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陈黎
第 9 节 陈黎
我老公有双重人格。
主人公陈黎,深情专一,爱我入骨。
副人格陈锦,肆意滥情,情人无数。
每次我被陈锦刺激得想要离婚,陈黎就会抱着我含泪祈求:“宝贝,再给我点时间,我已经在努力杀死他了。”
说着,抓起一把氯氮平片要往嘴里塞。
我心疼他,硬生生熬过了六年。
直到柯基误食药片,我才知道,那不是什么精神病药物,而是钙片!
一切,都是他装的!
1
我已经拿着报告单愣了半分钟。
虎子误食四片氯氮平片,竟然只是血钙增高,其他无任何异常!这简直匪夷所思!
“医生,报告是不是拿错了?”
“没错,下次弄清楚狗狗吃的是什么,钙片说成氯氮平片,这两差距可太大了!本来不需要洗胃的,白白遭罪。”
医生严厉控诉我不负责任的行为。
钙片?
我亲眼看见虎子跳上桌打翻了陈黎的药瓶,那绿色的包装,绝对没有错!
嗡——
我头脑发蒙。
想到某种可能,我掐着手心,声音控制不住打颤:“医生,你确定它吃的真的是钙片吗?只是钙片吗?”
医生以为我怀疑他专业技术,有些不悦:
“当然,我干这行十几年,这点本事都没有的话,早关门了。”
简单一句话,我如坠冰窟。
如果虎子吃的是钙片的话,那陈黎……
2
向医生道完谢,我抱着虎子回家。
推开门,发现门口多了双高跟鞋。
一只随意地倒在地面,一只在鞋架上,用它红色的鞋底踩着我小白鞋鞋面。
这是挑衅。
如果是之前,我不会有太大反应,但是今天不一样。
走进客厅,四处散落的衣物刺痛我的双眼。
隐约有旖旎之声从卧室传来。
“汪!”虎子对着房间叫了声。
我抚摸它脑袋,努力平复情绪,将它送进主卧后,从厨房取了一把菜刀。
“陈黎!出来!”我对着门铃吼。
里面的声音骤歇,听筒内传出愤怒的低吼:“齐菡,你发什么疯!”
我语调冰冷:“开门。”
3
隔着门铃对喊,是我和陈锦最常用的沟通方式。
除了偶尔想要获得当面刺激我的快感,他绝大部分时间避我如蛇蝎,仿佛多看我一眼就会染上瘟疫。
而我也不乐意看他,每次瞧见他用我老公的身体与其他女人纠缠,我就恶心得想吐,索性眼不见为净。
至于在卧室门口安装门铃这件事,要从三年前说起。
那天是我生日。
生日前一天,我捧着陈黎的脸,卑微请求:“老公,明天一整天,我希望看见的都是你,可以吗?”
他贴着我手心,亲吻我手腕,眼神温柔绻缱:“好,我答应你。”
直到我下班回家,一切正常。
下午五点的时候,我还收到他发来的视频。
玫瑰、蛋糕、礼盒装的神秘礼物。
抱着鲜花的男人笑容灿烂:“宝贝,等你回家。”
当时我幸福的笑容引得同事起哄,结果回到家,我全身血液凉透!
客厅一片狼藉。
玫瑰花瓣散落遍地,蛋糕糊得到处都是,巧克力制成的生日快乐字样从正中间断开,两根蜡烛被掰成“NO”字形摆在“生日”与“快乐”中间。
桌面上,沾满奶油的白纸上字迹凌乱。
“对不起,我食言了……”
后面的字太过潦草,辨认不清。
啪嗒。
一颗泪珠滴下,接着眼泪越来越多,我蹲下蜷成一团,泣不成声。
为什么?我想要的只有完整的一天而已,就一天啊!
