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姐弟割亲
第 11 节 姐弟割亲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雨汽沆瀣的夜晚。
我正准备洗全家的衣服,手机振动,是我弟发来的消息。
“姐,他们谈好了,二十万彩礼,我们正在回去的路上,你现在就收拾东西,等会儿我找借口带你出去吃宵夜。”
“姐,我求你,你走吧。”
当时我刚查完高考成绩,一所不错的 985 大学。
来不及为自己悲哀,简单收拾起一个布包,就听见门外电动三轮的声音。
1
“出门的时候就让你洗,怎么现在还没洗完?”
我爸看了一眼地上的大盆,对着我开始指桑骂槐:
“懒人生的懒姑娘,根本指望不上。”
我妈不敢反驳,只能眼神犀利看向我:“你爸说的话,你得听,这么大的人手脚麻利点。”
我没作声,从学校回来到现在,我一口饭都没吃,喂了猪,扫了鸡圈,拖了地,现在还要洗全家人的衣服。
“爸妈,我没吃饱。”
我弟笑嘻嘻地凑上前去,给妈妈捏着肩膀,哄得她笑出了声:“我宝贝儿子咋没吃饱啊,杨家忒小气了点,那排骨根本不够分。”
“瞧你那点出息!那可是咱村最有钱的人家,完蛋娘们儿,就知道个排骨。”
我爸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我弟:“儿子去吃个宵夜吧,随便花,你爹我今天牌桌赢钱啦,哈哈哈。”
我弟接过钱开始拍马屁:“我爹真牛。”
说完他看了一眼静悄悄站在那里的我,指了指我:“带上我姐吧。”
没等他说完,我爸第一个反对。
“带她干啥,她又不饿。”
“她还要洗衣服呢,她是姑娘,跟你比不了,以后嫁了人,手脚不勤快咱们要被人说闲话的。”
我妈也帮腔着:“哎呦,我的儿,你给她随便带个窝头回来就行。”
“龙哥今天估计也在,上次说给我姐介绍一个赚钱的工作……“
我弟凑到我爸跟前小声说道,我爸皱了皱眉,审视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一回,抬手让我们早去早回。
我弟对我勾了勾手,我顺从地低着头跟着他进了屋子。
“姐,收拾好了吗?”
“嗯。”我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布包,这是刘老师送给我的。
他看了眼窗外,又鬼鬼祟祟走到爸妈的屋里,熟练地从老柜子下面翻出来一个皮夹。
“你拿着,他们欠你的!”
这是我每个暑假打工赚的钱,说来好笑,谁家孩子上了高中以后就要给家里交生活费呢?
“你会被打死的。”
“怎么可能,”我弟笑了起来,那笑容却带着自嘲,“我可是咱家唯一的男孩。”
“别耽误时间了,我送你出去。”
这双我从小拉到大的手,亲手把我推出了这个家。
2
“吃东西还背个包?”我爸踹了一脚猪圈,那猪仔嘶嚎了一声挪了个位置继续装死,像极了我前 18年的遭遇。
“我让她背的,上次龙哥让我帮他买点东西,我懒得拿包了。”
我弟还是嬉皮笑脸,他即便什么也不做,只要活着,就能得到爸妈的爱和夸奖。
“护着你弟听见了没,你可就这一个弟弟,知道吗?”
“嗯,爸妈放心吧。”
我依然是逆来顺受的模样,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出心底的一丝异样。
一股名为“挣脱牢笼”的激动像放入嘴里的糖,慢慢化开,包裹了我的全身。
“姐,你开三轮载我吧,我坐后面。”
三轮车发出刺耳的噪声,听进我的耳朵里,却成了这世上最美妙动听的歌曲。
那歌曲呐喊着自由,呐喊着命运的改变权终于掌控在了我自己的手里!
傍晚那会儿刚下了阵雨,空气咸湿,车开起动后带起了晚风,反而有点过分清爽。
出了村口,我弟扯着嗓子对我说:
“姐,我来开吧!”
我摇了摇头,在风中拼命忍住激动的眼泪:“我来,我自己来。”
我们一直开到了车站,龙哥就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前面。
“你小子,有种。”
我弟跟他打了招呼,我拘谨地挤出一个笑脸。
我没想到,他会找龙哥帮忙,更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会帮我。
“老子喜欢的人,可以不喜欢老子,但是不能嫁给杨大伟那个废物种子。”
他似乎看穿我的心思,骂骂咧咧接过我弟递来的烟。
点着了,我咳嗽一声,他抽得更狠了。
“林招弟,记住老子。”
他朝着我的脸吐了一口烟,我看见我弟握了握拳头,却还是松开。
“龙哥,谢了。”
我弟一脸认真,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神情。
“请你带我姐离开这里吧。”
龙哥点了点头,掐灭烟头,看向车站的方向,广播响起。
“老子喜欢的姑娘,想飞去哪就去哪。”
3
我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汗。
我又一次梦见了那个夜晚。
刚逃离家的时候,我也无数次梦到那天晚上。
我担惊受怕,恐慌无比,却要在父母和弟弟回来时强装镇定。
我不知道出尔反尔又见钱眼开的父母会怎么处置我。
是把我囚禁起来?还是不给我饭吃?还是像初中的时候,把我打到爬不起来?
我不敢赌,但我不得不赌。
也许我人生最大的不幸,就是有一对重男轻女的父母。
但我人生最大的幸运,就是我有个善良的弟弟。
“姐,求你,你走吧。”
这句话反复回响在耳旁,我忍不住落下泪来。
“终于退烧了,饿不饿?我煮了白米粥。”
陈风摸了摸我的额头,小心拭去我的泪水:“怎么了?做噩梦了?还是想我了?”
