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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节 豪门弃夫忏悔录

第 8 节 豪门弃夫忏悔录

我的前妻久违地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她和新男友路灯下依偎在一起的影子,轮廓分明又亲密无间。

文案矫揉造作:【路灯下有两个影子,一个是我的,另一个也是我的。】

结婚三年,她没有发过一条关于我的朋友圈,手机里没有一张我们的合照。

我以为她当初不择手段嫁给我,虽然卑劣,但至少爱我,后来才发现,郝晶晶,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1

白月光回国,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起草离婚协议,然后约她出来吃了顿饭。

三年不见,许诺风采依旧,虽然还是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但好说歹说还是同意帮我的忙。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安安已经睡了,郝晶晶照例在等我,端来鸡汤问我喝不喝。

我原本是想把离婚协议书甩在她面前,可她弯着眼睛殷殷地望着我,眼底清晰地倒映着我的脸,嘴巴喝鸡汤喝得满嘴油光,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我暗叹了口气,扯了张纸巾给她擦了擦嘴,将离婚协议书塞在她手里,故作平静道:“晶晶,我们离婚吧。许诺回来了。”

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垂眸翻起了协议书。

客厅陷入一阵尴尬的安静,只有纸张被翻阅的沙沙声。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狗东西虽然狗,但对我还挺大方的,一套小别墅加五千万,离婚后不就是单身小富婆了,好心动!

【要不是为了安安,我现在就签字。五千万我存四千万在银行吃利息,然后开个火锅店,再包个比沈铮还年轻力壮的小白脸,简直就是神仙日子啊!】

是郝晶晶的声音,可她明明紧抿着唇,谁在说话?是我产生幻觉了吗?

又过了几分钟,郝晶晶合上协议书,眼底含着两包泪抬眸看向我,眼睛一眨,眼泪便像断线的珍珠一样砸了下来。

“阿铮,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改的,你别不要我。”

我别过脸,可心底已经不受控制地泛起细密的疼痛。我永远对她心软。

郝晶晶熟练地抱住我,头埋在我怀里,委屈地啜泣。

我刚要回抱她,又听到那个声音:【哎呀,烦死了,他怎么老来这一出,他是不是就喜欢看我哭?每次我一哭,他床上就特别卖力。他不会是有什么怪癖吧。鸡汤都凉了!】

“郝晶晶!”我一把推开她。

郝晶晶微微张着唇,不明所以地看着我,目光楚楚,腮边还挂着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那个声音却在说:【呦呵,给你脸了是吧,你还西瓜皮擦屁股没完没了了!】

我陡然明白过来,我听到的是她的心声。

我就说嘛,她从前脾气那么暴,像个小炮仗似的,怎么结婚之后就转了性,温柔体贴得像被夺了舍。

原来每天搁心里骂我呢。

“郝晶晶,我就知道你是装……”

话未说完,她已经扑到我身上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

“唔,你别……”

算了,离婚的事明天再说吧。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夫妻义务还是要履行的。

2

我认真想了想,这婚还是要离。

我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断送自己的一生。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我让秘书把我和许诺吃饭的照片打出来匿名寄给郝晶晶,还特意挑了几张角度看起来很暧昧的。

郝晶晶就算装得再温柔再体贴也绝不能容忍背叛,这是她的底线。

我做好了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准备,果然,还没等我下班,她就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公司。

按捺不住了吧,要吵架了吧。我压抑着内心的喜悦,结果就听她说:“老公,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有人要搞你。”

她把照片往桌上一摊:“你看!”

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我又失望又不解:“你怎么不生气?”

郝晶晶奇怪地看着我:“你不就是和许诺吃了个饭吗?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随便拿起一张照片:“你不觉得我们很暧昧?”

“一看就是角度问题啊,”她笑盈盈道,“老公我相信你。”

我看着她澄澈的眼眸,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愧疚,原来她这么信任我。

还来不及感动就听她在心里说:【人家之前就因为你有孩子甩了你,现在更优秀了,还能看得上一个二婚带娃的老男人?真是瞎子跳崖心里没数!】

“郝晶晶你哪来那么多歇后语!”我气急败坏。

“啊?”怨种老婆一脸无辜。

“别装了,你不累吗?郝晶晶,我都替你累得慌。”

我索性把话挑明:“照片是我让人给你寄的,我是真的要和你离婚,不是因为许诺,也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够好,原因你很清楚。”

我冷冷地注视着她,眼神如冰雪。

郝晶晶似乎没想到我会提起不堪的往事,脸色霎时惨白。

我硬着心肠,一字一句缓缓道:“因为我只要一想到我的枕边人满腹算计,不择手段,就不寒而栗。”

她难堪地低下头,双手紧握成拳。片刻后抬眸,又是我最讨厌的云淡风轻的模样:“我是没什么问题,只要爸妈同意,安安同意,我马上就签字。”

这些年她对我父母关怀备至,做得比我这个亲儿子还要到位,对安安更是像亲生母亲一样无微不至。

我爸妈拿她当亲闺女,如果不是她自愿跟我离婚,二老绝不会同意。

郝晶晶正是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

临走前还给我理了理衣领,一脸温柔实则挑衅地嘱咐:“老公,晚上早点回来哦,不然的话我就把照片给爸妈看喽。”

这个这个,这个坏女人!

3

郝晶晶不知道其实我曾经很喜欢她。

她从前不是这副贤妻良母的样子。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谈生意的酒局,我至今记忆犹新。

那天我临时有事,晚了半个小时才赶过去,一推门就看到她站在酒桌前一手薅着一个男人的头,一手举着酒瓶灌他酒,嘴里还恶狠狠地嚷着:“不是要喝交杯酒吗?喝啊,给老子喝啊!”

旁边有人来劝阻,被她一脚踹翻一个。

她那天穿着一条优雅的白色长裙,黑发如瀑,看起来柔弱可欺又满身戾气,两种矛盾的气质在她身上诡异得和谐,像头暴躁又灵动的小鹿。

见我进来,愣怔了一瞬,仿佛在判断我和他们是不是一丘之貉,要不要也给我一脚,所幸没有。

她摔了酒瓶,从容地擦了擦手,昂首就要走。

她的老板还躺在地上,气急败坏地喊:“郝晶晶,你被开除了!”

她勾唇冷笑了一声,俯视着他说:“是我开除了你,老东西,这么喜欢拉皮条还当什么老板啊,直接去当老鸨啊。”

说着又狠狠踹了他一脚,而后施施然离开,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穿过灯火通明的长街,拐进一个无人的小巷,在昏黄的路灯下蹲下身,掏出手机打电话。

我依稀听到她喊哥哥,哽咽着诉说今晚的遭遇,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声。

我有些担心,走到她面前才发现她在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却没有一丁点声响。

她被我吓了一跳,满眼警惕地盯着我。

我递给她我的名片,温声告诉她以后可以来我的公司应聘。

其实我这个人淡漠凉薄,并不喜欢多管闲事,后来回想一切都反常,只能归因为她那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气势实在太像沈若了。

而我,真的很想沈若,所以才会对郝晶晶生起怜惜之情。

后来她就成了我的秘书。

她到我身边时是我最艰难的时候。公司内忧外患,相处了三年的女友因为我无法解释安安的存在执意分手。

是郝晶晶一直陪着我。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忍俊不禁。

她那个时候脾气暴得像颗小辣椒,还是冲天椒的那种,一言不合就甩辞职信,可不知为什么,我对她有种超乎寻常的忍耐。

我当时满腔郁愤无处宣泄,每天五点生拉硬拽上郝晶晶陪我去爬山。

爬三个小时,郝晶晶能骂我两个小时,剩下一个小时累得说不出话,有一次不小心崴了脚,还是我把她背下了山,累得我像狗一样。

她还有起床气,午觉睡不好就给我脸色看,我只好把休息室让给她。

她这个人,又懒又馋又财迷。

下班时间让她干个什么活儿,可不得了,眼一瞪嘴一抿,满脸写着“万恶的资本家,少惹你工人爷爷”!