从结婚的第二年开始,副人格陈锦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开始一周只会出现一次,现在,每天三分之一的时间都会被他占据。
我甚至怀疑可能有一天,他会完全占据陈黎的身体,吞噬掉那个爱我的灵魂。
我哭到意识模糊。
主卧的暧昧声令我惊醒,有女孩动情地叫男人的名字。
我听见了,她叫的是——“陈黎”。
我发了疯,拼命拍打房门:
“你不配用他的名字!
“陈锦,你出来,你在我和他的房间做什么?你给我滚,滚!”
我像个泼妇,头发散乱,奶油粘在发丝和衣服上,混着泪水流淌。
嘭嘭嘭——拍门声巨大,连隔壁邻居都过来提醒,但里面人置若罔闻。
我绝望的嘶吼反而成了他们的助兴乐,两人动静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近。
最后,来到了门的内面。
我听见陈锦充满蛊惑的诱导:“小妖儿,叫老公。”
“老公。”女孩羞赧中带着甜蜜,“姐姐还在外面呢。”
陈锦低笑:“你管她干什么?她在,不是更刺激。”
“今天可是她生日呢,你真坏。”女孩嘴里说着控诉的话,语气却全是兴奋。
陈锦压着嗓子,吐出痞帅的气泡音:“你不就喜欢坏男人吗?嗯?”
随后是女孩的娇笑。
我杵在门外,像是有人在三九寒冬朝我泼了盆冷水,寒到彻骨。
4
良久,我拿起手机,颤抖着给陈黎发了条短信:【离婚吧。】
他没回。
不意外,这个时候的他怎么可能会看得到短信呢?
三分钟后,我发了第二条短信:【我走了。】
依旧没有回复。
我将手机揣进口袋,望着偌大的客厅,竟想不到能够带走什么。
衣服都在卧室里,而卧室,已经脏了。
脏了的东西就丢掉,这是从小妈妈教我的话。
我想问妈妈,脏了的东西就要丢掉,那脏了的男人呢?
我找不到地方问,因为,妈妈已经不在了啊……
踌躇了半天,我决定只带走虎子。
虎子是陈黎送我的订婚礼物,养了三年,俨然和我的孩子一样。
它脖子上戴着刻有我们二人名字的项圈。
我手指在上面细细摩挲着,最终还是没能舍得取下。
一切都怪陈锦,陈黎他也是受害者,我不该迁怒他的。
5
我推开大门的时候,卧室门也开了。
陈锦赤裸着上身,裤子没穿好,拉链是敞开的。
他冲过来,捏着我下巴狠戾道:“离婚?休想!”
我不明白他的愤怒,但他现在的表情比之前乖张的模样顺眼太多。
“嘁”,我发出一声嗤笑。
将下巴往上抬了抬,让他的手掌掐住我的脖颈。挑衅道:“用力些,掐死我你就可以肆无忌惮了。”
我说这话,并不是在开玩笑。
从全家车祸身亡,只留下我一个幸存者开始,我就无数次想过自杀,是陈黎的爱让我坚持了下来,但是现在,这份爱不足以支持我继续了。
他被我激得发了狠。
呼吸通道被阻断,我本就昏沉的大脑更加迷蒙,半梦半醒间,我摸上男人的脸颊,小声呢喃:“疼。”
颈间的力量骤然消散,我被拥进一个湿热的怀抱。
男人身上浮着一层薄汗,陌生的香水味混杂着汗味袭入我的鼻腔,令人作呕。
“对不起,对不起。”他重复着道歉,“不要离婚,我不能没有你,求你。”
是陈黎回来了。
我一言不发,双眼无神,像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
每次都是这样,陈锦不断挑战我的底线,把我逼成疯子,我绝望地想要抽身的时候,陈黎又会出来挽留。
我就像那挂在拔河绳中间的红巾,被来回扯动。
但我是人啊,我会疼。
见我不说话,他抱得更紧了,我能感受到他身体因为害怕而颤抖。
“老婆,我只有你了。”
一句话,使我僵在原地。
6
我和陈黎是高中同学。那时候的他还不是如今风光无限的原画大师,而是个学任何东西都比别人慢半拍的差生。
