄般,身上、衣领上,遍布着其他女人留下的印记。
他看着我,眼里逐渐没了曾经的爱意:“我在外面应酬工作,你在家没做什么重活吧?一回来就看到你这副样子,真是倒尽胃口。”
即使早已经做好了被他厌弃的准备,心脏还是疼得像被活生生剖开。
在一起这么多年,秦野从来不舍得对我说一句重话。
当年我夜里咳嗽一声,他也会紧张到半夜跑遍全城的药店给我买药。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在意我的呢?
或许是在他醉酒后抱着我喊“锦凝”的时候,又或许是在我一个人高烧不退,给他打电话却是一个女孩接通的时候。
是不是人一旦得到了一样东西就会忘了当初踮脚趴窗看它的感觉?
而我可笑的自尊也像这场婚姻一样,变得破碎不堪。
我艰涩地开口挽留他:“不是的,我只是……只是生病了。”
秦野面无表情地推开我,转身就走:“生病了就去医院,别整天死气沉沉的,像我亏待了你一样。”
我一瞬间瘫软在地,没了挣扎的力气。
4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
小刘迎上来替我打开车门,一边恭敬地将我引到酒店二层,一边告诉我:“夫人,秦总吵吵闹闹地找了您好久,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打扰您了。”
我摇摇头:“没关系。”
就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我和小刘愣在了原地。
无边的凉意藏在月色中,浸透每一寸骨血。
我看见,我的秦野此刻正将一个女孩圈在怀里,轻柔地吻她:“凝凝,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不要生我的气了。”
借着室内的灯光,我看清了那个女孩的脸。
干净又明丽。
我想起来,曾经在秦野的手机里翻到过他们的合照。
女孩哭得很厉害,没有注意身后站着两个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已经结婚了,如果不是你的秘书说漏了嘴,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秦野,你这个混蛋!”
女孩闹得越凶,秦野泛着醉意的脸就又深情一分,他吻着她的指尖,虔诚无比:“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凝凝。”
相信我,宁宁。
这句他从前总是伏在我耳边说的情话,化作了利刃,将我刺得鲜血淋漓。
原来他要找的根本不是我。
我捂住胸口,看着他对另一个女孩如痴如醉的模样,我忽而想问他,我算什么呢?我们过去的十几年又算什么呢?
此刻我才知道,失望到极致原来是连都哭不出来的。
5
我仍然站在门外,局促得像个打搅他们美梦的罪人。
我想说,秦野,我们离婚吧。
可愣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勇气。
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秦野……”
听见我的声音,秦野有些不可置信地转头,在看清我的脸后,醉意瞬间清醒,他猛地推开怀里的女孩。
“朝宁?
“你怎么在这?”
我强撑着轻松的神情,这是我最后一丝体面:“小刘说你喝多了,让我来接你。”
说完,我看向缩在他身后的女孩,微微一笑:“长得真好看,叫什么名字?”
女孩咬着下唇,和我对视的眼神不卑不亢:“林锦凝。”
“朝宁,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你听我解释。”
秦野死死地盯着我,他正要朝我走来,身后的林锦凝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林锦凝哭得眼睛通红:“秦野哥哥,你说了今晚陪我的。”
秦野的脚步一瞬间顿住,他看了我一眼,又转头看林锦凝,很久之后,他朝我伸出的手垂了下来。
“朝宁,我喝多了,头疼,你先回去吧。”
林锦凝在秦野看不见的地方,得意地冲我笑。
“好……”
我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眼泪在迈出酒店的那一刻决堤。
秦野没有追过来,我在江边枯坐了一夜。
恍惚中想起,刚结婚那年春节,北城下了好大的雪,临江边上燃起盛大的烟火,我和秦野在烟火中被拥挤的人群冲散。
我找不到秦野,急得直掉眼泪。
忽然,手被人握住,我抬起头,秦野小心地将我护在怀里,人群被隔开,下一秒,炙热的吻落在眉心,我听见发顶传来他低沉有力的声音:“宁宁别怕,我在。”
“秦野,我好担心找不到你……”
回应我的依旧是他灼热的吻,那晚,秦野紧紧握着我的手,一刻都没有松开。
他说:“秦野永远都不会弄丢朝宁。”
说话不算数。
6
4 月 18 号。
秦野回来了。
或许是因为心虚,他带了一束蔷薇花。
我道了声谢,小心地将那束花用花瓶养了起来,我想,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收到秦野的花了。
秦野坐在沙发上,直勾勾地看着我。
他大概又想好了敷衍我的借口,试图从我脸上看到恼怒的情绪,然后我会像从前一样,傻傻地相信他蹩脚至极的解释。
可我没有,甚至对林锦凝的事只字不提。
许久之后,他先出声打破了沉寂:“宁宁,我可以解释……”
我站起身,笑着打断他:“没关系,我相信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吃了饭再走吧。”
秦野抿了抿唇,他似乎想拉住我说些什么。
我不想听,转身去了厨房。
“就吃西红柿鸡蛋面吧,我最拿手的。”
“好。”
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五年前,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种再平凡不过日子,竟会成为我如今的奢求。
泪水止不住,一滴一滴砸进案板里。
饭桌上,秦野下意识把他碗里的鸡蛋拨给我,从前日子过得苦,秦野总想着要把好的留给我,久而久之已经养成了习惯。
我沉默地夹起鸡蛋咬了一口:“我梦见爸妈了,他们说很想我,这个周末,我想去给爸妈扫扫墓。”
秦野愣了愣,没有拒绝:“好,等我忙完公司的事,陪你一起去。”
我揺揺头:“不用,公司事忙,我自己去就行。”
这是我第一次拒绝他的主动示好,秦野有点不敢相信,像是忽然意识到要失去什么,他的眼里染上怒意。
“徐朝宁,你到底在闹什么?我说过林锦凝的事我可以解释,她就是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学生,什么都不懂,根本威胁不到你秦太太的身份,我一个月给你几十上百万,你还不知足吗?非要为了这么点小事跟我闹?”
