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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节 城

第 6 节 城

临街那个女生夜晚遇害后怀孕了。

我当即带她去报了警,可她却说我坏了她的名声,毁了她的一辈子。

我试图说服她,不该被“贞洁”两个字捆绑。

可她却只怪我让她再也没脸见人。

后来她却和我的竹马越走越近。

向来护着我的竹马也转头指责我,说是我伤害了她。

他们要我向她道歉。

我不肯。

于是她故意让她经历过的惨剧,重现在我的身上。

但我没那么好运,那个男人选择了奸杀。

再后来,我重生了。

1

当林舞将我拉到无人的角落,哭着告诉我她好像怀孕了的时候,我表现得很淡定。

“肯定是那天晚上,肯定是,肯定是……”

她手足无措地不断重复着。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怎么办呢?你要报警吗?”

“我……不能报警,这件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的话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点了点头:“好啊,那你自己打掉吧,或者——你想生下来?”

我说完的那一刻,林舞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我。

我没等她回答,就转身离开了。

“随你吧。今天作业很多,我先走了。”

我用一次生命的代价来理解这句话: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2

前一世,当林舞告诉我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我毫不犹豫地就带她去了警察局。

林舞性格沉默内敛,没几个朋友,我知道如果我不帮她报警,就没有人会这么做了。

尽管那时她也告诉我她不愿意报警,但我却一直坚持告诉她,要用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

于是我不顾林舞的抗拒,执意报了警。

在这个小县城里,那个罪犯仅仅三天就被抓获了,而且将他抓住以后我们才知道,原来这两年他已经性侵了县城里好几个女生,只不过一直没人敢开口,于是他的罪行就这样一直被掩盖被纵容。

我特意叮嘱警方一定将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知情林舞事情的人很少很少。

我家住得离警局很近,我是最先得知这个消息的。

当我飞快地跑去林舞家通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迎接我的却是林舞一家人的黑脸。

“被侵犯怀孕是小事,失节是大事!你报警让别人知道了这件事,林舞以后还有什么脸活?”

当林舞的父亲愤怒地对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站在原地愣住了。

“她都已经要结婚了!现在人家知道了这件事情不要林舞了,彩礼钱也要退回去,你个狗杂种害了我们一家好事!”

林富贵双眼通红地咒骂着我,我挺直着背,努力不让自己低下头。

林舞初中就辍学了,她家里早早地开始为她寻亲事,要将她嫁出去。我知道林舞不受宠爱,她家重男轻女很严重,林富贵急着把她嫁出去不过是图那一笔彩礼罢了。

他现在这般又急又怒,是因为到手的彩礼飞了。他的女儿“卖”不出去了。

大人们愤怒和憎恨的话语将我淹没,从一开始的指责变成后面恶毒的诅咒。

“也该让你试试被强奸的滋味!”

不知是谁说出了这句话,刺耳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我的耳膜上,我的眼眶红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我的余光瞥见了躲在卧室门缝处偷看的林舞,她也同样红着眼眶,满眼憎恶。

我最后还是抹干眼泪,说了一句:“林舞,那个罪犯被抓住了。”

躲在门后的林舞尖叫着朝我大喊一句:“那又有什么用?县城里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干净了!你就是害我!你就是故意害我的!”

吼完之后,林舞“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3

我和林舞认识是在两年前。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超市里,她手里正提着酱油和味精,货架上的东西有点高,她拿不下来,于是我伸手帮她取了下来。

那时我正读高一,看她和我年纪相仿,我就下意识地问她在哪个学校,但她却告诉我她已经辍学了。

我们一边逛超市,一边闲聊,我得知她的生活过得不太好,身边也没什么朋友,于是我笑着对她说:“那我们就做朋友吧。”