陈风是我的学长,也是我的上司,我们大学时相恋,毕业进了同一家公司。
他知道我的家庭,心疼我的遭遇,也敬佩我的弟弟。
“没事的,以后都有我在。”
上大学后,我才知道,我是一个极度缺爱的人。即使我在外面表现得再正常,再优秀,我的心里也有一个缺口,源源不断往外流着血。
过年过节的时候,室友们都兴高采烈准备行李回家,只有我,能拖就拖。
“你不想家吗?”
对床的妹子说,她是妈宝女,恨不得立刻飞回去。
开学的时候,她的爸爸妈妈都来了学校,请我们吃饭,看电影,请我们跟她好好相处。
我不想家,因为,那个家只想将我生吞活剥,打包卖走。
陈风轻轻抚着我的后背安慰我。
“叮铃铃——”门铃响了。
陈风松开我去开门,与此同时,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姐,对不起,我没拦住,爸妈去上海了。”
4
陈风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我呆愣愣地看着手机。
“怎么了宝贝?”
“没事,头有点昏。”
我不想告诉他我父母杀来了上海,我自己一时之间都难以消化这个消息。
“等会儿起来把粥喝了,公司有点事,我先出去一趟。”
他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我笑着答应。
“他们不知道我的住址,没事的。”
我弟几乎秒回:“他们偷偷走的,你是不是朋友圈发过小区?”
不可能,我都分组了。
我的父母,被我单独分在了一组。
我弟干脆直接给我打来了电话。
“姐,你退烧了吗?”
“退烧了,爸妈为什么忽然来找我?”
“估计又是听哪个碎嘴的人说了什么,妈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态度就很差,一直问我跟你有没有联系,我拒绝的次数多了,他们也不跟我说了。没想到他们居然瞒着我买了票!”
弟弟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就各种威胁他们,连“退学”都说了。
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仿佛铁了心一样,根本不在乎。
“姐,你不然出去躲两天?等我考试周结束,我就去找你。”
“没事,上海这么大,他们要是真能找到我,那躲也是没用的。”
“姐,不然你去找龙哥?他肯定有办法。”
我沉默了。
他是我的恩人,我不想再麻烦他。
挂了电话,我仔细回想了一下。
他们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的呢?
我病好就立刻返回公司上班,刚好赶上公司进了新人。
我终于知道,我的父母是怎么知道我在哪里的了。
5
公司新来的女孩面带笑容地给大家发着奶茶。
看见我来了,她立刻拿起一杯奶茶递给我:“好久不见了,老同学。”
茶水间里,我们两个人捧着杯子,热气酝酿,谁都没有开口。
张向阳,而她从前的名字,叫陈盼娣。
就像我,林云致,我原本的名字,叫林招弟。
我们都改了名字,好像这样就能跟过去的命运告别。
我曾经很羡慕她,虽然不富裕,但父母几乎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她身上。
我们吃两毛钱的菜,和硬邦邦的馒头,她却能吃上白米粥和猪肉包子。
即使村里的人都嘲笑她家只有一个女孩,即使她的父母也从没放弃过再生一个儿子,甚至一度想要抱养一个男孩,但只要没生,她就是独生女。
“高中毕业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了,一晃好几年过去,你长得越来越像城里的小姑娘了。”
“你也是,很干练,也很漂亮。”
四目相对,我们俩逗笑了。
“面试我的上司是陈风,你了解他的风格吗?”
我一瞬间还以为是知道了我和陈风的关系。
“人不错,专业能力突出,最重要的是……不歧视女性。”
她挑了挑眉,刚要说什么,就有人推门进来。
“哎,产品部也来了个新人,你俩快出来。”
产品部的新人是个男生,穿了一身名牌,正在对着产品的老大陪笑。
“好久不见啊!”
他热情地跟我们打招呼,丝毫不在意我和张向阳瞬间变化的脸色。
“不瞒大家说,我真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能遇到老乡,你说是吧?”
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又恶意的笑:
“林招弟。”
6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办公室立刻安静下来。
“杨大伟,好久不见啊!”
张向阳忽然春风拂面般对着他微笑,伸出手。
“哎呦,这不是我们村大小姐吗?”
杨大伟虽然穿着西装,却依然压不住他声音里的油腻和轻浮。
“听说你没考上高中,我还为你担心呢,不过看样子,你后来还是有学上了,你爸妈花了不少钱吧?”
“啊?”
不谙世事的实习生没忍住呼了一声,然后办公室更安静了。
“咳咳,下班后再寒暄吧,先工作。”
产品的老大假装咳嗽,领走了丢大人的杨大伟。
他走后,我再也绷不住表情对着张向阳偷偷竖了大拇指:“你好勇。”
“一个高中都考不上的废物也敢舞到我面前。”
我刚想说话,手机振动,收到一条好友申请,来自杨大伟:
“真没想到,你居然能在这么大的公司上班。”
我直接删掉,可他又用企业微信发来一条:
“叔叔阿姨问我的时候,我还特意确认了一下呢。”
我的表情变幻莫测,张向阳瞥见了消息,握着杯子的手重重放在茶台上。
“这个狗东西。”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霸道地按掉了企业微信。
然后,她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林云致,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呢?”
这句话她说出来轻轻揉揉,却宛如重铁砸在我的心上。
曾经痛苦的记忆和此后的自强不息交错出现在我的脑海中,被尾随,被言语羞辱,桌子上消失的作业本,被偷走的卫生巾……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永远想不到,有的人从小就是坏种。
“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下班后,我整个人都神采奕奕起来。
“有什么好事儿?看你心情不错。”
陈风微笑着看向我,这几年,因为远离原生家庭,和他一路互相陪伴奋斗到今天,我确实在刻意遗忘和回避曾经那些不堪的痛苦的事情。
忘记了当初,我是怎样艰难挣扎,想尽办法读书,又是鼓起多大的勇气离开那个家的。
“我爸妈来上海了。”
我鼓起勇气说了出来,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噢……”
他长长的尾音让我的心瞬间提起。
“我会想办法让他们不来打扰……”
“那我来给叔叔阿姨接风洗尘,你觉得怎么样?”