“啪——”的一声。
瓷碗被掀翻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动。
我坐得不远,滚烫的汤汁溅了一身,裸露在外的双腿立刻红肿起来。
可腿上的痛远不及心里。
我死死地摁住无名指上的戒指,整个人像溺进水里,无法呼吸:“秦野,我不是你养在外面的三……”
秦野身体一僵。
我接着说,“秦野,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啊?这几年我们各过各的,你在外面养的那些人我懒得管……可是秦野,我就快熬不下去了。
“我们离婚吧。”
这些话一直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我的心里,说出来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强迫自己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秦野愣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上前抱住我,力气很大,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对不起宁宁,我不该这么跟你说话,是我急了,我就是怕你生我的气,怕你不理我。
“你不知道,锦凝她特别像……”秦野忽然顿住了,话锋一转,“外面主动往我身上贴的女人成百上千,宁宁,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你稍微理解我一下,不要再因为林锦凝跟我闹了好吗?我保证,绝对不会让她出现在你面前。”
他喜欢我干净美好的样子,却见不得我柴米油盐的样子。
所以,他喜欢上了林锦凝。
那个和十八岁的徐朝宁一样耀眼的姑娘。
眼泪早已经哭干了。
我在他怀里乖巧地点了点头,他以为我妥协了这个荒唐的提议,兴奋地把我打起横抱,朝卧室走去。
我无措地环住他的脖颈,蓦然间感觉天旋地转。
昏迷之前,有血腥从我的口中溢出,然后是秦野带着慌乱的呼喊声:“宁宁!”
7
4 月 19 号。
我在医院昏睡了一夜。
反反复复地做起噩梦。
我梦见少年时的秦野站在香樟树下等我,他笑着说要跟我一起回家,可下一秒就冷眼看着我掉下万丈深渊。
救救我!
我挣扎着睁开眼睛,面前是陌生的病房,以及林锦凝那张俏丽的脸。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只被爱的小天鹅。
我张了张嘴,她意识到我想说什么:“秦野哥哥去公司处理急事了,我知道他不想让你见我,可我就是想知道,能嫁给秦野哥哥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
我笑了笑,示意她坐下。
大概连我自己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林锦凝,而我居然能这么坦然地面对她。
林锦凝嘟着嘴坐在我身侧:“你这个女人真奇怪,看见我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我说:“日子已经很苦了。”
不笑还能怎么办呢?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许久之后,她忽然问我:“你想知道我跟秦野哥哥是怎么认识的吗?”
在林锦凝的讲述里,我知道了在我漫长的等待时间里,她和秦野发生的一切。
“我是学舞蹈的,大学毕业那会儿找不到工作,只能去街头跳舞,那天,有个人站在我身后,看着我跳完一曲又一曲,他夸我跳得好,我很高兴,没有收他放在舞衣上的钱,他每天都来,我不收他的钱,他就买一束玫瑰送给我,再后来,他就跟我说他喜欢我……”
我有些恶心,轻轻转动着手上的戒指,平静道:“秦野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可以轻而易举让一个人对他死心塌地。”
“可他也骗了我,他没有告诉我他已经结婚了。”
林锦凝面上浮现出一丝异样的情绪,像是气愤,也像是怜悯。
“我看得出来,你和秦野哥哥之间已经没有爱了,他对你只剩下愧疚。
“秦太太,何必要连最后那点愧疚都消磨干净呢?”