我和林舞家住得不远,也就只隔了一条街。

此后每周末空闲的时候我都会去找林舞玩,给她带一些薯片饼干,或者甜品店里买的蛋糕。我怕她觉得自卑,于是我每次都假装是自己吃不完所以带给她的,林舞也并未说什么。

直到林舞的父亲林富贵看我和她关系好,家庭条件似乎也不错,于是某天偷偷将我拉到一边。

“秦予年,叔叔问你,你们家有没有认识什么还没有讨老婆的男人啊?要家庭条件好一点的那种,至少和你们家差不多,彩礼给得比较大方的那种。”

看着林富贵笑得满脸褶子,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毕竟林舞和我年纪相仿,在我的世界观里,我没想到林富贵的意思是要把林舞嫁出去。

我还认真思考了半天,最后回答道:“好像还真有一个,怎么了?”

“哎哟那太好了!”林富贵拉着我的手腕不让我走,“你看我们家林舞人也不错,你和她关系也好,哪天带林舞和那个男人见一见?”

听到林富贵的话,我吓得一下子把手缩了回来,我连忙支支吾吾地改口道:“他、他家没钱,穷得很,所以一直没结婚。他拿不出彩礼的!”

林富贵一瞬间变了脸色,不耐烦地甩开我的手就转身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念叨:“早知道和你废话个啥……彩礼都拿不出来还有啥可说的。”

那之后我心里就开始有点抗拒去林舞家了,后来就算和林舞见面也是在外面。我下意识地逃避林富贵了。

4

有一天林舞特别开心地找到我,说她要结婚了。

那时候我已经高二,学习的压力已经一天天地加大起来,听到林舞说出的这个消息,我错愕了半晌,抬头看向林舞,她却满脸的欣喜雀跃。

我犹豫了许久,还是斟酌着开口:“你、你真的要结婚了吗?你年龄还这么小……”

林舞的表情很奇怪,她似乎不理解我为什么不为这个消息感到开心。

“年龄有什么关系,我可是要结婚了啊!有男人愿意娶我了!”

我站在原地,有很多反驳和劝阻的话冒出来,但最后又被我生生咽下。

“那……祝福你呀。”

听到这句话,林舞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但我的心里却是紧张不安的,县城里也不是没有别的女孩像她一样很早结婚生子的,她们往后的日子有多么灰暗多么痛苦,我早就一一看在眼里。

我很难接受林舞也要成为其中的一个。

但我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5

林舞的意外发生的时候,我已经到了最紧要的高三。

贺明洲和我是青梅竹马,我和林舞相识,成为朋友,再到带林舞发生意外,这些事他也都知道一些。

我经常和他提起林舞,因为我的原因,贺明洲也认识了林舞,我们一起在外面玩过几次,但贺明洲和林舞谈不上多么熟络。

早上去上学的路上,贺明洲问起我这件事,我简单说了经过,他沉默了片刻。

“林舞家住哪?”他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梧桐街 13 号。”回答完,我不解地抬头看了一眼贺明洲,“你问这个做什么?”

贺明洲摇摇头:“不怎么,就是问问。哦,对了,今天英语要大听写,昨晚单词都复习过了吗?”

“嗯,都复习了,你呢?准备得怎么样?”

“我也都复习好了。”

走进教室,贺明洲将一盒牛奶放到我的桌上:“别总是学习就忘了吃饭,现在高三了,更要好好补充营养。”

我敷衍地摆摆手赶他走:“好好好,知道了,别总像老妈子一样唠叨我啦!”

6

我没想到贺明洲独自去了林舞家看望她。

不知道他去了多少次,也不知道他和林舞聊过些什么,我只是从贺明洲对我的态度变化中发现了端倪。

当他不再和我一起上下学,看向我的眼神逐渐生出厌恶,我终于问出了心里的问题。

“明洲,你最近在忙些什么?怎么都不和我一起了?”

贺明洲盯了我好几秒,那冷漠的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

“秦予年,你做了这样的亏心事,就一点不会觉得心虚吗?”

我愣住了。

“我?我做什么亏心事了?贺明洲你发什么疯啊?”

“林舞现在成了这样不就是你害的吗?”