好在她财迷,她一不高兴我就给她涨工资,我一涨工资她就会维持几天“亲爱的老板,还有什么吩咐,竭诚为您服务”的虚假嘴脸。

小辣椒不仅脾气臭,嘴巴还毒。

和许诺刚分手那段时间,我伤心买醉,悲伤地跟她讲述我们之间的爱情故事。

她非但不安慰我,还斜睨着眼珠,审视地看着我,勾起一边嘴角,语气满是嘲讽:“你跟我演什么?你真有那么伤心?你明明知道只要你把事情说清楚,她一定会接受,可你就是不说,你根本就不信任她,你根本就不怕失去她。”

我哑口无言,盯着她吃小龙虾吃得油光粼粼的唇,心里想,这小丫头片子,有几分道行。

许诺是我的初恋,我们在一起三年,感情深厚,可我就是无法坦诚相告安安的真实身份。

其实,安安不是我的私生子,而是我妹妹沈若的孩子,若若在生他时难产去世,而若若还没有结婚。

我不想让妹妹的声誉受到任何损害,更不想让安安被指指点点。

所以除了父母,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

是,我是喜欢许诺,但我不相信她。我不相信任何人。

感情于我,从来只是锦上添花。许诺接受不了,那就分开。

可被郝晶晶一语道破,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虽然郝晶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可我就是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就是喜欢逗她,看她瞪圆了眼炸毛的样子,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让人心痒。

其实平心而论,郝晶晶是个很优秀的秘书。工作效率高,学习能力强,应变速度快。

不仅能帮我处理纷繁复杂的事务,还会在我顾不上的时候帮我照看家里人。

我越来越依赖她,越来越信任她。

她却反手捅了我一刀。

4

郝晶晶和我大吵了一架,因为我决定结婚。

对方是世交之女,还是公司股东的女儿。

二叔不忿我接手公司,这些年一直与我分庭抗礼。彼时,公司因为他的重大失误资金链断裂,我一面筹集资金,一面联合公司股东决定将他彻底踢出局。

而对方的条件是和他的女儿联姻。

并不过分。

姻亲一向都是最牢固的盟约,我这样的家世,注定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他的女儿,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反正我总是要结婚的,在门当户对的前提下,只要对方温和良善,谁都可以。

而郝晶晶因此与我大吵了一架。

我看得出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但于我而言,事业比感情重要得多。

我不可能娶一个于我毫无助益的女人。

依她的性子,只要我和别人结婚,一定会辞职。

我打算给她一笔钱,把她推荐到好友的公司,也算仁至义尽。

我相信凭她的本事,一定会另有一番天地。

但我终归心怀愧疚,她来找我喝酒时,我没有丝毫防备。

我们喝过无数次酒,有一次我喝醉吐了她一身,给她涨了五次工资她才肯理我,还有一次实在太晚了,我喝得不省人事,她只能把我带回家,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她家卫生间的地板上。

而这一次醒来,我躺在她的床上,和她赤条条地抱在一起。

我很快了然,但还是难以置信地问她怎么回事。

她在我面前毫不避讳地起身,慢条斯理地穿着衣服,面无表情道:“不是很清楚吗,我们睡了。”

扣完最后一颗扣子,她回过头,平静地看着我,勾唇笑道:“事已至此,你还是娶我比较好。”

我冷冷地盯着她,眼神锋利如刀锋,恨不得将她从头到脚剐一遍。

她迎着我的目光,丝毫不避。

我的心情复杂难言,愤怒、羞恼、后悔,还有被爱人背叛的悲哀。

那一须臾我才意识到原来我已经那么喜欢她,越喜欢她,就越无法接受她的卑劣。

她在我心中是娇蛮可爱的猫,是暴躁灵动的鹿,是自尊自爱的玫瑰,而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

可她偏偏就是做了这样的事。

她是我最信任的下属,知晓公司的很多机密,如果她倒戈向二叔,绝对会给我重创。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绝不能闹出丑闻。

我只能娶她。

为了报复,我提出很苛刻的条件。第一,嫁给我之后不能再工作。第二,进行婚前财产公证。如果以后离婚,她分不到我的一分钱。第三,不要孩子。我只要安安这一个孩子。

她虽然有些始料不及但毫不犹豫便答应了。

我不知道她明不明白,在我们这样的家族,婚姻只是一张纸,孩子才是最好的依傍。

没有孩子,我随时都可以和她离婚。

后来才知道,天真的是我。

一开始我父母并不喜欢她,甚至极力反对我们的婚事。

后来,我妈拿着她的生辰八字去找大师算了一卦,回来后态度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大师说我和她乃七世夫妻,宿世姻缘,还胡诌什么她这辈子是来报恩的,只要把她娶回家,必定家和业旺,吃嘛嘛香,就连我老爸的关节炎也能缓解,说得好像我娶了一个吉祥物似的。

一听就是胡说八道,可我家老太太偏偏深信不疑。

我觉得蹊跷,一查才发现那大师的儿子和郝晶晶是大学同学。

我对她更加厌恶。

我们扯了证,没有拍婚纱照,也没有办婚宴。可郝晶晶毫无怨言。

我以为她养成这样行止由心的性子,一定是有一个很疼爱她的家庭,直到结婚前我才知道她幼时便父母离异,相依为命的哥哥也在她毕业那年去世。

我陡然想起初见那一晚,原来,她那个电话并没有打通。

心脏抽搐似的痛了一下,我强迫自己不要心疼她。

平心而论,郝晶晶无论是作为妻子还是儿媳还是继母,每一个角色她都完成得无可挑剔。

安安生病时,她整宿守在床前,比我还要着急,我妈跳舞摔断尾骨,她尽心尽力地侍候,对我更是温柔体贴。

可我就是过不了心里那个坎,我只要一想到她算计我那件事,心里就忍不住排斥她。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谁能保证她以后不会为了别的再算计我。

我不能容忍我的妻子是一个满腹心计,不择手段的卑劣之人。

可我被她拿捏得死死的。无论结婚还是离婚都是随她心意,我的意愿根本就不重要,我只能时不时给她找点不痛快,总不能不高兴的只有我吧。

5

日子平淡如水,就在我以为我们会永远这样过下去的时候,郝晶晶突然主动提出跟我离婚。

一个很寻常的傍晚,我下班回到家,发现家里格外安静,阿姨在做饭,跟我说安安被送到了爷爷奶奶家,郝晶晶和朋友逛街去了。

我平淡地应了一声,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新闻还没有播完,外面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正要拿起手机给郝晶晶打电话,转念一想估计一会儿她朋友就把她送回来了,如果她有需要,肯定会给司机打电话。

我不想显得过于关心她,可又忍不住心神不宁。

果然,没一会儿郝晶晶就回来了,却被淋得像只落汤鸡。

毛衣厚重地贴在她身上,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整个人冷得打颤。

我手忙脚乱地给她倒热水,想要关心的话说出口却变成了指责:“怎么淋成这样?你朋友怎么没送你回来?没车不知道给老姚打电话?”

她没接我递过去的水杯,只是平静地看了我一眼,沉默地走进了卫生间。

其实有些时候,人是能明确地感觉到有些东西悄然地发生了改变的。

我听着浴室里哗哗哗的水声,心烦意乱地想:【明明是她不给我打电话,还不理我,不要我的水。我待会儿给她擦一下头发好了。】

郝晶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她出来时,头发已经吹干了。

她钻进被窝,盖好被子,靠在床头对我说:“沈铮,我们离婚吧。”

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沈铮,我们吃饭吧。”

她认真地看着我,表情和语气都淡淡的:“爸妈那边我去说,你不用担心。”

她终于同意跟我离婚,我以为我会很高兴,可心底却泛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慌,而后像雪崩一样,渐成铺天盖地之势。

“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会跟我离婚?”

“就是突然想通了,你说得对。我们这样挺没意思的。”她的语气很温柔,神情却有些疲惫,话锋一转,又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什么?”我蹙起眉,条件反射地生起防备。

“你就这么怕我呀?”她好笑地看着我,“第一,离婚之后我们要再做三个月夫妻,这三个月,你要供我差遣,我说东你不能往西,我让你坐你不能站。”

我审视地盯着她,她不会天真地以为我们能在三个月之内修复好感情吧,却听她在心里说:【做他老婆可真憋屈,临了我一定要好好折腾折腾他。】

“好。”我应下。

“第二,我要拥有安安的探视权。”

“你永远都是安安的妈妈。”我和郝晶晶结婚,对外说的就是她是安安的生母。她对安安尽心尽力,这点她不提我也会做到。

她却郑重其事道:“这一点要写在离婚协议书里。”

“好。”

“第三。”郝晶晶看着我,突然迟疑起来。

她垂下眼睫,心里在想:

【如果跟他说以后的结婚对象需要经过我的同意,是不是太过分了?

