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节 重生红莲
第 96 节 重生红莲
大娘子指示稳婆,给即将临盆的母亲灌下一碗参汤。
我那未出世的弟弟与母亲一起撒手人寰,留我一个庶女在沈府艰难求生。
我谨记母亲临终前的嘱咐,藏拙隐迹、事事小心。长到十七,由大娘子做主,嫁于陶侍郎家大公子陶培元。
本以为是逃出生天,却不料陶家负债累累,结亲不过是想骗我的彩礼还债。
我隐忍恶毒婆婆、无良丈夫,只愿今生与庭前花草为伴有个终了便是。
可在得知丈夫与妹妹私通后,还是愤恨难平吐了血。
沦落至此,沈家依然没有放过我。
大娘子私设赌场东窗事发,将所有罪责都推托于我。我获罪入狱,伸冤无门。
当屠刀斩落的一刹那,我内心无比平静,终于可以作别这个让人作呕的人间了。
然而睁开双眼,我却重生回到两年前。
1
重生而来,我肩头多了一朵血色莲花,鲜红艳丽,警示我这一次要活出颜色来。
那些仇怨、罪恶我要一并报还,沈、陶两家施我“恩泽”,我必还之“颜色”。
当下正是我大婚之时,当务之急是解除与陶培元的婚约,不再沾染陶家的一摊污水。
我走到大娘子跟前,第一次义正词严地提出了拒绝:
“陶家势衰,已是日薄西山。陶母苛责,无半分良名在外。那陶大郎,更是不学无术,终日流连烟花柳巷。陶培元绝非良配,女儿实不能入嫁陶府……”
我竟然据理力争,说出此番言语,不仅惊艳了自己,也震动了大娘子。
她怒目圆睁,上上下下又打量了我一遍,瞧着我像是换了个人一般。然后,突如其来的一个巴掌便扇到我的脸上:
“小贱人,我是给你吃得太饱了吗?养肥你的心胆,敢这般冲我嚷嚷。儿女婚事自古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由不得你来做主。陶家这门婚事我定的,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果然,重生回来,一切都没有变。
我竟然幼稚地以为抗议争闹就能扭转命运,实在可笑。
我渗血的嘴角露出一丝讥笑,笑自己竟然傻到同大娘子讲理,也笑大娘子还视我如羔羊一般杀戮随心。
我筹划着该如何退掉陶家的亲事,正巧听到修剪草木的丫鬟在议论妹妹沈安蓉的亲事。
果然嫡庶有别,爹爹有心与将门薛家联姻,正在撮合妹妹与薛家二公子薛怀逸的婚事。
“听说那薛家二公子威猛高大,仪表堂堂,还使得一手好兵器,弱冠之年已经官居骠骑将军,皇帝亲授了宅院独自设府了。”
“二小姐真是好命,许配给薛二公子,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也不用每早给婆母请安,好不快活。”
……
听到此处,我不禁回忆起来。
前世爹爹是想撮合安蓉与薛二郎成婚,好借着薛家在军中的威望助自己升迁,但最后不知为何,这婚事未能成愿。
安蓉不能成愿,说不定我可以呢!
若能嫁于薛二郎,成为将军夫人,不但可以逃出这牢笼般的府邸,报仇雪恨也可多一分助力。
想到此处,我把心一横,打算就这么干了。
2
寻至闺中密友殷湘兰处,向她探听一些薛二郎的消息。
湘兰的父亲也是军中之人,府内来往多携兵之将。多听多见,殷湘兰对于军旅之事也颇有了解。
听她言说,这薛怀逸家中庶出与府内不和,少年时便隐去姓名投军戍边去了。
在战场上多立奇功,由一名兵丁迅速提拔到了将军。应召上殿,皇帝见其样貌与老将军薛长义颇为相像,询问之下才道出实情。
皇帝不但没有治他欺君之罪,还设宴接风,请来薛老将军一家。宴席之上说和父子,解开心结。
不仅如此,为了修复他们亲情关系,皇帝下诏,召回薛怀逸封骠骑将军,赐地封府。
而今就在城外校场演练羽林军,隔三差五回城一次,与老将军吃饭闲聊,父子和睦如初。
由此可见,这薛二郎不但战功赫赫,又有皇恩眷顾,还深得薛老将军器重。
这样的乘龙快婿,京城里怕是再难找出第二位了。这无疑是各宅各府闺中女眷的上上之选,也难怪安蓉竹篮打水一场空。
听得薛怀逸的事迹之后,我不能不自惭形秽。
庶出之女,既无才情之名,又无倾城之色,何以力压群芳?
回到沈府,我打算再去找爹爹求情,退掉陶府婚约。
却意外听到,他与大娘子、妹妹安蓉私下密谋:
“嫁于薛二郎,女儿是愿意的。可出城私会外男,有损女儿清白,是万万不可。”
爹爹听到平日娇生惯养的女儿出言拒绝,一声哀叹,恨其不争:
“爹爹已经与薛老将军多次表示修好之意,但这薛二郎沙场征战之辈,主意稳得很。他的婚姻大事连老将军也做不得主,得那二郎自己点头才行。我与你娘亲商定这计策,也是为你好啊!”
大娘子也好声相劝:
“蓉儿,这薛二郎可不是别人,京城里哪家姑娘不想嫁于他府?可他连郡主示好都敢无视。不用些非常手段怎么能拿住他薛怀逸?你琴棋书画稀疏平常,女红针线也无长处,马球投壶都输多赢少,就这张小脸儿还算可人。你不让他瞧见了,凭什么让他选你啊?”
安蓉似乎是被说动了,但心中稍有抵触:
“要从马车上摔下了,多危险啊!”
“你是爹爹的心肝儿,怎么能让你出危险?到时候让福伯驾车,就说带你回老家省亲,路遇强盗,正巧给薛怀逸英雄救美。到时候你看准机会往他怀里一倒,这事儿不就成了吗?”
堂堂礼部尚书竟然能说出这等言辞,做出如此勾当,我也算明白前世安蓉和薛府的婚事为什么没成了。
不过,爹爹的伎俩倒是为我指明了一条出路。想要改变命运,这法子我不妨试上一试。
3
第二日,我抢在安蓉之前出了城,骑马来到城外校场边。
远远见得一小将校场上被人簇拥在中央,想必就是薛怀逸无疑了。
我拔下头钗在马屁股上狠狠一扎,坐下马儿大惊,冲着校场的方向便狂奔而去了。
我的惊呼高叫引得校场上兵将侧目,纷纷张望过来。
而我死死勒紧缰绳也不能稳住身形,惊马忽然扬起前蹄,我整个人如滚石一般落下。就在要落地之前,被一只金刚臂膀拦腰抱起,揽入怀里。
策马而来的正是将军薛怀逸,此刻我坐在他坐骑之上,感受到他怀抱的厚实可靠,瞬间一抹绯红爬上两颊。
我侧过脸偷偷瞧了一眼这位传说中的薛将军,果然剑眉星目,英气十足。
我被薛怀逸带回到校场大帐之中,身上的衣服几处撕裂,只得裹着他的单衣蔽体。
“小姑娘,你一个人跑到校场来干什么?”