我傻眼了。

“贺明洲,你也觉得我是在故意害她?”

我觉得不敢置信,又觉得可笑。

其实林舞的事情并没有那么夸张,我在报警的时候也一再请求警方将事情的影响减到最小,警方也表示肯定会这么做。

仅仅三天就抓获了罪犯,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其实也并没有几个。

我帮她报警,让这个为害一方、侵害多个女性的罪犯终于落网,林舞也拿到了属于她的一大笔赔偿。一位警察姐姐很关心林舞的状态,还特意自费帮她找来了心理辅导老师进行帮助和安抚……

但所有人都觉得我在害她。

他们觉得被侵犯和怀孕什么的都无所谓,只有那贞洁和清誉,几个轻飘飘的字,却比命还重要。

“秦予年,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林舞家,亲自给林舞道歉。”

“贺明洲,不可能。”

我和贺明洲对视一眼,转身离开。

7

我没想到贺明洲会和林舞走到一起。

大概是一次又一次地看望和独处,让两人心生情愫;又或许是贺明洲那无处安放的同情,遇上了沉默内敛的林舞。

我和贺明洲也从心心相知的青梅竹马,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敌人。

高三的紧要关头,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的事情。

我只是没日没夜地苦学,想走出这个县城,想考进理想的大学。

剩下的时间里,我只顾着刷一套又一套的题,背一个又一个的知识点,我拼尽全力将每一分都攥在手里,我知道这是让我走出这座山里小县城的最快途径。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我激动得握着通知书的手都在颤抖。多年来的汗水和泪水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结果,母亲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菜,为我的未来庆祝。

当饭桌上母亲问到我怎么没和贺明洲联系了的时候,我沉默了。

“他呢?我记得他成绩也很好,他考得怎么样?”

“也很好。和我差不多的学校吧。”

我淡淡地答了一句。

8

我思索了很久,我还是深夜去敲了林舞的窗户。

这是上次矛盾爆发之后,我们第一次见面。

念及我们也曾做过朋友,我还是把我没说出口的话说出来了。

我劝说她一辈子还长,她还很年轻,给自己一点机会。隔壁的女孩十六岁就结婚生了孩子,现在每天夜里都哭得让人心惊。

我说现在已经不讲究什么贞不贞洁了,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不应该被贞洁捆绑了你的灵魂,那样太不划算。

我让她不要留在这小小的县城里终结自己的一生,也不要急着结婚,可以先试着找一份工作,哪怕是去外省打工也好,先看看外面的世界,如果还想回来结婚那也不迟。

我还说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坐火车离开,去我读书的那个城市的话,我也能够照应她。

我说了很多,自始至终林舞都只站在窗户里冷冷地看着我。

我也不去看她那双眼睛,只把我想说的话说完,这样或许我也不会有一天想起林舞而替她悔恨。

等我说完了所有的话,林舞只回了一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还是向我炫耀你考上了大学?别以为这样就能欺辱我,我一定会嫁一个很好的男人,你就等着羡慕吧!”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话都白说了。

但没关系,我求得自己的心安。

9

在我即将启程去往从未踏足的大城市的前夕,当我以为我终于拼尽全力挣脱了束缚的时候,我却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县城里。

被嫉妒和愤怒冲昏头脑的林舞朝我下手了。

她还是觉得这一切都归咎于我,那些被她臆想夸大的事实、她没结成的婚、她亲手放弃的人生……

她只觉得她毁在了我的手上。

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将我逼到巷子的角落,撕开了我的衣服。

我的力量根本不足以与他抗衡,我一反抗,他就伸手使劲掐我的脖子,直到我面色青紫。

最后我还是放弃了反抗,我想,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做他想做的吧,只要还活着,其他的都好说。