7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认认真真看着陈风的表情:
“你说什么?”
“你爸妈来了,我不得请客吃饭?这样吧,食住行我都包了,也算是我作为晚辈的一点心意。”
我皱了皱眉:“陈风,我跟你说过的……”
“我知道,没忘呢。”
他掐灭了烟头,脸上是我和他初次见面时的表情。
“那我更得,好好表现了。”
回到家,我都没从他的话里听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但想到陈风的表情,我心里有些打鼓。
第一次见他,是在学校运动会上,没有人愿意报长跑,而我因为低血糖跑了一半就倒在了跑道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身体在移动。一股好闻的肥皂水的味道,混杂着春天的风冲击着我的嗅觉,我隐约明白,有人背着我在走。
“同学……”
我想让他把我放下来,我根本不认识他。
可我体力不支,昏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室友眼冒星星跟我说:“你知道是谁把你背过来的吗?!”
我想要道谢,用家教赚的钱买了一箱功能饮料送去了篮球场。
“谢谢你救我。”
“认识一下,我叫陈风,不客气。”
我当然知道风云校草的名字。
“你好,我叫林云致。”
“多吃点饭,你太瘦了。”
他冲我笑了笑,回到了球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大家都听得见:
“兄弟们,林云致学妹请喝饮料。”
因为这件事,我被几个女生造谣,说我是故意晕倒,还把我评选贫困标准的材料贴在了校园表白墙上。
贫穷,落后,得不到父母的帮助……我 18 年来所有的痛都赤裸裸摆在了别人面前,任由他们指指点点。
我站在表白墙前,连上去撕掉那张纸的勇气都没有。
“学妹,我发现你有点呆。”
陈风悄然站在我身后,然后极其自然地撕掉了那张“揭秘心机女勾引富二代”的纸。
他的表情没有同情怜悯,也没有轻视嫌弃,撕碎的动作如此轻,就像他的语气:
“学妹,狗咬你的时候,不能傻站着啊,要捡块石头,打回去。”
他冲着我笑,露出洁白整齐的八颗牙齿:“我可以当你的石头吗?”
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但第二天,那几个女生跟我道歉,还把道歉声明发在了学校表白墙上。
后来,我们谈了恋爱,我从他的朋友那里知道他有一个绰号:
“疯子”。
“你别冲动,不管他们要干嘛,我都能解决的。”
从回忆中抽离,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六年时间,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成长为成熟的大人,只是睚眦必报的性格,还是一点没变。
陈风边笑边递给我筷子:“在你眼里,我还是那个冲动的毛头小子?”
不好说,你遇到跟我相关的事情,岁数很容易倒退。
“你放心吧,我就是想好好表现,得到未来丈母娘的认可罢了。”
然而我低估了人性的贪婪和无耻,他们到上海之后没有直接来找我,而是去找了龙哥。
8
“最近还好吗?”
龙哥忽然给我发消息,只是简单的关心,却让我一瞬间意识到了不寻常。
“挺好的,就是后遗症有点失去嗅觉了。”
“嗯,多喝热水。跟你男朋友挺好的吧。”
“嗯,龙哥,你也还好吗?”
我对他真的有无限的感激和歉意。
张向阳跟我说,因为把我带走了,我爸妈去龙哥家里闹,给人家家鸭苗下毒,还天天造谣龙哥做人贩子,逼得他没办法,只能全家搬走。
他现在能开起饭店,是真的吃了大苦头。
“你爸妈来我这了。”
“本来不想告诉你,但他们一直不走……”
我赶到龙哥的饭店,就看见我爸妈撒泼一样霸占着进车的通道,跟客人大声哭诉,说这家老板坏心眼,把他们的女儿卖到大城市就不管了。
“女儿,你终于来了!”
“哼,还以为你要跟我们老死不相往来了呢。”
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手里只提着一个行李包,我妈看见我就扑了过来,欢欢喜喜说我长高了,漂亮了。
“都不像我生的了。”
“你老子等你这么久,肚子都瘪了。”
龙哥站在一边,有些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点点头。
出租车上,我爸的脸很臭,几次想要骂我,却被我妈拦下来。
“姑娘,带父母出来玩啊。”
北京的出租车司机很健谈,看我们一家三口就开始跟我闲聊。
没想到我爸直接抢话:“对,闺女出息了,大公司上班,说要给我们老两口买个房。”
“豁,真孝顺,这姑娘。”
我目瞪口呆看着他跟司机胡扯吹牛,连我每个月给他们两万块生活费都说得出来。
“我刚才说的,你过去没做到,之后就得做到。”
坐在桌子旁,他一点也不装了。
“你爸知道要来看你,可是起了大早去镇里集市买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米糕。”
我妈打开行李袋,从里面拿出一袋米糕。
我冷笑,确实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妈,你忘了,我 7 岁那年,吃了一块你们买给我弟的米糕,我爸打我断了一根竹编,第二天我一瘸一拐去上学,老师问,你让我说是自己摔的。”
我妈的脸上有一瞬间尴尬,但她很快找到了理由:“哎呀,那是怕你吃多了,坏牙。”
“呵呵,大城市呆久了,看不上我们乡下的东西了。”
我咧嘴一笑:“哪能啊,乡下的那些好东西,我到现在都没吃过没见过,因为您说的啊,我一个丫头片子,哪里配吃那些。”
“啪!”我爸重重拍了桌子,把上菜的服务员吓了一跳。
“你这点的什么菜?连个肘子都没有。”
“哦,我不爱吃肘子。”
我没理他,直接动筷子夹菜。
从公司请假一路赶过去,我早就饿了。
“丫头,你现在住哪里啊?”