问话的是他的副将,这大帐中就我们三人,薛怀逸只管摆弄沙盘中的战场,瞧也不瞧上我一眼。
“我来找他!”
我伸手指向薛怀逸,这次他终于抬起头朝我瞧过来。
“哎哟,将军,这可是你惹下的桃花债,人家姑娘都找到校场上来了。”
薛怀逸脸色一沉,副将立马不敢再说笑了:
“你来找我,是为何?”
薛怀逸的声音和脸色一样冰冷。
“都说薛二郎英武非凡京城无二,宅府小姐争相示好,我想来瞧瞧。”
我此言一出,副将又忍不住笑出了声,还追问道:
“见你也见了,倒是如何?”
我又抬头又瞧了薛怀逸一眼,答道:
“传言非虚。”
这次薛怀逸结冰挂霜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问我道:
“你是哪家的丫鬟?替主子来掌眼的?”
“我乃礼部尚书沈文仲之女。”
薛怀逸瞧着我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你不是沈安蓉。”
“我是庶女沈安晴。”
“你父亲只说有女安蓉待字闺中,可从没提起过你……”
“或许爹爹觉得只有嫡女才配得上将军英武吧!”
我知他也是庶出,故而引出嫡庶之题。
“嫡庶、长幼,如果事事出生便已成定数,我们出生入死又是为何?”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转身又问我,“你来校场就是为了帮妹妹看看,是否所托非人?”
我的回答再一次出乎他的预料:
“我也想嫁于将军。”
4
果然此言一出,将军、副将都愣在当场。
还没有见过如此快人快语的女子,直抒胸臆胜过快马长刀。
此时,门外忽而传来兵卒报告:
“报。校场西五里,强盗打劫车马。”
“走,去看看。”
薛将军大步流星就往帐外走,我起身裹紧外衣作势也要跟去,却被他拦下:
“你待在帐内,哪都不许去。”
本来想着能当面拆穿沈安蓉的把戏,这下只能静待变化了。
我在大帐内等了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就听得大帐之外有个熟悉的声音:
“小女子谢过将军救命之恩,待我回去禀明父亲,一定……”
沈安蓉随着薛将军走进大帐,一眼便瞧见了我,要出口的话猛然间悬崖勒马:
“沈安晴……你怎么在这里?”
她诧异的眼神让我万分受用。前世事事隐忍,处处退让,在她眼里我同院里的丫鬟无异。她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凡是我的东西她都要抢,哪怕是抢来摔碎,只为看我默默垂泪。
而如今不一样了,我想要的我要亲手夺过来,那个隐忍落泪的沈安晴不在了。
我轻笑着看着她:
“我想嫁给薛将军,所以过来看看。”
“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沈安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你已经和陶家有婚约在身,怎么能……我回去定然和爹爹讲明,让他重重罚你。”
有薛怀逸在边上,沈安蓉的脾气收敛了许多,换作是在沈府,此时她的巴掌早已经赏在我的脸上了。
“我早说过陶家是火坑,可全家上下都没人帮我,我只能自救了。”
“你个不知廉耻的庶女……”
此时沈安蓉的眼里已经凝聚成火,忍无可忍,抬手一个巴掌便朝我甩了过来。
我已经不是那只被人随意宰割的羔羊了,当即抬手挡住了她的巴掌:
“安蓉妹妹,这可不是在沈府,脾气还是收敛着点儿好。”
昔日那个怯懦的我在她面前如此嚣张,沈安蓉怎么可能忍得住怒火:
她另一只手对准我的脖子便掐了过来,即便我躲闪及时,还是被她撕下来一条袖子,整支胳膊裸露出来。
事情已经闹到这种地步,薛怀逸不可能再坐视不管。
他佩刀一挥,便将我俩隔开,只是冷冷说了一句:
“袁奎,你亲自送安蓉小姐回府,保护周全。”
沈安蓉眼见在这里讨不到便宜,只好气鼓鼓留下一句狠话:
“你给我等着。”
然后愤愤不平地走出大帐。
此刻,薛怀逸看我的眼神已然发生了变化:
“老实说,你来找我到底为了什么?”
“嫁给你……”我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有半点退缩,“然后报复沈家。”
薛怀逸这次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一丝坏笑:
“你图谋如此深远,敢不敢今夜到我府上详议?”
深闺女子夜宿外男家中,这可是豁出一生清誉的事。如果这一夜过后,薛怀逸不打算娶我,那我就只有投湖自尽一条路可走了。
见我犹豫不决,他继续出言挑衅:
“想让我娶你,总要有些长处吧?比如胆识过人,或者身姿曼妙……”
我的心七上八下,脑海中波涛汹涌。
要不要冒险一试改变命运,而眼前人是不是真的值得托付?
我才刚刚重生回来,现在就要一把赌上所有吗?
……
薛怀逸看着慌乱不定的我,很是享受,他不发一言,只等我的答案。
而片刻之后,我也终于狠下心,决定把一切希望都押在这个男人身上:
“将军若无事,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5
在薛怀逸的府邸,他让下人摆了一桌酒席,丰盛得如同年夜饭一般。
饭菜上齐,他屏退下人。此刻一桌酒菜,只我二人。
将军一边饮酒吃菜,一边与我聊天:
“女流之中你确实胆识过人,但想利用我做你复仇的砝码,只有胆识可不够。我的夫人不能是个有勇无谋的草莽,还有什么本事?就都展示出来吧。”
将军言外之意,只有文武双全才能胜任他的夫人。刚刚他已经承认了我的胆识气魄,那我接下来应该展示自己的智慧了。
可诗词歌赋、书法丹青大娘子压根儿不曾教授,女红针线、烹饪佳肴也不能算作智慧,这可难倒我了。
忽然间我灵光一闪,想到我是重生之人,我知道两年之间发生了什么。换言之,我过人的智慧,不就是算无遗策的预言吗?
“北方边疆年末会有战事……”
将军行伍之人,一听我说起战争,立马来了兴趣,甚至都放下了筷子:
“详细说说。”
我这个事后诸葛亮凭借对这次与匈奴大战的记忆,侃侃而谈起来。
上至国家外交、兵力部署,下至天气变化、河流改道,我讲得口如悬河,他听得津津有味。
虽然他没有当面夸赞,但从他的表情中我已经读到了赞许。
“我们可以合作吗?你助我复仇,我帮你加官晋爵。”
他只是轻笑,不置可否。
“你吃菜啊。”见我一直没有动筷子,薛将军好意劝我。而我不敢动筷子却是另有隐情。
“将军,我无意冒犯。只是小女子在家中养成习惯,进食前有些怪癖,怕搅了将军兴致。”
薛将军一听,对我更加好奇,示意我自便,不必挂怀。
这时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拈出一枚银针,仔仔细细在每道菜上试了一试,针尖没有变黑代表无毒。
薛将军瞧着我如此谨慎,不觉惊叹:
“你在沈府都经历了些什么?谨慎到这般田地!”