但就在结束以后我以为他要放我走的时候,他掏出了揣在口袋里的水果刀。

血液从胸口涌出的那一刻,我脑海中的情绪太过于复杂。

绝望、愤怒、痛苦、不甘,还有……悔恨。

10

我停下手里的笔,窗外夜色浓重。

台灯旁摆了一个倒数日期的台历,距离高考还有 219 天。

我庆幸,我又回来了。

但这一次我没有再带林舞去报警,我只对她说:“随你。”

她没有来上学的这段日子,我以为她是去了医院,但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是在家里养胎。

林富贵不知从哪里查出来她肚子里的这是个儿子,竟然决定生下来。

林富贵说的是,反正怀都怀上了,彩礼也退了,索性生下来算了。

但我已经听说了,他是想把林舞肚子里这个男孩生下来之后卖掉。孩子还未降生,他就已经早早定好了买家。

我已经充分吸取了前世的教训,这一次我也不会再作为“朋友”给她任何意见了。

但真正令我震惊的,远不止于此。

那天放周末,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远远地看见贺明洲在和一个人打招呼。

我仔细一看,那正是前世在巷子里将我奸杀的人。

从未有过的彻骨寒意让我的大脑都停止了运转,我从未想过,这件事竟然也有贺明洲的一手谋划。

我定定地在原地站了许久,然后追上前去。

看见我的身影,贺明洲似乎很是意外,因为我最近忽然不愿意再理他了。

“予年?”

“嗯。”我冷淡地回应了一下他,然后开口问道,“刚才和你打招呼的那个人是谁?”

“哦,那是我一个远房亲戚。我也只是表面上和他打个招呼,听说是坐过几年牢出来的。”

贺明洲满不在意地回答着,并没有注意到我那愈发冰冷的眼神。

“怎么了?怎么问到他?”

“没事。”我收回脸上的表情,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难以置信的震惊让我的心里波涛汹涌,此刻站在我身边的,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也是害死我的凶手……

愤怒和恨意将我的心席卷,一个恶毒的念头忽然在我脑海里出现。

我转头看向贺明洲:“林舞的事你也知道,她挺可怜的,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听见我的话,贺明洲眼中露出诧异。

“林舞?我和她不太熟。”

“嗯。我就说说,你不去就算了。”

贺明洲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道:“她家住哪?”

“梧桐街 13 号。”

11

命运的轨迹又按照我所熟悉的路线前行。

原本因为我而相识的林舞和贺明洲,开始单独见面。只不过这一次林舞没有因为报警的事情和我决裂,而是我单方面疏远了她。

重生后我一直在反复思索一件事情,我很好奇,当初林舞是背着我和贺明洲说了什么,让贺明洲能对我厌恶成这样。

毕竟我自以为,我对林舞算是仁至义尽。

我知道她缺爱,缺少家人的关心,于是我主动去关心她去爱她。为了维护她那脆弱的自尊心,我尽量让自己赠与她的东西不显得过于刻意。

我陪伴她、鼓励她,想让她不那么孤单,我很努力地对她好。

而她究竟是怎样看我的呢?

我思索了许久,最后在周六的下午,我偷偷出了门。

今天贺明洲一定又会来找林舞,我再一次来到了林舞卧室的窗前——前世我曾最后劝导林舞的地方。

但这一次,我偷偷地躲在了窗下,我一定要亲耳听一听,在林舞的故事里,我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12

贺明洲和林舞的声音远远传来,卧室门被打开,然后又关上。

这一次林家的人也不说什么礼节了,任由他们锁在卧室里。

而我早已经了解透了林富贵,他看着林舞的婚事吹了,于是要开始寻觅下一个目标,而此时,贺明洲就是他的好选择。

“明洲,你又来看我了,只有你才会对我这么好……”

听见林舞的第一句话,我就皱了皱眉。

贺明洲温柔的声音传来:“刚才看你午饭都没吃几口,肯定没吃饱吧。我买了面包来,你先吃一点。”

紧接着我听见包装袋撕开的声音。

“这个面包真好吃,以前从来没有人给我买过,谢谢你,明洲。”

贺明洲有些疑惑的声音传来:“秦予年来的时候没有给你带过吗?我记得上次我和她去超市,她也拿了这个面包,说是你喜欢吃要给你带的。”

林舞愣了一下。

“没有呀……她没有给我带过。会不会是……她给自己买的呀?”