我装作没看见我妈偷偷给我爸使眼色,“房子小,住不下,您二位就住酒店吧。”
果不其然,我爸直接摔了筷子。
9
“你他娘的……”
“我来晚了,不好意思啊!”
他骂人的话被陈风推门而入的声音打断。
陈风手里拎着一个商场的袋子,满面笑容走到我身边。
“这就是叔叔阿姨吧?”
他看向我,眼里的笑意在看到我手背被迸溅的鱼汤烫红的时候收敛。
然后再次大大绽放。
“你是谁?”
“我是云致的男朋友,我叫陈风。”
我爸妈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变戏法一样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
“实在是时间紧迫,所以准备仓促,还请叔叔阿姨笑纳。”
两条华子,一条羊绒围巾,还有一个保健品礼盒,我爸妈哪见过这种架势,我妈直接眼睛就笑眯了:
“啊呀,这羊绒的吗?不少钱吧?”
我爸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更黑了。
于是他做了一件连我妈都觉得丢脸的事:开始对着我妈发脾气,指桑骂槐。
“妇道人家,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你可别忘了,当年的二十万怎么还给人家的!”
我妈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陈风一眼:“说什么呢,哪有那回事。”
“叔叔阿姨,什么二十万呀?”陈风装作不知道这是当年买我的钱,一脸真诚:
“实在是我招待不周了,云致也没提前跟我说,这样吧,您二老在上海的这段时间,我全包了,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跟我说。”
原本一触即发的气氛,在陈风不断道歉,赔笑退让的态度中平息缓和下来。
从酒店出来,我立刻抓住他的胳膊:“你到底要干嘛?赶紧说明白!”
他拍拍我的手,从后车座里拿出一个护手霜套盒:
“我看你桌上的快用完了。”
“别转移话题,我有办法应付他们的,你别卷进来,你不明白……”纵然我自己能坦然,但跟最爱的人说起自己的父母,也还是难以开口。
我也不想用恶意揣测父母,但无数次事实都摆明了:
我是有价码的,而他们,是没底线的。
“要真为了跟我在一起,跟你父母彻底决裂,他们估计会搅得你不得安宁吧?还有你弟,你不是跟我说,你父母对你弟挺好的吗?建立在剥削你之上的好,你弟夹在中间,也不好受吧?”
他握着我的手帮我搓热:“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做坏人,那肯定不是你,不能是你弟,也不能是我。”
“那是谁?”
“是多行不义的他们自己。”
10
陈风没有跟我说他的计划,只反复告诉我一点:永远不要抛弃他。
当他打开游戏的时候,似有若无喊了一句:
“傻子,这不是一个人的战斗!打团,别单抗!”
我觉得他才是个傻瓜,明明最担心被抛弃的人,是我啊。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公司,张向阳就拉着我走到电话间。
“你知道那个狗东西怎么来的公司吗?已经传开了。”
她说,杨大伟成了公司某高层富婆的……新宠。
“就他????”我满头黑线,实在不知道富婆图什么。
“癖好罢了,也许人家……恋丑呢。”
张向阳伸出手指晃了晃:“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把你的公司信息告诉你父母,没有那么简单。”
“你和陈风不只是上下级吧?”
这突然地直接发问,让我直接语塞,她秒懂。
“虽然公司没有明令禁止办公室恋情,但是对即将获得升职机会的人来说,任何小问题都会被放大成大问题,职场恶斗,你也听说过吧?”
我有些惊讶:“你刚来,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
“我难道不是从小就展现出过人的社交天赋吗?”
确实,我无话可说,谁家孩子能 5 岁就跟镇子上卖栗子的阿姨搞好关系,每次都能得到一小袋栗子。
张向阳就是这样的社牛小孩。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虽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加我一个。”
“啊?”
她深吸一口气,才说出这么帮我的理由:“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家,有后了。”
11
张向阳的语气平淡里带着嘲讽:“他们这么些年一直没放弃生个儿子传宗接代,动不动就说,我这个丫头片子哪里都好,就是不带把。”
“他们天天求神问药,终于在我大学的时候如愿生了个儿子,起了个名字叫张耀门,指望他考清华北大赚大钱,让他们享福呢。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学费了,寒暑假还要求我回去带孩子,阻挠我实习,不让我考研,逼我不断去相亲,让我早点嫁人,帮他们养弟弟。”
“你小时候很羡慕我吧?咱们村的女孩,都很羡慕我,你记不记得,有个扎小辫的女孩总欺负我,凭什么我就吃得上白菜肉包子。”
我沉默了,当时的我也因为帮她说话被孤立,不过我本来就不在乎,我的目标只有一个,考出去。
“那是因为,我偷偷捡木柴卖给别人,赚了钱,去镇上雇了个算命的,我让他告诉我爸妈,我是福星,只要好好养我,他们就能有儿子。”“我才不是什么独生子女。”
“我只是未来弟弟的姐姐而已。”
我震惊于她的冰雪聪明,却也为这种人情世故的早慧感到无比心酸。
“那你现在,还跟他们联系吗?孩子那么小,你爸妈都快五十了吧。”
“联系啊,为什么不联系,不联系他们会告我,或者就像你这样,被找上门来。”
“帮你就是帮我,要让他们良心发现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从生我们的那天起,就在计算着将来的回报,那么,只有让他们怕,让他们忌惮,才能真正逃出过去的牢笼。”
张向阳一直没有和家里断了联系,甚至学会了拿职场上那套对付他们,所以她知道很多我和弟弟都不知道的消息。
“你爸妈早就开始防着你弟了,不然,也不会突然来找你。”
“我弟可是他们的命根子,怎么可能?!”