“生母在临盆的时候被人害死,一尸两命。留我一个庶女,在沈家无依无靠,能活到现在全靠这份谨慎小心。”
我从不在乎别人同情与否,因为不会有人感同身受,我随手包好银针,便开始大快朵颐。
眼见着天色将晚,薛将军亲自将我送回了沈府。
他说一顿饭足以见我真意,留宿府外有损女子清誉,娶一个名誉不佳的女子进门,会给他带来不少麻烦。
我怕他反悔,送走我再不认之前的约定,一定要击掌为誓。
“好,我薛怀逸起誓,娶沈安晴为妻。”
6
我知道今夜沈府里等着我的是什么,所以归途中惴惴不安,只希望这车马再慢些。
但路途终有归处,有些风雨我终究还是要独自面对。
“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薛将军似乎看穿了我的不安,但我不愿展示自己的软弱。尤其是在他面前,我要装作强大,装作有用,装作可以独当风雨。我担心失去合作价值,他这棵大树我便靠不上了。
“不用了,我应付得来。”
“有什么事叫人给我传个信儿。”
我还给他一个自信的笑容,然后转身投入“炼狱”。
果然,我进府的第一时间便被请到了祠堂,这里的陈设我再熟悉不过,从小到大这里就是我的第二卧房。
爹爹、大娘子正襟危坐,妹妹沈安蓉立在一边,气势汹汹大有一口将我吞下的气势。
“跪下。”
爹爹一声怒吼,我只能顺从地跪在面前。
“你说说你都干了什么?从小到大安分守己都是你装出来的吗?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给自己的妹妹使绊子,你还是不是沈家人……”
说着话爹爹抄起戒尺就要朝我打过来,但这次与以往不同,我已不再是那个怯懦胆小的庶女。
我忽然站起身把爹爹吓了一跳,那悬在空中的戒尺竟然缓缓收了回去。
“你想干吗?你要造反吗?”
“女儿不知错在哪里,不能平白无故认了这顿板子。”
这可是我第一次在爹爹面前顶嘴,言辞犀利完全不似从前,连爹爹看我的眼神都陌生了起来。
这时等着一旁看好戏的大娘子坐不住了:
“这还没勾上薛家的二郎就敢如此和父亲说话了,要是让你嫁进薛家还不把这祠堂也拆了……”
她说得没错,我早想把沈家这座困我一生的祠堂拆掉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她便能亲眼看见了。
“有冤有屈女儿自然叫苦叫屈,审讯断案尚有个辩白,爹爹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责打,女儿不服。”
“好,好……我就给你个机会辩白,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就让你知道沈家的规矩不是摆设。”
爹爹被我气得喘气如牛,扔掉手里的戒尺,从墙上摘下荆条。
我被这根荆条打过两次,每次打完,我至少要在床上休养一个月。
此刻,大娘子嘴角含笑,沈安蓉眼中带刀,她们都在等着我的惨叫。
7
“我问你,为什么破坏我们的筹划,出现在城外校场?”
虽然不知沈安蓉和大娘子都跟父亲说了些什么,但我知道,此刻我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的,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所以这次,我不想辩解什么了。
横竖这一顿打都是要挨的,我为何不骨气硬一些?
“爹爹说的筹划是什么?爹爹口中的我们又是指谁?所谓筹划可曾与女儿告知?安蓉可以出现在城外校场,为什么女儿就不可以?”
我连连发问,爹爹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安蓉是为父安排回乡省亲,你一个人出城又是为何?你与陶家婚约在身,这个时候抛头露面……”
父亲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祠堂外总管福伯的声音:
“老爷,薛怀逸薛将军求见,人已经在大厅等着了。”
一听来的人是薛怀逸,大娘子的眼珠立马转了起来:
“白天他差人送回安蓉,晚上又突然亲自造访……老爷你说这薛怀逸是不是瞧上咱们安蓉了?白天怕惹上口舌是非,所以才晚上……”
父亲刚刚还怒发冲冠,听说薛怀逸到访,立刻便缓和了许多。
薛怀逸现在可是沈家的贵客,父亲拎得清轻重缓急,对我的责难只能恨恨作罢:
“你在祠堂跪着,等我回来再教训你。”
说罢,他们三人便匆匆走出祠堂:
“安蓉,回屋换一身好看的再到前堂来,动作快点儿别耽误了事……”
大娘子这又是在为薛怀逸设置美人计了吧?
我倒也是好奇,薛怀逸去而复返,会来说些什么。
听到人声渐远,我便也偷偷溜出祠堂,来到前厅找个角落藏下了。
8
“薛将军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啊?”
“薛某行伍出身,向来快言快语,也就不和大人拐弯抹角。今日机缘巧合,薛某与贵千金偶得一面之缘。小姐通达聪慧甚合吾意,所以深夜造访,与大人表明修好之意。”
显然薛将军所说与安蓉回禀的情况有所出入,父亲大感意外,但疑虑之色稍纵即逝,马上满脸堆笑说道:
“能得薛将军错爱,那是小女三生有幸啊!其实,我早与薛老将军提过两家联姻之事,老将军说这婚姻大事还得将军您亲自做主,后来也就作罢了。没想到,这机缘巧合的,月老还是把这根红线给牵上啦。”
薛将军面带春风,嘴角里却含着不怀好意,低头轻轻饮了口茶说道:
“看来薛家与沈家是上天注定的姻缘亲家。薛某边疆从戎多年,京城这些繁文缛节不甚知晓。容我稍后与父亲禀明,三媒六聘定不能少,待一吉时吉日两家共结欢好。”
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不仅把父亲听得恍若梦境,连躲在屏风后偷看的大娘子都急忙捂住嘴,怕笑出声去。
“将军快人快语,今日我们以茶代酒,就算缔结婚约了。”
说完,爹爹抬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既然缔结婚约,也当有个信物。我这里有随身玉坠一枚,希望交于令千金以表诚意。”
爹爹刚想将信物接过来,薛将军又把手掌收了回来:
“不知令爱安睡与否?能不能邀至前厅一见?没有别的意思,几句肺腑今夜不表难以入睡。”
深闺待嫁女原是不便与外男见面的,又加之此时天黑入夜,家中女眷唤到前厅……父亲一时之间难以抉择。
这时就听到屏风之后大娘子轻咳了几声,快步就走到了前面:
“妾身,这厢有礼了。”
父亲赶忙介绍大娘子,还象征意义地责备了几句:
“不在后宅待着,跑到前边来做什么?”