“啊?竟然是这样,她每次都说是给你带的。”

“没有的……明洲,只有你会对我这么好。”

我静静地听着,握成拳的右手,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良久,我忽然松开了手,无声地笑了一下。

“明洲,从那件事以后,秦予年就没来看过我了,你说……她是不是也嫌我恶心,嫌我脏了?”

贺明洲沉默了半晌,才答道:“可能只是高三了,她忙着复习吧。”

“可是你的成绩也很好,你都会来看我呀……”

这一次贺明洲没说话了。

林舞又自言自语道:“那就算了吧……我本身也没几个朋友,她不愿意见我了也没关系。秦予年那么优秀,我怎么配和她做朋友呢……”

“林舞……别这么说。”贺明洲的声音里满是心疼,“你也是一个善良温柔的女孩子,你一点都不比她差,甚至在我心里……”

在他停顿的短暂几秒钟里,世界无比安静。我坐在林舞的窗台下,抱着膝盖默默地听。

“在我心里——你比她更好。”

一阵细微的动静传来,似乎是林舞抱住了贺明洲。

“谢谢你,明洲……”林舞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忽然就释怀了。

林舞恨我并不是因为前世我报警毁了她的婚约,也不是她所谓的什么贞洁。

她恨我没有原因。

她仅仅是恨我。

我上的学比她多,家庭条件比她好,比她优秀,前程也一片光明。我对她的好、对她的关心,在她眼里全都不值一提,这些好全都在她心里发酵成对我的嫉妒和憎恨。

我待她越是真诚,她就越是恨我、嫉妒我。

正因为此,她才会在我离开县城的前夕,和贺明洲联手将我害死。

屋里林舞和贺明洲紧紧抱在一起,贺明洲不断安慰着她,林舞就在他怀里低声啜泣。

我觉得前世的自己像一个笑话。一个是我真心相待处处维护的朋友,一个是从小和我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最后他们两人联手杀了我。

可笑至极。

屋里忽然传来林舞带着哭腔的声音:“明洲……我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办呀……”

贺明洲沉默了很久,最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地开口:“你生下来以后,我一定努力赚钱,和你一起将他养大。”

13

贺明洲和林舞谈恋爱了。

这件事几乎所有人都持坚决的反对态度,只有林舞一家人对贺明洲笑脸相迎,支持得不能再支持。

我一面觉得贺明洲又蠢又可笑,一面又觉得他活该。

我就这么抱着看戏的态度,期待着他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毕竟在前世,他和现在的样子相去甚远。

前世他没有放弃自己的学习,虽然和林舞暧昧不清,但他分得清孰轻孰重,一直在努力地为高考做准备,到最后考上的学校也不比我差。

但这一世就大不相同了。

林舞没有打掉孩子,而贺明洲向她许诺了要和她一起养孩子。

两人的联系愈发紧密,所有人得知这件事后都在劝阻贺明洲,在老师、家长的施压下,贺明洲也愈发叛逆。

他开始逃课、不参加考试,越来越多的时间和林舞腻在一起。

贺明洲的母亲还来找过我,说我向来和贺明洲亲近,想让我劝劝贺明洲,让他清醒一点。

而我只是摇了摇头:“抱歉,周阿姨,我和明洲早就已经没什么联系了。”

在贺明洲偶尔参加的几场模拟考里,每一次他的名次都在下降,曾经和我一起占据排名榜首的贺明洲,现在已经落到了中游,但他似乎依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最终也没把重心转移到学习上来。