12
从张向阳这里,我还知道了杨大伟的后续。
他霸凌同学,骚扰女同学,骨子里遗传的不尊重女性在成年后愈演愈烈。
我逃走之后,他成了笑柄,他年轻气盛,在村子里混不下去就跟人去了南方,结果好吃懒做,尽想好事,被人骗去了传销窝点,被打还饿肚子,逼着骗家里人的钱,把整个村子都骗过来了。
最后杨家一落千丈,杨大伟在一次打击传销窝点的行动中被救出来了,但他已经人人喊打,回不去村子。
“也就是说,他是冲着我来的?”
“成年人的纷争,比起旧仇,利益才是最根本的。”
我把这些都告诉了陈风,出乎意料的是,他很淡定,似乎早有预料。
“想干掉我很难,”陈风冲我眨了眨眼睛,“这么多年他们都没找到我的错漏,估计这次董事会换届,他们急了。所以,就想从你下手,毕竟我是恋爱脑。”
我老脸一红,语塞瞪了他一眼。
“干掉了我,你说,谁最伤心?”
“老朱?”我顿时想明白了,老朱正值壮年,虎视眈眈,是今年最有希望上位的人。
“我以为你会说是你,哎,伤心了。”
“别瞎贫,所以,真正想搞乱我们,还花这么大力气找来我父母闹腾的人是老朱的死对头,李总?”
可是我的父母能有这么大威力?
他们凭什么认为,我会因为原生家庭崩溃,从而影响陈风?
“他们想不到,出淤泥而不染要花费多大的勇气和力气。”
陈风似乎是知道我心中所想,见我看过去,粲然一笑:
“我们林云致学妹,可是有凌云之志的女英雄,他们太掉以轻心了,觉得你会轻易崩溃,觉得我们的感情不过如此,这就是他们必败的原因。”
从来没有被人尊重过的 18 年,被欺凌算计的 18 年,我没有破罐子破摔,没放弃成长和往上爬,现在,更不会因为谁重新跌入谷底。
我爸的短信和我弟的微信是同时送达的。
我爸:“明天来接我们,你妈要吃海鲜。”
弟弟:“姐,我最后一门课马上考完,已经买了去找你的票。”
13
我一走进酒店大堂,就感觉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我的父母趾高气昂站在正中间,一个经理模样的人面色尴尬,看见我仿佛看见救星。
我路过了一个小姑娘,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脸色通红,眼睛也是红的。
“您可算来了……”
经理刚想说话,就被我妈尖利的嗓音打断:“我闺女来了,我看你们还敢不敢让我们赔!”
“您好,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经理说,我爸妈住的是禁烟房,但他不愿意去吸烟区,非要在房间里抽烟,触发了警报,还把地毯烫坏了。
“赔什么?老子付过钱了,抽个烟咋了?”
“对不起,您看这边怎么处理,我照价赔偿。”
我心里瘪了口气,很久没这么丢脸了。
“我临走前跟您说过,房间里不能抽烟的。”
我已经比我爸高出了半个头,他看向我,似乎是极其别扭的样子,忽然就冲我发火:
“你要是有本事,让我们住这破酒店?你那个小白脸男朋友呢?房都买不起,还想娶我女儿?”
大厅此时有不少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我恨不得立刻遁走。
“骂完了吗?骂完了就跟我走,没骂完就接着骂吧,经理,如果干扰到你们营业,建议报警。”
两位保安此时向我们走来,经理好说歹说,我爸才狠狠瞪了那个小姑娘一眼,走出了酒店。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客房小姑娘受宠若惊,连连跟我摆手说没事。
“又打车?你也不买个车?你那个男朋友呢?做什么工作的,不是说他来接我们?”
14
“没学驾照,不会开,他工作忙,走不开。”
陈风此时,应该在和老朱商量,而我的任务,就是打探清楚,我的这对父母到底要做什么。
“你们打算待几天?我工作忙,酒店贵,没那么多钱。”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为了面子,当校长问他为什么不给我交学费的时候,他当着其他同学的面,逼问我为什么不交学费,把钱拿去干什么了。
即使知道如果我不顺着他,等人都走了,他就会把我往死里打,但我还是死倔着说没有给我钱,因为校长在,村民在,这是我唯一能从他口袋里拿到钱接着读书的机会!
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彻底激怒了他,他那双开拖拉机的大手一把抓起我的胳膊用力,掐得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没给我钱,我怎么交学费?”
“我年年考第一,我想读书,我想上学!”
他快气死了,开始往外飚脏话,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个父亲,可以因为 128 块钱,当着众人的面羞辱造谣自己的女儿。
“你这个表字养的,妈的,赔钱货,撒谎还偷钱!老子缺你吃喝了?老子看你就是拿钱出去跟人乱玩了!”
从那天起,我的自尊被彻底打碎了。
最后,是弟弟死命抱住他的裤腿,校长带走了我,从口袋里掏出 128 块钱递给我:
“林招弟,我告诉你,你年年考第一,你很会读书,你比咱们村里的大人都强。”
她语气哽咽,摸了摸我的头,又掏出一张纸,让我擦夺眶而出的泪水。
“他没有尊严,所以他不在意你的尊严,但是孩子,人的尊严是自己给自己的,你要靠自己考出去!考出这个落后愚昧的地方,去你该去的地方。”
“招弟,不,云致,你要有凌云之志,要为所有被剥夺读书机会的女孩争口气!”
15
“妈,你们难道不想知道,我到底值多少钱吗?”
我把他们带来了人民广场相亲角。
“这里都是本地人?有房吗?有多少钱?”