“我是带小女特意过来拜谢的。”说这话还把屏风后的沈安蓉也喊了出来。“今日小女路遇匪徒,幸得将军相救,才可安然脱身。本来准备了谢礼,打算明日登府拜谢的,忽听得将军到访,我想也不必等来日了。”沈安蓉一身华服,如云霞遮日,似彩蝶展翼,欠身施礼,脆生生一句:“将军有礼。”
薛将军瞧着沈安蓉,微微皱起眉头:
“不对啊。”
“哪里不对?”
“晚辈无礼了,敢问大人府里有几位千金啊?这不是我要求娶的人。”
9
薛怀逸一句话让所有人震惊当场,目瞪口呆。
“大人,大人……”
薛怀逸一连喊了几声才把爹爹从震惊中唤回来。
“噢噢,我家中倒是还有个女儿,不过……不会是她的。”
“大人不妨喊出来,让我见上一见,是也不是一瞧不就清楚了吗?”
事已至此,不喊出来见上一面似乎也说不过去了。此刻我赶紧退出前厅,一路小跑回到祠堂。
果然很快就有丫鬟过来,把我重新又带回到前厅见客。
我一出现,薛怀逸立马起身走到跟前,将他手里的玉坠交到我的手上:
“这是我很珍视的东西,保管好了。”
说完,他又转身对着父亲抱拳施礼:
“人我找到了,东西也给了。麻烦沈大人好吃好喝帮我再养段日子,薛府不几日就会上门提亲。”
薛将军这句话无疑是给我留下一张保护符,有他的庇佑,爹爹断不敢再对我责打。
这时沈安蓉已经泪流满面,轻声抽泣,大娘子急火攻心,竟然想出言阻拦:
“将军有所不知,我这女儿已与陶侍郎家大公子有了婚约……”
“已有婚约啊!哪还真不巧……”
薛怀逸此言一出,爹爹立刻扭头白了大娘子一眼:“可有聘书、聘礼?”
“倒也没有。”
大娘子知道父亲一心想要攀附薛家,至于是哪个女儿嫁到薛家,他没那么在乎的。但如果有人把两家联姻的事情搅黄了,父亲是绝不会饶恕他的。
“既无聘书聘礼,那退了便是,一家有女百家求,我想陶大人也不会有怨言的。如果沈大人不方便出门,由晚辈代劳也可以。”
父亲自然是不敢劳烦薛怀逸,最后落下一个攀龙附凤、捧高踩低的骂名。
今夜,在薛怀逸的帮助之下,我终于在沈家占得了一次上风。
看着沈安蓉委屈落泪,大娘子颓唐落寞,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复仇的快乐。
但这还远远不够,复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果然,第二天,我的另一个复仇对象就找上了门。
前世丈夫陶培元,在得知我就要解除婚约之后,醉酒大闹,竟然闯进到后院。
他现在的模样像极了婚后打骂我的样子,甚至在我见到他第一眼的时候,还情不自禁害怕。
但这次不一样,我不是他的妻子了,也不是那个懦弱的我了。我鼓足了勇气,端起庭前不知来路的一盆水,不偏不倚地把陶培元泼成了只落汤鸡。
10
“清醒了没有?还知道自己是谁吗?你个浪荡无德的落魄户。这里是沈家,女眷深居的后宅。你闯进来撒泼合适吗?圣贤之书读到狗肚子里了吗?全身上下还有半分文人风骨?”
陶培元被浇了个凉快,刚刚的嚣张气焰也消减了不少:
“沈安晴,你们沈家背信弃义,攀附权贵,有什么资格和我谈论文人风骨?你大哥七年文试考功名,九万白银买来的江州司马,谈什么文人?沈家人前清风两袖,背后金银满仓,又哪里来的风骨……”
眼见着陶培元越来越口不择言,一旁看热闹的大娘子可坐不住了,一声令下,家丁护院扛着陶培元便丢出了门。
“养了你这么久,还真不知道你心机如此。以前啊,是我看轻你,才让你有了可乘之机,今后不会了。别以为攀上薛怀逸就可以飞上枝头,我不放手,这个院子就永远是你的牢笼。”
大娘子的几句威胁已经吓不住我了,但碍于我如今还在她的屋檐下,只能不轻不重地回敬她几句:
“大娘子永远是这院子的主人,我是飞不出去的,但这些腌臜人说爬就爬进来了,您这门户看得还是不够紧啊!”
我转头回屋,心思却还停在陶培元那几句醉话之上,大哥的官职果真是买来的?沈家难道真的在暗地里插手见不得光的生意?我觉得有必要找父亲去探探口风。
我把陶培元站在院子里吵嚷的那些话说与父亲,明显察觉到他表情的变化,松弛变得紧绷:
“撒泼打诨的混账话,不嫁于他家便是失了文人风骨,狂吠乱咬污我声誉,我要到大殿上告他……”
父亲激动的表情已经说明陶培元的醉话并非子虚乌有。
而且,在不久之后还有件事,更加证明陶培元所言非虚。
我那前世恶毒的婆婆,见儿子被扔出沈家,气血攻心失了理智,逢人便讲我与沈家的不是,其中也有不少类似陶培元那天的酒话。
眼见陶家的嘴是闭不上了,父亲不得不在大殿之上,参劾陶侍郎借贷赌博、嫖娼狎妓,有辱官风,正所谓破鼓万人捶,陶家已经落寞,自然没有人为其求情告饶。
就这样,三个月后,陶家变卖房屋地产填补抵债,然后灰溜溜地搬出了京城。
京城富贵,如同一个舞台,功底好的唱主角,台下到处喝彩,功底差的配角只能落寞下场。
而在我的复仇大戏中,陶家第一个退场,也是结局最好的了。
11
陶家大闹一场,败坏我的名声,但这些都没能让薛家提出退婚。
此刻大娘子也意识到事态紧张,只敲边鼓显然已经不起作用,得落重锤了。
她指派沈安蓉到父亲那里寻死觅活,想仗着宠溺拦下这门婚事。
可父亲更爱自己的官途,不肯为了讨好爱女去得罪沈家。最后沈安蓉被一顿责骂,落了个不明事理的结语。
大娘子明里劝说安蓉要懂事,可暗地里的手段从没停过,竟然在我的饮食里投毒。
我餐餐银针试毒,可还是着了她的道。这毒不要命,所以银针不显,但服下以后脸上突长恶疮,化脓结痂连日不下。
这恶毒的妇人不仅吓到了我,也震惊了父亲。眼见与沈家婚约已定,忽然遭此变故,这可如何是好。
权衡之下,父亲觉得还是得和薛家坦白,这件事瞒不住的。
大娘子和沈安蓉小人得志,等着看薛家上门退婚,看我美梦破碎。
在她们的翘首以待中,薛怀逸从城外校场披甲而来。
但与她们料想的不同,他并非退婚来的。
薛怀逸率兵士直抵府门前,沈家的家丁见来的都是兵营中的轻骑,知道非同小可,转头就跑回去禀报。
可薛怀逸此来并非作客,不等回报就要往里闯,家丁稍加阻拦,便被兵士拔刀逼退。
父亲听闻是薛怀逸亲自登门,知道是来兴师问罪的,拔腿便往门外迎,慌乱之中鞋子还丢了一只:
“薛将军,薛将军……是沈某疏漏,没能管好小女,她嘴馋手贱,不知轻重,吃了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才遭了此等怪病……”
薛怀逸并不想听他推脱之词,口中冷冷只有五个字:
“把人交给我。”
父亲像是没有听懂,愣在当场,不知他要的是何人:
“薛将军,您稍安。我这大女儿虽然面容毁了,但小女儿娇俏,您也是见过的……”
“把沈安晴带出来,现在。”
薛怀逸一声怒吼,如同校场中传来的响雷,震得整个沈府都为之颤抖。
很快,轻纱遮面的我便被带了出来。见到他的那一刻我还是很紧张的,都说男人重颜色轻许诺,而我孤注一掷的薛怀逸会不会也让我伤心到底?