我没有辩驳,只觉得心脏好像被钝器一刀一刀凌迟。
十年前,秦野爱我,人尽皆知。
十年后,秦野弃我,人尽皆知。
8
“你怎么在这?”
秦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他看见林锦凝,脸上有一瞬间变得难看。
他大步走了过来,经过林锦凝身旁时给了她一个斥责的眼神,然后,他转头握住我冰冷的手掌,轻声道:“宁宁,怎么不再休息会儿?”
我有些失神地对上他的视线:“宁宁……是叫我吗?”
秦野愣了愣:“除了你还能是谁?”
身后一言不发的林锦凝在朝他投来一个委屈的眼神后,转身跑了出去,秦野下意识要去追,却在视线触及我苍白的脸时顿住了脚步。
看着他的样子,我忽然有一瞬间怀疑,以前那个眼里只有我的秦野,大概只是我的臆想。
我一字一句地说:“秦野,你可以不爱我,但是不要可怜我。”
秦野摸了摸我的发顶:“傻瓜,胡说八道什么。”
我避开他的手,躲进被子里。
秦野没有陪我很久。
林锦凝给他打了电话,哭着说肚子疼,他挂断电话,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我根本不想留他。
秦野甚至连我的病情都没有过问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医院吐得昏天黑地。
医生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欲言又止。
“徐女士,你现在这个情况我们不排除癌变的可能,最终结果还需要进行下一步检查。”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脑子有一瞬间混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茫然地跟着护士去做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确诊胃癌晚期。
我的日子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可那一刻,我反而平静得出奇,甚至有一种解脱的释然。
医生忍不住抱怨了几句:“昨天送你来的人是你丈夫吧?这种时候他怎么不在?”
我说:“他忙。”
医生有些同情我:“你也别太担心,现在医学很发达,也有人通过后续治疗多活了十几年的。”
我笑了笑,没告诉他,我不想在病床上度过剩下的时日,所以不打算治疗了。
明天就是我和秦野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
我攥紧拟好的离婚协议书。
最后再吃一顿散伙饭,就当给这稀里糊涂的十二年画个句号吧。
9
我把检查报告扔进了垃圾桶。
照旧一个人买菜做饭,打扫房间,然后守着空荡荡的房子直到天亮。
诚然,秦野晚上醉醺醺地回来是我始料未及的。
浓重的酒精味激得我几欲作呕。
他又没换鞋,地板踩出几个显眼的印子,这个家对他来说似乎和外面那些会所酒店没有任何分别。
我关上门,轻声问他:“怎么喝这么多酒?”
秦野没听见,大步过来重重倒在我怀里。
“宁宁……”
房间里光线很亮,秦野的视线在我脸上游离,他好像在看我,叫我,也好像不是。
宽厚的大掌紧紧箍着我的腰,他轻声喃喃什么,我凑近了去听,大抵知道是林锦凝又和他闹了。
秦野脾气不好,一点就着,哪怕是曾经的我也没有这样和他大吵大闹过。
你瞧,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我轻轻去推秦野的手:“起来喝粥,不然明天该难受了。”
可他抱得更紧了,低头迷迷糊糊地吻向我的脖颈,声音里混了几分罕见的委屈:“老婆,还是你好。”
我愣了愣,没了推开他的力气。
他太了解我了,知道什么样子会让我心疼,妥协。
可是,二十五岁的情话,三十岁再说已经不再浪漫了。
秦野对我没有了爱。
只剩下习惯。
习惯醉酒后会有人为他递上一碗热粥,习惯只要他回头,就能看见有人翘首以盼等他回家。
所幸,留不住的东西我已经不执了,仅剩的贪心是期望死的时候不要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我会害怕。
那晚的夜,格外漫长。
我半夜惊醒时候还被秦野紧紧箍在怀里,他睡得沉,手机铃声响了好几遍也没有发觉。
哪怕有意忽视,屏幕上一男一女的拥吻照和明晃晃的“锦凝”两个字也刺眼无比。
夜风吹得人心都是冷的。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晚接起电话后,林锦凝哭着求我成全他们的样子。
林锦凝说:“如果秦野哥哥能早点遇见我,他一定不会爱上你,更不会娶你。
“你能陪他吃的苦,我也能。
“秦太太,当爱意和愧疚都消磨干净了,就只剩下厌恶和痛苦了,你那么爱他,不会希望有这么一天的对吗?”
我没办法反驳,因为她说的全是事实。
曾经连和我说话都小心翼翼,羞赧无比的少年,如今却可以为了给自己的滥情找一个借口,将我贬进尘埃里。
“宁宁,你已经三十了,不再年轻漂亮。
“徐朝宁,生病了就去医院,别整天像个怨妇一样让我倒尽胃口!