【沈铮有选择妻子的权力,可如果他以后娶的老婆很恶毒,对安安不好怎么办?】

【算了。】她又安慰自己,【别杞人忧天了,沈铮不会的,何况还有爸妈把关。我不能那么自私,沈铮为了安安已经付出很多了。】

想好后她说:“我要六千万。”

“好。”我心中复杂难言,原来她最放心不下的是安安。

我们约定好第二天去领离婚证,可天公不作美,第二天早上居然还在下暴雨。

我毫无缘由地松了口气,望着窗外的茫茫雨幕,故作遗憾道:“那就改天再去吧。”

可郝晶晶却格外坚定,硬是拉着我冒着暴风雨赶到了民政局。

进门时我一手撑着被暴风雨吹打得变形的伞,一手紧紧揽着郝晶晶。

民政局大厅空荡荡的,郝晶晶从我怀里钻出,我粗略地瞥了一眼,还好,只是裙尾湿了些。

工作人员一边感慨“两位真是情比金坚,这么大雨还来结婚”,一边引我们去结婚登记处。

直到我俩掏出了结婚证和离婚协议书,对方瞠目结舌。

离婚的流程很快。等我们从民政局出来时,天空居然已经放晴。霞光如碎金,空气中含着泥土的芳香。

郝晶晶仰起脸,深深地吸了口气。清风拂来,裙裾蹁跹,她弯着眼,露出一个自在的笑容,明媚又生动,像只重获自由的鹿,一如初见。

我突然意识到,这段婚姻禁锢的不只有我,还有她。

可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不是吗?

我无须自责,无须愧疚,更无须心疼她。

6

离婚后的三个月,郝晶晶倒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恢复了没结婚之前的样子。

她淋了场雨,领完离婚证后就病倒了,恹恹地躺在床上,小孩子一样一会儿要吃黄桃罐头,一会儿要吃冰激凌。

等我给她买回来时,已经蜷缩在被子里睡着了,睡颜恬静,像只乖巧的猫。

我情不自禁地抚上她的脸颊,心底突然泛起深刻的疼痛。

这三年,生病的时候,难过的时候,脆弱的时候,每一个需要我的时刻,她都独自忍耐着,硬扛过去,而每一个心疼她的瞬间我都硬着心肠告诉自己她不需要。

如果没有那件事,她会心安理得地依赖我,我会理所当然地心疼她。

可我们之间,偏偏隔着那件事,而我更清楚的是,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不会娶她。

究竟错的是谁。

这三个月是我这三年最开心的日子,我们仿佛一对正常的夫妻,嬉笑,吵架,亲热,仿佛我们之间从来没有那些不堪,欺骗和算计。

她大姨妈肚子疼的时候,我手忙脚乱地给她煮姜糖水,又被她叫过去揉肚子;晚上睡觉前听她给安安讲故事,故意和安安打岔,看她抿着唇气鼓鼓的模样;她带我去参加新书签售会,落落大方地向大家介绍我是她的先生。结婚后,她一直在创作儿童小说,如今已经是声名鹊起的儿童文学家。

签售会上,她和小读者们互动,我在一旁注视着她温柔精致的侧颜,心中一派柔软。

我和郝晶晶一起去参加安安幼儿园举办的亲子活动。安安开心得像只小鸟,拉着我不停地给小朋友们介绍:“这是我爸爸。”

我才意识到这些年无论是丈夫,还是父亲,我都做得很不到位。

其间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安安的好朋友小花的爸爸没有来。

郝晶晶就让安安带着小花和我们一起做游戏。

后来小花的爸爸终于赶到,被郝晶晶劈头盖脸训了一顿:“知道您是医生,知道您救死扶伤特别不容易,但你答应了孩子的事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对方赶路赶得满头大汗,又被她训得哑口无言,我急忙打了个圆场。

后来问她:“你和人家熟吗就那么说话?”

郝晶晶说:“不熟,但我给他看过好几次孩子!每次接孩子都迟到,真不负责。”

这小傻子,谁让你帮人家看孩子了,这么一来,人家不仅不领情还可能怪罪你。

玩“你画我猜”的时候,我让郝晶晶去比画,然后听她的心声,故意在她急得抓耳挠腮以为我猜不出来的时候说出答案,一猜一个准。

老师和家长们都惊呆了,纷纷感慨:“安安父母感情可真好!”

“这都能猜得出来,厉害厉害。”

游戏结束后,她激动地冲过来亲了我一口,眉眼弯弯地夸奖道:“老公,你真聪明!”心里却在说:【这傻蛋今天怎么这么聪明啊?我们默契有那么高吗?】

我真的很佩服她口是心非这个本领。

有一次我洗完澡,披着浴袍从浴室里走出。

郝晶晶坐在床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表情却一本正经,仿佛在沉思。

我还以为她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想得出神,结果就听她在心里尖叫:【啊啊啊啊,好一幅美男出浴图!啊啊啊啊,腹肌!我最爱的腹肌!我待会儿先把他浴袍扒了,然后把他这样那样,再把他翻过来那样这样!】

“晶晶。”我勾起她的下巴,不怀好意地问,“你刚才在想什么?”

她盯着我的眼睛,无比诚恳地说:“我在想老师给安安留的手工作业。”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要多纯洁有多纯洁。

作为她老公,当然是如她所愿喽。

三个月转瞬即逝,最后一天我去上班时,郝晶晶像往常一样给我系好领带,笑着跟我说:“早点回来,给你熬排骨汤。”

等我回来时,她已经走了,偌大的房间空无一人。

我怅然若失地走进厨房,鼻子里满是排骨汤的醇香,心里却空得难受,仿佛被人挖走了最珍贵的东西。

7

郝晶晶离婚前对安安表现得万分不舍,离完婚之后就杳无音信。

将近半个月都没来看安安一眼,安安哭闹着要妈妈,我只好给她打电话。

郝晶晶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我还以为她生病了,心一下子就吊起来,结果她说她和朋友在外地旅游,只是有点累而已,过两天才能回来,叫安安再等她两天。

我挂了电话,心里颇不是滋味。

她倒是潇洒,要不是我给她打电话,估计都把我们爷俩忘到九霄云外了。

离婚对她似乎一点儿影响也没有。

郝晶晶从外地回来后把安安接过去住了一段时间,而我们始终没有见面,直到我妈生日那天。

自从离婚后,爸妈就看我格外不顺眼,一直对我爱搭不理的。

我妈的生日在八月初,我早早就准备好了生日礼物,不巧那段时间在外地出差,连轴转了好几天才把工作提前完成,终于在她生日当天赶了回去。

刚走到家门口就听到一阵欢声笑语,进去后才发现郝晶晶也在,一边喂安安吃饭一边笑盈盈地说着话,我妈开心地附和着,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也弯着眼睛慈爱地看着他们,其乐融融。

直到看见我,欢乐的气氛陡然沉闷下来,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我爸迅速沉下脸来,不虞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放下礼物,嬉皮笑脸道:“我给我妈过生日啊。”

“都说了不用你赶回来!”

郝晶晶坐立难安,急忙起身说:“爸,妈,不是……”

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尴尬地改口道:“叔叔阿姨,那我先走了。”

被我妈一把按住,嗔怪道:“着急什么?蛋糕还没吃。”

托她的福,二老没把我赶出去。最后又一起点了蜡烛,切了蛋糕。

老两口全程对我视若无睹,还是郝晶晶好心地递给我一块蛋糕。

送郝晶晶回去的时候,她坐在副驾驶,有些急切地跟我解释:“沈铮,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给妈过一下生日。”

我听到她在心里说:【完了,沈铮一定会觉得我有什么企图,一定会更讨厌我。】

我心头一酸,她见我没回话,又急忙说:“早知道你来我就不去了,对不起啊,又给你造成了困扰。”

我停下车,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说:“协议书里没有规定离婚后你不能来看望他们,晶晶,就算我们离婚了也还是家人,你随时都可以来。”

她看着我,眸中逐渐升起雾气,眨了眨眼,如释重负地笑了,柔声对我说:“沈铮,我也把你当家人。”

我将她送回了家,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心头突然涌起一股难言的寂寥。

三年以来,我们从来没有分别这么长时间。

她瘦了,下巴都尖了。没见她的时候也不会一直想着她,工作那么忙,并没有多少时间感怀,可见了她,心底的坚冰骤然被凿穿,思念就像被封存在坚冰底下的怪兽,呼啸着奔涌着铺天盖地袭来。

我对她毫无招架之力。

如果不是拼命克制,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想扑过去抱她。

希望她过得好,又担心她过得太好。

原来喜欢不能伪装,心动避无可避,我就是爱她,就是喜欢她,就是关心她。

我究竟为什么要离婚?原则就那么重要吗?那件事就那么难以饶恕吗?