他发育晚,高一时身高不到一米六,而且面黄肌瘦,加上不怎么机灵,很多人都喜欢欺负他。
我是班长,交作业时意外从班主任电脑上看见他的家庭情况:父母离异各自成立了新的家庭,爷爷、奶奶带他生活,过得很辛苦。
青春期的少女同情心最为泛滥,从那天起我格外关注他。
但为了不伤到他的自尊,我只能通过各种迂回的方式。
比如选座位时给他留下身边的空位,给他讲题,故意带多了零食分给他吃。
开始他很警惕,慢慢地,他对我放下戒备,给我带奶奶做的饺子,送我路边摘的野花,还会紧张兮兮地从口袋掏出快要化掉的糖,看我当着他面开心地吃完才会露出笑容。
当时的我,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正义感。听说他被人堵在巷子教训时,便奋不顾身地冲了过去。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陈锦。
嘴角流血的少年举着拳头狠厉地砸向躺在地上的人,眼神冰冷至极,那一瞬间,我觉得他想要杀人。
“不要!”我阻止他。
他看向我,像是狼锁定了猎物,我被他吓出一身冷汗,忍不住发出尖叫。
倏地,他周身戾气散尽,眼神变得温和的同时掠过一丝慌乱。
说话结结巴巴:“我……是我被逼急了,我……”
因为害怕,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理他。
他也没找我,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偷偷看我,但我回看过去的时候,他又低下头。
因为这个,有人嘲笑他是痴汉,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听见了,但没有再帮着反驳。
直到那个雨天,13° 的天气,我套着外套都觉得冷,他穿着单薄的 T 恤,浑身湿透。
他拉着我的衣袖,抬起那双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我没有人要了。”
那天,他爷爷突发脑溢血去世,奶奶过于激动,诱发心梗也走了。
他逆光站立,笼罩在夜色的阴影里,周身死寂。
此时,抽条的男孩已经高过我半个头,我抬眼对上他绝望的眼睛,认真道:“你还有我呢。”
……
7
回神,我长长叹息一声,回抱住他。
九年的感情,终究还是放不下。
唯一的反抗便是屏住呼吸不去闻到他身上别的女人的味道。
最后憋得缺氧,脸色青紫,大喘气间扑面而来的香水味熏得我泪如雨下。
“老公,又和姐姐和好了啊,那妖儿下次再来。”
美艳女子光着脚从房间走出来,丝毫不避讳地朝陈黎抛了个媚眼。
陈黎沉着脸,怒喝:“滚!”
“变脸可真快,果然是坏男人。嘻嘻,我就喜欢坏男人。
“又坏活又好,妖儿真的爱死了。”
“床也舒服,是你们主卧吗?”她撩起一簇我的头发,冷嘲热讽,“姐姐挑家具的眼光真好,挑男人的眼光也好,本人脾气也好,去到古代,一定是个有度量的当家主母。”
我脸色惨白,不愿与她争执,事实如此,不论我说什么都是输。
最后是陈黎将人赶了出去:
“宝贝,怪我没有控制住他,我……”
陈黎着急解释,可我不想听。
他遵守除了陈锦以外的所有诺言,但有关陈锦的承诺,跟放屁没有区别。
瞥见卧室里的一片荒唐,我闭眼:“把那个房间的东西全部扔掉。”
从此,原本的主卧成了次卧,次卧成了主卧。
我更是以死相逼,如果陈锦再把女人带到家里来,我就从阳台跳下去。
但陈锦并没有把我的威胁当回事,依旧我行我素。
不过是给那间房间安装了门铃,加装了隔音板。
面对我的质问,他笑容张扬:“去外面开房花的可是你的钱,我可是帮你省钱了。”
无耻至极!