“好好照照你现在的样子,我还有回家的必要吗?
“……”
命运啊,总是那么残忍。
得到后又失去。
我摁断电话,沉默地躺回去,男人似乎梦见什么,眉头紧皱着,直到重新将我捞进怀里,他才安心般地放松了身体。
秦野还不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
我没什么亲人和朋友,曾经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现在我放下了。
我褪下无名指上名贵的婚戒扔了出去,房间里发出几声响动,最后归于平静。
你瞧,放弃一个人也不难的。
秦野。
这一次,我也不要你了。
10
4 月 20 号。
我和秦野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
一大早,我去了一趟市场,买了很多我最爱吃的菜,却没想到回去的时候,被等在门口的男人抱了满怀。
当所有的欺骗都被剖于表面,秦野心虚到不敢和我对视,却固执地把我摁在怀里,好像我下一秒就会在他面前消失。
秦野的眼眶红红的,从发顶落下的声音满是颤抖。
“你去哪了?
“我梦见你走了,不要我了,我怎么喊你你都不肯回头……我醒来找不到你,快疯了……”
我愣了愣。
最后还是抬头冲他笑了:“怎么跟小孩子一样,连噩梦都信。”
他不说话,有滚烫的液体滴落下来。
也或许我的错觉。
我从他怀里挣脱开,往厨房走去。
秦野但凡关心我一点,就能看见我因疼痛而苍白的脸,能看见我放在床头,茶几上数不清的药盒。
我一向胆小,哪怕他只是随口过问一句我的病情,我大概也不会选择一个人吞下这份痛楚。
不是不说。
只是不爱了,没必要跟不相关的人说。
我做了一大桌子自己爱吃的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秦野和我吃一顿饭成了重要日子才会有的事,我想了想,把昨天他送我的那束花摆在了桌子中间。
这是我和秦野结婚的第五年。
没有爱,没有仪式,只有一束快要枯萎的花。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秦野看到了我只剩戒痕的手,向来泰然自若的面具有些碎裂,他哑着声音问我:“宁宁,怎么不戴戒指了?”
他还是那么确信,只是不戴,不是不要。
我懒得抬头,随口道:“不小心弄丢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曾经我有多珍惜那枚戒指他是知道的,怕沾水磨损,洗澡也要摘下来。
“算了,丢了就丢了。”
秦野抿着唇,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许久,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新的对戒递到我面前,比之前的还要耀眼奢侈。
他说:“宁宁,纪念日快乐,丢了的就不要了,以后每年纪念日我都送你一副新的。”
是啊。
不要了。
我看着他,久久没有接话。
这在秦野眼里是妥协的意思,他肉眼可见地扬起一丝笑意,握紧了我的手,只是这抹笑意却在他试图给我戴上戒指的时候瞬间凝固。
戒指尺寸太大,不适合我。
秦野有些局促地解释:“我明明记得……”
我平静地说:“我瘦了很多,你不经常回家,应该没有注意。”
人啊,就是这样,属于自己的时候毫不在意,只有意识到快要失去的时候,才会滋生那么一点愧疚。
11
秦野满脸歉意地过来拥住我,声音越来越轻:“明天我让小刘去换一副好不好?
“宁宁,别对我那么冷淡啊,我错了,以后我一定多抽出时间陪你。”
性格要强的男人稍微示一点弱就足够叫人溃不成军。
秦野看着我,忽然把我抱到餐桌上,又狠又急地俯身下来吻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他似乎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证明什么。
我推不动他。
“叮……”
手机振动了一声,两声。
秦野才终于停了动作。
不必看我也知道,是林锦凝。
只有横在我和林锦凝之间时,他才会露出这样进退两难的神情。
秦野用十二年教会了我,不要自寻难堪。
我沉默地整理好被扯乱的衣领,对秦野说:“接吧,你已经晾了她一天了,小姑娘还是要哄着的。”
阳台上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以及女孩的啜泣声。
“我说过,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唯独秦太太的位置,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秦野哥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我只是想名正言顺地跟你在一起,想和你有个家……”
热烈又真诚的小姑娘,连我都忍不住心疼。
秦野心软了。
后面的话我听不太清,再回过神时,秦野已经穿戴整齐,他望向我的目光里虽然满是愧疚,但神情依旧不容我拒绝。
他要去找林锦凝。
在我们结婚纪念日这一天。
秦野说:“宁宁,锦凝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她一个小姑娘,我不放心。”
他不放心林锦凝,却能在无数个夜里任由我崩溃痛哭,任由我在医院里胃疼呕血。
心在这一刻彻底死寂。
我平静地抬头看他:“嗯,你去吧。”
走到门口,秦野忽而想起什么,转过头来迎上我的目光,像是安慰:“宁宁,我很快就回来陪你吃饭。”
“好。”
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12
秦野走了。
我也不该留在这。
我重新坐回餐桌上,望着满桌已经凉透的饭菜,大口大口往嘴里塞,撑到最后呕吐不止,满嘴血腥。
我把自己收拾干净后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十二年很长,可我和秦野一起留下的东西却很少,甚至连一张婚纱照都没有,刚结婚那会儿连像样的房子都住不起,更别说婚纱了,没少羡慕过别人,后来条件好了,我也提过几次,这事儿却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从前身边总有人劝我:“什么都不要的人,最后什么都没有。”
那时我不信。
可现在你看,这不就是什么都没有吗?