“很严重?”
他的声音很温柔。
我轻纱遮面只是点点头。
“我看看。”
我怯生生地躲过他缓缓伸过来手。
“跟我走。”
说完,他拉着我的手就要往外走,几个护住的家丁还想上前阻拦,又被亮晃晃的兵刃吓退了。
“这院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听清楚。害我未过门新妇,其心当诛。我薛怀逸指天起誓,此仇必报。”
“此仇必报,此仇必报,此仇必报……”
在兵士声声呐喊声中,我随着薛怀逸离开了沈府。
12
薛怀逸率兵大闹沈府,冲冠一怒为红颜。
这风流传奇在京城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甚至都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皇帝摇头轻笑只留下四个字:
【目无法纪。】
之后这事,京城里便无人再提了。
薛怀逸带我走出两百里,寻神医求治。
一连半月,左右陪伴,星辰变幻而情谊更浓。
薛怀逸每日劈柴、挑水、摘菜、做饭……哪里还有将军的威风?忧我身体单薄,时常还打些野味回来,炖一锅香气扑鼻,神医都忍不住来讨几块下酒。
我尝一口也觉得味道绝佳,忍不住好奇问道:
“你堂堂骠骑大将军,还会自己炖吊子?”
“我十二岁离家,沙场征战多年,这些都是战场上老兵们教会的。边地蛮荒,无甚吃食,抓到兔子、沙鼠之类,战士们就围炉搭灶,用铁盔炖肉……你看看,我怎么和你说起这些来了,吃肉。”
我想听他的故事,年纪轻轻便在外征战,想必吃了不少的苦。
神医妙手回春,半月之后我容颜如初,再回京城恍如隔世。
沈府我是不能再回了,但此刻住进薛怀逸的府邸也不合适,思量再三,薛怀逸决定把我送上左云山清净庵。
薛怀逸的母亲经常到庵中清修,与华音师太颇有交情。把我交到她手上,薛将军才可安心:
“你在庵中安歇几日,婚期定在下月初八,初七我来接你。闲来无事便跟着华音师太礼佛念经,也能修修心性。”
临别之际,我拜托薛将军派人盯住大娘子,想完成复仇之愿,手中得有筹码才行。
我曾多次潜入大娘子的房间寻找她私设赌坊的证据,想拿到证据报案,让她措手不及,但却次次无功而返。
复仇大计,靠我一人难成圆满,有的麻烦薛怀逸了。
我在山上也安静了几日,试着安静清修,可脑子里全是前世被人迫害的惨景,何谈清修。
坐不定,我便四处走走,遇到尼姑、香客便随性聊上几句。
我最好奇的便是未来婆婆薛夫人脾气品性,因此有意无意地在庵内多有打听。
小师傅的回答多是雍容华贵、平易近人之类,这倒让我心安了不少。
我也常与华音师太饮茶论道,听她为我答疑解惑。
这天我又找华音师太聊天,师太告知我说:
“薛夫人知你安于我处,想约你山下茶舍一见。”
未来婆婆邀我相见,我哪有推脱之词,立刻就赶往山下茶舍。
被店小二引进茶室,我恭恭敬敬欠身请安。
薛夫人许我落座,这才抬眼瞧去。
客座之上竟然有位熟人,正是我的妹妹沈安蓉。
13
看来,大娘子还没放弃。如今我人不在沈府,她算计不到我,便又去图谋薛家。
“安晴姑娘,就让我先这么称呼你吧。今天邀你至此,确实有事相谈。你和怀逸的事已经在京城中闹得沸沸扬扬。自毁婚约,单马入营,与我儿私定婚约,全没有将祖宗礼法放在眼里……”
“夫人,我……”
我急于自证打断了薛夫人的话,可刚一开口就被她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沈大娘子又多次劝说,说大女张扬肆意,小女温润贤惠,这一较之下还真是高下立见。”
此刻沈安蓉一脸春风得意,端起茶壶又为夫人斟满一杯。
沈安蓉的笑意让我义愤填膺,忍不住分辨道:
“婚约是两家之约,非我二人之约,沈家一家荣辱系我一人之上,恐难承担。陶家千疮百孔,陶培元实非良偶,弃暗投明何错之有?薛将军盛名在外,我愿一睹风采有何不可?两相情愿,行媒论聘又违背了哪条祖宗礼法……”
我一番慷慨陈词不仅震惊了薛夫人、沈安蓉,连推门闯进来的薛怀逸也大为震撼。
“我还未言三分,你便还了一尺,沈家就是这么教你与长辈说话的?”
沈安蓉借机还不忘了拱火加油,赶忙解释道:
“夫人您息怒,姐姐她生母早殁,爹爹念她可怜多有娇惯,这才养得生性不羁。”
沈安蓉这副绵里藏针,简直与大娘子一模一样,气得我牙根痒痒。
好在薛怀逸闻讯赶来,我也不必孤军奋战。
他上前一步给母亲请安,转而又给了沈安蓉一个白眼:
“母亲莫怪,安晴她刚刚遭人毒害,得神医救治方才转好。猛药治病也难免带了些火性,所以孩儿才带她到清净庵修行康养。”
“罢了,罢了。我不过也是好奇,想提前瞧瞧这未来儿媳,没想到你护妻都护到了为娘这里。”
薛怀逸还想解释,薛夫人已经拍手送客了:
“下去吧,你大老远赶来也不是为了听我唠叨的。”
看来,我这未来的婆婆也不好应对。
14
薛将军送我上山的路上,提到沈家最近的情况。
大娘身边的人一直派人跟踪,但并无发现异样,倒是偶然发觉父亲的行为有些古怪。
父亲一个人到金月楼吃酒,既无宾朋亦无好友,房间里还有老板金玉海亲自伺候。找店里伙计打听了一下,父亲每个月的十五都会来,不宴宾朋只是一个人房间里独酌,还得是老板亲自招待。
这确实有些奇怪,以父亲的性格,金月楼这种大饭店,没有宴请是不会来的,更何况还每月一次雷打不动。
“的确有古怪,麻烦将军再差人查查这金月楼的老板金玉海,我怀疑父亲与他在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放心,我会派人去查。再有七日便是我们大婚,这几天你于庵内静养,不要操心了。”
大娘子、沈安蓉变着法地想破坏这桩婚事,这叫我怎么能不操心。
回到庵里没多久,华音师太又叩响了房门,我以为她是要问我与薛夫人见面的事,不承想,她开口就直奔我灵魂深处:
“贫尼与安晴姑娘交谈数日,隐约觉得姑娘若有法相,对未来之事颇具慧眼。想问问,这红莲寿数几何?”