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只有一件大事,那就是我不能失去她。

可我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8

过完生日后爸妈就带安安去了国外度假。

公司正在洽谈的一项重要合作因为供应商的问题而难以推进,我通宵达旦地工作了几天后病倒了。

病得很是时候,工作上的问题已经差不多解决,爸妈又不在,我在电话里故意咳得惊天动地,挂了电话没多久,郝晶晶就来了。

她穿着一条浅绿色的长裙,腰如约素,娉娉婷婷,漂亮得像仙女,给我量完体温后就仙女咆哮:“三十九度!怎么不烧死你!退烧药吃了吗?”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为我着急的样子了,头脑昏沉,只知道冲她傻笑。

她歪头无奈地看着我,冷不丁在我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才解气地去给我找药。

喝完药后她要走,我无赖地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低声乞求:“别走,陪陪我。”

郝晶晶僵直着身体,终是没有推开我,抬手像哄小孩一样一下一下轻柔地抚着我的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抱着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睡了这几个月来最安稳的一觉。

郝晶晶陪了我三天,我退烧之后她就回去了。

她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公司的事,有一次吃饭的时候郑重其事地跟我说如果资金短缺的话可以拿她的钱先应急。

我这个人从来落子无悔,愿赌服输。

可是在郝晶晶这件事上,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们结婚大概第二年的时候,我妈想要修复我们之间的关系,特意在郝晶晶生日那天拿出祖传的玉镯让我给她戴上。

这个镯子代表着我们家对她的认可,我明知道这对郝晶晶很重要。

可我那天因为被我妈逼着陪郝晶晶很不高兴,喝了很多酒,拿着玉镯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面前,她伸出手腕,弯着眼睛期待地看着我,我却冷哂了一声,一字一句地对她说:“你也配!”

郝晶晶眼里的光芒倏地熄灭,弯起的唇一点点落下,难堪又无措地站在原地。我心中竟然升起报复的快感。

后来每次想起这件事,都觉得后悔难当。恨不得穿越回去割了自己的舌头。

合作完成后公司举办庆功宴,我喝得酩酊大醉,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郝晶晶住的地方。

夜色已深,银河皎皎,繁星闪烁,我突然很想见郝晶晶,很想告诉她我知道错了,我真的很爱她。

她那么喜欢我,一定会原谅我。

我坐在台阶前一遍一遍地组织着想要对她说的情话,不知等了多久,郝晶晶终于回来。

她乘着皎洁的月光,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弯腰与我对视:“你怎么在这里?你喝酒了?”

我盯着她润泽的眼眸,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好掏出玉镯,希望她能明白我的心意。

郝晶晶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狐疑地接过玉镯坐在了我旁边。

她伸出皓白手腕,小心翼翼地将手镯戴了上去,在我眼前晃了晃,弯着眼睛问:“好看吗?”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脸,柔声说:“你真是喝多了。”

而后又小心翼翼地摘下手镯放进盒子里,将盒子妥帖地放进了我的口袋。

起身给老姚打电话让他来接我。

我急忙拉住她,期期艾艾道:“晶晶,晶晶,我,我,”

她将我扶起来,淡淡地说:“有什么话都等你清醒过来再说吧。”

她好像猜到了我要说什么。

我又愧疚起来,我借酒醉告白,实在太不尊重她了。

三天之后就是她的生日,我决定在她生日那天正式告白。

9

我以为我们之间需要的只是一场剖白,只要我告诉她我的心意,她就会跟我和好,一如既往地包容我。

哪怕心中还有芥蒂,我会用余生弥补她,用我的实际行动一点点抚平过往的伤害。

我总是自以为是。

郝晶晶生日那天不在家,电话也不接。我从白天等到晚上,心里油烧火燎的。

直等到明月高悬,蝉鸣聒噪,她才姗姗而来。

我等她等得腿都麻了,孩子气地抬起胳膊给她看被蚊子咬的一排包,非要她拉我起来。

她居然没有踹我,反而弯着眼睛温温柔柔地扶我起来,还给我涂了风油精,心情似乎很好。

是因为我来给她过生日吗?我心中暗喜。

一切都很顺利。我送了她生日礼物,给她切了生日蛋糕。

直到我看到她唇角沾上奶油,下意识地伸手给她擦,而她下意识地躲闪时,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郝晶晶举着蛋糕,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尴尬地收回手,迟疑了一瞬,抬眸定定地看着她,认真地说:“晶晶,我们复婚吧。”

“啊?”她惊讶地睁圆了眼,身体微微前倾,好似没有听清的样子,“你说什么?”

我心如擂鼓,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我们复婚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复婚?”她疑惑地看着我,有些好笑地问道。

因为我离不开你,我每天都很想你,难道你一点也不想我吗?真话太赤裸,我有些说不出口,只好曲线救国。

“你不想每天见到安安吗?”

“我现在也能每天见到他啊,你又没有不让我去见他。”

“我们分开这段时间,爸妈也很想你。”

“我也想他们,我会经常去看他们的。”

这小笨蛋怎么这么不上道!我着急起来:“那我呢,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我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我那么想她,她就算没有很多,至少也有一点想我吧。

郝晶晶不自然地眨了眨眼,垂下眼睫,沉吟片刻后坦然地对我说:“沈铮,我有男朋友了。”

她在说什么?

我惊慌地看着她,语无伦次:“晶晶,我知道我之前对你不好,我知道错了,我以后……”

“我没骗你。你见过他,孟宇航。”

孟宇航是谁?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一定是她随便编了一个名字骗我。

我心中又燃起希望,刚要揭穿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张脸。

上次在幼儿园,那个迟到的,被她训得说不出话的男人,好像就叫孟宇航。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他也是今天下午才跟我表白的。”郝晶晶解释。

“他跟你表白你就要答应?”我强忍下怒火,愤恨又不解。

“他人很好,对我也很好,我喜欢和他在一起。”郝晶晶神情淡然,语气柔和,“你别误会,离婚之前我和他也不熟,是在离婚后交往才多起来的。”

大脑一片空白,心口仿佛燃着一把火,五脏六腑都化为灰烬。

我不甘地问:“他对你很好,有多好?”

“前段时间我急性阑尾炎做手术,是他忙前忙后一直照顾我,平时也对我很好,把我挂在心上,我无意间说过的话他都会记得。”

她其实想说的是“比你对我好”。

我艰难地问:“你生病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也会照顾你啊!

她说:“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不想什么事情都去麻烦你。”

可我什么事情都会麻烦她,我在潜意识还把她当成我的妻子。

她又说:“沈铮,我们以后有什么事情就在微信上说吧,没必要的话就别再见面了,他是个小心眼,我不想他误会。”

我讷讷地说好,然后逃也一样地离开了。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拥抱时僵直的身体,冷淡的微信,敷衍的回应,她早已做好了离开的准备。而我浑然不觉,还妄想破镜重圆。

我生气、愤恨、伤心、难过、嫉妒、不甘,可却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我对她那么坏,我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她凭什么还喜欢我。

她不要我了,都是我活该。

我突然后知后觉,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的心声了,不知何时,我已经听不到她的心声了。

10

我查了孟宇航,他是一家三甲医院的骨科大夫,医术高超,口碑也很好。他本人没什么问题,但家庭有很大问题。

他母亲专制跋扈,很难相与。他和前妻是大学同学,本来感情很好,就是因为婆媳矛盾太大才离的婚。

晶晶要是和他在一起,将来还不得被欺负!

他们满打满算才相处了三个月,能有多少感情。既然不合适,那就早一点分开。晶晶本来就冷心冷肺,和在他在一起也是因为他体贴,就算现在分开也不会很伤心。

我以后一定比他更体贴,我们还有宝贝安安,我爸妈还把晶晶当亲闺女,怎么看晶晶都是和我在一起最好。

自从上次在她家不欢而散,晶晶就再也没有理我了。

好在爸妈带着安安回来,我终于有正当理由和她说话了。

我刚一告诉她安安回来的消息,她就开心地说明天要带安安去游乐园,和孟宇航还有他女儿一起玩。

我简直都要气得冒烟了。

就算是我咎由自取,她怎么能这么坦然呢?就没有一丁点儿背叛我的愧疚吗?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还让我儿子跟着她去见野男人!休想!