十二年时间,得到的是背叛、欺骗,以及一身病痛,我最后带走的只有那枚被藏在衣橱底下,褪了色的镀银戒指。
我的钱不多,走不了多远。
坐在回老家的火车上,我给小刘打了个电话,拜托他帮我把离婚协议书给秦野。
小刘一直都知道秦野出轨的事,没有太过震惊,只是问我:“夫人,您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少年情谊,死生不见。
考虑清楚了吗?
我望着车窗外暖洋洋的太阳,轻轻笑开:“嗯。”
下了车,我买了束花,去了趟墓园。
冷冰冰的墓碑却是我唯一能感觉到温暖的地方。
“爸,妈,对不起,今年只有我一个人回来看你们啦。
“我知道妈一定又要偷偷掉眼泪了,爸你多哄哄她,不用担心我,等再过段时间我们一家就可以团团圆圆的了。
“……”
从墓园出来,已经临近黄昏。
我找了份工作,就在镇上的幼儿园里当舞蹈老师。
其实是有点后悔的,哪怕当十二年保姆也该有报酬,可我走的时候自尊心作祟,没把秦野给的卡带上。
我还得在这生活一段时间,离不开钱。
幼儿园的园长郑姨是我妈以前的旧友,她瞧着我,默默红了眼睛:“宁宁啊,你就放心留在这,郑姨会替你妈妈照顾好你。
“只是以你的舞蹈功底,当个幼儿园老师实在有些可惜。”
我几乎下意识揺头:“郑姨,我很差劲的,我真的怕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郑姨的眼睛更红了。
似乎不敢相信这样怯懦自卑的神情会出现在我身上。
我扯唇冲她笑了笑,满心苦涩。
嫁给秦野这么多年,我最怀念的是从前的自己。
那个时候爸妈虽然不富裕,却尽力把我养得很好,我从小学习跳舞,芭蕾是连专业评委都夸奖的程度,我曾经的梦想也是站上舞台,而不是在无止境的黑夜里等一个不归家的人。
13
入职手续办理得很快,很顺利。
当天晚上我住进了教职工宿舍。
看着陌生的房间,整个人仍然觉得不太真切,只有不断响起的铃声提醒着我这不是梦。
夜里,我接到了秦野的电话。
或者说,是数不清第几通的电话。
秦野回去得这么早确实是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不肯接,他就一直打,连带着一条接一条的短信。
【宁宁,不是说不生气吗?怎么还玩离家出走那一套?
【宁宁,三十岁了,别像小姑娘一样作。】
轻飘飘的语气,好像这不过是我用来吸引他注意的小手段。
是啊。
我作。
刚和秦野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是没有吵过架,每次吵完,我都会气势汹汹地收拾了东西,吓唬他说要他永远都找不到我。
但其实我就站在楼下的拐角处。
等着他追出来说一句软话,两个人再牵着手一起回家。
所以他总是有恃无恐。
觉得这一次也一样。
后面大概是小刘把离婚协议书给了他,他才意识到,今天家里没有留灯,桌上没有热腾腾的饭菜,好像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掌控。
没有感情的文字也能叫人瞧出他的慌张。
【徐朝宁,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非要拿离婚说事?
【现在马上回来,离婚协议我可以当没看到。
【你在哪?我们谈谈。】
秦野猜不到我在哪。
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老家的房子也早在他创业时就卖了抵债,正因为没有可以去的地方,所以才哪里都有可能去,他要找我无异于大海捞针。
【徐朝宁,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你真的铁了心要跟我离婚?别后悔!