说着话,华音师太展开手中绢帕,上面绣着一朵红莲竟然与我肩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这着实把我吓得不轻,我肩头的红莲与师太有何关联?我重生之事又是因何发生?一时间我慌了心神:
“师太所言,安晴不明。”
华音师太闻言眉头轻皱,又问道:
“你不是红莲中人,因何习得红莲重生?”
红莲转身又是什么?我一时张口结舌回答不上。
师太一把扯开我的衣领,又瞧了瞧我肩头上的红莲:
“是重生红莲没错。你不愿与我说也不当紧,不久还会有重生之人找上你的。”
“还有别的重生之人?”
我的疑问脱口而出。
“就在你的身边,时机一到,自会相见。”
师太留下一句玄机难测的话,转身便退了出去。
留我一夜思虑难眠,重生红莲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会重生呢?另一个重生之人又是谁呢?
15
我在忧思之中等来了大婚之期。
大娘子和沈安蓉想尽办法也没能阻止这场婚礼,所以干脆借口不来参加,眼不见为净。
而我在喝彩欢呼之中,终于成了全京城最幸福的那个小娘子。
新婚当晚,薛怀逸醉酒而归,我为他宽衣解带,他却忽然拥我入怀。
“驰骋沙场的大将军竟然装醉。”
“不醉不能归,不忍美人独守空房,又恐醉酒坏了好事,这才出此下策。”
他作势要亲吻上来,我侧头躲开:
“干吗?水粉胭脂还没卸掉。”
“吃掉也无妨啊。”
……
一夜欢好。
次日晌午传来消息,薛将军派出的人手查到,爹爹确实在通过金月楼的掌柜暗中操纵不法生意,而且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地下赌坊。
如此看来,赌坊生意不是大娘子暗中操纵的,而是父亲一手操持的。前世赌坊被查,拉我做替罪羊的竟然是我的亲生父亲。
原本我还留有一丝情分的父亲,竟然才是把我推下悬崖的幕后黑手。
“娘子打算作何处置?”
我咬牙吐出四个字:
“暗中揭发。”
在薛怀逸的暗中操纵下,很快地下赌坊就暴露了。京兆尹迅速出动,办案拿人,线索很快就扯到了金月楼的老板金玉海,离祸及沈家只差一步。
父亲这个人自私得很,情急之下断尾求生,只是这次被放弃的是大娘子。
我已嫁入薛家,再拖我下水无疑是在找薛家的麻烦,这笔账父亲算得明白。所以,今世这场祸事只能由大娘子来扛了。
金玉海一口咬定是大娘子幕后指示,父亲推脱不知只落下个失察之罪,大娘子则含冤入狱秋后问斩。
而我也算报了前世杀母之仇。
牢笼中的大娘子是个什么样子,我花钱买通看守,终于得见了。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只是短短数日不见,那个衣着光鲜盛气凌人的大娘子便成了一副乞丐模样。
“梁珮芝,有人来看你了。”
牢头一句话,大娘子便像是一只耗子一般爬到了监室门口。
“我是冤枉的,和我无关……都是沈文仲,是他干的……”
此时的大娘子已经被折磨得有些神志不清。
我缓缓蹲下,看着两眼无神的大娘子说道:
“我当然知道你是无辜的,赌场本就是父亲支持金玉海开设的。我也猜到了,一旦东窗事发,大娘子一定是被拉出来顶罪的那个……”
“沈安晴你个小贱人……”大娘子忽然发狂一般朝我挥动双手,想要掐死我,只可惜身在牢中,有心无力。
“是我暗中揭发了父亲私设赌场,为的就是让你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沈安晴,你个小贱人,是你设计害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你以为我死了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你做梦……我已经把安蓉许配给薛家大郎续弦了,等着我女儿将你碎尸万段吧……”
16
大娘子还真是出奇的狠辣,人之将死竟然还给女儿铺了条险路,誓要与我纠缠不休。
也果真如她所愿,半年之后,沈安蓉就真的嫁入了薛家,成了大公子薛怀安的续弦妻子,也就是我的大嫂。
好在我与薛怀逸分府独住,不用时时与这冤家碰面,倒也少了很多麻烦。
只是去给薛夫人和老将军请安的时候每每遇到,都不得不强颜欢笑。
“沈安晴,你设计害死我娘,每夜可还睡得安稳?”
她佯装亲昵,却在我耳边说些恶毒之语。
“少了大娘子的阴谋算计,我不知睡得多香多甜。”
我也面带微笑地回敬她。
“我可是睡不踏实,母亲夜夜托梦给我,让我为她报仇。沈安晴,你的好日子不多了。”
……
原本我还没把沈安蓉的话放在心上,以我对她的了解,没有大娘子教唆,她翻不起多大风浪。
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不对了,我没想到大娘子临死还想着报复我,为沈安蓉留下了遗策。
在薛家,大郎二郎本就不和,要不然薛怀逸不能十二岁就离家参军。
听说是因为大郎母亲早亡,如今的薛夫人是他的后母,后母生下的弟弟自然就被他视为眼中钉,找个机会就要敲打教训。
而薛老将军觉得大郎生母不在缺失母爱,对他多有偏袒,这才让年少叛逆的薛二郎离家出走。
多年之后,薛怀逸带着一身战功重回故里,光耀门楣,老将军心中怎不欢喜,加之从前对二郎的愧疚,自然是恩宠之至。
这又偏偏戳中了薛大郎的痛处,弟弟战功赫赫,又深得父亲宠爱,本该自己来继承的爵位岌岌可危。
大娘子也是看破了这层关系,才想方设法把沈安蓉嫁了过来,想借薛大郎的手报了她的仇。
而沈安蓉谨记大娘子的嘱托,在薛家这张大棋盘上代大娘子一步一步落子。
与夫君闲聊之中,我听闻他治下的羽林军最近谣言四起,说薛将军克扣了皇帝赏下来的军饷,多达七百八十万两。
这看似无端的谣言,却引起了我的注意。七百八十万两这个数字,有零有整,我觉得它必定有个出处。
我与夫君一起计算,他掌管羽林军不过两年,皇帝赏过两次全军,一共是一千六百万两。这一千六百万两是个虚数,实际出库可能也就一千二百万两,再经过层层剥茧私藏,到了军营的数字是九百二十万两,正好少了七百八十万两。
所以,这谣言显然是经过算计的,目的再明显不过,就是要将这克扣军饷的罪名栽到薛将军头上。
17
大娘子最后留下这一招果然歹毒。这一招阳谋,让我们进退两难。
不认这七百八十万两,那就务必得说清它的去处。这从上至下可都有克扣,捅破了就是得罪所有达官显贵,以后这京城还哪能有容身之处?