我套出他们明天要去的游乐园之后冷冷地回绝了她,跟她说改天吧,明天我和安安还有别的安排。

第二天,我早早地就带安安到了游乐园。守株待兔等了一个小时终于等到晶晶,身边还跟着孟宇航和他女儿。

安安刚看到晶晶就大喊着“妈妈”奔了过去,真是养儿千日,用儿一时。

我装作偶遇迎了上去,众人的脸色精彩纷呈。

晶晶看到安安欣喜若狂,抱着他不撒手,转头看见我,又横眉冷对,一脸嫌弃的模样。

孟宇航对着我挤出一个尴尬又礼貌的微笑。

只有我的笑容发自内心,真诚又迷人。

晶晶虚情假意地跟我寒暄:“这么巧。”

“是啊,本来是准备带安安去看爷爷,他哭着闹着要来游乐园玩,我只好带他来喽。”

正说着话安安和小花已经兴高采烈地玩闹在一起。我提议:“既然遇到了,那就一起呗。瞧两个孩子,玩得多开心。”

晶晶和孟宇航对视了一眼,交换了意见,孟宇航假笑道:“好啊。”

游乐园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带孩子来游玩的家长。安安左手牵着我,右手牵着晶晶,孟宇航跟在她身后,任谁看也会觉得我们才是一家人。

玩了几个项目后,孩子们嚷嚷着要吃冰激凌,孟宇航体贴地买了三个,两个小孩一人一个,晶晶一个。

晶晶笑盈盈地说谢谢。

呵,一看两人就不熟,她从来不跟我说谢谢。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等她吃完第一口,就凑过去握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冰激凌。

“沈铮!”晶晶生气地睁圆了眼,“你干什么!”孟宇航也不悦地看着我。

我从她手里夺过冰激凌,理直气壮道:“吃一口就得了,今天什么日子你不记得?我看你是又想肚子疼了。”

晶晶反应过来,神情转为懊恼。

我无视她警告的目光,气定神闲地吃着冰激凌。

再有一两天就是她来大姨妈的日子,她每次来大姨妈都会肚子疼,可总要偷吃生冷的东西。

看来她和孟宇航感情也不怎么样嘛,孟宇航连这都不知道。

11

又玩了几个项目,两个孩子已经有些累了。

我们走到拐角处,面前突兀地出现了一间鬼屋,在外面就能听到里面恐怖的音乐。游乐园大多数都是带着孩子来游玩的家长,鬼屋前很是冷清,门可罗雀。

我捂着安安的耳朵刚要走过去,晶晶突然站住,对我说:“我要玩这个。你陪我去。”而后不容置疑地安排道:“宇航,你带安安和小花去坐旋转木马,我们进去看看就出来。”

孟宇航与她对视,一副了然的神情,而后瞥了我一眼,又摸了摸她的头,柔声说:“好。我等你。”

明知他是故意做出一副亲昵又默契的姿态,可我心里还是涌起深重的嫉妒和一股难以控制的戾气。

我有一百种方式拆散他们,只不过我选了最温和的一种。可我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看着孟宇航走远,晶晶拖着我走进鬼屋。

鬼屋里漆黑一片,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耳边还回荡着凄厉的尖叫声。

我头皮发麻,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紧紧抓着晶晶的胳膊,像挂在她身上的大型挂件。

晶晶却毫无怯色,镇定从容地拖着我走进里面的房间。

房间里摆着一张床,床前面放着一个黑白电视,老旧的屏幕闪烁着,格外瘆人。

晶晶拉着我走到床边刚要坐下,床上突然直挺挺坐起一个人,披头散发,吊着舌头,一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惨白。

我脑子嗡地一下炸开,尖叫声堵在喉咙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嗖地一下扑进了晶晶怀里。

晶晶搂着我,镇定地和吊死鬼商量:“鬼大哥,不好意思,我们要说几句话,麻烦你先出去一会儿。”

鬼大哥很好说话,利落地跳下床,一挥手,黑暗的墙角里又走出两个吊死鬼装扮的 NPC。

我把晶晶抱得更紧。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整个人都贴在她身上,冷汗涔涔:“晶晶,我们一定要在这里说吗?”

“废话,不在这里说难道在孟宇航和孩子面前说?”晶晶推了我一把,没推开,语气不善道,“沈铮你诚心的吧,你不是说今天有别的安排,干吗要跟过来?”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游乐园你家开的?你能来我们就不能来?那安安想来我有什么办法?”我紧紧搂着她的腰,巧言令色。

“好吧,就算你有理,那你干吗要在孟宇航面前表现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

我仍旧埋在她的颈窝,头也不抬忿忿道:“什么叫表现?我们一张床上睡了三年,我本来就比他了解你!”

“那又怎么样,离都离了。”她一边推我的脑袋,一边羞恼地拔高音量,“你到底想干吗?”

我握住她的手微微直起背,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依然亮晶晶的。

我认真地看着她,诚恳道:“晶晶,我这两天想了很多,我知道我以前对你很不好,所以你才会对我失望。我向你保证,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的,我真的想和你复婚。我真的很想你。其实你也明白,我比孟宇航更适合你。”

晶晶凝视着我,迟缓地眨了眨眼,逃避似的低下头。

我突然心慌起来,我害怕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总是想着逃避,再抬眸又是一副坚不可摧的模样,冷静地说出那些言不由衷的话。

我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告诉我,你的真心话。”

她微微仰着头,眸中含着万般情意望着我,我的心被吊起,是万劫不复还是平安落地全在她的一念之间。

“沈铮。”她柔声说,“我从来没有怨过你,我也从来没有后悔嫁给你,但我实在不想当你的妻子了。”

她总是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伤人的话,我的心仿佛被凌迟。

她缓缓道:“我知道对于你来说结婚离婚都不算什么,可我不一样,和你结婚的时候我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后来和你离婚,我告诉过自己,绝不回头。沈铮,我们没有必要再纠结过去,我们都应该向前看。”

我慌乱地抱住她,语无伦次:“晶晶,你相信我,我真的会改,我知道我很多地方做得不好……”

她推开我,语气冷静得仿佛质询:“沈铮,你真的很伤心吗?你伤心是因为我们分开还是因为我和孟宇航在一起?你对我究竟是喜欢还是嫉妒,占有欲和不甘心?你分得清吗?”

她像审判者一样高高在上地凝睇着我,眸如寒星,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顿悟过来,原来从始至终,她都不相信我爱她。

我一瞬间如坠冰窟,从头到脚连血液都僵住,颤声说:“我明白了,你当我爸妈是亲爸妈,当我儿子是亲儿子,你就是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是!我就是不要你了!”她终于卸下冷静的假面,眸中情绪翻涌,“你对我有多少感情我不知道吗?你那么喜欢许诺还不是说分就分?你装什么装!你能有多爱我!”

“你和许诺不一样!”

她厉声说:“一样!你谁都不爱,你只爱你自己!”

目光在空气中短兵相接,她咬着唇,簌簌落泪:“沈铮,我对你,问心无愧。”

像坚定的战士被我摧毁了铠甲露出真实的血肉,像伪装乖顺的兽,终于亮出獠牙和利爪,我们对峙,她一字一句地说:“沈铮,我讨厌你。”

还不够,我要你恨我,我要你对我的感情胜过所有后来者。

没有后来者,只有我!

“我不会让你和他在一起。”明知答案非我所愿,可还是忍不住问,“如果那天,是我先和你告白,你会不会……”

“不会。”她答得斩钉截铁。

她深吸了口气,再抬眸已敛起所有情绪,她捧起我的脸轻柔地替我擦眼泪,语气仿佛诱哄:“阿铮,别这样,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我们还有安安,体面一点吧。”

我这才发觉我哭了。

12

从鬼屋出来时,孟宇航已经带着两个孩子等在门外,晶晶抱起安安,谎话张口就来:“爸爸临时有事,要先走,安安和爸爸再见。”

安安笑得没心没肺:“爸爸再见。”

我只好离开,出了游乐园,越想越憋屈,又折返回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他们。

晶晶和孟宇航并没有什么过分亲密的动作,可举手投足间默契十足。他们看起来那么般配,像一家人一样嬉笑打闹,晶晶嘴角粘了棉花糖,孟宇航伸手给她擦,她没有躲,反而目光盈盈地望着他。

她为什么不躲?为什么我不能做的事情他却可以!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目光看他?

我感觉身体里关着一个怪兽,只要看到他们有任何接触,就嫉妒得发狂。

我纵然能够拆散她和孟宇航,可她不喜欢我了我又有什么办法?

何况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不想那么卑鄙。

我一面嫉妒一面自艾,心中像压了一块巨石,索性去找发小喝酒。

散场时天已经黑了,我不想回那个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却冷冷清清的家,让司机将我送到了父母的老宅。

没想到晶晶也在,正和我爸妈笑盈盈地说着什么。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我笑过了,酒意上涌,我激动得扑过去想要抱她,脚底一滑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我的老父亲和老母亲发出绕梁三日的笑声,我坚强地爬起来坐在地上,委屈地抱住晶晶的腿,仰头殷殷地望着她:“晶晶,你是来看我的吗?”