那天,我爬上阳台,准备往下跳时,腹部出现剧烈疼痛。
去到医院,医生说我已经怀孕五周,现在有流产倾向,不能太激动。
身体里突然多出的小生命让我又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在养胎的那段时间,陈黎天天过来陪我,从早到晚,美好到我快要以为陈锦已经消失了。但就在医生说胎稳了的那天开始,他便频繁不见踪影。
陈黎有点好,那就是不会骗人。
我每每问起,他不会找借口,只是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完整话来。
我累了。
摸着逐渐隆起的小腹,我自言自语:“宝宝,你是心疼妈妈了,所以来陪妈妈的,是吗?”
当时肚子一阵抽疼,我以为是宝宝回应我,笑出泪来。
结果第二天,医生告诉我:孩子没了!
我的世界塌了。
躺在床上,我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眼珠一动不动。
陈黎又回来陪我。
他看起来比我伤心多了,反复看着照片中粉白的孕囊,哭到哽咽。
“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你,都是我的错。”他近乎疯狂,拧开药瓶直接对着嘴里倒。
“你疯啦!”
我给了他一耳光,捏着他两颊拼命把药往外抠。
动作太大,留置针被我扯掉,血四处飞溅。
我身体本就虚弱,这一下让我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来,我忘记了与孩子相关的所有。
……
8
回忆结束。
望着面前紧锁的房门,我紧了紧手中菜刀:“你自己把门打开,或者我把门劈开。我数到三,三、二……”
“你要干什么?”
陈黎推开门,满脸不耐烦。
我将药瓶怼到他面前,质问:“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一道暗芒从他眸中飞快闪过,他撇嘴冷笑:“你是不识字吗?”
“这里面是钙片,对不对!”
“你认为是就是呗。”
他吊儿郎当倚着门,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几近崩溃的表情,伸手抽走药瓶,拧开,倒出两粒在手心,抛进嘴里悠悠咀嚼:
“味道挺不错的。”
“来一粒吗?”
哐当——
菜刀脱手。
痛!
心脏抽血痛!
眼泪模糊我的视线,陈黎的身影开始扭曲、变形,面目可憎。
我苦笑:“所以你从来就没有双重人格,一直都是在骗我!
“你说的爱我,说的不能没有我,全都是假的!”
我以为我们是彼此的救赎,却没想到会坠入他亲手筑成的地狱。
他将我破碎的内心一片片捡起,却又将它碾成粉末,弃之如敝屣。
“为什么?”我的声音哽咽难辨,但陈黎听清了。
“因为你不配。”
一句话,将我的心脏血淋淋撕开,呼吸也因此停滞。
身体被人提起,我被迫对上陈黎仇恨的双眼。
“如果不是你要她帮你去免税店代购,小箐根本不会走那条路,也就不会遇见通缉犯。你是杀死她的凶手!”
小箐?
“赵小箐?”
我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陈黎激动得眼睛通红,掐着我的脖子将我抵在门框上: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赵小箐,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我实在想不通,怎么能和她扯上关系。
赵小箐是我爸爸再婚后的孩子,小我三岁半。我上高中的时候她初中,我大学的时候她高中,几乎没有过交集。
加上爸妈离婚闹得很僵,我们两家更是没有来往。甚至给我的抚养费,妈妈都没问爸爸要过半分。
我叫她代购?我连她联系方式都没有!
但是陈黎完全不听我的解释,他更加厌恶地看我,松开我的衣领,嫌弃地用纸巾擦手。
我跌倒在地,手肘刚好磕到刀刃上,将小臂上的一整块肉生生翘起,血流不止。
在我受伤的瞬间,陈黎身体向前倾了一下。我以为他要来扶我,结果他慌张地将我和床上的女人都扔出了房间。
“你在流血。”女人咬着红唇,一脸紧张。
她朝我伤口位置看了眼,吓得立马闭上眼睛,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血顺着手臂染红我的右手,随着失血越来越多,原本的疼痛逐渐麻痹,我的头脑开始昏沉。
“哎!你怎么了?”
她着急托住我,我抬头看向她的脸,跟赵小箐有七分相似。
这算什么?替身吗?
那我呢?
“你别吓我,醒醒,醒醒!”