上海人民广场的相亲角人很多,大爷大妈们手里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自己孩子的基本条件和择偶标准,还有几排人扎堆在一起激烈说着话。
走了一圈,我心态越来越好,但我爸妈破防了。
“老子养了她,她就得回报老子!”
“呵,我有钱给我闺女花,我不重男轻女,你有吗?你能吗?”
我爸和一个大叔吵起来了,大叔越说越激动,拉着我就开始输出:
“闺女,你真不容易,有这爸妈,你可咋办啊。可别说我们上海人地域歧视,你家那个地方,那是一般的重男轻女吗?那是非一般的!你真是个好孩子,长得好,工作好,看你性格也不错,但你这个爹妈,一般人真受不了!”
“最要命的是,你还有个弟弟。”
“叔叔,我弟弟人很好。”
“呸!谁要嫁给你家,真是倒贴赔钱一条龙了!连个彩礼都不给!还敢让她带回去?带回去还是彩礼吗?我们白养了啊!”
我妈也破防了,开始跟另一个大妈吵起来。
我走过去,拉走了他们俩,没想到我爸忽然停下了。
“我看这个条件就不错。”
他指着地上一张白纸,上面写着:
张 XX,男,78 年生。
想找一个 90 后初婚女孩,身高 167 以上,体重 110 斤以下。
彩礼可以谈,30 万起。
“爸,他跟您是一代人。”
我淡淡看了我妈一眼,她还像从前一样,开始试图给我洗脑:
“你年纪也不小了,在大城市就这点不好,给耽误了。看这小伙子,条件还不错。”
“呦,这还小伙子啊?”
我指着我爸捧腹大笑:“您不会是觉得,我爸还是小伙子吧?”
“你那个男朋友,看着倒是挺大方,他什么家庭?爸妈做什么的?我看他也不像能买得起房的。”
破防后的我爸妈,终于想起来,我是有男朋友的了。
“跟我一个学校毕业的,爸妈都是教授。”
他没说话,我妈倒是有些开心,一边吹嘘我多厉害,能找到这么好的人,一边暗戳戳提起见面时的礼物,说她在网上搜了,挺贵的。
“叫你那个男朋友来,我要跟他谈谈你们结婚的问题。”
我特意带我爸妈来一趟相亲角,就是为了让他们破防的。
之前,他们还眼高于顶,被杨大伟糊弄,想着把我抓在手里,傍个大款好带他们飞升,但真实的社会毒打会告诉他们:有他们这样的父母,别说大款,正常人家都看不上我的。
可他们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他们的问题。
错的人,永远是我这个换不回来高彩礼的女儿。
坐在饭店里,我喝了口茶,他们两人眼神紧紧盯着我。
“我不会要彩礼的。”
“孽障!这是你有资格决定的?男婚女嫁,都是听父母的!”
“听父母的?听父母不让我上高中,让我去流水线打工,不让我读大学,要把我卖给男人做老婆,然后重复你们的悲剧吗?”
“你这死丫头,怎么跟你爸说话的,谁把你养大的你忘了?怎么,大城市呆惯了,心也养野了,向着外人说话呢?”
我看着我妈,心里涌起一阵悲愤。
是哀,是怒,是无奈。
“妈,你这辈子,够辛苦了,天不亮起来做饭,没生我弟之前,我奶怎么磋磨你的你忘了?生了儿子,吃个鸡蛋都吃不上蛋黄,炖一锅鱼汤,我爸和我弟吃鱼,你和我喝汤。你也想我过着像你这样的生活吗?你也是女人啊,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我妈抖了抖嘴唇,还企图说服我:“谁家一开始不辛苦?谁家还没个烦心事儿了,日子总是越过越好……”
“越过越好?确实……”
我咧嘴笑起来,看见我爸握着茶杯的手发力,先下口为强:“这里的餐具都很贵的,我赔钱没事,我多赔点,你们就少花点。”
“你确实越过越好了,因为你的女儿长大了啊,她可以做家务,她可以接替你伺候一家老小,你还能跟其他长舌妇一起嚼舌根,攀比自己家女儿谁干活多,谁长得俊,以后准能要个十万八万的。”
“我爸压迫我,我只是愤怒,你也这样对我,妈,我真的心寒。”
我爸手上的茶杯还是丢到了我的身上,溅了我一身水。
“别以为你翅膀硬了,我们不能拿你怎么办,你就是泥家村出来的一条烂命!运气好飞上枝头,想变凤凰,还得问问你爹我同不同意!”
我点点头,抽了张纸擦了擦身上的水:
“爸,妈,说得很好,下次不必再说了,要钱没有,不然你们杀了我,这条烂命我还给你。”
16
不欢而散后,我没有回家,只是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戴上耳机。
我没哭,因为眼泪早就在年少时流干了。
哭没有用,就像张向阳说的,吸血的父母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也不会有满足的一天,他们就会附在你的身上,一直吸血,一直吸血,还妄图让你感恩。如果你想要反抗,他们就会说:
“你这条命都是我给你的。”
哪吒剔骨还父,剔肉还母,成了莲藕做的人,李靖见到他的第一面,还是会怒斥他为“逆子”。
这是血缘的纠缠,是亲子关系的不可抗之力,父母怎么会有错?父母的恩情,永远还不完!
等我回家的时候,就看到陈风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拿着一串冰糖葫芦。
“怎么才回来?这里不是北京,你知道哥们儿我跑了几条街才买到吗?赶紧吃,都要化了!”
他有些粗暴地将糖葫芦不容分说塞进我嘴里。
糖浆的甜意霎时充满我整个口腔,鼻子一酸。
“不甜吗?我靠,老板说不甜不要钱,给我,我去退钱!”