……
【宁宁,不离婚,我们才不离婚……】
疯子。
我面无表情地把秦野的联系方式全部拉进黑名单,内心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
我曾经以为丢掉很重要的人,会像割肉剔骨一样疼,所以一直逃避他出轨的事实,可现在我只觉得可惜,这么美的月色,没能早点出来看看。
那晚是难得的一场好梦。
我梦见爸妈都在,他们说很想我,一家人围在一起团团圆圆地吃了顿饺子。
后来我想,或许是爸妈不放心我一个人,所以才让我遇见了沈确。
14
在公交车站遇见沈确的时候,风沙迷了眼睛,等视线重新清晰,才发现刚刚擦肩而过时,头发不知怎么勾住了身旁男人的衣扣。
男人轻轻解开发丝,清隽的脸上染上一抹窘迫。
“不好意思,我刚刚走得太急了,你……
“朝宁?!”
男人的话在看清我的脸后瞬间顿住,而后是难以掩饰的欣喜。
“朝宁,我是沈确啊。”
沈确两个字从记忆里破土而出,我记起了眼前这个长相斯文的男人。
说起来,我和沈确也算是一起长大的玩伴。
小学时,沈确一家搬到了我家隔壁,两家只隔了一个楼道,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还算融洽,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沈确性格太腼腆,我们其实没怎么真正打过交道。
沈确的成绩比我好,原本上市里的重点高中也绰绰有余,可那年他偏偏发挥失常,又和我上了同一个高中。
他唯一一次主动找到我,磕磕巴巴地说:“朝宁,我们以后能一起去上学吗?”
我是怎么回答他的?
不记得了。
只知道后来秦野就出现了,我的世界里再装不下其他人。
此刻,沈确大概也看出了我眼里的陌生,有些失落,但笑容依旧温和:“朝宁,咱们有十二年没见过了吧。”
“是啊,好久不见。”
时间改变很多事,却没怎么改变沈确,相比从前,他只是更添了一丝稳重成熟。
沈确指了指不远处的方向,开口道:“要去我家坐坐吗?”
我侧头看他,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大学毕业以后,沈确就回到这里做了一名高中老师。
两室一厅的房子被打理得井然有序。
沈确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高中毕业照递到我面前,他好像说了什么,我没听见,只是就一眼就看到了照片上穿着校服,笑容青涩的秦野。
秦野个子高,合照时被排在最后面,隔着好几排同学,他的眼神依旧清晰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细细摩挲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很久眼里才重新有了焦点。
沈确看出了什么,问:“你和秦野过得还好吗?”
“离了。”
我垂下眸,淡淡地说。
闻言,沈确明显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轻咳几声掩饰尴尬:“离了啊……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现在离婚没什么大不了的,也不是……我……”
看着他极力解释的慌张样子,我实在没忍住笑:“沈确,你真是一点都不会安慰人。”
不过他也没有说错,离开秦野的确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那天之后,我和沈确又重新熟络起来。
在幼儿园工作的日子充实又欢快。
孩子们都很可爱,还有沈确,他下了课总喜欢往幼儿园跑,隔着窗子看我教小朋友们跳舞。
他那么正经的一个人,也会陪我逛街买菜,打扫房间,偷偷给我制造惊喜,会为了逗我开心刻意去记那些并不算好笑的笑话。
沈确太好了。
好到郑姨都总是打趣他:“咱们小沈啊,人看着斯斯文文的,做事一点不马虎,有你照顾宁宁啊,我就放心了。”
每每这时,沈确都会悄悄红了耳尖。
然后偷偷塞给我一盒水果糖。
甜丝丝的。
日子好像也不是那么苦了。
15
五月中旬。
我再次接到了小刘的电话。
“夫人,秦总找您找得快要疯了,公司的事也不管,股东们意见都很大,我从没见秦总这样失控过。
“秦总他还是爱您的。”
他爱我。
我自己却感觉不到。
我开口,语气平淡:“可我不爱他了。
“林小姐呢?让她劝劝吧,日子总还是要好好过下去的。”
小刘顿了顿,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般,许久才接上话:“您刚走的时候,秦总还能强装着镇定,后来林小姐来了,不知道她跟秦总说了什么,秦总忽然就动了怒,咬死了是她逼走了您,要不是底下人拉着,怕是已经出事了,秦总现在根本听不得林小姐的名字。”
林锦凝到底年纪小,不知道秦野有多狡猾。
明明每次最先动心的人都是他,可到最后受伤失望的却是别人。
傻瓜。
喜欢谁不比喜欢秦野好呢?
我叹了口气,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倒映出一张瘦到脱相的脸,才听到小刘问我,想不想再见秦野一面。
“不想。
“秦野身边那么多年轻漂亮的,他很快就会忘记我,也拜托你,不要告诉他我们联系过。”
挂断电话,我疲惫地躺倒在床上。
胃里传来一阵阵绞痛,我冲到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吐出一大口混着鲜血的污物。
汗水顺着脸颊滚落。
眼前一片模糊,我几乎快要这样死去。
后半夜,我开始发起高烧,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把我抱起来,焦急地喊我的名字。
我死死拽着那一丝温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16
医院的消毒水并不好闻。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是沈确守在病床边,他向来干净平整的衬衫此刻却有些凌乱,眼睛里也遍布血丝,像是熬了很久。
我想冲他笑一笑,可实在没有力气。
沈确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多久了?”