9
再次醒来,周遭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告诉我这里是医院。
护士来给我换药。
我声音平静无波:“如果病人在医院自杀是不是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护士小姐姐被吓了一跳:“对,麻烦可大了,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
我嗯了声,合上眼。
敷料被揭开,血液黏着纱布,伤口被扯得生疼,我却一声不吭。
护士安慰我说:“有啥问题可以慢慢解决,你这么年轻这么漂亮,没什么是挺不过去的。”
“是谁送我来的医院?”
“一个漂亮的小姐姐,她说是你朋友。”
“还有其他人吗?”
“我们给你家属打了电话,他说在外地出差,需要点时间,一时半会过不来。”
我以为我的心不会再痛了,听见这话后,我还是忍不住哭笑。
把最后一层遮羞布掀开,他连送我去医院都不肯了。
在医院休养了两天,我给自己办理了出院。
全程没看见陈黎的踪影,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眼里的最后一点光彻底黯淡,出院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去收拾行李。
推开房门,虎子激动地扑上来,叫唤不停,但声音呜呜的,没什么劲,房间也臭烘烘的。
虎子挑食,有东西吃的时候狗粮总会剩下不少,但现在食盆的狗粮和水干干净净,怕是好几天都没换。
我下意识想吼陈黎,陈字刚出口,喉咙就像是被人掐住,发不出一个音节。
给虎子填饱肚子,我拖着行李要带它离开。
它从我怀里跳出去,后腿蹬在我绷带包扎的地方,剧痛!
泪水在我眼眶不住打转:“连你也要离开我了吗?”
它贴着我小腿蹭了两下,然后跑到桌子旁。
我这才发现桌上留有一张字条:【宝贝,我手机被陈锦扔了。他还注销了我的手机号,掰断了我的银行卡。他说你回老家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已经过去找你,你如果先回来了一定给我打电话,新号码:182****1234。我真的好担心你!】
他又想玩什么把戏?
现在耍我耍得还不够吗?
我的胸腔剧烈起伏,大滴泪水落到纸面上,黑色的笔迹随之化开。
心底有个声音蛊惑我:【要不再信他最后一回?】
虎子推了我一把。
它扒拉着我的小腿,用头努力去顶我装手机的口袋。
手机拿到手里的时候,我的手止不住发抖。做了好几分钟的心理建设才拨通那串号码。
短暂的铃声后,手机接通。
低沉的男声充满讥讽与不屑:“你可真好骗啊。”
内心燃起的星点火苗彻底熄灭,心脏被一只大手猛然攥紧,无法呼吸……
“宝贝~”他拖长音调,语气中尽是揶揄,“你以为会听到我这么叫你吗?”
“你是不是还期望着我真的有双重人格,爱你的那个陈黎是真的存在的?哈哈哈哈哈,你配吗?如果不是为了报复你,我根本就不会正眼看你,和你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我恶心到想吐。
“你全家都死了,怎么就没拉上你一起?
“今年忌日有烧纸钱下去不?不然你妈又要去给人陪酒卖笑了……”
“陈黎!”我声嘶力竭。
我从未想过,自己的枕边人竟会对我的家人抱有如此大的恶意。
妈妈用她的努力和积累换来的销冠成绩,就这样轻飘飘地被“陪酒卖笑”四个字概括!
他再怎么想要刺激我,报复我,都不该说出如此恶劣的话!
“这就受不了了?小箐遇害时的绝望是你现在的十倍、百倍!你活该一辈子活在痛苦之中!”