认下这七百八十万两,那可是克扣军饷的大罪,革职查办都得感激皇恩浩荡。你想自认倒霉把这个窟窿堵上,那可是七百八十万两,谁家能有这么大一笔巨资?
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对策。
这个时候,婆婆薛夫人忽然到了府上。薛将军在校场操练,我只能独自一个人迎接这位不好搞的婆婆了:
“将军人在校场,夫人安坐片刻,我这就差人去请。”
薛夫人挥手屏退左右,对我说道: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而今羽林军中谣言四起,你可曾听说了?”
“听说了,有歹人算计将军,出此毒计。”
“可有应对之法?”
我摇摇头回答道:
“还没想到。”
“我有一法,可保怀逸安好。说于你,只可你我二人知晓。”
我感到莫名其妙,什么时候起,我与这位冷脸婆婆已经这般交好了?
心中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由我来顶下罪责,七百八十万是我挪作他用,怀逸并不知情,这样……”
“这万万不可,将军他……”
我话还未说完,薛夫人忽然扯下衣领,露出了自己肩上的红莲印记:
“我与你一样,也是重生之人……”
接着,她便为我讲述了一遍她前世的遭遇。
嫁入薛家生下一子,被薛大郎处处针对。儿子在十二岁时不堪忍受,离家出走,征战沙场。
多年之后儿子荣归故里,薛大郎心怀忌惮,担心爵位旁落,竟然派人当街行刺。其子被毒箭所伤,不久便殒命身亡。
薛夫人悲伤欲绝,最终被逼悬梁自尽,用红莲重生来挽救这一切。
“红莲重生,但无法延长寿命,我已大限将至。舍掉性命为怀逸挡下这次祸端也算死得其所。我不管你重生的目的是什么,我走之后,希望你能帮我好好守护怀逸,并且半年之内务必要让怀逸成为薛府爵位的继承人。半年之后,薛大郎会毒杀父亲,到那个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眼看着一位伟大的母亲要第二次为自己的孩子牺牲性命了,满眼酸楚,喉头哽咽。但看着她坚毅的眼神,还是眼含热泪点了点头。
“我今天和你说的东西,一个字也不要透露给怀逸……”
18
是我将这波祸水引到了薛家,才导致薛夫人悲惨殒命。
这次转危为安的代价也太大了,也摧毁了我的自信。
也是在这个时候,沈安蓉不怀好心地登门了。她的目的单纯,无非是想站在胜利者的角度上羞辱我一场罢了:
“我亲爱的姐姐,你还真的是八字够硬。才刚过门没多久,就把婆婆克死了。”
“沈安蓉,刚刚嫁入沈家的是你啊!这次的风波你我心知肚明,夫人的死你就不会感到一点儿愧疚吗?”
“该死的应该是你们,是你和薛怀逸,忽然冒出来的薛夫人为你们挡下一灾,侥幸让你们逃过一死,但以后不会再这么幸运了。”
“沈安蓉,我没猜错的话,这计策是大娘子临死前传授给你的吧?不得不说,在玩弄人心阴谋陷害这方面,她确实有过人之处。很可惜,你并没有继承了她的城府。今后,是你我一对一的战斗了,没有大娘子的献计,也不会有父亲的帮腔,你有信心赢得了我吗?”
沈安蓉刚刚的得意之色一扫而空,她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实力,在沈家全凭着父母撑腰才能耀武扬威。
“沈安蓉,我如果是你,现在就找个地方好好躲着,每日抄经礼佛,祈祷我能晚点想起和你算账。”
“沈安晴,你以为你是谁?我可是薛家长子的正妻,生下的孩子是要继承爵位的……”
“别傻了,这种事情我怎么会让它发生?最多也就一个月,我会腾出手来收拾你的,赶紧回去准备准备吧……”
我三言两语就打发走了跑来看热闹的沈安蓉,但想安慰到薛怀逸却没那么简单。
眼看着他茶饭不思、日渐消瘦,我终于还是忍不住违背了薛夫人的嘱托。
我从我的前世讲起,因为红莲重生想要复仇,要改变命运,所以才单枪匹马独闯校场,所以我才知道许多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薛夫人因为想要拯救自己的孩子,前世自缢而亡,红莲重生得以重见薛怀逸,为了能够救他,伟大的母亲再一次选择了死亡……
“母亲为你而死,她定不想见你日益消沉。我懂你的悲伤,但你不能一直悲伤……振作起来,跟我一起为夫人报仇。”
我说的内容确实惊世骇俗,薛怀逸反应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眼含泪光,委屈得像个小孩儿:
“所以说……你也会离开我?”
我不想这个时候再打击他,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对,还有不到一年……”
19
当我知道红莲重生有时限之后,一切事情都变得急迫起来。
甚至连薛怀逸的悲伤都没能持续很久,三天之后他重新振作起来,和我一起商讨接下来复仇的计划。
在我的记忆中,四个月后京城要出件大案子,但前世薛家、沈家都没有牵连其中。想要半年之内扳倒薛怀安,夺过爵位的继承权,就得设计让他卷入到这件惊天大案之中了。
河南水灾,颗粒无收,四皇子代表朝廷南下赈灾。这本是一件皇恩浩荡的善事,却生生被这些贪官污吏们做成了生意。
首先赈济灾民的钱粮,免不了要被克扣,这还不算,四皇子竟然私下售卖随队名额。
京城里的那些名门望族、达官显贵,免不了府里有个不成器的纨绔,如果这次能随着四皇子南下赈灾,那也算是功德一件,日后也好向朝廷讨个职位。
所以不少人纷纷愿意出钱,买下这个机会。随便安个什么头衔,一来一回两个多月,轻轻松松就捞下一份功劳。
薛家是将门沙场出生,对于这种花钱买来的功劳向来是嗤之以鼻的。但这次不一样了,薛怀逸醉酒在老将军的家宴上大闹了一场。酒桌上,他拉开自己的衣服展示身上的伤痕,质问薛大郎寸功未建,何以继承爵位安享其成。
老将军虽然当场就训斥了他,但看到儿子满身的伤痕还是禁不住老泪纵横。
这场面深深地刺激了薛怀安,他意识到了危机。他如今的这个弟弟,已经露出獠牙准备夺食了。
他恨当初锋利的毒箭怎么就没能贯穿薛怀逸的身体,留下他这个祸患至今。
现在,他出入门庭跟着的都是一等一的刀兵好手,再难有暗杀的好机会。
此时唯一能自救的法子,就是好好表现,让父亲打消更换继承者的念头。
这时,正好有个随四皇子南下赈灾的机会,薛怀安当然不能错过,随即就花钱买了下来:
“父亲,孩儿此次随四皇子南下,不能在您膝前伺候,您可要照顾好自己啊!”