看着排名榜上日渐下降的贺明洲,我脸上露出一个高兴的笑容。

上一世考取重本的贺明洲,这一次连本科也没考上。

而我和上一世的成绩差不多,我依然选填了同一所学校,再一次拿到了熟悉的录取通知书。

看到高考结果后的贺明洲不仅没有悔恨,他还急忙向父母提出了要娶林舞。

贺明洲的母亲急得在家掉眼泪,他父亲更是一夜白了头。

唯一高兴的只有林舞一家。

听到说贺明洲要娶林舞,还心甘情愿帮林舞养这个不属于他的孩子,林富贵乐得合不拢嘴,当即就筹备着要办婚礼。

贺明洲回家向父母以死相逼要彩礼钱送去林舞家,气得他父亲脑溢血进了医院。

最后贺明洲的父母联系了几千公里外的亲戚,夜里将他强制送了过去,听说是进了一家汽修厂当学徒。

贺明洲和林舞被强制的手段分开了,林富贵只好骂骂咧咧地又给林舞找新的结婚人选。

后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离开了这里,去了我所向往的城市,我梦寐以求的大学。

14

进了大学的我仿佛一条鱼从湖泊游进了大海,我找到了属于我的新天地。

我拥有了许多新的兴趣爱好,也结识了很多新的朋友。她们给我带来了很多新的知识和观念,总是时刻都在让我为之叹服。

夜里躺在宿舍的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我时常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现在的生活对于某些人来说可能不值一提,我也时常听他们抱怨对大学的不满、对生活的不满,但我却很高兴。

这所对很多人来说普普通通的大学,却是我用尽汗水和泪水,一步一步拼尽全力跨进的新世界。

我刷了数不清的题,写了数不清的试卷,那些密密麻麻草稿纸和笔记本,终于铺就我离开县城的路。

我心里深刻地知道,对我这样的普通人来说,或许高考就是这辈子唯一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

我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在一点点变得强大,变得勇敢,我在一点点接近理想中的自己。

当我回想过去的时候,我时常会不由得想起贺明洲和林舞,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贺明洲还在汽修厂做学徒吗?林舞家里又为她找到新的结婚对象了吗?

寒暑假或者过年的时候我也会回家,但每次待的时间都并不长,我参加了许多课外实践,因此留在县城里的时间很有限。

真正再亲眼见到林舞和贺明洲,已经是我毕业后三年了。

15

毕业后我自己开了一家小公司,虽然算不上红火,但收入也很是可观。

过年前夕我回到家里,我妈说在这少有出大学生的县城里,我回来也算得上是衣锦还乡。

年夜饭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人虽不多,但我却觉得格外温馨热闹。

一家人坐在一起谈天说地,说到我的大学生活,又说了公司近况,最后我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了一句:“那个林舞,现在怎么样了?”

我本以为很久没提起这个名字,我妈已经不记得了,但没想到当我说出这个名字的那一瞬间,她就皱起了眉头。

十分钟的时间,在我妈口中,我听完了林舞的这七年。

16

贺明洲被送走后,和林舞天各一方,他们俩这段轰轰烈烈的爱情就忽然画上了句号。

林富贵最后不知是听谁的介绍,去县城里找到了一个开足浴店的男人。林富贵带林舞去和他见了面,又吃过了饭,最重要的是——谈好了彩礼的价钱。

那家足浴店在县城里生意红火,这些年来他也攒下了一点积蓄。

于是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林富贵高高兴兴地把林舞嫁给了他,尽管这个男人已经三十岁了,而林舞才刚刚二十。