我惨然一笑,连解释都不想说了。
手机滑落,落地的撞击声盖过对面谴责的话语,将一切消弭于沉寂。
10
我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不知过了多久。
胃饿到痉挛,蜷着身子不停打滚。
虎子开始以为我在逗它玩,开心地在我身边转悠。后来发现不对劲,咬我的衣服要拉我起来。
我没反应。
它忙活了好一阵子,最后缩到我脑袋旁边,乖巧趴着。
我不吃东西它也不吃。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我推它,它也不动。
我叹气,撑起身子扶着墙将它的饭盆递到它嘴边。
它别过头,用鼻子拱我掌心。
晃悠悠跑到零食车旁边,咬住支架把车扯到我身边。
它要我和它一起吃。
我摸它头:“虎子乖,妈妈不饿。”
可显然我憔悴的脸色没有任何说服力。它冲我吠了两声,爪子将饭盆推远了许多,掉头扑进我怀里。
这一刻,我冰封的内心化开一角。
鼻头酸涩不已,我抽噎着将脸埋进它背部,哭了好久。
这次,将我从悬崖边拉回来的,是虎子。
11
我辞了工作、换了手机,回到县城老家,在城区租了间公寓。
不到四十平的公寓被我装饰得温馨而治愈。
十月的天,阳光温度正好。
我躺在阳台的摇椅上,虎子躺在我身上。
如果未来能够一直这样,倒也不错。
手机弹出道新闻提示,本来要划走,结果不小心点了进去。
看到开头的那张照片,我惊坐起身。
照片上,高瘦男人将黑壮汉子压在地上,手中匕首整把没入对方锁骨下方,两人身上全是血。
头发是凌乱的,五官是模糊的,连身形都消瘦许多,但我还是认出这个高瘦男人就是陈黎!
他在干什么!
我迅速浏览新闻。
标题:【真汉子!男子为爱追寻凶手五年,极限单杀!】
内容大致是说陈黎为了给爱人报仇,五年来一直寻找蛛丝马迹,终于找到凶手位置,提刀上门手刃凶手。两个人激烈搏斗,陈黎曾一度处于下风,但凭借超强意志,最后逆风单盘,刺中凶手。
只是最终警察赶到,带走了两人。
笔者通篇洋溢着对陈黎的敬佩,对最后没能干掉凶手深表遗憾。
评论区更甚:
【这才是真男人!】
【是个爷们!】
【第一次希望警察来晚点。】
【弟妹泉下有知,可以安息了。】
我关掉手机,紧闭双眼。
心揪得厉害,鼻子堵住,需要张口才能呼吸。
12
电话响了。
来电提示:临城县公安局。
“你好,请问是齐菡女士吗?”
“嗯。”
“你的丈夫涉嫌故意伤人,需要你过来协助一下调查。”
“可以不过去吗?”
那边沉默了一秒:“抱歉,你是他现存唯一的亲人,我们必须与你取得沟通。”
“我现在不在临城。”
“那麻烦你尽快赶回来。”
我顿了下,闷声道:“好。”
坐上高铁动车,我看向窗外。
村庄、田野、树木飞快闪过,取而代之是高楼耸立。
我试想过可能会和陈黎再次会面,但没想到会是这样场景。
询问室,两名警察与我相对而坐。
其中那名女警安慰我:“别紧张,我姓叶,你可以叫我叶警官,现在我们需要简单做些笔录。
“请问您丈夫和赵小箐是什么关系?”
我如实回答:“我也不清楚,他说他爱她。”
“你和赵小箐认识吗?”
“认识,他是我父亲再婚后的孩子,但我们不熟。”
警察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们在她卧室发现一本日记,上面写的全是你。”
我睁大眼睛:“怎么可能?”
他将几张复印件推过来。
少女字迹圆润,只看文字就能脑补出她的语气,活泼的少女形象跃然纸上:
【明天就上初中啦,马上就有机会见到齐菡姐姐了,开心。】
【姐姐是年级前二十,好棒!】
【今天去高中部送材料,偷偷路过姐姐教室,好多人围在她旁边,她就像是众星拱卫的月亮,真耀眼。她就该被所有人喜欢!】
【好想和姐姐交朋友啊。】
【姐姐为什么对那个矮矬穷那么好?他一点都配不上姐姐!】
【又矮又挫,打架竟然挺厉害。一个人对五六个,给你能的!还好遇见我,不然就要死路边了。那可不行,姐姐会伤心的。】
【最近姐姐不理那个矮矬穷了,哼,肯定是他惹姐姐生气,不识好歹。】
【又撞到他跟人打架了,真无语。暴力狂离我姐姐远点!】
【姐姐怎么突然跟他和好了?不要啊!他不是好人!】
……
13
我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我们明明没有交集,她怎么会……
警察从我的表情上获得了答案,开始下一个话题:“你丈夫陈黎有精神分裂症,这件事情你清楚吗?”