我一头钻进他的怀里。
“今天不开心,我知道,我来想办法。”
陈风轻轻拍着我的背,跟我说,他今天心不在焉的,就等着我发消息向他求救,然后英雄救美。
“你太倔了,大学那会儿我也在等,现在还让我等。”
“算了,我自己主动来帮忙。”
他当着我的面,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嗯嗯,阿姨说得对。”
“好的,没问题,明天我一定去见你们。”
挂了电话,他呲牙笑:“在我的糖衣炮弹油嘴滑舌之下,丈母娘给我打了折。”
“彩礼吗?她说多少?三十万?”
“三百万,少一毛,都让我滚蛋。”
17
“做什么梦啊……”
“我还真有,但他们想让我把钱掏出来,那也得付出点诚意吧。”
陈风说,他今天跟老朱达成一致,我们要一起演一场戏。
“在职场上,如果你的对手开始玩下三滥的手段,那么你最好,比他快一个点。”
我专门在酒店约了一个包间,让人把饭桌换成了长桌,跟会议室似的。
菜还没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我弟风尘仆仆赶来了。
推门进来,我爸冷哼一声,我妈赶紧走过去长吁短叹,儿子这儿子那。
我弟:“你们要是问我姐要天价彩礼,我就退学。”
我妈:“哎呦小祖宗,你别管了,你可是你姐亲弟,她能不为你着想?再说了,咱全家可都指望着你呢。”
我和我弟对视一眼,果然如此。
昨天晚上,弟弟跟我通了电话,他说,杨大伟找到了他,开始给他洗脑,让我问陈风要彩礼。
杨大伟跟我爸妈说的是,男人天生不会向着女人。
然后劝我弟,你什么都不用做,骂名都是你父母承担的,你就坐享渔翁之利。
可他忘了,我弟从小就跟他们不是一种人。
我爸脾气上来就骂他:“你退什么学?是她欠你的!当初你放她走,咱家欠了杨家 20 万,现在谁家姑娘敢找你?你不孝顺老子也别拦着你姐孝顺,这钱就该她给,一对白眼狼儿女。”
我弟气得满脸通红:
“我看你们就是鬼迷心窍,发什么癫!”
“你妈把你养坏了,居然心疼赔钱货,注定没什么大出息,不如拿了钱再生一个。”
我这一刻终于懂了,为什么张向阳会想要帮我。
他们看张向阳的父母居然真生了二胎,就觉得自己也能行。
我弟三观正,他们不喜欢。
他们要生一个,愿意跟着他们吸血的。
我爸见我一言不发,又开始威胁我:“你如果不拿钱,老子就去犯罪,留案底,你弟的前途就毁了,你这工作啊,我看也别想干了!”
陈风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刚好说完。
他又提了大包小包,我弟走过去接过来,脸上火辣辣的满是愧色。
“陈风哥。”
陈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笑意坐下来。
“不是要退学吗?当着你姐的面退啊。”
“老子养了你们这两个孽畜,真是祖上造孽了。”
“叔叔阿姨,消消气,我之所以来晚,是我妈给我打电话了。他们说,如果我坚持要娶云致,就不会帮我买房。”
“哎呀,怎么,怎么这样子……”
我妈先慌了,因为他们已经从杨大伟那里打听到,陈风的家底和收入,到手的肥肉,不可能让他溜走。
“我也没办法,家里的资产吧,都在老妈手里,要传给我,也得几十年后了,我自己虽然工资还行,但让我立刻拿三百万出来,太难了。”
“呵呵,你要是拿不出来,就不用废话了,我自己的闺女,我自有安排,她就是嫁给大户人家做妾,也跟你没关系。”
我明显感觉到陈风的怒气值在上升,但他生生压下来了,只有上扬的嘴角和努力按下的手昭示着他的情绪波动。
“我也没说一定不给,只是,总不能给了钱,媳妇还跑了吧?”
“你有话直说。”
“叔叔,彩礼三百万,可以,但是有一个条件。”
18
陈风说:三百万,一分不会少他们,但是,他们要从此和我断绝亲子关系。
陈风:“叔叔,您也得考虑一下实际情况,我爸妈都是教授,最在乎体面的,现在结婚讲究门当户对,您家这个情况,我父母肯定反对我娶云致,到时候别说三百万,三万都没有了。”
“这不行!我们招弟这么多年的青春,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妈嚷了起来,陈风就等着她呢。
“阿姨,您说的对,但是法律没规定要付分手费,我的青春难道就不是青春?看在我们有感情的份上,我最多给两万,多一分都不行了。您二老酒店住的还行吗?这可是市中心的五星级,但没事,您是我未来丈母娘,咱就是二十八星,我也给您订,但您要是不是我丈母娘了……以云致的工资,估计很难留在上海,回老家嘛,她年龄也不小了……”
陈风句句都在抬高自己贬低我,但我的爹妈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您二位得到三百万,云致也有个好归宿,我们留在上海,弟弟以后毕业了,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您看,一举多得。”
我妈明显心动了,只是“断绝亲子关系”这句太难听,她不敢背负“卖女”的骂名。
我爸倒是还很淡定:“既然你这么看不上云致,又为啥肯花 300 万?小子,你觉得我们很好哄骗吗?老子骗人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这怎么是骗,当然是因为我爱云致,但我爸妈那关我过不去,就买不起房,落不下脚,我也是没办法。”
“你手里没钱,又怎么能给得起我三百万?”
“我可以先给您五十万,等年底,我带着云致,她带着断绝亲子关系的文书,一起去看望我爸妈,我想,他们会同意的。”
“他们要是不同意呢?”
“叔叔,我实话说了吧,我有个教育基金,快到期了,到期就能取出来。但我爸妈比我有钱啊,咱得长远看,对吧?”