她刚要张嘴说什么,我爸就接道:“你想多了,她是来送安安和看我们的。”

我假装没听到:“呜呜呜,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我爸俯视着我,冷笑道:“你还好意思号?你扪心自问,你之前是怎么对晶晶的,现在离婚了你又死缠烂打,你早干吗去了?你贱不贱呐!贱死你得了!”

说着就要把我拉起来,我死死地抱着晶晶的腿,一边挣扎一边胡言乱语:“呜呜呜,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你是不会原谅我的,你不要我了。”

晶晶俯身要拉我,我一把打开她的手,继续血泪控诉:“你好狠的心啊!你抛夫弃子,那个姓孟的狐狸精究竟给你吃了什么药?怎么就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你怎么就非要和他在一起?我到底哪里不如他?你说啊,你说啊!”

我妈站在一旁看戏似的啧啧道:“你可真不要脸,这要来个外人还以为渣的是她呢。沈铮你搞清楚,晶晶已经和你离婚了,她和谁在一起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真下头!”

我选择性失聪,用晶晶的裙子抹了抹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明白了,你变心了,你就是不要我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晶晶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吸了吸鼻涕,一脸决绝道:“我要去出家,我现在就去,我不碍你的眼!我现在就去当和尚!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说着就往外走,被我爸一脚踹倒在地:“瞧你这熊样,真是祖坟后土歪了!”说着就开始摘表撸袖子:“我想收拾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算给他逮到机会了。呜呜呜,我就是一棵没人疼没人爱的小白菜。还好我还有晶晶。

我听到晶晶说:“爸,他喝醉了你打他干什么?”

后来我就不省人事了,依稀间感觉有人掰我的手,不满地说:“这臭小子,怎么睡着了还抓着你不放。”

再后来,我听到晶晶叹气,轻声说:“沈铮,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还真是,活该。”

有水珠滴落在我的手背,烫得我卸了力。

13

第二天醒来时,头痛欲裂。

自从三年前那次醉酒,我再也没有这么放纵过。

吃早饭的时候,我妈淡淡地说:“以后别去打扰晶晶了,我找大师算了,你和她缘分已尽。”

“什么狗屁大师!他不是说我们是宿世姻缘天作之合!”

还未说完后脑勺就被拍了一巴掌,我爸瞪着我:“你吼谁呢!”

我不服气地要了大师的地址,决定登门拜访。

大师住在郊区的一个小院,是个和我爸差不多年纪的老头,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还留着一把山羊胡,怪不得骗了那么多人,要是跟我爸一样凶神恶煞的,肯定没人相信。

我开门见山,拿出我和晶晶的生辰八字让他算,他装模作样地掐算了一番,对我说:“居士,你们两个人的缘分已尽。”

我压制着怒火质问道:“你之前不是说我们是七世夫妻,宿世姻缘,我们的缘分怎么会尽!”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居士没有感觉吗?你们分开之前没有发生什么异样吗?你好好想想。”

我陡然想起已经消失的读心术,老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我的神情:“那便是了,你们乃宿世姻缘,缘分断的时候是有感应的。可惜了,那么深厚的缘分也会被消耗殆尽。”

我冷哂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叠现金甩在桌上:“我再问你一遍,我们还有没有缘分?”

老头气得山羊胡一抖一抖的:“你你,你竟敢拿这些阿堵物来侮辱我!”

我又掏出两叠现金,他斜眼睨着我:“你和这位女居士绝无半点可能!”

我继续掏钱,掏到第七叠时,老头终于改口:“缘分一事变幻莫测,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桌上摆了十万现金时,老头喜笑颜开道:“居士福泽深厚,和这位女居士的缘分更是不可分解。”

我终于得到想要的答案,兴高采烈地去找晶晶,就看到她挽着孟宇航在路灯下拍照。

昏黄静谧的灯光下,她的一举一动都美好得像一幅画,可陪在她身边的是孟宇航。

我看到他们亲亲热热地说话,晶晶似乎对照片不满意,又拉着孟宇航重新拍。

我突然头痛欲裂,或许是昨晚的酒还没有醒,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我浑浑噩噩地打开,看到特别关注里晶晶发了她和孟宇航路灯下依偎在一起的影子,轮廓分明又亲密无间,配文是【路灯下有两个影子,一个是我的,另一个也是我的。】随后又发了朋友圈。

陌生的痛觉蔓延到四肢百骸,我想起离开时我表面淡然实则忐忑地问那个老头:“我们真的还有缘分吗?”

他说:“居士坚持就是缘续,居士放弃就是缘灭。”

我知道他就是个骗子,我从来不信缘分那一说,可我就是想听人告诉我,我们还有可能。

发完朋友圈后孟宇航就走了,所幸他走了,如果他留下过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自从游乐园之后,我就像个疯子一样一直在发疯。

一直等到晶晶房间的灯熄灭,我才敢走近。我坐在她家门前,想起很多往事。

我的前未婚妻是个很聪慧的女孩,她看出我对晶晶的情愫,订婚前曾经问我:“你这样对她不会后悔吗?”

我说:“我不会。”她说:“你一定会。”

我后悔了。

母亲知晓我们离婚时,一边掉眼泪一边指责我自私:“你怎么一点也不为她着想?她爸妈从小就不管她,你和她离了婚她连个家都没有,她就什么都没了!”

我听得心如刀绞却什么都没做。

晶晶说她和许诺对我而言是一样的。

不一样,我喜欢许诺,喜欢她漂亮、优秀、独立、果敢,却无法忍受这些优点的背面,我不能忍受她和我一样的强势自私。

是晶晶教会我爱人,是她让我明白,爱是恒久的忍耐。这三年,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事,就像两株纠缠在一起的藤蔓,无数枝条缠绕着,相互依托着,逐渐密不可分。

抽离太痛,我离了她当然也可以活,可未来每一个想起她的瞬间我都要承受锥心之痛。

人为什么总是要靠分开后的痛觉来分辨爱意,这才是最刺痛我的真相,如果不是我一意孤行要离婚,我甚至不敢相信我已爱她至此。

她跟着我受了那么多委屈,甚至做手术都不告诉我。我为什么从来都不知道替她着想?这种顿悟后的心疼才是最致命的,我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坏!

今夜无星无月,天空一片漆黑,我在黑暗中泣不成声。

醒来时就看到晶晶站在我面前,蹙着眉替我赶蚊子,见我睁开眼,没好气地问:“你在这睡了一夜?”

没等我回答便嚷道:“你神经病啊。”

我心中苦楚,可看到她鲜活明媚的样子又觉得很是欣慰:“晶晶,你前段时间做手术,后来复查了吗?”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没头没脑地问这个,愣怔了一下才说:“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我找到一家老中医,调理妇科很厉害,过几天让妈妈带你去,吃上几服药以后就不会肚子疼了。”

我温柔地看着她,顿了顿,继续说:“以后无论你和谁在一起,我们家永远是你的家。孟宇航妈妈不好相处,如果你和他结婚的话不要和他妈妈住一块。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来找我。”

她垂下眼眸,低声说:“好。”

“那,再见。”我笑了笑,最后用目光将她描摹了一遍,转身离开。

我真的失去她了,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时候,或许更早,她就已经在放弃我了。

14

我会按她说的如非必要不再见面。

原本以为很久后才能再见,没想到当天傍晚我们就见面了,在安葬沈若的墓园。

细雨蒙蒙,她半跪在碑前认真地擦拭着碑上的污迹。

我撑着伞走近,听到她喃喃:“爸妈身体挺好的,说出来你都不信,爸爸前段时间戒烟了。安安也很好,就是淘得像只猴,能累死个人。”

她一阵哽咽,顿了顿,又说道:“若若,你和哥哥相见了吧。”

我走过去,将伞撑在她上方。

晶晶惊诧地回眸,眼中情绪翻涌。

四目相对,闪电划破长空,耳畔炸起惊雷,大雨倾盆而下。

电光石火间,我脑海中冒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说这些话?

三年前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嫁给我?

为什么对安安视若己出?