没等我说什么,他把攥在手里的检查报告扔到桌上,“胃癌晚期”四个字那么刺眼。
“为什么要瞒着?
“如果昨天我没有去找你,你可能就……”
他不说了,眼眶红了又红。
我想过这事最后一定瞒不住。
可我不想沈确和郑姨这么早就为我难过。
我张了张嘴,喉咙疼得厉害,强撑着半开玩笑地跟他说:“怎么了,沈老师不跟生病的人做朋友啊?”
下一秒,腰间一紧,我被人拥进了怀里。
像是隐忍到极点后的克制,沈确抱着我的手颤抖不止,我听见他埋首在我颈边,哽咽的声音:“你昨天喊了一整夜的秦野,我都知道了……秦野这个混蛋,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我仰着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这件事不要告诉郑姨,她会担心的。”
沈确抱得更紧了。
他看着我,甚至带了哀求的意思:“宁宁,我们乖乖治病好不好?
“现在医疗很发达,或许……不,一定能治好的!”
他明明清楚,胃癌晚期怎么可能治得好呢?
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笑着迎上他的视线,揺头说:“沈确,我这个人很娇气的,怕掉头发变丑,怕化疗会疼,怕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太苦了。
“我想留下我最好看的样子。
“沈确,带我回家吧。”
17
我知道沈确会妥协。
从小到大,他都没有拒绝过我什么。
但这次他有了条件,他要我留在他身边,至少试着依靠他。
病来如山倒,我的身体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从医院出来那天,是个很好的艳阳天。
沈确跟学校请完假后又跟郑姨通了电话,说要带我出去旅游一段时间,我在医院这几天也是用的这个借口,郑姨很高兴,叮嘱我们让我们玩得尽兴些,幼儿园有她在,不用担心小朋友们。
我住进了沈确家。
他自己在卧室外面打了个地铺。
我们默契地都不再提及生病的事,沈确每天都陪我做饭种花、看书,以及晒太阳。
他絮絮叨叨地和我说起从前的事:“宁宁,你还记得吗?我和我妈刚搬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学校的同学也都不愿意跟我说话,只有你笑着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家,那是我第一次见你。”
我强撑着勾了勾嘴角,声音虚弱:“记得,可是你被我吓跑了。”
沈确顿了顿,耳尖通红:“不是的,我是第一次见像你那么好看的人,我……不敢跟你说话。”
我轻笑:“胆小鬼。”
他附和我:“是啊,沈确是胆小鬼。”
再后来,我连下床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昏睡着的。
沈确表面还算冷静,可我知道,他学会抽烟了。
他也想过狠狠心,把我重新送回医院治疗,可只要我掉两滴眼泪,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那天,沈确推我去公园看落日,无意中听几个散步的老人说起附近有个无妄寺,如果诚心,三步一磕爬上千阶长梯,便能上达天听,请神明赐福。
可神明一说,不过是为了疗慰世上的痴心人。
沈确却听得认真。
我难得有精气神,忍不住打趣他:“教书育人的老师,该不会也信这个吧?”
“我信!”
他没有半点犹豫,低头握紧了我的手,“我信,你也要相信。”
那时我的确低估了沈确的固执。
第二天早上,他满身泥泞地回来,额头上是遮也遮不住的青紫,他满眼希冀和喜悦地跟我说:“宁宁,神明一定会保佑你长命百岁。”
真是个傻子啊……
我看着他,眼泪抑制不住,决堤般落下。
我终于还是说了:“沈确,你喜欢我吗?”
沈确的眸光随着这句话微微闪动,许久,他忽地上前拥住我,珍重又灼热:“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能勇敢一回。
“我喜欢你,宁宁,喜欢了好久。”
滚烫的液体滴落到脖颈处,好像要把心脏都烧个窟窿。
可我要死了,得到后又失去的感觉我清楚,实在太疼了。
我不能对他那么残忍。
我狠了狠心挣脱开,转头不去看他:“可我不喜欢你啊,从小到大一直都不喜欢。”
房间里一瞬间沉寂下来。
我看不到沈确的脸,却能想象到他失落受伤的神情。
许久,我才听见他自嘲颤抖的声音。
“我知道,我也没奢求过。
“你就当我一厢情愿,我们还跟以前一样行吗?