我还沉浸在赵小箐的问题上,警察反复提醒了好几遍才回复:“他的病是装的。”
“装的?”两名警察相互交换了眼神,“这是经过权威医疗机构检查开具的报告,应该不会出错。”
我苦笑:“他演技很好,可以骗过医生。”
警察说:“脑电图报告明确显示有异常信号,做不得假。”
我呼吸一滞,喑哑出声:“意思是,他的双重人格是真的?”
“是的。”
我激动得拍桌而起:“这不可能!”
耳边似有蝉鸣不断,震得我头脑发晕。
过去种种在脑袋里飞快闪过,很多细节确实只有陈黎和陈锦是两个不同人格才能解释得通。
之前我不愿深想,细细思索,那张字条出现得突兀。
所以,我错怪陈黎了?
身体失去力气,我似一团烂泥般瘫软下来,叶警官连忙扶住我:
“你别太激动。”
我急促喘息,伏在叶警官肩头放声大哭。
严肃的谈话气氛被我毁了个干净。
后来男警察退出去,叶警官继续抱我。她轻轻抚摸我的后背,我听不进她说了什么,但是我记得那语气——温柔、坚定。
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我感觉妈妈回来了,哭得更凶。
虽然说话含糊不清、语序颠倒,但几乎将与陈黎交往的整个过程都交代了出来。
后来我理智回笼,她又问了我一些问题,我如实回答。
叶警官告诉我,他们从陈黎的两部手机中获得了一些线索。
陈黎和陈锦各自有一部手机,只设置了数字密码,二人记忆不互通,所以只能使用属于自己的那部。
属于陈锦的那部手机里,微信添加了赵小箐为好友,两个人聊天不算频繁,且几乎每次话题的中心都是我。
就在赵小箐遇害的当天,陈锦发消息提醒她旅游注意安全,赵小静的回复却是牛头不对马嘴:【两套够不?要不多带几套?】
经过技术恢复,前面有条信息被删除了,信息说的是:【齐菡想要两套海蓝之谜水和面霜,你那边有免税店,应该能优惠许多吧。】
为什么删除这条信息显得耐人寻味。
“我们对比了陈锦以往的说话方式,发现这条信息具有很强的模仿倾向,不像是本人发的。”
我喉咙干涩:“你们的意思是,发这条消息的是陈黎。”
14
我不清楚后续又有了怎样的进展。
羁押的第三个星期,叶警官电话通知我,因为陈黎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需要送往临城三院治疗。
那是家精神病医院。
再次看见陈黎,他瘦了一大圈,面中凹陷,眼下挂着大大的眼袋,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看见我,他兴奋地扑过来,中途却突然抱住脑袋,面目狰狞。
他朝我伸出一只手臂,另一只手强硬地要将其拉回,两相抵抗,指甲在皮肤上抠出了好几个血洞!
我下意识上前,警察赶忙控制住他。
“菡……菡……”
他眼睛通红,像只被困住的野兽,奋力挣扎但挣扎不开,只能发出痛苦的哀鸣。
看着他如此模样,我心口发酸。
从我们确定关系开始,他就格外在意形象,何时这般狼狈过?
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他突然崩溃大哭,“我明明已经把消息删除了,陈锦为什么会知道!他又打了电话,一定是这样!我当时应该把他手机扔掉!”
“宝贝,是我害了你。我该死,该死!”他陷入疯魔状态,嘴唇被咬出血来,拼命要往墙上撞,两名警察差点就没控制住。
我如遭雷击。
苍白的嘴唇翕动:“为什么?”