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

一时间思绪万千。

谁都没有说话,直到驱车回了家。

我冷静道:“告诉我,怎么回事。”

她垂着眸,还未说话,长睫便沾满泪。

如我所料。

安安是她哥哥和若若的孩子。

“我哥哥是警察。他和若若在一起有两年了,本来都商量好年后要去你家提亲了。突然接到一桩隐秘的任务,很危险。

“他思前想后,怕连累若若,就跟她说分开一段时间。我们都不知道那个时候若若已经怀孕了。

“后来,我哥牺牲了。我……”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拼命克制,可眼泪还是大颗地滴落。

我抱住她,沉默地流泪。

我见过她哥哥的照片,在若若的吊坠里。

他穿着警服,笑容明朗,意气风发。

我很久之前就已经从细枝末节拼凑出若若的故事。

她到死都不愿透露那个人的身份,我便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晶晶的哥哥。

晶晶哭着说:“哥哥留了遗嘱,不让我告诉若若他牺牲的事。若若至死都不知道,哥哥从来没有放弃过她。他本来是想,是想完成任务再去找她的。”

“若若知道。她临走时握着我的手跟我说不要伤心,她终于可以去找那个人了。”

可能爱人之间会有一种特殊的感应。晶晶哥哥的死讯是在若若去世后一年才公布的,可若若离开时似乎就已经知道爱人不在人世了。

晶晶抱着我大哭了一场,哭着睡着了。

原来我们之间有着如此深刻的羁绊。我们早已是一家人了。

晶晶视角

15

自哥哥去世,我就再也没有这样放肆地哭过。

哭完倒是睡了一个极其安稳的觉。

醒来时沈铮躺在我身侧,直勾勾地盯着我。

眼底一片乌黑,面容森冷:“我问你一件事。”

我打着哈欠示意他问。

“你和我结婚,就是为了接近安安?”

“不然呢?”答案显而易见。

沈铮鼻翼翕动,面沉如水。

我反应过来:“你该不会一晚上没睡吧!就为了这个?”

沈铮欺身握住我的手腕,再次求证:“你嫁给我,只是为了安安?”

他紧抿着唇,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却听到一个愤怒的声音:【郝晶晶,你要敢说是,你就死定了!】

我不确定地竖起耳朵,又听到那个声音说:【你这个没有心肝的女人,你要敢说是,我就咬死你!】

可以确定了,这么幼稚的话一听就是沈铮的心声。

我居然有了读心术,真是奇妙。

我忍不住弯起唇,出言安抚:“不只是为了安安。我那个时候的确很喜欢你。”

沈铮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放开我的手腕,别扭地追问道:“安安占多少,我占多少。”

我如实相告:“安安占百分之九十九,你占百分之一。”

沈铮顿时像只炸毛的猫一样眼睛睁得滚圆,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支着头躺在床上,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火上浇油:

“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你希望我非你不可,结果却发现你只是买一送一的赠品。

“沈铮,我可以告诉你,我嫁给你,就是为了有一个家,有永远不会放弃我的家人。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至于你,无关紧要,有得是人爱我。”

我轻佻地摸了一把他的脸:“两条腿的男人好找得很,你在我这里不值钱的。”

沈铮像只被挑衅的恶犬,愤怒地扑了过来将我压在身下,目光灼灼:“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利用我?”

我铁骨铮铮:“是。”

我非要气死他。

沈铮放开我,怒极反笑:“好,很好。”

我心中正得意,听到他的心声:【好样的,郝晶晶,本来我还想成全你和孟宇航,本来还觉得那样做的话太卑鄙了。这下我可一点儿都没有不好意思了,你这辈子只能是我老婆!】

等等,等等,他准备做什么?

这二傻子又准备做什么?

“沈铮!沈铮!”我急忙拉住他,恳切道,“我虽然利用你,但对你的喜欢也是真的!”

沈铮冷笑着推开我,摔门而去。

16

很快我便知道沈铮做了什么。

我和孟宇航约好吃火锅,到了包厢却发现里面等着的人是沈铮。

火锅沸腾,他好整以暇地涮着肉片,隔着氤氲的雾气对我说:

“孟宇航让我转告你,他要和你分手。

“晶晶啊,你这眼光真够差的,我才给了他五百万,他就同意跟你分手了。看来,比起你,他还是更喜欢钱。”

沈铮脸上挂着恶劣的笑意,抬着下巴得意地望着我。

我牙根都要咬碎,压着火转身欲走,却被扯住。

“来都来了,吃了再走呗。”

沈铮握着我的手腕,我听到他在心里说:【完了完了,真被我气着了,连火锅都不吃了,早知道等吃完饭再跟她说了。】

我再也忍不住,转过身一巴掌拍在他脸上,沈铮都被打蒙了。

我拽着他的领子将他摁在桌子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拳头砸在他背上,发出悦耳的咚咚声。

我一边打一边咬牙切齿地骂:“瞎了你的狗眼!老子好欺负是吧!你一而再,再而三。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马王爷几只眼!我就没见过比你更自私更无耻的人!”

沈铮表面很硬气地一声不吭,心里却鬼哭狼嚎:【呜呜呜马王爷三只眼,我知道了别打了,呜呜呜,晶晶打人怎么这么疼,呜呜呜,我都忘了,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就在打人。呜呜呜,忍住,不能叫出声,不能让她看扁我。呜呜呜,还没打完吗?】

直打得我手上没了劲,后背出了一身汗,我才气喘吁吁地坐下。

我活动着手腕,平静地问他:“知道错了吗?”

沈铮委屈地看着我,似乎还有些不服气。

我一拍桌子,他立马小鸡啄米式点头。

我咬牙切齿痛心疾首:“你怎么就这么缺德!你还学会威逼利诱巧取豪夺了!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要拆散我们,你可以跟我商量嘛,你可以把钱给我啊,你为什么要给一个外人!你钱多烧得慌?你这个蠢货!”

五百万啊!我要写多少书才能赚到!

沈铮闻言耷拉着的眼睛慢慢睁大,讷讷地辩解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根本就没有你想的那么爱你,他为了五百万就可以放弃你,我才是最爱你的人!”

“闭嘴吧!”我陡然拔高音量,沈铮吓得一颤。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就是这副上位者的姿态。你有什么资格蔑视孟宇航?对,他是为了五百万放弃我了,你就没有放弃过我吗?你当初不也为了利益要娶别人?只不过因为你有钱,所以你放弃的筹码更大而已。”

沈铮被我说得满脸通红,无言以对。

我嗤笑了一声,抱臂冷漠地看着他:“你就是傲慢。孟宇航起码追了我两个月,对我关怀备至,你口口声声喜欢我,爱我,你为我做了什么?”

沈铮埋着头,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不耐烦道:“大点声。”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大声道:“我也可以追你。”

看吧,蠢蛋就是这样,永远抓不住重点。

我很想嘲笑他,但是我没笑,我兴致盎然地注视着他,勾唇缓缓道:“好啊。”

沈铮露出惊喜的表情。

事情突然有趣起来。

我跟他说,追我的人很多,不过我们夫妻一场,你好好表现,我肯定优先考虑你。

沈铮感动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像条傻狗。

我将他支使得团团转,让他一大早就穿过半个城市去给我买蟹黄包,买回来又嫌凉了,又叫他排队去买油条。

我跟他说我要在院子里种辣椒,他就傻乎乎地扛着锄头去翻土,手上磨出了泡也毫无怨言。

沈铮像个糯米团子一样任我搓扁揉圆,仿佛意识不到我是在折腾他。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辣椒都长出叶子了,他还是没有厌烦。

可我厌烦了。

他越是百依百顺,我就越是心烦意乱。

17

我从来都不觉得沈铮亏欠我什么。

我遇到他时,是我最痛苦最迷茫的时候。

哥哥殉职,我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却连祭拜都做不到。

明明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还答应我会赶回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可我等啊等啊,等回来的却是一抔骨灰。

所有人都跟我说你要坚强,你要好好生活,你哥哥的在天之灵才能安心。

却没人告诉我,我该怎么好好生活,我该怎么放下。

后来,我努力工作,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每天看起来都开开心心的,可心却如浮萍,无处可依。

直到遇到沈铮。

他好难伺候,做他的秘书好麻烦,可我的心终于不再空落落的了。

有一天,我去他家给他送文件。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安安。他还不太会走路,沈铮蹲在沙发前拿着玩具引导他。他却跌跌撞撞地走向我,抱住了我的腿,冲着我咯咯咯地笑。