“宁宁,别讨厌我啊……”
我没说话,泪水不知不觉打湿了发丝。
18
我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
可临了还是得不到安宁。
秦野终究还是找了过来。
门被敲得哐哐作响,男人近乎低吼的声音穿透门扉:“徐朝宁,开门!”
我从梦中惊醒,赤着脚跑出卧室,撞进了沈确怀里。
“别怕,宁宁。”
沈确的手一下一下抚过我的后背,动作轻柔地将我送回卧室,低声安慰我说,“离天亮还早呢,听话,再睡会儿,我出去看看。”
他说完,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很快传来防盗门迅速落锁的声音,以及秦野的厉声质问:“你是谁?徐朝宁呢?”
“先生,第一,这是我家。第二,你知道深夜扰民是可以报警的吧?”
秦野能找来,就是断定了我会在这。
我下意识撩开窗帘往窗外看去。
秦野就站在门外,眉宇锋利,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他向来好面子,无论什么时候也不会失了体面,可此刻哪怕他连头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也没办法藏住眼下的乌青和憔悴。
在看到沈确出来的时候,他明显愣住了。
只片刻他就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拳头紧握,指尖攥得泛白。
他猛地抓住沈确的衣领抵在紧锁的防盗门上,眼尾通红,像头暴怒的狮子:“你敢碰我的人!
“把她还给我,否则老子弄死你!”
沈确慢条斯理地扶了扶眼镜框,忍无可忍道:“徐朝宁不是谁的所有物,她有自己的自由!
“秦先生,你是怎么对你妻子的需要我提醒你吗?
“扪心自问,你配吗?”
像是被戳中了难堪,秦野怒目圆睁,吼道:“你他妈算什么东西?!我和她还轮不上你来评判!”
说着,他撞开沈确,一脚踹在了防盗门锁。
一声接一声的巨响,像一柄铁锤,砸得我喘不上气来。
沈确冲上来制止:“够了,你究竟要看徐朝宁变成什么样才满意?”
我从没想过,他也会有和人动手的一天。
看不清是谁先挑的头。
两个人都铆着劲,拳拳到肉,谁都不肯认输,只是打架这种事对沈确来说实在陌生,没几下他就被秦野压制得动弹不得。
我急得想要开门出去。
这时,楼下传来警笛声。
“先生,有人报警说你深夜扰民,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是附近的居民报了警。
我躲在窗子后面捂紧了耳朵,却还是能听见秦野在两名警员的桎梏下,疯了一样在喊:“徐朝宁,我知道你听得见,你出来见见我好不好?
“那份离婚协议书我死也不会签,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林锦凝……我已经把林锦凝送出临江城了,还有外面那些女人我全都断了, 我谁都可以不要, 可我不能没有你……宁宁,我真的好想你,求求你, 跟我回家吧!”
他拼命挣扎着, 就好像知道如果现在被带走了, 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我了一样。
此刻, 向来固执要强的男人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哭得近乎绝望。
“宁宁, 我们说好的,一辈子都不分开,求求你,不要放弃我……”
太晚了。
我伸出手,隔着窗户用指尖一点一点描绘他的眉眼。
秦野, 我会记住你的样子,如果下辈子再遇见, 就当个陌生人擦肩而过吧。
我笑着,有血色在眼前蔓延开。
我倒了下去。
意识的最后是沈确惊慌失措朝我奔来的样子。
19
刚住进沈确家的时候, 他说要在下一个春日到来之前,为我种一院子的蔷薇花。
我想, 我大概是等不到了。
病危通知书下了三次。
我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沈确早已经红了眼眶,可他沉默很久, 还是哽咽着问我:“宁宁, 你想见他吗?”
想见吗?
最后一面。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暖洋洋的, 我靠在沈确怀里, 轻轻摇头:“我想见的人已经在这里了。”
我原以为会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可生命的最后,我遇见了郑姨和沈确, 已经足够幸运了。
沈确紧握着我的手, 眼泪一滴一滴砸进手心里。
我用尽全身力气仰头冲他笑了笑, 说:“沈确,我死了以后拜托你帮我安慰安慰郑姨, 她身体不好,经不起伤心。
“告诉小朋友们,老师去一个很漂亮的地方生活了,但是老师会变成花,变成蝴蝶去看他们。
“还有你,早点把我忘了,然后找一个爱的人好好生活,我啊,会一直保佑你们平安顺遂,无灾无祸。”
沈确张了张嘴, 他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最后的最后。
和手臂一起垂落的还有手心里攥着的那枚老旧戒指。
天地静谧,我似乎看见十八岁时的秦野站在光的深处,他追上来, 少年汹涌的爱意喧嚣过整个盛夏:“朝宁同学,好巧啊,我们顺路。”
……
我听到我轻声说:“不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