“呵呵,小伙子,我是不会卖女儿的。”
我弟的嘴角抽搐,忍不住问:
“爸你比从前更虚伪了。”
他瞪了我弟一眼,又看向了我。
“我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想摆脱我们?真是白眼狼啊,真该听你奶奶的话,当初我就该溺死你!”
“爸,没有后悔药,你自己很清楚,我的名声在村里镇上已经传开了,为了逃婚直接离家出走,谁家会要?你也别指望上海的大老板,人家有的是钱跟女明星谈恋爱,能看上我?”
“这可是你女儿唯一往上爬的机会。”
“是啊,叔叔,一人得道鸡犬飞升,咱们明面上断了,但你们有血缘关系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我这是为了给我父母一个交代而已。”
19
我原以为,我爸妈至少会假意推脱一下,没想到,他们立刻同意了。
虽然松了口气,但心情也很复杂。
当着我的面,把我卖了,卖了高价,还让我感恩。
这就是我的父母。
“你要写个文书,签字,盖章,拿去公证。”
我爸还懂了挺多,看来是真的没少盘算。
“他爸,这样,行吗?”
“他们一分不给,就让我们出力,这女婿你还能找到几个?闹了也赚不到 300 万,你还要不要生儿子了?”
听见他们小声盘算,我差点笑出声。
杨大伟做梦都不会想到,我爸妈见钱眼开的程度能让他们立刻反水。
“叔叔阿姨,这是文书,彩礼 300 万,先给您 50 万,我今天就能打款,剩下 250 万,等年底,一次付清。”
我爸想去拿,陈风抽回了手:“叔叔,咱们有商有量,一手钱,一手证明。”
说这话的时候,陈风看向了我,我挑了挑眉,知道他在担心我。
毕竟是我的亲生父母,对吧?
可是他的暖心,对我的情绪的关心,我的父母从没给过我。
不过是,有血缘的陌生人罢了。
手续很快办了下来,陈风带着我爸妈去银行,结果柜员说,每天打款有限额。
我爸大闹一场,被警察带走,在制服的威力下,他终于答应,每天打五万,又让陈风写了个条子。
“怎么了宝贝?”
“你不会真要给他 300 万吧?”
“开玩笑,我卡都在你那,我兜里只有两百块还给你买糖炒栗子了。”
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然后对着站在一边局促的弟弟招了招手。
“考试怎么样啊大学生。”
“还行,陈风哥,对不起,但是我想跟你说,父母不是我们能选的,我姐,真的很好……”
“臭小子,我用你跟我说?”
他快速打断弟弟的话,推了他肩膀一把,又语气无比慎重地对他说:
“我敬佩你的姐姐,我很爱我的女友,我的父母也很满意她,最大的原因,是她有个好弟弟。”
我们三人心里都知道,弟弟要肩负起赡养父母的责任。我们不会袖手旁观,但之后的路,还是要他自己走。
“张向阳给我发消息了。”
“老朱打电话过来了。”
我们相视一笑,收网的时候到了。
20
我的事情解决了,陈风终于可以腾出手了。
老朱雷厉风行,和陈风、财务一起熬了三个通宵,找到了对手的致命弱点,体面滚蛋,还是牢狱之灾,对面很识趣地选择了滚蛋。
富婆下台了,公司高管大换血,陈风顺利上位。
张向阳用我发给她的图片,用那 300 万的大饼,成功勾起了她父母的贪念。
她如法炮制,从网上找了个身高 188 一脸富贵相的帅哥,用我借给她的钱包装一下回了老家。
我们俩偷偷躲在茶水间,一起从包里掏出那张“断绝亲子关系证明”的时候,就像曾经十多年前的那个下午,雨天,我被最好的中学录取,她也是。
“钱怎么收回来,想好了吗?”
“虽然有点损,但合理合法,我相信我父母的身体硬朗程度,一定能承受得住。”
我爸妈还沉醉在即将拥有 300 万, 再生个听话儿子的美梦里, 却收到了一张法院的传票。
“什么?分手了?!”
20
我和陈风分手了,然后我离开了公司,搬了家。
等我爸妈和杨大伟气急败坏来堵我的时候,只有保安和警察把他们带走。
“孽子啊!!!”
我妈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爸气不打一出来:“真是个祸害, 还欠了我们 250 万,不会不还了吧?!”
他们又去堵陈风,但陈风报警了。
“这位大叔, 这位大妈,之后你们会收到法院的传票。”
“什么意思?”
“当然是我的彩礼啊, 您二位知道什么叫彩礼吗?结了婚,这是彩礼, 没结婚,是要还给我的。”
杨大伟帮他们找了律师,但法院以“金额过大,并未结婚”的理由, 要求他们返还了彩礼。
“原告, 请注意法庭秩序, 否则就请你们出去!”
他们歇斯底里撒泼,被法官赶了出去。
法院强制执行, 我爸妈眼睁睁看着到手还没捂热的五十万,原封不动返回了陈风的账户。
陈风像打仗得胜的小孩, 拿着卡向我讨要奖赏:“这钱给你, 密码你生日,然后, 再转我 200 当作奖励, 我还给你买糖炒栗子去!”
21
在龙哥的饭店里,张向阳宣布自己要辞职了,她终于攒够了钱, 下定了决心,去英国留学。
“我想过自由的日子,多看看这个世界, 去学习,感受, 找到自己生活的意义。”
“你们俩结婚,来我这吃,给你们打七折。”
龙哥笑得敞亮, 他和陈风隔空举杯。
“姐,我保研了,我会努力赚钱, 也会好好生活, 我们都会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
弟弟很兴奋,他说,陈风帮忙联系了一家实验室, 导师人品贵重,还很看好他。
我对着陈风点了点头。
我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做我真正想要从事的工作。
“敬自强不息。”陈风朝我们举杯。
“敬自强不息。”