我的心都要融化。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哥哥的孩子。

直到我在他家看到若若的照片,才反应过来若若竟然就是沈铮去世的妹妹。

我才惊觉,安安是若若和哥哥的孩子。

我忍了一路,回到出租屋泣不成声。

我和哥哥都不知道安安的存在。

若若身体差,哥哥曾经说过他们结婚后不会要孩子。

后来哥哥以身涉险,唯一的愿望就是若若能够忘了他,好好生活。

却没有想到若若会拼死生下他们的孩子,她可真傻啊。

安安是他们生命的延续,也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终于不再是孤单一人。

那时起,我就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嫁给沈铮。

只有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地陪在安安身边。

沈铮很信任我,算计他是件很容易的事。

事后他怒不可遏。

他觉得我毁了他的爱情。

按他的想法,我就应该在他和别的女人订婚后不吵不闹,颇有骨气地辞职走人。而他自然会在背后为我安排好一切,让我在新的公司依旧风生水起。

我的价值就是满足他对爱人的期望,供他在婚后无数个寂寥的深夜表演痛苦和思念。

而我,处心积虑,不择手段。

婚后的日子并不好过。

沈铮总是给我脸色看,每次说话都阴阳怪气的,我也没有底气像过去那样和他叫板。

日子过得窝窝囊囊,但我可以以母亲的身份陪在安安身边,还可以替若若姐照顾爸妈,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满足。

至于沈铮,不过是我不惜一切代价里的代价而已。

一个自私又凉薄的男人,实在不值得我伤心。

结婚后第二年,我生日那天,我们曾大吵过一架。

妈妈让他把祖传的镯子给我戴上,他却对我说:“你也配。”

我以为我的心已经足够坚硬,可还是被这三个字刺痛。

后来,他一脸懊恼地向我道歉,最后却忍不住质问:“为什么愧疚的只有我?郝晶晶,你就一点儿都不愧疚吗?你毁了我的爱情!”

我以为他说的是他和麦穗,他那个前未婚妻。

于是愤然道:“我为什么要愧疚?麦穗根本就不喜欢你!我毁的不过是一桩生意!你这种人谈什么爱情。”我狠狠推了他一把,生气道:“根本就没有人爱你!”

他捏住我的下巴,满眼讥诮的笑意,语气恶劣:“你不爱我吗?你爱我爱得都不要脸了。”

我便也看着他冷笑,心里想:【如果有一天他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安安,我从始至终都是在利用他,他脸上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可真到了那天,他那样受伤地看着我,我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慰。

其实离婚之后,我记得的便只有他的好了。

有一年中秋节,我和安安做了一盏玻璃灯,就是一盏很普通的灯,爸妈却好一通夸赞,非要把它挂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不知怎么,没有挂稳。灯掉落的时候,我刚好站在它下方。

只听到妈妈疾呼:“晶晶!”

下一秒眼前一黑,沈铮迅猛地扑了过来用身体护住了我的头。

而他自己被砸得头破血流,缝了七针。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心有戚戚地对我说:“还好砸的不是你。”

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倏然落下。

嘴上说着讨厌我,却又最紧张我。

明明在意我,却偏要叫我伤心。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纠缠一辈子。

决定离婚那天是个雨夜。

和朋友逛完街后雨越下越大,我本来打算叫他来接我,又有些犹豫。

我知道他会来,可我不想看他故作冷淡的那张脸。

我盯着苍茫雨幕,莫名想起几年前,也是这么一个雨天。

那时我刚和他大吵了一架,因为他订婚的事。

出来散心结果就遇到了下大雨,我气势汹汹地给他打电话,明知他晚上有一场重要的会议要开,还是颐指气使地叫他来接我,还说只给他半个小时,否则我就淋着雨回去,淋死我。

他果然不到半个小时就赶来了,上了车之后给我擦头发,满眼怜惜地说:“怎么淋成这样?”

我委屈巴巴地又把他骂了一顿。

他从前的确对我很好,但他这个人狠心、自私、冷漠,在利益面前连自己的爱情也可以牺牲。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是喜欢他,但我也要利用他。我随时都可以放弃他。

我以为我可以接受他讨厌我,但那一刻,冰凉的雨水打在我脸上,我冻得浑身发抖,突然就有些不确定了。

一辈子那么长,我们真的要这样困住彼此吗?

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了,安安把我当亲妈,爸妈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对待。

我还要和沈铮两看相厌吗?

我决定放过他,也放过我自己。

我从来不恨他,也从未怨过他,我甚至感激他给了我一个家。

离婚后我本来是打算和他像家人一样相处,可他非要像个无赖似的缠着我,甚至拆散了我和孟宇航。

这口恶气不出,我就不是郝晶晶。

可他现在百依百顺,就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我真是不明白,他一个日理万机的老总为什么要窝在厨房给我做饭,重点是做得还很难吃,我的厨房都要被他炸了。

沈铮围着围裙又端来一碗汤,满眼期待道:“晶晶,你再尝尝嘛,这一次肯定好喝。”

我叹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有。”

“没有!很没意思,沈铮,你别再围着我转了,我都要烦死了!你明知道我是在折腾你,我根本就没想过跟你和好。”

沈铮无动于衷地摆弄着汤匙,心里却在:【呜呜呜,晶晶嫌我烦,晶晶根本就没有想过跟我和好,呜呜呜呜。】

更吵了。

妈妈来找我,说要带我去吃饭,顺便认识些新朋友。

“妈!”我头都大了,“我不想去,我刚分手!”

妈妈往我嘴里塞了瓣橘子:“哎呀又不是叫你去相亲,就是交个朋友嘛,你是不知道,那个小江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我听得昏昏欲睡。

“我跟你说晶晶,小江那孩子长得可俊了!眼睛大大的,鼻子高高的,比沈铮好看多了!”

比沈铮还好看?我一个鲤鱼打挺:“真的?你没骗我?”

是真的,江翊不但气质卓然,笑如朗月入怀,而且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风。

一顿饭下来相谈甚欢,他竟然还看过我的小说,明明我的读者都是小朋友。

吃完饭后,我跟着妈妈回了老宅。

一进门就看到沈铮像黑脸门神一样杵在客厅,不虞道:“妈,你为什么带她去见江翊?”

妈妈气定神闲地倒了杯茶:“我觉得小江和咱们家晶晶挺配的,就一起吃了顿饭,认识了一下。果然,两个人还挺谈得来的。”

沈铮蹙眉警告似的瞪了我一眼,不满道:“妈,你什么意思?她是我老婆。”

妈妈把茶递给我,缓缓道:“你们已经离婚了,我希望晶晶和更优秀的人在一起,不可以吗?你不希望晶晶开心吗?”

“江翊是很优秀,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妈妈神情陡然严厉,“你不是很有手段吗?你去问问江翊,给他五百万愿不愿意放弃晶晶。沈铮, 你本事大了!学会拿钱压人了!”

沈铮垂着眸,哑口无言。

“我就是要告诉你。”妈妈握住我的手,“晶晶以后就是我的女儿, 亲女儿, 谁都不能欺负她,你也不能,她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 她谁都配得上。”

我眼眶湿润,被她抱着, 埋在她怀里泪流满面,小声啜泣着,终于忍不住, 哭出声来。

妈妈抚着我的背, 滚烫的泪珠滴在我的脖颈。

或许,她早就知道我和安安的关系了。

可她没有怪我, 反而把我当成亲女儿一样。

我有妈妈了。

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18

睡觉前,沈铮来找我,愧疚道:“晶晶, 我没有怪你, 我只是……”

他低着头, 长长的眼睫颤动着:“我只是害怕, 你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但如果你觉得其他人更好, 你可以选择他们,只要你开心, 你可以,”他艰难道:“可以不要我。”

嘴上这样说, 心里却在号:【呜呜呜呜,晶晶不要我了,晶晶喜欢别人了, 我要出家!我要当和尚, 我要去素华寺当和尚!素华寺的素斋那么难吃,呜呜呜呜。】

我哭笑不得, 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做出反应。

我伸手抱住他,忍不住安慰道:“我就是和江翊吃了个饭而已, 什么都没有!”

沈铮得寸进尺地埋在我颈窝:“他很帅。”

我脱口而出:“没有你帅。”

沈铮愣了一下,抬眸想看我的表情,我慌乱地推开他:“我要睡觉了, 你快出去。”

我躺在床上, 问自己:

“我还喜欢他吗?

“喜欢。

“要重新来过吗?

“不知道。”

又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我刚和朋友吃完饭,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奶茶,给沈铮打电话来接我。

雨势渐弱, 夜色中,他撑着一把黑伞向我走来。

一刹那周围的人群都成了背景,我的眼里只看到他挺拔清俊的身影, 他的眉目掩在黑伞之下, 我却已经想到了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到我时会流露出怎样动人的光彩。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我跳到伞下,抱住他的腰, 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沈铮,我们谈恋爱吧。”

我们,重新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