简简单单一次赈灾出行,竟也被薛怀安演出一种生离死别的悲情,还骗下老将军两行老泪。
“哥哥此去劳苦,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必惦念家里,我会时常回府看望父亲的。”
兄弟两人各怀鬼胎,在城门外演了一出手足情深。
20
两个月后薛怀安从容回京,接风宴上大谈此行如何凶险何等艰难。老将军听的是时而哀叹时而展颜。
最后端起酒杯,赞叹一句:
“老夫有子如尔等,足慰平生。”
只可惜老将军这句赞叹还没有过去一个月,四皇子受贿一案被人揭发,一时之间尽人皆知。
皇帝派出皇太子亲查此案,其目的也很明显,皇家的颜面还是要维护的,外人来查显然达不到这个目的。
皇太子也是绞尽脑汁,最后成功地完成了皇帝下达的任务。
大案告破,四皇子收银授官是为了给灾民筹集更多粮款,虽法理难容,但怜民之心可鉴,最后被罚府中自省三月。
行贿的官员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凡是被牵连的官员无一不贬官罚俸,而那些直接花钱的纨绔们,因为本身也没有官职,纷纷被发往边塞参军入伍。
薛怀安也难逃此劫,准备北上参军。
薛老将军听到这个消息大怒,甚至都动用了家法。可是打完之后,还是写了一封书信交到薛大郎手里,告诉他到了边境交给吴大将军,希望大将军念在旧情能给薛大郎一些照顾。
偏爱就是这样,即便你一错再错,总有人能一容再容。
“还是下不去手吗?前世,他可是在你入城的第一天就派人对你暗杀。”
我见薛怀逸妇人之仁,忍不住要提醒他。
“我在战场上也算杀人如麻,可要对自己的亲人下手,还是会于心不忍……他此去凶险,回来更是无望了,给他条生路吧。”
“可他害死了夫人,难道不应该血债血偿吗?”
“父亲视他为心头肉,如果死在外边,我怕父亲他……”
见他这般动情,我知道多说无益了。也不知薛怀逸战死沙场,老将军会不会在某个静谧的晚上惊醒,为他落泪……
我不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既然夫君有心要给他留条活路,我也不好赶尽杀绝。花钱招来京城里几名惯偷,安排下来的事情只有一件,路上偷走薛怀安身上的信件烧掉。
既然是皇帝下旨的处罚,我觉得作弊如同欺君,还是让他作为一名普通士兵,经历一下我夫君所经历的一切吧。
21
送走了薛怀安,我也算是完成了薛夫人的临终嘱托,现在还有半年的时间,我要着手报复我的妹妹沈安蓉,和父亲沈文仲了。
可夫君在这个时候,却提出了别的意见: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能不能多陪陪我?我们去看看塞北的雪,吹吹草原的风,一起看大漠的晚霞,一起登泰山之顶……不要再活在前世的仇恨之中好不好?我们珍惜接下来的每一天……在你走后,至少我脑子里还有很多美好的画面可以回忆……”
重生以来我一直想着报仇,哪怕是与薛怀逸成亲也是为了报仇,我被仇恨控制早已失去了爱与被爱的能力。
夫君一番情感至深的请求,让我意识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深爱着我。他希望我能同他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品四季交替,一起感受人生冷暖……可惜,这些普通的愿望注定无法实现,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在我剩下的短暂生命中,我确实不该把它过多地浪费在仇恨上……
见我没有回答,薛怀逸轻轻挽起我的手,缓缓放在他的脸上:
“如果我能重生,我希望第一刻就能找到你,过一过普通人的生活,劈柴、担水、做饭……”
他默默合上双眼,眼角一颗晶莹的泪珠滴到我的手心。
那一刻,我的心被一滴泪浇灌,重新长出了爱的绿芽:
“给我一天时间,我去了结我前世的仇怨。剩下的时间,你想去哪,我都随你。”
说完,两个人深情拥抱,一颗孤独的心鼓舞着另一颗孤独的心。
我第一个去见的是妹妹沈安蓉,有了夫君给的温暖,我的心没有那么冰冷了:
“沈安蓉, 我除去了大娘子,现在又扳倒了薛大郎, 接下来就该你了……”
沈安蓉本就是个外强中干的家伙, 没了大娘子的谋划,又少了薛大郎的撑腰,她完全就如一只待宰羔羊。
我狠话还没说完, 她便两腿发软, 双膝跪地:
“姐姐, 你放过我吧。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 你放我一条生路。如今我母亲已故无人关照,丈夫参军又生死难料……我已经很惨了, 你就放我一马吧。我以后深居简出,绝不碍你眼,招你烦……”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剃发修行,寺里做姑子去;第二, 我再多花点儿工夫,弄死你。”
沈安蓉大悲, 痛哭流涕,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我留给她的活路。
离开沈安蓉, 我直奔沈府找到父亲坦白:
“沈家私设赌坊是我揭发的,你舍车保帅, 折损了大娘子;赈灾行贿案也是我设计让薛大郎卷进去的,你一步好棋沈安蓉也陷落了;下一次你还能牺牲什么?”
父亲看着我怒不可遏, 却又不敢发作, 他怒吼着问我:
“为什么?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这些年来你是怎么对我的,你心里应该清楚, 我生母是怎么死的, 你心里也清楚。母亲去世十年,我未见你修坟敬香,未见你悼念亡灵。你自私自利, 只知道谋求仕途, 我们任何人都可以是你的棋子……今天, 我向你宣布,时局变了, 棋子如今成了执棋人。”
父亲脸上跳动的肌肉显示着他的愤怒,他抬起又不敢落下的巴掌又彰显了他的无能。
“你与金玉海的勾当我都清楚,人证物证俱全。不过这个秘密我可以帮你保守,只是从此以后你要深居简出,每日抄诵经文,打坐忏悔,可有异议?”
父亲还是没有忍住,一个巴掌打在了我的脸上:
“孽畜。”
“你打的可是薛将军夫人,未来的勇决侯夫人,沈家的前途命运都不要了吗?”
父亲被气得坐地大哭, 形势已经变了,我如今可是他奈何不了的人物。
“明天起就不要上朝了,告病回乡吧。”
处理完这两件前世遗留的怨恨,我一身轻松。
终于可以投入爱人的怀抱, 享受这半年的恩爱时光了。
薛怀逸辞去官职,我们俩搭乘快船直下江南。
烟笼江水如隔世,轻舟已过万重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