至于林舞之前自己生下来的那个孩子——林富贵的算盘落空了。最后林舞是带着孩子一起嫁过去的。

一开始日子过得还不错,那个男人有点小钱,于是林舞过的日子还算优越,四年的时间里,林舞又生下了三个孩子。

可就在林舞的第四个孩子降生后不久,那个男人的足浴店被扫黄查封了。他动用了点关系,才好不容易保住自己。

但一家人的收入来源就彻底断了。

那个男人花钱大手大脚,林舞又带着四个孩子,柴米油盐很快就将人逼疯。

没钱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不顺,人的情感也会像炸药桶一般一点就燃。

那个男人开始家暴林舞。

每天晚上喝醉了酒回来就冲着林舞当初带来的那个孩子撒气,骂他是“杂种”、“野狗”。

听说半夜里他打骂林舞和孩子的声音,隔着一条街都清晰可闻。

她也回去找过林富贵,说她想回家,但林富贵却将她拒之门外,因为他不想让林舞和她男人身上的债务波及他。

后来林舞也成了在深夜里哭泣的女人。

她最向往的婚姻,她充满美好期待的婚姻,像当头一棒将她最后的希望击碎。

我妈用着淡淡的语气,几分钟就讲完了林舞的这七年,回想起前世,我心里五味杂陈。

可怜、可恨,又可悲。

17

这次过年我少有地在家待了一个多月,一来是公司稳定下来,最近事务不那么繁忙;二来是也想多陪陪父母。

过完年后我准备开车带父母去周边玩一圈,放松放松心情,但我的车却恰好在这时出了点问题。

或许是命运指引,我将车开来了县城里一家修车行。

今天还没有生意,修车的工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拿着手机刷视频,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他拿着手机笑得浑身发颤。

“麻烦帮我看看我的车吧。”

我开口提醒了一句。

他这才发现来了客人,于是连忙从位子上起身。

就在抬头看见我的一瞬间,他正慌忙跑过来的身体一瞬间凝滞在了原地。

我有些诧异地望着他:“怎么了?”

他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局促,嘴唇开开合合,半晌才终于发出声音:“秦予年?”

我一愣,又仔细地看了他一眼,从那发福的身体和沾满灰尘的脸上,我终于勉强认出了眼前的人。

“贺明洲?”我开口的声音很轻,又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他变化这样大,我都快认不出他了。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点点头。

贺明洲仍然站在原地没动,而是久久地看着我,看了很久,才语气复杂又似是感慨地说了一句:“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穿得也洋气,我都差点没把你认出来。”

我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最后只是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他转头看向我的车,问我有什么问题,我简单描述了一下,他拿来工具箱开始检查我的车。

“一转眼好多年没见了,我都没想到还能在这见到你。”贺明洲打开我车子的引擎盖,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嗯,是啊。过年嘛,回来看看父母。”

“是,是。”他点头。

我默默地站在原地,安静了很久,他终于又开口:“你这车得要百来万啊,豪车。”

我立刻摇了摇头,笑了两声:“这哪算得上什么豪车?”

“这怎么不算?这县城里都见不到这样的。”

说完后,屋里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将这寂静打破的,是一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她脸上淌着泪水,匆匆忙忙地跑来修车行。

我回头,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七年的时间过去,林舞的五官没什么变化,但看起来却沧桑了许多。她身边跟着一个跌跌撞撞的小孩,手里牵着一个更小的,背上还背了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

看见林舞哭哭啼啼地跑来,贺明洲脸上第一瞬间就露出了烦躁和不耐。

“你怎么又来了?”

贺明洲嘴里叼起一根烟,皱紧眉头站在林舞面前。

林舞的视线只从我身上一扫而过,我知道她没认出我。

她哭着拉住贺明洲满是灰尘的衣服,泪水更汹涌地淌了下来。

“他又打我!他又打我!”林舞的哭声尖锐刺耳。

说着,她又连忙扯开衣服,让贺明洲看她满身的伤痕。贺明洲一把将她的手扯住,大声斥责道:“你干吗?这里还有客人!”

林舞这才转过头,看向我。

这次她认出我了。

她眼中率先闪过的是不可思议,紧接着是窘迫、逃避,她下意识地躲闪开视线,然后察觉到自己太过刻意,又重新看向我。

“秦予年。”

“林舞。好久不见。”

我们的声音都很平静。

她知道她有多么狼狈,她试图整理自己,想让自己看起来稍显体面一点,但最后又发现无从下手。

我们就一同在这里沉默着。

过了很久,贺明洲不耐烦地吼了一句:“赶紧回去,说了多少次了,别来烦我。”

听到贺明洲的话,林舞又哭起来:“明洲!你怎么也这样对我?当初你不是说过要和我一起养孩子的吗?”