陈黎定住,僵硬抬头,脸上写满慌乱:“那是场意外,当时孙磊也在港城,我只是想撮合他和赵小箐,断了陈锦的念想,没想过她会出事!”
孙磊是陈黎为数不多的兄弟之一,他喜欢赵小箐这件事,我也略有耳闻。
所以,我确实是导致赵小箐悲剧的导火索!
巨石砸向我的心脏,强大的负罪感令我窒息。身体失去力气,灵魂也仿佛被抽空,我踉跄两步,轰然坠地。
“菡菡!”
挣开警察,陈黎将我紧紧搂进怀中。
他抱得太紧,我能切实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
他全身都在抖。大滴眼泪砸在我脸上,有几滴落进嘴里。
咸的,咸到发苦。
“宝贝,我……”他语气陡然变化,“滚!”
是陈锦。
身体被抛开,我跪到地上,掌跟、膝盖痛到麻木。
“没事吧?”叶警官拉我起来。
对上我空洞的双眼,她语气中带着同情:“不要有太大心理压力,这件事上,你是无辜的。”
无辜吗?如果不是因为我,赵小箐会拥有灿烂的一生。她视我为明月,我却向她投以阴翳。
我不配被人喜欢,不配被爱。
爱我的妈妈死了,默默喜欢我的小箐也死了,我就是个灾星。
该死的人是我!
“警察,我杀人了,你们枪毙我吧。”我死死拽着叶警官的衣服,对她跪下。
她揪住我的衣领:“你冷静点,这不是你的错!”
“这就是我的错!”
身边有团燃烧的火,我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呢?是我狭隘、自私, 以为她不怀好意, 所以刻意疏远。
是我错了, 错得离谱!
“你确实该死!”陈锦冲过来,死死掐住我脖子。
窒息、痛苦、绝望。
“混账!”
瘦削的黑色身影突然蹿出,对着陈锦的脸来了一记重拳,直接打飞他一颗牙齿!
15
“爸!”
我木讷地望着眼前颓废的中年男人,他眼神落在我身上, 确保我没有受到严重伤害后,飞快移开。
他握着拳头, 指着陈锦鼻子骂:“我之前看在你是我女婿的份上没找你麻烦, 小箐的死,你才是主要责任人!
“就是因为你那通电话, 她错过了一班地铁, 延迟了 10 分钟,要不是这 10 分钟, 她根本不会与通缉犯撞上, 你才是凶手!”
陈锦石化,半张着嘴巴一动不动, 直挺挺跪到地上。
“是我该死了小箐, 是我……”他失了魂, 一遍遍呢喃。
慢慢地, 声音越来越小。
他整个人缩成一个圈,几根手指全都被咬得血肉模糊。
再后来, 一动不动。
“他终于死了。”
那具身体重新爬起来, 陈黎拖着僵硬的身体缓缓来到我面前, 抬手想要为我整理碎发,又踌躇放下。
他任由警察控制住他的手脚, 只是抬起眸子对我说:“宝贝,我好希望你从未认识我。”
那双眼睛里,盛满溺人的哀伤。
从未认识他吗?
如果时间回到 10 年前,我会怎样?
我可能还是会靠近那个单薄的少年, 只不过这次, 身边还会多一个阳光的少女。
16
因为精神疾病, 陈黎没有被判刑。
在三院疗养了三个月就出院了。
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找我离婚。
他说,房子财产全归我, 他净身出户。
从他不舍的眼神中,我知道,他依然爱我。
但这份爱,隔着两条人命, 我承受不起。
拿上一半的存款,我再次踏上返乡的旅程。
我在小箐墓前摆了一捧满天星,这是她最爱的花。
一连坐到天黑,我抬头,繁星满天。
有两颗亮得格外明显。
妈妈、小箐, 是你们吗?
我哭了, 笑着哭的。
虎子贴着我的小腿, 也仰着头,轻轻吟叫。
而十几米外,将领口拉得遮住半张脸的男人, 默默注视着我,双膝跪地,在面前的土地上插上了一株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