贺明洲被这句话刺激了一下,他发起火来:“赶紧闭嘴!你看你一个接一个地生,你怎么好意思还说这种话?”

“明明是你亲口答应我的!”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贺明洲忽然拔高的音量,让争吵在这里戛然而止。

林舞渐渐蹲下,然后无声地大哭起来:“是啊……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林舞就这么蹲在地上大哭,而她牵来的孩子还在左蹦右跳,新奇地看着贺明洲箱子里奇奇怪怪的工具,似乎早就习惯了母亲这副模样。

林舞不想再吵了,但贺明洲的怒火却爆发了。

他指着蹲在地上林舞大声怒骂:“当初就是怪你这个女人!我高中时候成绩那么好,就是为了你,我连书都不读了,高三我一整年都没学!全都是因为你,不然我高考肯定也能考一个好大学, 就和——”

说到这,他没说完的话停住了。

我知道他想说“就和秦予年一样”。

我抬头看了贺明洲一眼,他的眼眶也红了。

但我听着只觉得可笑。

都到这时候了, 他还将所有的过错推卸到林舞身上。

贺明洲的怒吼声将那个工具箱边玩闹的孩子吓坏了, 她后知后觉地哭了起来。她一哭,林舞背上的小孩也跟着哭。

贺明洲转过身,继续拿起工具修车。

小孩的哭闹、修车的轰鸣, 我皱起了眉头。

我走向贺明洲:“给我一张你的名片吧,我现在还有事, 到时候我联系你。”

“好,好。”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我先走了。”

我接过名片,转身离开了修车行。

18

我走向河边, 迎面吹来的河风裹挟着冬季的寒意, 让我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河边空无一人,只有我一个人伫立在原地。

那一瞬间, 我忽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了。

林舞和她孩子吵闹的哭声似乎还在耳边盘旋,那个身材发福大吼着斥责林舞的男人,也无法再和我中的竹马记忆重合。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也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结局。

回想起童年时那个每天和我一起上下学的竹马, 他成绩优异, 模样也算得上清俊, 我们既是朋友, 也是竞争对手, 我们齐头并进,也互相关心。

那时候我们的父母也曾说笑着约定, 要给我们定一个娃娃亲,长大之后就让我们在一起。

今天的贺明洲穿着黑色棉衣, 挺着啤酒肚,衣服上有被烟头烫烧出的洞。他刷着手机上搞笑的视频,眼神浮躁空洞。

小时候我还真的幻想过和他在一起, 那时候我以为他有多特别, 后来回看,他也只不过是无数平庸男人中的一个。和我的关系, 也仅仅是做过儿时的玩伴而已。

刚才我转身离开修车行的时候,在嘈杂的噪音中, 我却偏偏听见贺明洲微弱地叹了一口气。

我一点也不可怜他,我只觉得他自作自受。时至今日,他还不知自我反省, 只将责任推脱到林舞身上。

前世他将我害死, 这辈子他还能这么安稳地过日子,已经算是便宜他。

但刚才林舞拉开衣服时,我瞥见她身上的伤痕——那被她男人打出来, 密密麻麻的伤。

我心里还是有点堵得慌。

破碎的家庭、不称职的父母、缺失的教育,都将她引向悲剧命运的结局。她将所有的希望寄予婚姻,最后也只得到又一次绝望。

看着狼狈的她, 我也有了一种无力感。

在今天亲眼见到林舞之前, 我都以为我是恨她的,但现在我却恨不起来了。

重生一次,我亲眼见证了本属于他们的命运。

对林舞和贺明洲那积蓄多年的恨意, 在此刻像一缕缥缈虚无的烟,被风一吹,彻底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